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的难题,多得像秋天的谷粒:量田、换粮、分钱、摊役……每一件都不一样,每一件都得算。
两千多年前的汉家人,做了一件安静而了不起的事:把这些难题分门别类,装进九个抽屉。这一册书,就讲这只柜子怎么立起来。
全书分五幕:从一本没有作者的书讲起,到一张分不完的饼,再到一座九格的柜子;然后学一招「先猜一次再猜一次」,最后看分类这门手艺,怎样把天下变小。
故事层——跟着画面往下读,先读故事。
数学层——暖金色的框里,是这一页真正的数学。
注疏层——页面下方的小字,抄着古书里的原话,给一起读的大人。
汉家的天下很大,天下的事更多。
田要量,粮要换,徭役要摊,钱要分;官仓里一进一出,账册上的数目像谷粒一样,数也数不完。
每一件事都得算,每一件事好像都不一样。
官仓的一角,立着一只木柜。
柜子不高,三纵三横,一共九格。每一格里,静静躺着几卷竹简。
天底下数不清的难题,就睡在这九格里——而且,每一格都睡得整整齐齐。
把杂多的事,装进九个格子——这件事听上去平平无奇。
可是天下人被难题难住,往往不是因为不会算,而是因为不知道这一题跟哪一题是一家人。
先把这个念头记住。答案,要等到第五幕。
汉家长安的郊外,有一座大官仓。仓里管账的书吏,世代相传。
这一年,仓里来了个少年,名叫阿禾。带他的老书吏指着案上堆成小山的竹简,说:
「这些都是题。量田的、换粮的、分钱的、派差的——一件一件,全得有人算。」
阿禾问:「这么多题,是谁出的?」老书吏笑了:「田埂上出的,粮仓里出的,工地上出的——没有作者。」
老书吏把一捆捆竹简摊开,让阿禾做第一件功课:分堆。
「量田亩的放一堆,算粮米互换的放一堆,摊派差役的放一堆……」
分到后来,案上出现了九个整整齐齐的堆。乱麻一样的难题,忽然都各自有了去处。
把东西按照一个共同的标准分开摆放,叫作分类。
分堆之前,先要立一个「标准」:按事情的性质分?按要用的算法分?标准不同,分出来的堆就不同。
汉家书吏选的标准是——这一题要用哪一条术(算法)来解。
杂 题 → 立 准 则 → 各 归 其 类
九个堆,后来有了九个名字,就是《九章算术》的九章。
全书二百四十六道题,配二百零二条术。一道题只讲一件事,一条术却管一类题。
阿禾数完,忽然明白:这本书真正的宝贝,不是那一堆题,而是那些短短的「术」。
方田——田亩面积,兼讲分数四则(38 题)。
粟米——粮米按比例互换。衰分——按比例摊派。少广——开方。
商功——筑城体积。均输——赋税徭役的均摊。盈不足——双设法。
方程——线性方程组。勾股——直角三角形测量。
这本没有作者的书,有两位「园丁」。
汉初,张苍把散落的旧题收集起来,删去重复,补上缺漏;一百多年后,耿寿昌又在官任上增删整理,定下九章的目次。
一代一代人往里添题、提炼术文,像农人一年一年往仓里添谷。
整理一本题集,靠的是三步:
收集——把散见的题搜拢到一起;
分类——立标准,把题归入九类;
提炼——从每类题里,抽出那条共同的术。
收 → 类 → 通
在荀子看来,天下的「物」本来就是一个大共名——最大的那一类。
往下分,一类里再分小类,一直分到不能再分为止;往上并,小类并成大类,一直并到不能再并。
分与并,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向。
九个格子,装的是九类事;可九个格子,又并成同一只柜。
分的时候,一格一格,条理分明;合起来看,一柜之内,天下的事。
分类的人,一只手在分,另一只手,其实一直在合。
同一画面里,站着两种眼光:一种把杂多分开,一种把分开的看成一个整体。
仓里的少年不止阿禾一个。邻家两个孩子分一张饼,分到一半,吵起来了。
一个说:我拿这张饼的二分之一,再添上它的三分之一;一个说:不对,添在一起明明是六分之五张,哪有你说的「五分之几」!
两个人一起跑来找老书吏评理。
老书吏不先讲算,先让阿禾把一条布带折一折。
折成两段,一段就是二分之一;折成三段,一段就是三分之一。分成的份数一样多,每份才一样大——「分」,先得分得均匀。
分数,就是把一个整体均匀切分之后,取出其中几份的说法。
把整体均分成 n 份,取其中的 a 份,记作 a/n:
分母——分成了几份(在下);分子——取了几份(在上)。
分母相同,份才一样大;分母不同,每份的大小就不同——这正是两个孩子吵起来的原因。
分 母 定 大 小 · 分 子 定 多 少
老书吏取来两张纸:一张折成两份,一张折成三份。
「一份二分之一,一份三分之一——份大小不同,怎么直接相加?」
把两张纸摞在一起压出格线:两份与三份交错,正好把整张分成六小份。二分之一变成了六分之三,三分之一变成了六分之二——份一样大了,才能相加。
通分:把分母不同的分数,化成分母相同的分数。
1/2 + 1/3 = 3/6 + 2/6 = 5/6
合分术:「母互乘子,并以为法」——分母互乘各分子做新分母,分子相乘做新分子,再相加。
通分之后,加、减都是分母不动、分子相加减。
分饼的事刚了,又来一桩:三人合伙买绢,每人出钱二分之一贯,事后要退回其中三分之一——该退多少?
老书吏仍旧铺纸:先纵着分成两份,取一份;再把这份横着分成三份,取其中一份。纵横一交错,纸上出现了六个小格,要退的正是其中一格——六分之一。
乘分术:分数相乘,分母相乘做分母,分子相乘做分子。
1/2 × 1/3 = 1/6
「份额的份额」,分母越乘越大,每一份反而越来越小。
除以一个分数,等于乘它的倒数:1/2 ÷ 1/3 = 1/2 × 3/1。
通分这件事,说穿了只有一句:先把份做成一样大,再谈多少。
天下的道理常常如此——两样东西要相比,先得站在同一种「份」上。尺与尺比,寸与寸比;类与类比,群与群比。
不同的类硬放在一起,是吵不出结果的。那两个孩子吵的,其实就是这一句。
折痕划开的地方,纸有了公共的份;类划开的地方,世界有了共同的尺。
带上的格,雾中的群,在画面里悄悄对上了。
能把不同的份变成同一种份的手艺,古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通。
同一画面里,站着两件事:算术里的通分,与世间的分类——都要先找到公共的尺度。
这天,猎户送来五只鹿,说是县里五个人合伙猎的:大夫、不更、簪褭、上造、公士——五个人,五个爵位,高的高、低的低。
鹿怎么办?平分,爵高的人不服;全给爵高的,其余四人不服。
老书吏展开简册:「这样的题,仓里每年都要办几百件。翻开衰分那一格。」
「衰分」,就是按等级差列来分——爵位高的多分些,低的少分些,但要有章法。
老书吏摆下五束筹:五枚、四枚、三枚、二枚、一枚,对应五个爵位。五束共十五枚,五只鹿对十五份——每枚筹,摊三分之一只鹿。
衰分术:各置列衰(列出演算的比率),相并做除数,所分之数乘各自比率做被除数。
比 率 5 : 4 : 3 : 2 : 1 总 15
大夫:5 × 5/15 = 1⅔ 鹿 不更:4 × 5/15 = 1⅓ 鹿
簪褭:3 × 5/15 = 1 鹿 上造:2/3 鹿 公士:1/3 鹿
五份相加,不多不少,正好五只鹿。
衰分之所以行得通,靠的是一个更老的法子——比例。
粟米章里,粮与米互换;商功章里,工与程相折。凡是两样东西之间有一个不变的「折算率」,就互成比例。
斗、升、合,是量;率,是量背后的那根线。
率:两个量之间固定的倍数关系。粟率五十、粝米三十——五十斗粟,总能舂出三十斗粝米。
比例的用处:换算(今有术:所求率 × 所有数 ÷ 所有率)与分配(衰分:按比率摊派)。
「今有术」,就是今天的比例式解法。
郡县要征徭役,各县路程远近不同、户数多少不同——怎么摊才公道?
老书吏翻出均输一格:路远的少出些人,户多的多出些力,按「户 × 路」的比率把总役摊到各县。
衰分管「按等级分」,均输管「按条件摊」——同一副比例的骨架,穿上了不同的衣裳。
均输术:以各县户数与路程之比为准,折算出各县的摊派额,使劳役整体均衡。
户 多 × 路 远 → 摊 得 多
分的原则只有一条:摊下去的每一份,都有明明白白的依据。
分东西,最怕的不是分得少,而是分得不公。
衰分、均输这些术,说到底是在回答同一件事:怎样让「不一样」的人,得到「有依据」的份额,人人都服气。
比例,是算术里的公道。
阶梯上的每一束筹,对应雾里的每一颗星。
比率立在哪里,公道就跟到哪里;类分到哪里,尺度就量到哪里。
仓场的分与天下的分,用的是同一根线。
同一画面里,站着两件事:算术里的按比分配,与世间的公平——都要求一个「有依据」。
集上有一件好物,几个人合伙要买。第一回各自出八钱——多了三钱;第二回各出七钱——又不够四钱。
人数不知道,物价也不知道。两个都不知道的题,怎么下手?
阿禾挠头。老书吏说:「猜。」
猜,也要猜得有章法。老书吏把两次猜的结果,各写成一行:
第一行:出八,盈三;第二行:出七,不足四。
盈,是多出来的;不足,是还欠着的。一盈一不足,像天平的两端,各自称过了一回。
盈不足术第一步:把两次假设的结果并排列出——
人出 8 盈 3 | 人出 7 不足 4
这种把未知问题先假设两次、记下盈亏的设法,古称双设法。它把一道「不知道」的题,变成了两行「已知道」的数。
两行数摆好,答案其实已经藏在里面。
每多出一钱,账上就少欠一钱:从「盈三」走到「不足四」,一共要走七钱的路;而每人的出钱只走了一钱——所以是七个人。
人数一定,物价随之而出:五十三钱。
人数=(盈+不足)÷(两次出钱之差)=(3+4)/(8−7) = 7 人。
物价=(盈 × 不足 + 不足 × 盈 …… 以交叉相乘取其和)=8×4 + 7×3 = 53。
验一验:七人各出八钱,五十六,多三;各出七钱,四十九,欠四。分毫不差。
两 次 猜 → 交 叉 相 乘 → 正 好 的 数
盈不足的妙处,不止会解买物这一类题。
瓜长、蒲生,一天长一尺一天长三尺,何时相遇?油自和漆,本折相问——凡是一时看不出路数的题,都可以先假设、再校正,两把尺子量出真数。
老书吏说:术不怕少,怕的是不能通用于类。
盈不足的本质是假设—校正:先任取两个答案试算,用盈亏两条信息反推出真值。
对一次变化均匀的题,两猜即中;对变化不匀的题,也能步步逼近——这个思路,今天叫「迭代」。
假 设 → 试 算 → 校 正 → 复 始
先比拟,再说话;先商议,再行动。
盈不足术做的,正是这件事:不敢断言,就先拟两个假说,让事实来裁决。
猜,不是胡来;猜过之后校正,猜就成了法。
两把尺子,量的是同一样东西;两个假设,指向的是同一个真数。
虚线在雾中交会的地方,答案亮了。
分而能合,猜而能中——这是分类的手艺,也是分类的心法。
同一画面里,站着两件事:算术里的双设法,与处世中的拟议而行——都相信「先试,再断」。
年复一年,九个格子满了。
二百四十六道题,各归各位;二百零二条术,写在各类之后。竹简编连成册,题作——九章算术。
阿禾捧着编好的书简,问老书吏:「分类,为什么就能管住天下这么多的难题?」
老书吏没有立刻答。他说,这一问,值得用一生去想。
老书吏取来两道题:一道量方田,一道量圭田——田形不同,算法却都是「半广以乘正从」。
「同一类的事,共用同一条术。题目千变万化,类是不变的。」
学会一条术,等于学会了这一类题里的所有题。
类:具有同一种结构、可用同一种方法处理的问题的集合。
同属一类的题,形式可以千差万别,骨架却相同——所以一条术能管一类题。
类 不 变 → 术 可 通
这叫以类行杂:拿类,去行走于杂多。
「方田」一格,起初只管田;后来管一切要算面积的东西。
「粟米」一格,起初只管粮;后来管一切按率互换的东西。
格子的名字,起得越具体越容易懂;格子里的道理,却越用越广。抽象,就是给格子换一个更大的名字。
抽象:丢开题目里的具体外衣,只留下结构与关系。
「田的面积」→「图形的面积」→「量与量的运算」——每一次改名,格子就大了一圈,能装的新题就多了一层。
具 体 → 抽 象 → 更 广
有一年,来了几道新题:几个人合伙分钱不均,要立行立列、正负相消——旧九格里,竟没有一格装得下。
老书吏沉吟半晌,取刀新辟一格,题名——方程。
柜子是死的,分类是活的。类太小了,就长一格。
分类有两个方向:往里收——新题归入旧类,类就被填得更满;往外长——旧类装不下的,另立新类。
「方程」一章,就是汉代人为线性方程组新开的一格——世界上最早的矩阵式解法。
收 得 拢 · 也 长 得 出
二百四十六道题,归入九类;九类题,各配几条术。
以有限的术,御无穷的事——这就是「以类行杂,以一行万」。
秦汉的大一统,不只在车同轨、书同文,也在这一只安静的柜子里:天下的杂事,理应可以被说得清楚。
九个格子,九个世界;合上柜门,天下装进一格之间。
会分类的人,眼里的事再多,也多不到哪里去——因为每一件,他都认得它姓什么。
把问题分类,就已经解决了问题的一半。
同一画面里,站着两件事:算术里的九章分目,与心中的万事万物——都始于肯先分类的那一念。
这一册,从一片杂多讲起。
田埂上的事是杂的,谁也数不清;题搬进官仓,还是杂的,堆成了山。
直到有人立起标准,把题分作九类,题才有了家——杂,变成了类;类,凝成了术。
杂、类、通。这一册走的,就是这三步。
《九章算术》没有作者——或者说,人人都是它的作者。
量田的农人出一道题,管仓的书吏解出一术,张苍收拢它们,耿寿昌订定它们,刘徽为它们写下注文……
一本在田埂与粮仓里长出来的书,最后长成了此后一千多年里,每一个学算之人的第一课。
这个问题,书里没有给答案。
分完田、分完粮、分完盈与不足之后,也许自己就会明白一点:类,既让世界清楚,也让世界有了边界。
不用笔算,只用两张纸、一双手,就能看见「通分」。
叠纸压出的细格,就是两个分母的公共份——公共份找到了,加法才谈得上。
衰分不难,难的是分得让人服气。来分一次家里的果子。
「列衰、副并为法、以所分乘未并者各自为实」——《九章算术·衰分》的口诀,就是这五步。
九个抽屉的思路,今天无处不在。
图书馆给书编号,生物学家给万物分门纲目科属,电脑里的文件一层层装进文件夹——全都是「立标准、归其类」。
连手机相册,也会自动把照片分成人像、风景、美食。
差不多同时代,希腊人欧几里得把知识装进了另一种柜子:不按事情分类,而按道理排序——从几条不证自明的公理出发,一条一条推下去,写成《几何原本》。
《九章》问「这件事怎么算」,《原本》问「这件事为什么必然如此」。一个从用出发,一个从理出发。
两千年后,这两条路在中国相遇了——那是第十册的故事。
这一册有两条线,一明一暗。
明线(暖金):分数四则、衰分(比例分配)、盈不足(双设法)——三条来自《九章算术》方田、衰分、盈不足三章的看家术。
暗线(青绿):「以类行杂,以一行万」——分类这门思维手艺,如何在秦汉「大一统」的底色上,把天下杂事装进九个抽屉。
· 先读故事层,不必急着讲算式;
· 数学层适合高年级孩子慢慢看,分数四则可以动手验算一二;
· 四页暗线页与每幕的交汇页(偏青绿),适合慢读——只问不答,让画面自己说话。
三个可以不急着回答的问题,留给亲子一起慢慢聊。
一 通分,为什么是给「不同的份」找一位公共的母亲?
背后是「统一尺度」的思想:先共其类,才可比其数。
二 分类让世界清楚了,它会不会也让世界变小了?
每一类都有边界;被柜子留在门外的东西,值得回头看一看。
三 一本没有作者的书,为什么反而更像「学问」?
学问是无数双手接力做成的——收集、分类、提炼、作注,代代不息。
《中国古代数学故事绘本》 第 03 册
九章以类 · 把天下装进九个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