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费马一生没有出版过一部数学著作。
他的正职是法官。一六三一年起,他在图卢兹议会任职,审案、写报告、参加会议,一做三十四年,做到「请求审理」这一级——按当时的说法,这是个能花钱买来、也能传给儿孙的职位。数学是他夜里的事。
可三百年来的数学家,都得绕到他这里过一道。他的成果靠三样东西传出来:写给朋友的信、死后留下的手稿、还有一本旧书的页边——他在那上面写了一句话,把整个数学界拖了三百年。
故事层——跟着画面往下读:一封信、一本旧书、一张赌桌、一句写在页边的话。
数学层——暖金色的框里,是这一页真正的数学:点数问题、组合计数、同余、无穷递降。
注疏层——页面下方的小字,标注年代、出处与真伪,给一起读的大人。
一六五四年夏天,图卢兹的一间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封从巴黎来的信。
写信的人叫帕斯卡,三十一岁,比费马小两岁。信里问的不是数学难题,是一桩赌桌上的纠纷——一位常出入赌场的骑士向他请教:两个赌徒各押一笔钱,说好先赢满三局的人拿走全部;赌到一半,比如一方赢了两局、一方赢了一局,忽然有事必须停手。这笔钱,该怎么分?
照直觉,按已赢的局数分:二比一,就是三分之二与三分之一。可这法子经不起推敲。照比例,二比零该把全部赌注付给领先的人——他还没赢满三局呢;一比零又该多少?一半再多一点,多多少,说不出。更怪的是:同样是一比零,先赢三局者胜,与先赢十局者胜,这一局的分量难道一样?
骑士的疑问很实在:没打完的牌局,凭什么算出它值多少钱。
另一件事发生得更早,一六三七年。
费马在读一本刚出不久的拉丁文译本——古希腊丢番图的《算术》,巴歇译注,巴黎印行。书里全是数的问题:把一个平方数拆成两个平方数;哪些数能写成两个平方之和;哪些不能。
费马有在书页边上写批注的习惯。读到第二卷第八题——「把一个平方数分成两个平方数」——他停住了,在窄窄的页边写下几行字,大意是:把一个立方分成两个立方,一个四次方分成两个四次方,一般地,把一个高于二次的幂分成两个同次的幂,都不可能;我确实发现了这件事的一个绝妙证明,但页边太窄,写不下。
写完,他大概就翻过去了。这本书继续读,注继续写;他没有把这句话拿出去发表,也没有在别处留下那个「绝妙的证明」。
图卢兹议会的大厅里,费马是「德·费马先生」——一名穿黑袍的法官。案卷、证人、地界纠纷、遗产争执,一天一天过。
回到家里,他是另一个人。夜里的书桌上摊着丢番图、阿波罗尼奥斯、韦达的《分析术引论》;他在页边写,在信里写,写完就搁下。他很少把东西拿去印。当时的数学家靠通信往来:一个问题寄出去,几个人各写各的答案,再由中间人转交——一封信走半个月,一个问题能吵三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十多年。他没有职位上的野心,也不靠数学谋生;做过的最「功利」的一件事,是替议会算过一些与测量、审判有关的数。剩下的,全凭好奇。
这一册讲的,就是这份好奇——以及它留下的那句话,怎样变成了三百年的悬案。
赌桌上常有这样的事:两个人说好,先赢满三局的人拿走全部赌注,各押六十四枚金币。打到一半,一方赢了两局、一方赢了一局,忽然有急事——也许是市政厅来人,也许是天亮了,总之牌局必须停。
钱怎么分?
赢两局的人说:我领先,该多拿。赢一局的人说:还没打完,谁说我就输定了?旁边看热闹的人出主意:要不一人一半;要不按二比一,三分之二与三分之一;要不……把剩下的局打完再说。
每一种说法听着都有点道理,可没有一种说得出凭什么是这样。帕斯卡把这个问题寄给了费马,因为他知道:费马会去算,而不是去争。
帕斯卡的法子是往回退一步:不问「该分多少」,问「如果再打一局,会怎样」。
比分二比一。再打一局,只有两种可能:领先的人赢了——他赢满三局,全部赌注归他;落后的人赢了——比分变成二比二,两人各差一局,此时停下,理所当然一人一半。
两种可能各占一半,于是领先的人手里握着的,是「全部」与「一半」的平均:四分之三。六十四枚金币,他拿四十八枚,对方拿十六枚。
这一步的要紧处不在答案,在问法:把一个停住的局,换成「假如再走一步」的两个分支。
记 V(a, b) 为「领先者还需 a 局、落后者还需 b 局」时,领先者应得的份额(以全部赌注为 1)。
再打一局,两分支的概率各半,于是
V(a, b) = [ V(a − 1, b) + V(a, b − 1) ] / 2
边界是显然的:V(0, b) = 1(已赢满),V(a, 0) = 0(对方已赢满)。本例 V(1, 2) = [V(0, 2) + V(1, 1)] / 2 = [1 + 1/2] / 2 = 3/4。
费马的回信走了另一条路,更笨,也更彻底:把剩下所有可能的打法,一种一种摆出来。
比分二比一,最多再打两局就一定分出胜负——因为两局之内,至少有一方能赢满三局。两局,每局两种结果,一共四种:赢赢、赢输、输赢、输输。
四种里,领先的人有三种拿到全部(赢赢、赢输、输赢——只要第一局或第二局赢一次就够),只有「输输」一种归对方。四种等可能,于是三比一:他拿四分之三。
答案与帕斯卡一模一样。两条路,一条从「再走一步」往回推,一条把「所有未来」摊开数;走到同一处,两人都知道:这回大概是对了。
四种结局写作 {WW, WL, LW, LL},各占 1/4。领先者胜的三种,份额合计 3/4。
四种结局之所以「等可能」,前提是每局双方胜率各半,且各局互不影响——一枚硬币,掷两次。这个前提,下一页要单独审一遍。
费马的方法可以推广:若一方还需 a 局、另一方还需 b 局,最多再打 a + b − 1 局,全部结局共 2a+b−1 种,逐个数清即可——只是局数一多,数起来就费事了。
四种结局各占四分之一,靠的是一条默认:每一局,两个人赢的机会一样大。
可赌桌上哪有这样的事。一个人手气正顺,一个人已经连输三把;一个人算牌,一个人凭感觉。若一方每局赢的机会是七成,四种结局还是四种,可它们的「分量」不再是四等分——「赢赢」比「输输」重得多。
还有一层更容易错:连输三把的人,并不会因为「该轮到我了」而在第四把占便宜。牌不会记事。若每局独立,过去的输赢一丝一毫也不改变下一局的胜率——这叫「赌徒谬误」,是这一整套算法最常被误用的地方。
把「每一种结局值多少」乘上「它出现的可能」,再全部加起来,就是期望:
E = p1x1 + p2x2 + … + pnxn
本册的赌局里,p1 = p2 = … = 1/4,四种结局的所得分别是 1, 1, 1, 0,故 E = 3/4。
若甲每局胜率 p = 0.7,四种结局的分量变成 0.49, 0.21, 0.21, 0.09,甲应得 0.91——同一个赌局,只因实力不同,价钱差了许多。
这一册的暗线,从一个很朴素的念头开始:一个人可以只因为好奇而做数学。
费马算这个赌局,拿不到一分钱。他不开赌场,不做保险,也不打算靠它扬名——他甚至没把答案拿去发表。他只是被一个问题绊住了: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能不能算出它「值多少」?
帕斯卡的法子给了一个回答:能。办法是把未来摊开——不是摊成一条望不到头的路,而是摊成一棵树,每一根枝条都是一次「可能这样,也可能那样」。树摊开了,未来就从「说不准」变成了「数得清」。
这件事后来长成了一门大学问。可在一六五四年的那个夏天,它只是两个人在信里互相较劲,谁也没想到会走那么远。
赌桌与柜台,隔得并不远。
一六五七年,惠更斯把这类问题写成一本小书《论赌博中的计算》——第一本讲概率的教科书。书里把「期望」写成一条可以直接套用的规矩:一件事的值,等于各种结果的值乘上各自的机会,再加起来。
拿这条规矩去看保险:一艘船出海,有百之一的机会沉没;船主付一笔钱,换「沉了有人赔」的承诺。这笔钱该收多少?无非是把「百之一」乘上「赔多少」,再加上办这事的本钱。赌局里的「分账」,换了个名字叫「保费」。
费马与帕斯卡拆开的,是一个很硬的东西:未来不能预知,但可以定价。
费马在回信里补了一句:结局不必一种一种数,可以一次算出来。
他说的是组合:从若干局里挑出「赢的那几局」,有几种挑法。挑法有定数,定数有表可查——那张表,帕斯卡后来写了一整篇《论算术三角形》。
三角是这样排的:顶上写 1;下面每行两端都是 1,中间的每个数,等于它肩上两个数之和。第三行 1、2、1;第四行 1、3、3、1;第五行 1、4、6、4、1……越往下越宽。
这张表看着像小孩子的游戏。可它同时装着三样东西:两局、三局、四局赌局里各种比分的种数;二项式展开的系数;还有「从 n 件东西里挑 k 件」的一切答案。
三角的规矩只有一句:每个数,等于它肩上两个数之和。
这一句为什么对?想一个具体的问题:从五局里挑出两局(挑「哪两局赢」),有几种挑法?
分两种情形看。第一局若被挑中,剩下四局里再挑一局,有四种;第一局若没被挑中,五局里只剩四局,要从四局里挑两局,有六种。四加六,十种。而「十」正好是三角第五行(1、5、10、10、5、1)中间那个数——它肩上的两个数,是 4 与 6。
所以这条加法规矩不是巧合,它说的是:按「第一件要不要」分两种情形,各自的挑法相加。一个小学生能懂的分法,撑起了整张表。
记 C(n, k) 为「从 n 件里挑 k 件的挑法数」,则
C(n, k) = C(n − 1, k − 1) + C(n − 1, k)
边界:C(n, 0) = C(n, n) = 1。
这就是 p.7 那条递推的同一副骨架:V(a, b) 也是「两种情形各半,取平均」。赌局的分配与组合的计数,在这里合成一件事。
三角可以一行一行往下写,也可以一步算出某一格——只要会一种新的乘法:连乘。
把从 1 到 n 的所有整数乘起来,记作 n!,读作「n 的阶乘」。5! 就是 1×2×3×4×5,等于 120。
挑 k 件,相当于把 n 件排成一列(有 n! 种排法),再去掉「挑中的 k 件内部的次序」(k! 种重复)与「没挑中的那些的次序」((n − k)! 种重复)。除两次,剩下的就是挑法数。
这个式子的好处是:不必从三角顶上逐行写下来,直接就能算出第五十行中间的某个数——只要不怕乘。
C(n, k) = n! / [ k! (n − k)! ]
验算:C(5, 2) = 120 / (2 × 6) = 10,与 p.14 的「四加六」一致。
再验:C(4, 2) = 24 / (2 × 2) = 6——四局里恰好赢两局,有六种打法。加上赢三局的 4 种、赢四局的 1 种,共 11 种;四种比分之外,这就是全部账目。
有了组合数,赌局的分配就不必一局一局推了。
一方还需 a 局、另一方还需 b 局,最多再打 a + b − 1 局。把这许多局全部打完(哪怕提前分出了胜负,也照打完记账),共有 2a+b−1 种等可能的结局。其中「领先者至少赢 a 局」的那些,就是他的胜局。
举一个比分一比零的例子:先赢三局者胜。领先者还需两局,落后者还需三局,最多再打四局,共十六种结局。领先者至少赢两局的,有 6 + 4 + 1 = 11 种,故他应得十六分之十一;落后者得十六分之五。
当年在赌桌上争不出结果的问题,如今一行式子就完了——而且对任何比分都成立。
设 N = a + b − 1,领先者的份额为
V(a, b) = (1 / 2N) · Σk=aN C(N, k)
等价写法:落后者至多赢 b − 1 局,故
V(a, b) = (1 / 2N) · Σj=0b−1 C(N, j)
两式之和为 1,因为全部 C(N, j) 加起来正是 2N。
穷举有个天生的短处:它会胀。
再打十局,一千零二十四条路;二十局,一百多万条;三十局,十亿条。拿笔一条一条摆,人一辈子也摆不完。可赌局不会因为「数不清」就变得不能分。
于是两个人各出了一半的力:费马把「全部结局」摆出来,让人看见问题是什么样子;帕斯卡把「再走一步」写成递推,让人不必摆完也能算出结果。前者是眼睛,后者是梯子。
这件事后来反复出现:当「全部」太大,就找一条不必走完全部、也能到达的路。这一册后面要讲的「递降」,用的也是同一种脾气。
帕斯卡与费马从未见过面。他们的交情,全在纸上。
帕斯卡是那种要把每一步都钉死的人。他病弱、敏感,二十岁出头就造出计算器,后来写《致外省人信札》,是法语散文的典范。他受不了「大概是对的」——一个方法必须说得出为什么,才肯认。
费马相反。他给方法,给例子,给一句「此事可用组合数办」,然后就去忙别的了。他不爱写长论证,也不在乎别人是否立刻接受。他的信里常有「我没有时间写完」这类话。
一六五四年十月,通信忽然断了。十一月二十三日夜里,帕斯卡经历了他所谓「火之夜」,此后转向宗教,几乎放下数学。费马还在写,写给别的人,写到他死。那几封信,成了两个人一生交集中最亮的一段。
有一年冬天,费马在纸上写了一列数:2、4、8、16、32、64、128……然后挨个用 7 去除,把余数记在旁边。
2 除 7 余 2;4 余 4;8 余 1;16 余 2;32 余 4;64 余 1;128 余 2……余数走成了 2、4、1、2、4、1,三步一轮,绕着圈走,一步不乱。
他又用 5、用 11、用 13 试,都各有各的圈。换个底数也一样:3 的幂被 7 除,走的是 3、2、6、4、5、1——六步一圈,把 1 到 6 每个数都走了一遍。
这是一件没有用的事。当时没人需要知道 2 的幂被 7 除的余数。可费马盯着那一列数看了很久,然后写下一句猜想,寄给了德·贝西。
要跟上费马这一步,先得换一副眼睛:不看数有多大,只看它除以几余几。
钟表就是现成的样子。下午三点,过十一小时是几点?不是十四点,是两点——因为钟面只有十二格,走满一圈就回到原处。十四与二,在钟面上是同一格。
把「除以十二的余数相同」说成「在钟面上同一格」,就得到一种新的相等:不真的相等,却「在某一件事上相等」。费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同余」。
于是 7 除 2、4、1 的那个圈,也可以看成一只七格钟:2、4、1 是三个格,走到 1 之后,再乘 2 又回到 2——钟面只有七格,绕来绕去,总在格子里。
若 n 整除 a − b,就说 a 与 b 模 n 同余,记作
a ≡ b (mod n)
例:17 ≡ 5 (mod 12),64 ≡ 1 (mod 7),−1 ≡ 6 (mod 7)。
每个整数除以 n,余数必在 0, 1, …, n − 1 之中;按余数把整数分成 n 堆,叫「剩余类」。模 7 的世界,只有七个格子。
余数的世界里,加法与乘法照常好使:两数相加,取和的余数;两数相乘,取积的余数。先算再取余,与先取余再算,结果一样。
除法就不一定了。模 6 的世界里,2 乘 3 得 6,余 0——两个都不是 0 的数,乘出了 0。这时候若从「2 乘 3 ≡ 0」两边「约去 3」,就会得到「2 ≡ 0」,荒唐。
问题出在 3 与 6 不互素:它们有公因数。若约去的数与模数互素,约分就安全;否则,得连模数一起改。这一条看着琐碎,却是下一页那道证明的关口——那一步「两边同时约去」,能不能约,全看这里。
费马当年没有把这些话说全。他把结论寄出去,把证明留在口袋里。补齐这些关节的,是后来的欧拉。
若 a ≡ b (mod n),则 a + c ≡ b + c、ac ≡ bc (mod n)。
约分律:若 ac ≡ bc (mod n) 且 gcd(c, n) = 1,则 a ≡ b (mod n)。
反例:2 × 3 ≡ 4 × 3 ≡ 0 (mod 6),而 2 ≢ 4 (mod 6)——3 与 6 不互素,约不得。
定理是这样说的:p 是素数,a 不被 p 整除,那么 a 的 p − 1 次方,被 p 除余 1。
拿 7 与 2 验:2 的六次方是 64,64 被 7 除余 1。拿 7 与 3 验:3 的六次方是 729,729 = 7 × 104 + 1,余 1。都对。
为什么?道理藏在一句很朴素的话里:把 1 到 6 每个数都乘上 a,所得的六个数,被 7 除的余数,恰好还是 1 到 6,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只是换了次序。
就像把七格钟上的六个刻度整体旋了一下:位置变了,刻度还是那六个。于是两边的乘积相等;两边都含 1×2×…×6,约去,就剩 a6 ≡ 1。
费马算那一列余数的时候,谁也用不上它。
没有天文表要它,没有税收要它,没有哪座桥、哪条渠要它。它只是一个好奇心:2 的幂被 7 除,余数会走成什么样子?走完一圈要几步?换个数呢?
他也没有把它写成论文。一句猜想,一封短信,寄出去,转头去忙别的——审案、通信、算那些同样没人要的题目。数学在他是夜里的事,是「想穿一个问题」本身的乐趣,不为别的。
这份「不为别的」,恰恰是它能走远的原因:凡为一件事的用处而做的,用处尽了就停了;为好奇心而做的,好奇心没有尽头。
一九七七年,三个人发表了一套加密办法,今天叫 RSA。它的地基,是费马小定理的一个推广。
办法的骨架很朴素:取两个大素数,相乘得到一个更大的数;公开这个乘积,藏起那两个素数。想加密,用公开的数做一次「模幂」;想解密,得知道那两个素数才能算出「逆」。而把一个几百位的大数拆回两个素数,今天的机器也做不到。
费马小定理在这里的用处是:它保证「乘多少次方会绕回 1」,于是可以构造出一对互为反面的指数——一把锁,一把钥匙。
他当年只在纸上写「余数走成了 2、4、1」,不会想到三百年后,全世界的银行、邮件与网页,都靠这圈余数守着门。
有人问过这样一个问题:今天是星期一,那么二的三十次方天以后,是星期几?
这种问题不能真去数日子。二的三十次方是十亿多天,数到太阳熄了也数不完。可它其实很好算——只要注意到一件事:星期是七格一圈。
过七天,还是星期一;过十四天,还是星期一。所以只需知道「这个巨大的数被 7 除余几」,余几就往后数几天。
费马夜里算过的那一列余数,正好派上用场:2、4、1、2、4、1……三步一轮。三十步走到哪一格?三十被 3 除余 0,正落在第三格,也就是 1。星期一往后一天,星期二。
把「二的幂被 7 除」的余数列出来:2、4、1、2、4、1……三步一循环。这意味着:指数每加三,余数不变。
于是算二的三十次方,不必真乘三十次:把三十折回它在这一轮里的位置——三十被 3 除余 0,位置与「三」相同,余数是 1。
这个「折回来」的动作,就是全部窍门。指数可以任意大,但它在循环里的位置,只有那么几种。大数被折成小数,问题就落地了。
若模数不是 7 而是别的数,循环可能更长、更复杂;但费马小定理保证:模素数 p 时,乘 p − 1 次一定回到 1,循环一定存在,长度一定是 p − 1 的约数。
模 7:21 = 2,22 = 4,23 = 8 ≡ 1。周期为 3。
100 = 3 × 33 + 1,故 2100 ≡ 21 = 2 (mod 7)。星期一加两天,星期三。
再验:230,30 = 3 × 10,故 230 ≡ 1 (mod 7)。星期一加一天?不——余 1 表示「与 20 同类」,即经过整数个七天,仍是星期一。这类「余 0 与余满」的分别,做题时要留神。
费马有一件更厉害的工具,叫「无穷递降」。
它的脾气是反着来:要证明某类数不存在,先假设它存在,取其中最小的一个;然后从这个最小者出发,造出一个更小的同类——矛盾。既然最小的都被推翻了,便一个也没有。
用这套办法,他证明了一件很漂亮的定理:凡被 4 除余 1 的素数,都能写成两个平方数之和。13 = 4 + 9,17 = 1 + 16,29 = 4 + 25,41 = 16 + 25,一个不落。
步骤分两段:先造一个「平方加一等于 p 的倍数」,再对这个倍数做递降,一级一级降到底,倍数降成 1,p 就现出两个平方。
例:p = 13,取 x = 5,52 + 1 = 26 = 2 × 13;k = 2,除以 2 余 1,降到 1。还原:13 = 32 + 22。
第三件用场在几何里:三角形内找一点,使它到三个顶点的距离之和最小。这一点,今天叫费马点。
找法有个极漂亮的物理版:薄板三个顶点各钻一孔,三根绳穿过,板下打结,结下垂一枚重物。松手,重物下坠到底,结就自动滑到那个位置——绳的总长固定,结越低,三绳之和越短。
平衡时三根绳的拉力一样大,三力平衡,夹角必然各为一百二十度。所以费马点的特征就是:到三顶点的三条连线,两两成一百二十度。
尺规作法也简单:三角形外侧各边作一个等边三角形,新顶点与原三角形的对顶点相连,三线共点,就是它。
三内角均小于 120° 时,费马点在形内;若有一角 ≥ 120°,最小点退化为该顶点。
此时 ∠APB = ∠BPC = ∠CPA = 120°,且 PA + PB + PC 为最小。
这是费马「求极值」兴趣的一个侧面:最短、最小、最快——他不问「怎么算出来」,先问「它该是什么样子」。
「最省」这件事,费马在光学里也撞见了。
光从空气进入水中会拐弯。为什么拐?费马给的说法是:光走的那条路,是用时最少的一条。直线最短,可水中的速度慢;在空气里多走一段、在水中少走一段,总时间反而更省。拐的那一下,正是这笔账的最优点。
由这一条,可以推出折射定律——入射角与折射角的正弦之比,等于两种介质中速度之比。一个「最小」的假设,管住了一整类现象。
再往后,有人问:一颗珠子从高处滑到低处,走直线最快吗?不是。最快的是一条先陡后缓的弧线——摆线。这条线不最短,却最快。一六九六年,这个问题被公开征答,成了「变分法」的起点。
费马没有活到看见这些。但他那种「先问它该是什么样子」的眼光,一直在往后传。
一六三七年,笛卡尔出版《几何学》,附在他的《方法论》后面。费马读后,把自己的一套作法寄去:怎么作曲线在某一点的切线。
他的办法很怪:在切点附近再取一点,两点连成割线;让第二点「几乎」落回切点,割线「几乎」变成切线。这中间用一个他称之为「近似相等」的记号,把差当成零来消,最后再除回去。
笛卡尔大怒,说这法子不严格,还公开嘲讽。费马也不客气。两人吵了几年,闹到旁人调停。
今天回头看:费马那套「取邻近点、让差趋于零」,正是导数的雏形;笛卡尔的批评也不算错——他要求每一步都站得住。两种脾气,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后守,都是数学需要的。
费马死于一六六五年一月,在卡斯特尔。他没来得及整理自己的数学。
他的长子克莱蒙-萨穆埃尔做了一件事:把父亲留在丢番图《算术》页边与信纸上的批注,一条一条抄下来,编进书里,一六七〇年在图卢兹印行。那本拉丁文的《算术》,从此多了一副「费马的注」。
四十八条注,长短不一。有的是补一个证明,有的是一句结论,有的只是「此事甚美」。其中一条,就是那句「页边太窄」。
书印出来之后,欧洲的数学家开始一条一条地啃这些注。别的注陆续被解决、被补证,只剩这一条——越啃越硬,一啃三百年。
那条注说:高于二次的幂,不能分成两个同次的幂。三次、四次、五次……一概不行。
费马自己写下的唯一完整证明,是四次方的情形:x4 + y4 = z4 没有正整数解。用的正是他最爱的那件工具——递降。
更妙的是,他证的是一个更强的命题:不存在一个直角三角形,三条边都是整数,而面积恰好是一个平方数。从这个命题,四次方的情形一步推出。
证法是:假设有解,取「最小」的一组;由这组解,可以造出一组更小的;再造就再小……正整数不能无限变小,矛盾。他在这条注里把每一步都写了,写得干干净净——这也是后人相信「他至少证过这一种」的凭据。
为什么只需证四次与奇素数?若 n 有奇素数因子 p,写作 n = pm,则
(xm)p + (ym)p = (zm)p
于是 p 次无解可推 n 次无解。若 n 只有因子 2,即 n = 4 的倍数,同理归到四次。
所以全部重担,落在「四次」与「奇素数」两类上。四次由费马自己解决;三次由欧拉 1770 年处理(证明有缺,后由勒让德补齐)。
三次、五次、七次……一个个素数被啃下来,可方法一次比一次笨重。到了十九世纪,库默尔发现:真正的墙不在指数,在「分解」这件事本身。
整数有一个好脾气:每个数拆成素数的乘积,拆法唯一。可把这套办法搬到「带根号的数」里,脾气就变了——同一个数可以拆成两套不同的「素因子」,唯一性没了,证明就塌了。
库默尔的办法是绕过去:不拆数,改拆「理想数」,把唯一性重新找回来。他用这套工具一口气解决了一百以内的所有情形(除开几个「不规则」的)。
可这也说明:这条注不是一个「技巧问题」,它牵着整个数论的地基。要证它,得先造新地基。
唯一分解失效的例子:在 ℤ[√−5] 中,
6 = 2 × 3 = (1 + √−5)(1 − √−5)
四个因子都「不能再拆」,却是两套不同的拆法。
库默尔(1847)引入「理想数」(今日的「理想」),使每个理想都有唯一的素理想分解;据此证明:对正则素数 p < 100,费马方程无解。戴德金与克朗内克随后把「理想」建成今日的代数学对象。
转折出现在一九八四年。弗雷指出:假如费马方程有一组解,就能用它造出一条椭圆曲线——一条「怪」到不可能是模形式的曲线。
而一九五五年,谷山丰与志村五郎猜过一件事:每一条椭圆曲线,都是模形式。若这条猜想成立,那条「怪曲线」就不该存在;它不存在,费马方程就没有解。
一九八六年,怀尔斯听到这个思路,决定去证谷山—志村猜想的一个足够用的情形:半稳定椭圆曲线。他一个人做了七年,几乎不与人谈。一九九三年六月,他在剑桥连讲三天,最后宣布证完。
审稿时发现漏洞。又过了一年多,他与泰勒补上最后一块,一九九四年九月完工,一九九五年发表于《数学年刊》。三百五十八年,到此为止。
证明的骨架是三段接力:
一 弗雷(1984):费马方程的解 ⟹ 一条半稳定椭圆曲线,其伽罗瓦表示「不可约且平坦」,违背模性。
二 怀尔斯(1994):半稳定椭圆曲线的模性(谷山—志村猜想的特殊情形)。工具为伽罗瓦形变、岩泽理论、科利瓦金—弗拉赫系统。
三 合起来:那条曲线不存在 ⟹ xn + yn = zn 对 n > 2 无正整数解。
那句「绝妙证明」到底存不存在?
多数人认为:他大概证过四次方那一种,又在别处以为可以推广,于是顺手写下那句话。也可能他确实有一个想法,只是那想法里藏着一处他没看见的漏洞——三百年里,无数比他更有时间的人,都栽在同一处。
但这件事的要紧处,不在真假。一句写在页边的话,没有稿费,没有职位,没有掌声,竟让此后三百年的数学家前赴后继:欧拉、勒让德、高斯、库默尔、戴德金、谷山、志村、怀尔斯……一个人因为好奇写下的东西,成了几代人共同的作业。
这大概是「只为好奇而做」最出人意料的回报:它不保证有用,却常常活得比用处更久。
费马是业余的。他没有教职,没有学生,没有刊物,数学是他下班之后的事。
可「业余」不等于「不认真」。他认真到把一个问题想三十年,认真到在页边写下「我证不出,但我知道它是对的」。这份认真,与职业数学家并无分别。
后来的故事里,两种人都在:欧拉在彼得堡科学院领薪水,一生写了八百多篇;拉马努金在马德拉斯当记账员,把公式写在石板上;怀尔斯是普林斯顿的教授,却为这一个问题秘密工作了七年。
身份不同,做的事却像:都是被一个问题抓住,非把它想穿不可。数学不问出身,只问肯不肯坐下来。
回望这一册,是五个环相扣的一条链。
先是赌桌上一封问怎么分钱的信;接着把未来摊开,数尽所有结局,学会了「称重」;再把除法换成余数,进入了只有 p 格的有限世界;然后用递降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不能再走;最后,一本旧书的页边,一句「写不下」的话,拖出了三百年。
五个环,五件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事:赌局、组合、余数、递降、页边。可它们共着一副骨架——把大的化成小的,把说不清的化成数得清的。
这也是费马一生的方法:他很少硬攻,总是找一条绕过去的路,让难题自己塌下来。
费马死后,他的名字慢慢变成了一串形容词。
「费马小定理」管着余数;「费马大定理」管着三百年的悬案;「费马点」管着最短之和;「费马原理」管着光怎么走;「费马数」22n + 1 是他猜过的一个错——他以为这些数全是素数,欧拉一七三二年就拆穿了:第五个费马数等于 641 乘 6700417。
还有「费马螺线」,一条绕不完的曲线。图卢兹的市政厅里立着他的像;巴黎埃菲尔铁塔的第一层,刻着七十二位法国科学家的名字,他在其中。
一个业余的人,留下这么多名字。这些名字里没有一个是靠职位得来的。
费马那一页写满了。今天的页边,还空着许多。
黎曼猜想:一个关于素数分布的猜测,一百六十多年,悬赏百万美元,仍未解决。哥德巴赫猜想:每个大于二的偶数,是不是都能写成两个素数之和?至今只证到「充分大」。还有 P 与 NP 之争、考拉兹猜想、孪生素数……
这些问题有一个共同点:说清只要一句话,证起来可能要几代人。它们像费马那句注一样,站在人类智力的边界上,等着有人肯坐下来。
费马留下的不是什么绝世技巧,而是一种姿态:看见一个说不清的地方,就停下来,一直看到说清为止。页边永远有空处——问题是谁肯去写。
材料:六十四枚豆子(或棋子、硬币)、四张小纸片、一支笔。
一 把规则说清:两人各押三十二枚,先赢三局者拿走全部。现在比分是二比一,停手。
二 在四张纸片上写四种结局:赢赢、赢输、输赢、输输。这是「最多再打两局」的全部可能。
三 逐张看:哪几种结局里,领先的人赢满三局?(三种。)哪几种里,对方赢?(一种。)
四 把六十四枚豆子分成四份,每份十六枚。三种结局归领先者,一种归对方——四十八与十六。
五 换一个比分再试:一比零,先赢三局者胜。这次要写几张纸片?分完是多少?
为什么要「照打完记账」?因为只有把赛程补成等长,每种结局才一样重。提前分出的胜负,补上几局假想的比赛,不影响谁赢。
第五步的答案:最多再打四局,十六张纸片;领先者得十一份、对方五份,即四十四与二十。
材料:硬纸、圆规、直尺、剪刀、铅笔。
一 画一个圆,用量角器把它七等分(每份约 51.4 度),格子里依次标 0 到 6。
二 从 1 出发,每次「乘 2、取余」:1 乘 2 得 2,落在 2 格;2 乘 2 得 4,落在 4 格;4 乘 2 得 8,8 被 7 除余 1,回到 1 格。
三 把足迹连起来:1 → 2 → 4 → 1,一个小三角。三步一圈。
四 换「乘 3、取余」,从 1 出发再走一遍:1 → 3 → 2 → 6 → 4 → 5 → 1。这次六步才回原处,走遍了除 0 以外的每一格。
乘 2 的圈长是 3,乘 3 的圈长是 6——都整除 7 − 1 = 6。这正是 p.28 那条「周期必整除 p − 1」的实物版。
再换模数:模 5 从 1 乘 2,走 1 → 2 → 4 → 3 → 1,四步一圈;模 11 从 1 乘 2,走 1 → 2 → 4 → 8 → 5 → 10 → 9 → 7 → 3 → 6 → 1,十步一圈。
圈长有时短、有时长,但一定绕回 1——费马小定理保证的,就是这件事。
今天每一次网上付款、每一封加密邮件,背后都在做一件事:算一个巨大数字的余数。
RSA 的办法是:公开一个由两个大素数乘出来的数,谁都能用它加密;想知道怎么解,必须把那个数拆回两个素数。拆一个六百位的大数,用今天最快的机器也要算到天荒地老——而当初乘起来,只要一瞬。
「乘起来容易,拆回去难」,这就是锁。费马小定理保证这把锁能造得出来:它给出「乘多少次方会绕回 1」,于是可以配出一对互为反面的指数。
同一类思路还长出了别的锁:椭圆曲线密码、离散对数、格密码。它们的共同点是:把「算得出来」与「算不出来」的界线,画在一道数学难题上。
帕斯卡与费马那一问,最后长成了一门生意:给未来标价。
保险是它的长子。一艘船、一栋房、一个人,都有「可能出事」的概率;把概率乘上损失,再加上本钱,就是保费。没有人知道明年会不会失火,但所有人都可以为「万一」定一个公道价。
金融是它的次子。一张期权,说的是「三个月后可按某个价买进」;它今天值多少?答案仍是一个期望:把各种可能的行情乘上各自的分量,加总,再折算回今天。
这套算法有一个前提,值得记在心里:它只管「大量重复、彼此独立」的事。单个事件仍然不可预测;能算的只是「平均」。把能算的算清,把不能算的说清——这是概率论留给人的分寸。
这一册不打算教「费马大定理」,它想让孩子看见一件事:好奇本身就是一种力气。
费马不是靠数学吃饭的人。他白天审案,夜里算题;算出来的东西大多没发表,也不为谁。可正是这份「不为谁」,让他的问题活得比他的职位久——三百五十年后,还有人接着算。
书里还藏着一套很实用的想法:遇到说不准的事,先把它摊开,数清有多少种可能,再各自称重。赌局如此,保险如此,人生里许多选择也如此。这套想法不保证选对,但能让人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给孩子的——看图,听故事:赌局为什么停下来了?书页边上写了什么?那个人为什么夜里不睡觉?
给少年的——跟着算一次:p.7 的递推、p.8 的四种结局、p.28 的余数循环,都可以拿纸笔验。验过,就知道「折回来」是什么意思。
给大人的——留意注里的分寸:哪些是费马原文,哪些是后人补证,哪一句至今存疑(p.38、p.47 的公案)。这份诚实,比结论更值得传。
三个可以不急着回答的问题,留给亲子一起慢慢聊。
一 如果费马当年把证明写下来了,会怎样?
大概会早一些,也可能走错方向。数学的进步不只靠「有人先想到」,更靠「有人肯把它讲清、让别人能查」。一句话不给证明,就只是一个漂亮的悬念。
二 「只因为好奇」做的事,值得吗?
费马算余数的时候,它一点用也没有;三百年后,它守着全世界的密码。这不能说「所以好奇一定有用」——好奇的回报本来就不保证。值得,是因为做的时候人是在场的。
三 能算出概率,就能替人做决定吗?
不能。概率说的是「大量重复时的平均」,单个人的一辈子只有一次。算得清风险,与愿不愿意承担,是两件事——这一条,长大了会越来越用得上。
《数学家的故事》第一辑 · 第 03 册
费马 · 页边空白
明线:点数问题与赌金分配 · 组合计数与帕斯卡三角 · 同余与费马小定理 · 指数循环算星期 · 无穷递降与两平方和定理 · 费马点 · 与笛卡尔的切线之争 · 费马大定理与怀尔斯的证明
暗线:一个人可以只因为好奇而做数学 · 不为职位、不为发表,只为把一个问题想穿
时代:1601—1665 · 法国图卢兹(下延至 1994 年费马大定理证成)
主典:丢番图《算术》巴歇译本 · 费马《数学论集》· 帕斯卡《论算术三角形》· 惠更斯《论赌博中的计算》
体例:扉页与题解 2 页 · 引子 3 页 · 五幕 35 页(每幕:故事 1 · 数学 3 · 暗线 1 · 交汇 1 · 小结 1)· 收束与留问 3 页 · 动手做 2 页 · 小典 2 页 · 延伸 2 页 · 家长导读 2 页 · 版权 1 页,共 52 页。
《数学家的故事》第一辑十册:欧几里得 · 刘徽 · 费马 · 秦九韶 · 笛卡尔 · 伽罗华 · 高斯 · 希尔伯特 · 黎曼 · 陈省身。本册为第三册。
封面人物头像:以公版历史画像(罗兰·勒费弗尔绘,17 世纪)为底本作水彩素描重绘;底本藏维基共享资源,属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