两千多年前,有一个人站在大地上,抬头问天:天那样高,地那样远,能不能量出来?
后来,商高、赵爽、刘徽各自给出了一段回答。这一册书,就把这三段回答,讲成一个故事。
全书分五幕:从一根会弯的绳讲起,到一把能定直角的矩,再到一张四方嵌合的弦图;再往后,一个人的目光越过海面,落在一座够不到的岛上,最后停在一条量不尽的对角线上。
故事层——跟着画面往下读,先读故事。
数学层——暖金色的框里,是这一页真正的数学。
注疏层——页面下方的小字,抄着古书里的原话,给一起读的大人。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
他抬头,天像一个扣下来的大圆盖,边缘一直垂到地平线上;他低头,地朝四面八方铺开,一直铺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天有多高?地有多远?没有人答得上来。
手边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根绳——软的,能弯成任何形状,也能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一样是一把矩——硬的,只会画直角,别的什么也画不了。
就凭这么两件小小的东西,人要跟那片大大的天地打交道。
后来,有三个数字走到了一起:三、四、五。
它们看上去平平常常。可是在这三个数字之间,藏着一件两千多年都没有变过的事。
先把它们记住。答案,要等到第二幕。
都城的郊外,一座大城正要建起来。
城要正,先得定出正南北;田要方,先得量出土地的方圆。周公站在高台上,望着脚下还没有摆正的城基,问身旁的商高:
「天高得架不起梯子,地远得走不到尽头——这样的天地,能量出来吗?」
商高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指了指地上。
日头底下,凡是立着的东西,都拖着一道影子。一天里,影子一直在变:清早最长,中午最短,傍晚又拉长。
把影子最短的那一刻记下来——那一刻,影子的方向正好是正南北。
测量,从一个影子开始。
立表:竖一根杆子(古称「表」)。
测影:记下一天中影子最短的时刻。
定方:此时影子指向正北,与之垂直的方向即为正东正西。
表 影 → 正 南 北 → 直 角
商高又举起手里的矩。
矩只有一件事做得最好:画直角。
把矩的一条边贴住已有的直线,另一条边画出来的,一定是垂直的线。直角,是所有测量的起点。有了直角,才谈得上「方」,才谈得上「高」与「远」。
矩:两条边互相垂直的丁字形木尺。
用法:一条边对齐已有的线,另一条边画出垂线。
两条直线相交成直角,就说它们互相垂直,记作直角「∟」。房屋的墙角、书页的角,都是直角。
有了矩,就能画方;有了规,就能画圆。
方:四条边一样长,四个角都是直角。方的东西能一块挨一块铺满地面,不剩缝隙。
圆:从中心到边上,处处一样远。圆的东西转动起来,没有一处磕绊。
一个方,一个圆,是古人手里最先握稳的两个形状。
方:四条边相等,四个角都是直角。
圆:圆心到圆周上任意一点的距离都相等,这个距离叫半径。
想一想:为什么地砖多为方形,而车轮一定是圆形?
在纸上,方和圆只是两个形状。
可在古人眼里,圆是天穹的样子,方是大地的样子。
所以「规矩」不只是画图的手艺——它是照着天地的样子,去立人间的样子。
矩尺画出的那个正方,被放进天穹的大圆里。
尺画的方,叠在天的圆上;方与圆的边,在画面里对上了。
人在方里,方在圆里,圆是天地。
同一画面里,站着两种秩序:一种方而正,一种圆而遍。
商高并不急着去量天地。他先说起一件小事。
「把一根矩尺折过来,让两条边分别取三和四,再把两头连起来——连出的那条斜边,正好是五。」
三,四,五。这就是那句传了两千多年的话:勾三股四弦五。
直角三角形里,三条边各有各的名字。
夹着直角的两条短边,一条叫勾,一条叫股;对着直角的那条长边,叫弦。
勾和股的名字可以互换,弦却永远对着直角,也永远最长。
勾——较短的一条直角边。
股——较长的一条直角边。
弦——对着直角的斜边,三条边里最长的一条。
勾与股只是两条互相垂直的边,谁是勾、谁是股,无关紧要;弦却由直角唯一地定住。
商高的办法,一句话就说清了:让勾和股各自乘自己,把两个结果加起来,再开方——得到的就是弦。
拿三和四试一试。
勾2 = 32 = 9 ; 股2 = 42 = 16
9 + 16 = 25 ; √25 = 5
勾2 + 股2 = 弦2
写成一句话:两条直角边各自的平方,加起来正好等于斜边的平方。
三、四、五,并不是孤零零的一组。
再往下找,还能找出一组又一组:五、十二、十三;八、十五、十七;七、二十四、二十五。
每一组里,两个小数的平方和,都正好等于大数的平方。这样的三个数,后来叫「勾股数」。
52 + 122 = 25 + 144 = 169 = 132
82 + 152 = 64 + 225 = 289 = 172
72 + 242 = 49 + 576 = 625 = 252
只要两个整数满足这条关系,就能围出一个三条边都是整数的直角三角形。
三与四相加是七,相乘是十二,各自乘再相加是二十五……
几个小小的数,在彼此之间变出这样多的关系,却始终不越出规矩。
数一旦安放妥当,变化就自有它的秩序。
把三乘三的正方形,和四乘四的正方形,并排放在一起。
它们的面积加起来,正好等于五乘五那个大正方形。
不多一块,也不少一块。
32 + 42 = 9 + 16 = 25 = 52
「刚好填满」不只是算得巧——每一块都不多不少,正合天地给它的分寸。
三国时候,有一位叫赵爽的人,为《周髀算经》作注。
他读着商高那句话,心里想:三、四、五算得对,可为什么一定对?
他不想让人只是相信,他想让人亲眼看见。
于是他画了一张图。后来的人,叫它「弦图」。
先画一个边长是五的大正方形。
再拿四个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分别是三和四,斜边是五。把它们沿着大正方形的四条边,一个接一个摆进去。
四个三角形摆好之后,中间正好空出一个小正方形——它的边长,是四减三,等于一。
大正方形:边长 5。
三角形:四个,形状相同,直角边 3 与 4,斜边 5。
中央小正方形:边长 4 − 3 = 1。
想知道大正方形有多大,可以把它看成几块拼起来的:四个三角形,加上中间那个小正方形。
一块一块算,再加起来。
一个三角形:3 × 4 ÷ 2 = 6
四个三角形:6 × 4 = 24
中央小方:1 × 1 = 1
合计:24 + 1 = 25
换一条路走。
大正方形的边长就是弦,等于五;它的面积,就是五乘五,也等于二十五。
两条路,都走到二十五。
拆开数:24 + 1 = 25
整边量:5 × 5 = 25
弦2 = 勾2 + 股2
两条路都得同一个数,只能说明:这条关系是必然的,不是三和四碰巧合了。
同一块面积,从这个位置搬到那个位置;搬出去多少,就必然搬回来多少。
不多也不少。
所以真理用不着谁去硬「证明」,它自己就浮了出来。
四块三角形,从大正方形里走出去,又走回来。
位置变了,总面积一点没变,那个等号照样成立。
有去有来,有增有减,最后归于不多不少。
数学说的「面积守恒」,与古人说的「损益」,在这里是同一件事:
有 所 损 → 必 有 所 益 → 总 量 不 变
魏晋时候,有一位叫刘徽的人,来到海边。
远处海上有一座岛,看得清清楚楚,可它在水里,人过不去。
岛有多高?离岸有多远?绳够不着,尺也伸不过去。
刘徽看了看脚边的两根杆子:不必过去,也能量出来。
先立第一根杆子。
从杆顶望过去,让视线正好擦过岛顶,看它落在前方地面的哪一点上,记下来。
再退开一段,立第二根杆子,重做一次,又记一个点。
两次观测之间,差出了一段距离。这段「差」,正是解题的钥匙。
第一次观测 → 地面落点一。
第二次观测 → 地面落点二。
两个落点之间的距离,就是两次观测的差。
「重差」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两次取差,再据以推算。
近处的杆子,和远处的岛,被同两条视线框住。
它们构成一大一小两个直角三角形——形状完全一样,只是大小不同。
形状一样,对应边就成同一个比例。
所以,只要量得出近处那个小三角形,就能按比例,算出远处那个大的。
相似三角形:形状相同、大小不同的三角形。
它们的对应边成比例:大边 ÷ 小边,各边都一样。
举例:若近处三角形的每条边,都是远处对应边的十分之一,那么把近处的边乘十,就得到远处的边。
把两次的落点、两根杆子之间的距离、杆子的高度,一起代进去,按比例一算——
够不到的岛高,够不到的岛远,都出来了。
手没有离开岸边,天地却被量了一遍。
第一步:由「两次落点之差」和「两杆距离」,按比例先求出岛的远近。
第二步:再由「岛距」与「表距」之比,把近处的三角形放大,求出岛的高。
小 三 角 形 × 放 大 倍 数 = 大 三 角 形
从一把量方圆的矩,到能测出海岛高远的重差——
「规矩」两个字,慢慢不只指那两件工具了。
它成了「法度」的名字:凡是要把事情做成,先得有一副人人信得过的规矩。
同一条视线,从近处的杆,一直伸到远处的岛。
近处的每一寸,都对应着远处的某一寸。
远近之间,被一条看不见的比例之线,穿了起来。
能穿过远近的,不只是比例。
「规矩」也是这样:它在岸边成立,在海岛也成立;在纸上成立,在人世间也成立。
画一个正方形,让每条边都正好是一。
再从这头到那头,连一条对角线。
这条对角线,有多长?
拿尺子量:比一点四长一点。量得再细些:比一点四一四还长一点。无论量得多细,总觉得还差着那么一点点。
把正方形的对角线,看成直角三角形的斜边。
两条直角边,各是一。
按勾股定理,算一算就好。
弦2 = 12 + 12 = 1 + 1 = 2
所 以 弦 = √2
√2 读作「根号二」,就是那个「平方以后等于 2 的数」。
试着用小数去找它。
一点四,平方是一点九六,小了;一点五,平方是二点二五,大了。
再往中间挤:一点四一四,平方是一点九九九三九六,还是小一点;一点四一四三,平方是二点零零零一八九,又大一点。
每多算一位,都更近一点。可永远差着那么一点点。
1.42 = 1.96 < 2
1.412 = 1.9881 < 2
1.4142 = 1.999396 < 2
1.41432 = 2.000189 > 2
左边一个数、右边一个数,把它越夹越紧,却永远夹不到正好那一点。
能不能用一个分数,来写这条对角线?
两个分数相乘,得到的一定还是分数。可是二这个数,没有任何一个分数,平方以后能正好等于它。
所以这条对角线的长度,根本不是分数写得出来的。它是一类新的数。
想用分数 p ÷ q 写出它,就会推出「一个偶数同时又是奇数」这样的矛盾——说不通。
结论:√2 不能写成两个整数之比。后来的人把这一类数,叫作无理数。
(此页给高年级:明白「说不通」就够了,严格的证明,等以后再学。)
一根一尺长的木棍,每天取走一半。
第一天取走一半,第二天取走剩下的一半……这样取下去,取一万代也取不完。
量不尽的对角线,和取不完的半根木棍,说的是同一件事:有限的天地里,藏着无限。
规矩能量出方,能量出圆,能量出海岛的高远——
可面对一条小小的对角线,它忽然「量不尽」了。
工具没有变。是天地,比工具大。
知道「到此为止」,不硬把量不尽的东西说成量得尽——这是一种更深的明白。
有 限 的 工 具 ↔ 无 限 的 数
这一册,从一根绳讲起。
绳是软的,能弯成任何形状——像还没有答案的未知。
后来有了矩,能定出笔直的直角——未知,有了确定的落点。
再后来有了弦图,四个三角形围成一个整体——散开的,合拢了。
绳、矩尺、弦图。这一册走的,就是这三步。
三、四、五,这三个数字,走过三个人的手。
商高用嘴,把它们说了出来;赵爽用笔,把它们画了出来;刘徽用一根杆子,把它们推到了海上。
三个数字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人——一次比一次更懂它们。
这大约就是「学问」的样子。
这个问题,书里没有给答案。
画完方,画完圆,量完海岛,量完对角线,也许自己就会明白一点。
不用尺,不用矩,只用一根绳,就能打出一个标准的直角。
因为 3、4、5 是一组勾股数,所以按这个比例围出的三角形,一定是直角三角形。
把赵爽那张图,亲手做一遍。
这一步一步拼出来的,正是勾股定理的一次证明。
这条规律,不止中国发现了它。
西方把它归给毕达哥拉斯,叫作「毕达哥拉斯定理」;中国叫它「勾股定理」,商高讲起它的年代,还要更早。
同一件事,不同地方的人各自想到了——这不是巧合,是它本来就在那里。
盖房子要放直角,量距离要算斜边,导航要算航程,屏幕上的每一帧画面,都在算两个点之间隔了多远。
两千多年前商高讲的那件小事,今天还在被用着,一刻也没有停。
这一册有两条线,一明一暗。
明线(暖金):勾股定理从「算得对」走到「看得见」——商高给出关系,赵爽用弦图给出证明,刘徽把它推到测量。
暗线(青绿):「规矩」二字,从两件工具,慢慢长成法度。
· 先读故事层,不必急着讲算式;
· 数学层适合高年级孩子慢慢看,算式可以动手验算一二;
· 四页暗线页与每幕的交汇页(偏青绿),适合慢读——只问不答,让画面自己说话。
三个可以不急着回答的问题,留给亲子一起慢慢聊。
一 把四块三角形搬来搬去,为什么就能证明一件事?
背后是「不变量」的思想:位置会变,总量不变。
二 「规矩」为什么从两件工具,变成了「法度」?
因为量天地要用它,立人间也要用它——同一副标准,管着两件事。
三 「量不尽」为什么不是失败?
知道在哪里停下,不把无限硬说成有限,是一种更清醒的明白。
《中国古代数学故事绘本》 第 02 册
勾三股四 · 丈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