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一辑

笛卡尔 · 一格一线

第 05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一辑 · 1596—1650 · 法国/荷兰 · 明线:坐标、方程与曲线 暗线:翻译的力量
明线 · 坐标 · 方程 · 曲线暗线 · 翻译的力量1596—1650 · 法国/荷兰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笛卡尔,一五九六年生于法国图赖讷的拉海——今已改名为「笛卡尔村」。父亲是布列塔尼高等法院的参事,家境中等,母亲在他一岁多时去世。

十岁入拉弗莱什的耶稣会公学,读了八年。那里的一位老师很开明,允许体弱的笛卡尔不必早起,可以在床上想到中午——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一生。同学里有梅森(Marin Mersenne),此人后来成了欧洲学术的通信中枢,四十年间替半个欧洲的学者转信、转题、转争论。

一六一八年,笛卡尔从军。先入荷兰莫里斯亲王的军队,后随巴伐利亚公爵。他并不真的打仗,只是跟着军队走,看世界。一六一九年十一月十日,多瑙河畔的乌尔姆,冬营,他连做了三个梦。

一六二八年,他迁居荷兰,一住二十年,换过二十多处住处,为的是不被打扰。一六三七年在莱顿匿名出版《方法谈》,书后附三篇论文:《折光》《气象》《几何学》。

一六四九年,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邀他去斯德哥尔摩。他去了。北方的冬天,清晨五点的课,一六五〇年二月,他病逝在那里,年五十三。

三层

故事层——跟着画面往下读:军营的一夜、卧房里的一只苍蝇、一册故意写薄的书。

数学层——暖金色的框里,是这一页真正的数学:坐标、距离、方程、曲线,一样一样来。

注疏层——页面下方的小字,标注年代、出处与真伪,给一起读的大人。

五幕一览
第一幕 画不出的曲线 · 第二幕 两条基准线 · 第三幕 格与式与形
第四幕 四张图 · 第五幕 格子上的世界
引子乌尔姆的三夜p.3

一六一九年十一月十日,乌尔姆。笛卡尔二十三岁,随军驻冬。

那一年他想了很久一个问题:一门学问里的「确定」,能不能搬到另一门里去?算术有算术的确定,几何有几何的确定;可这两门之外,人说的话大半是靠不住的。能不能找到一样东西,把可靠的都串起来?

那天夜里,他连做了三个梦。

第一个梦:他被一阵风卷着,走到教堂与学院之间,腿忽然走不动了。第二个梦:一阵巨响把他惊醒,屋里飞满火星。第三个梦:桌上摊着一本诗集和一部字典,翻到一句诗——「我该走哪条人生之路」。

醒来以后,他没有把这三个梦当成梦。他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他的学问不该是一堆零碎,而应当是一棵树——根是形而上学,干是物理,枝是医学、力学、伦理。

树要连成一体,就得有一根共同的绳子。他一辈子在找那根绳子。

引子天花板上的一只苍蝇p.4

相传有一年冬天,笛卡尔卧病,整日躺着看天花板。

一只苍蝇在墙上爬。它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停在原处不动。

他忽然想:要跟人说清这只苍蝇此刻在哪里,最省的说法是什么?

说「靠窗那边、靠上一点」,是含糊的。说「离左边那面墙三尺二寸,离下面那道墙脚一尺八寸」——两个数,位置就钉死了。

这个办法不是他发明的。地图上用经纬定位置,早已有之;中世纪的学者也画过带格的图,用来表示「冷热多少、快慢几分」。可那些格子只属于那张图、那架仪器。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格子从图上拿下来,还给平面本身。从此不管画什么,都可以先放一张格。

引子一本故意写薄的书p.5

一六三七年,莱顿。一本法语写的小书悄悄出版,封面上没有作者的名字。

书名很长:《谈谈正确运用理性在各门学问里寻求真理的方法》。后面跟着三篇附录:《折光》《气象》《几何学》。

《几何学》只有一百多页,是三篇里最短的,也是最难读的。

难读是故意的。笛卡尔在给朋友的信里说:他写得这样简,是为了让那些自以为读得懂的人也不容易读;他要的是「能读的人自己把空补上」,而不是「人人一翻就懂」。

这本书里没有一个「解析几何」的名目,也没有一条今天课本上的公式。它只做了一件事:把几何问题翻译成代数式子,算完,再翻译回去。

翻译这件事,从此改了数学的样子。

故事 · 第一幕一千四百年没人接的题p.6

一六三〇年前后,巴黎的梅森修士常把各地寄来的题目转给朋友。他是修士,不写数学,可他写信——四十年间,半个欧洲的学问都从他这条邮路上过。

其中有一道题,来自一千四百年前的亚历山大城。帕普斯写过八卷《数学汇编》,最后一卷里记下了一个问题:

给三条(或四条)定直线,求这样的点——它到其中两条线的距离之积,与到另两条线的距离之积,成定比。

三线、四线的情形,古希腊人用圆锥曲线解了出来。五线、六线呢?帕普斯写了一句「尚未解决」,此后一千四百年,没人接。

笛卡尔接了。他回信说:不止五条六条,任意多条都能解。

他没有用尺规,也没有用圆锥曲线的性质。他用了一套新写法——一套把「形」写成「式」的写法。

数学 · 第一幕先把「距离」说清p.7

要把这道题写成式子,先得把「距离」说清。

点到直线的距离,是自该点向直线作垂线,垂线段的长度。这一步不能含糊:不是「大概多远」,是那条最短的线。

古希腊人用尺规,能量出一条垂线;可要把几条距离「乘起来」,尺规就做不到了——在欧几里得的体系里,两条线段相乘得到的是「矩形」,三条线段相乘根本没有位置。

笛卡尔的办法是绕过去:先给平面放两条基准线,每个点用两个数表示;于是每一条定直线,都对应一个含这两个数的一次式。

距离成了式子,「距离之积」就成了「两个式子相乘」——这是代数的事了。

数学

设平面上一点 P 由两个数 (x, y) 确定,一条定直线写成 ax + by + c = 0,则 P 到它的距离是

d = |ax + by + c| / √(a2 + b2)

每一条定直线,都配这样一个式子。距离不再是「量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这一步看着只是记号,其实换掉了整个难题的性质:问题从「怎样作一条线」变成了「怎样乘两个式子」。

数学 · 第一幕四条线,乘出一个方程p.8

帕普斯四线问题,照这个写法,一步一步是这样的。

设两条基准线,点为 (x, y)。到第一条线的距离,是一个一次式;到第二条,一个一次式;到第三、第四条,各一个一次式。

题目要求:前两条距离之积,等于后两条距离之积乘一个定比。

四个一次式相乘,得到一个二次的式子。把它整理好——它就是那条曲线的方程。

笛卡尔在《几何学》里把这一步做给读者看,然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曲线的种类,由方程的次数定。

这句话的意思是:从此曲线不必一条一条去认识,可以按「次数」分类。一次的是一类,二次的是一类,三次的是一类。

数学

四线问题:d1d2 = k · d3d4。每个 di 是 x, y 的一次式,故左右各为二次式,整理后是一条二次曲线。

一般地:几条定直线,就乘几个一次式;乘积的次数,就是曲线的次数。

二元二次方程的一般形状是

Ax2 + Bxy + Cy2 + Dx + Ey + F = 0

椭圆、抛物线、双曲线——古希腊人分三类、各写一大卷的性质,如今只是同一个式子里系数的不同取值。

数学 · 第一幕三个式子,三条曲线p.9

换了写法以后,最常见的三条曲线,各有一个极简的式子。

x + y = 5:所有「横竖两个数加起来等于五」的点。把 (5, 0)、(4, 1)、(3, 2)、(2, 3)、(1, 4)、(0, 5) 描出来,它们在一条直线上。

x2 + y2 = 25:所有「到原点距离为五」的点。描出来,是一个圆。

y = x2:所有「竖着的数等于横着的数自乘」的点。描出来,是一条开口向上的曲线——抛物线。

三个式子,三种形状。反过来也成立:看到一条直线,能写出它的式子;看到一个圆,也能。

这就是这一册最要紧的一件事:形可以写成式,式可以画成形。这两句话听上去像同义反复,可它们是两个方向,两个方向都有自己的用处。

数学

x + y = 5 直线 · x2 + y2 = 25 圆 · y = x2 抛物线

同一条曲线,写法可以不止一种:x + y = 5 也可写成 y = 5 − x,或 2x + 2y − 10 = 0。式子变了,形状没变。

画图的笨办法最靠得住:把式子整理成 y 关于 x 的样子,x 取一个值,y 就有一个值;一对一对描下去,曲线就出来了。

暗线 · 翻译两种语言,说了两千年p.10

这一册的暗线,只有一个词:翻译。

几何与代数,本来是两种语言。

几何的话:作一条线、过一个点、两圆相交于何处。它直观,看得见;可每一题都要另想一个巧法,欧几里得的十三卷,是一条一条命题目垒起来的。

代数的话:设一个数、列一个式、解一个方程。它机械,能算;可算出来的东西看不出形状——一个三次方程的三个根,摆在纸上只是三个数。

两种语言各说各的,说了两千年。中间也有人试着通婚:阿基米德用杠杆算体积,花拉子米用「还原与对消」解方程,奥雷姆用格表示变化。可都是零星的,没有一部字典。

笛卡尔做的事,是给它们编了一部字典:点译成数对,曲线译成方程,作图译成运算,交点译成联立。

明暗交汇 · 第一幕两条路,各自走通p.11

解析几何不是一个人发明的。

比笛卡尔早几年,图卢兹的费马已经写下一部《平面与立体轨迹引论》:用方程研究曲线,用曲线解释方程。稿子没有发表,只在通信里传。

两人的记号不同。费马守旧:他用韦达的字母,还坚持「齐次」——二次的项不能与一次的项相加,因为「面积不能加线段」。于是他的方程写得层层叠叠,读一行要喘一口气。

笛卡尔不管这一套。他让 x、y 随便加减乘,让次数自由升降;式子短了,路就宽了。

两人还为一件事吵了起来:切线怎么求。费马有「极值法」,笛卡尔有「重根法」。吵了几年,各自都对,各自都不全。

两条路后来并成一条,名字叫解析几何。

小结 · 第一幕幕末 · 两句p.12
一曲线不必「画」出来才算存在:只要每一点的两个数满足一个式子,这条曲线就已经说清了。
二几何与代数本是两种语言;翻译一旦编成字典,两千年各走各的路就并成了一条。
故事 · 第二幕一句话说清一个位置p.13

《几何学》第一卷的开头,笛卡尔先不讲曲线,讲一件更小的事:怎样用一个数说清一条线段上的一个点,用两个数说清平面上的一个点。

他说:取一条直线,上面定一个起点,再定一个单位长;那么线上任一点,都可以用一个数说清——在起点右边几个单位,或在左边几个单位。

一条线,一个数。那么平面呢?

在平面上取两条相交的直线作基准,交点叫原点;每个点向两条基准线各作一条垂线,量出两个长度,再配上一对正负号。

两个数,一个点。位置说清了。

这一步小得不像发明。可它是整册书的地基——没有它,后面的方程、曲线、微积分,全都无处落脚。

数学 · 第二幕从一条线到一张平面p.14

把两条基准线摆成直角,就叫坐标轴:横的叫 x 轴,竖的叫 y 轴;交点叫原点,记作 O。

平面上任一点 P,作两条垂线落到两轴上,落点处的两个数,就是 P 的坐标,记作 (x, y)。前一个数是横的,后一个数是竖的。

两个数有正负。原点右边为正、左边为负;上边为正、下边为负。

两条轴把平面分成四块,叫四个象限:第一象限两数皆正,第二象限横负竖正,第三象限皆负,第四象限横正竖负。

古人也用坐标——地图上的经纬、天文上的黄赤、历法上的度数。可那些坐标只属于那张地图、那架仪器。笛卡尔把它变成了平面本身的性质:不管画什么,都可以先放这张格。

数学

点与数对的对应,是一一对应:每个点恰有一对 (x, y),每对数恰有一个点。

这意味着一件了不起的事:几何问题可以整体搬进数的世界,搬过去不会丢东西,也不会多出东西。

反过来也成立:任何一对数,都能在平面上找到唯一的落点。所以方程的解,可以「看」出来——这是第十六世纪的人从未有过的一种验算。

四象限的编号,按逆时针从右上起:I (+, +)、II (−, +)、III (−, −)、IV (+, −)。

数学 · 第二幕两个数之间的距离p.15

坐标一到手,第一件要算的是距离:两个点之间有多远?

设两点 (x1, y1)、(x2, y2)。横着差多少,竖着差多少;两差一横一竖,正好是一个直角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

斜边就是两点的距离。用勾股定理:距离的平方,等于横向差的平方加纵向差的平方。

这是《几何学》里最不显眼、也最要紧的一条。它是两种语言之间的桥墩:没有它,坐标只是一堆标号;有了它,长度、角度、面积才能从数里算出来。

也正因为它,古希腊人两千年的勾股定理,忽然有了一个新身份——它不只是「三个正方形面积的拼补」,它是「距离的算法」。

数学

d = √((x2 − x1)2 + (y2 − y1)2)

例:(1, 2) 与 (4, 6) 的距离 = √(32 + 42) = √25 = 5。

中点则是两坐标各取平均:((x1 + x2)/2, (y1 + y2)/2)。

有了距离,就能定义「圆」:到一点距离相等的所有点。也能定义「垂直平分线」:到两点距离相等的所有点。几何的定义,一条一条变成了式子。

数学 · 第二幕换个原点,式子就变p.16

同一个圆,式子可以不一样。

圆心在原点、半径五的圆:x2 + y2 = 25。若圆心搬到 (2, −3),半径仍是五:式子变成 (x − 2)2 + (y + 3)2 = 25。

形状一点没变,式子变了。变的不是圆,是「站在哪里看」。

反过来更有用:拿到一个乱糟糟的式子,先配方,把它整理成「(x − a)2 + (y − b)2 = r2」的样子,圆心与半径就一眼看出来了。

x2 + y2 − 4x + 6y − 12 = 0,配方之后是 (x − 2)2 + (y + 3)2 = 25:圆心 (2, −3),半径五。

选对原点,是解析几何的第一门手艺。这一手,往后所有的「化简」都是它的后代。

数学

配方:x2 − 4x = (x − 2)2 − 4,y2 + 6y = (y + 3)2 − 9。

代入原式:(x − 2)2 + (y + 3)2 = 25。

一般式 x2 + y2 + Dx + Ey + F = 0 表示圆的条件:D2 + E2 − 4F > 0。等于零时缩成一点,小于零时没有图形——这是「式子有解」与「图上有形」之间的一道门槛。

暗线 · 翻译字典的三条规矩p.17

翻译要能成立,得守三条规矩。

第一条:一词一义。每个点只配一对数,每对数只配一个点,不许含糊。这条保证「搬过去不丢东西」。

第二条:句法可算。几何里的每个动作,都要在代数里有对应的算法:作垂线对应取差,求交点对应联立方程,求长度对应开方。这条保证「搬过去能算」。

第三条:可回译。算完的答案,要能画回图上,并且画出来确实是要的那个东西。这条保证「搬过去不算白算」。

三条都守住,翻译才算通了。少一条,就成了两套各说各话的记号——古人也试过,两套记号的「对话」往往只是互相抄写,抄完还是不懂。

后来三百年的数学,凡有新东西出现,第一件事都是问:它能不能被这样翻译?

明暗交汇 · 第二幕争的是切线p.18

《几何学》寄到图卢兹。费马读了,指出一处:切线的方法不对。

笛卡尔的切线法,是把切线看成「与曲线交于两点的直线」,让这两点渐渐靠近,最后「重」成一点;在方程上,就是让一个方程有两个相等的根——判别式等于零。

费马的法子另开一路:设一个极小的增量,比较函数值的变化;让增量趋近于零,剩下的一比,就是斜率。今天看,这条路直通导数。

两人书信往来数年,各不相让,也各自补上了对方的漏洞。

这场争执没有输家:一条路通向「判别式」,一条路通向「极限」。二十年后,牛顿与莱布尼茨的微积分,正是从第二条路上长出来的。

有趣的是,两人吵架用的都是同一套语言——都是坐标与方程。语言一通,吵架也成了推进。

小结 · 第二幕幕末 · 两句p.19
一坐标不是新发明;把坐标「还给平面本身」才是新的——从此任何图形都可以先放一张格。
二换原点只改式子、不改形状;选对原点,是把难题变简单的最省力的一步。
故事 · 第三幕三卷薄书p.20

《几何学》三卷,各有各的活。

第一卷讲「怎样用线算数」:一条线段的长度是一个数,两段相乘仍要写成一条线段——靠比例。这一卷把加减乘除、开方,全都翻译成尺规作图:加是接长,减是截短,乘是作第四比例项,开方是作比例中项。

第二卷讲曲线:哪些曲线算「几何的」,怎样由方程定它的性质。帕普斯问题在这里解完。

第三卷讲方程:三次、四次以上的方程怎样用圆锥曲线的交点来解,根的个数与符号怎样判断。

三卷合起来,是一句话:凡是能用式子写的,都能作出来;凡是能作出来的,都能写成式子。

这句话今天是常识,在当时是异端。因为「尺规作图」在古希腊是一门有规矩的手艺:只许用无刻度的直尺与圆规,别的工具一概不许。笛卡尔把「曲线」也拉进了这门手艺,等于改了规矩。

数学 · 第三幕互译的三条规则p.21

把翻译写成可操作的规则,只有三条。

规则一(点):图上每一点,配一对数;每对数,配一点。

规则二(线):满足一个方程的所有点,连起来是一条曲线;反过来,一条曲线上的所有点,都满足某个方程。

规则三(作):几何里的「作」,配代数里的「解」。求两线交点,就是解两个方程联立;求中点,就是两坐标取平均;求垂足,就是把垂线方程代进去。

有了这三条,一道几何题就可以整题搬进代数,算完再搬回来。搬的过程不必看图,图在最后画——这正是它的好处:算的人可以不会画图,画图的人可以不会算。

分工一旦成立,事情就快了。一个人的力气有限,一门手艺的规矩也有限;可一旦能拆成「算」与「看」两道工序,两样都能各自长进。

数学

联立 y = x + 1 与 x2 + y2 = 25:

x2 + (x + 1)2 = 25 ⟹ 2x2 + 2x − 24 = 0 ⟹ x2 + x − 12 = 0

即 (x + 4)(x − 3) = 0,两交点 (−4, −3) 与 (3, 4)。

验:(−4)2 + (−3)2 = 25,32 + 42 = 25,且两点都在 y = x + 1 上。

数学 · 第三幕直线为什么是一次p.22

一次方程 Ax + By + C = 0,画出来一定是直线。为什么?

取线上两点,连成一条直线;再取第三点,只要它也满足这个方程,它就落在这条直线上——因为一次式在两点之间「按比例变化」,中间的点不会拐弯。

反过来,直线也一定是一次方程:直线上每一点的「横竖之比」是常数,写成式子只含一次项。

两个特殊位置最有用:让 x = 0,得 y 轴上的截距;让 y = 0,得 x 轴上的截距。两个截距一定,直线就定了。

斜着看,还有一个量叫斜率:横着走一格,竖着升多少。斜率是直线的「脾气」:两条直线平行,斜率相同;垂直,斜率相乘为 −1。

这些今天看来天经地义的话,在笛卡尔笔下还没有「斜率」这个词。他用的是「与基准线的夹角」——同一个意思,换了一个说法。

数学

点斜式:过 (x0, y0)、斜率 k 的直线:y − y0 = k(x − x0)。

例:过 (0, 5) 与 (5, 0),k = (0 − 5)/(5 − 0) = −1,故 y = −x + 5。

平行 ⟺ k1 = k2;垂直 ⟺ k1k2 = −1。

两点式:(y − y1)/(y2 − y1) = (x − x1)/(x2 − x1)。

数学 · 第三幕判别式是几何的眼睛p.23

圆与直线,能有三样关系:不相交、相切、相交于两点。

几何上要一眼看出来,得靠眼睛;代数上不用看,只要算。

把直线方程代进圆方程,得到一个二次方程。这个二次方程有几个解,就有几个交点:判别式小于零,无解,不相交;等于零,一个解(重根),相切;大于零,两个解,相交。

判别式就是几何的「眼睛」。这正是笛卡尔与费马争的那个「重根」:相切,就是两个交点合成一个。

这一招的用处远不止圆。两条曲线相交,都是解联立方程;交点有几个、是否相切、什么时候不相遇,全看判别式。几何里那些「看图说话」的问题,从此可以算。

数学

例:圆 x2 + y2 = 25,直线 x + y = c。

代入:x2 + (c − x)2 = 25,即 2x2 − 2cx + c2 − 25 = 0。

判别式 Δ = 4c2 − 8(c2 − 25) = 200 − 4c2。

|c| < 5√2 相交;|c| = 5√2 相切;|c| > 5√2 相离。

而圆心到直线的距离是 |c|/√2,与半径 5 比大小,结论相同——两条路,一个答案。

暗线 · 翻译看见与算出p.24

把形变成式,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三样:可以算、可以批量、可以交给不懂几何的人去做。一个只会解方程的人,也能求出两圆的交点;他不必知道那两条弧是怎么画的。

也失去了三样:看不见、摸不着、容易算错方向。式子对了,可能答的不是题;参数一多,图景就散了。

所以翻译不是取代。真正会用的人,两边都看:先看形,得一个直觉;再写式,算一个准数;最后回到形,看这个数是不是那个意思。

光会算,是匠;光会看,是猜;两个都会,才是这一册要说的人。

笛卡尔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在《折光》里先用几何画出光路,再用式子算角度,最后回到图上改曲线——三样来回倒,倒了十几年。

明暗交汇 · 第三幕记号之战p.25

翻译要通,先得有称手的记号。

一五九一年,韦达做了一件事:用字母代表数。元音表未知,辅音表已知。这一步把「一道题」变成了「一类题」——因为字母可以代任何数。

可韦达还守一条老规矩:齐次。二次的项不能与一次的项相加,因为「面积不能加线段」。于是方程必须写成同次的样子,缺一项就得补一个「单位」进去;式子越长,意思越糊。

笛卡尔把这规矩破了。他说:线段就是数,数就是线段;既然都是数,就可以随便加减,次数可以自由升降。式子一下短了,短到能一眼看完整。

他还定了几个习惯:未知量用 x、y、z(后头的字母),已知量用 a、b、c(前头的字母);乘方写成上标。今天课本上的一整页式子,用的都是他这套排法。

记号不是小事。记号一改,能想的东西就变了——从前写不出来的式子,现在写得出来;写出来看得懂,才谈得上想。

小结 · 第三幕幕末 · 两句p.26
一三条规则把「作」译成「解」:交点即联立,垂足即代入,中点即平均。
二判别式是几何的眼睛:无解、一解、两解,一眼定相离、相切、相交。
故事 · 第四幕磨不出来的镜面p.27

《折光》是《方法谈》的第一篇附录,讲的是眼镜与望远镜。

当时的透镜靠磨工的经验:磨成什么弧度,全凭手感。磨得好不好,要磨完拿去看,看远处的塔尖清不清。

笛卡尔想给它一个算法:给定要聚光的距离,反推出镜面该是什么曲线。

他算出来的答案是:椭圆与双曲线。这两种曲线能把平行光(或一点发出的光)按折射线束聚到一点,比球面精确——球面总有「球差」,边缘的光聚不到一处。

这一步不是几何作图能做的。要知道「光走到哪里」,得把每一条光线的路径写成一个关系式,再让这些关系式同时成立。

曲线第一次不只是形状,它是一条规律:满足这个式子的所有点,光就走这条路。

数学 · 第四幕第一张:一条斜线p.28

第一张图:x + y = 5。

列一张表:x 取 0,y 是 5;取 1,得 4;取 2,得 3;取 3,得 2;取 4,得 1;取 5,得 0。

六对描在格上,六个点排成一条斜线。

这条线穿过两个特别的位置:(5, 0) 与 (0, 5)——两个截距。它与两轴围出的三角形,两条直角边都是五,面积是十二点五。

斜率是 −1:横着往右走一格,竖着往下走一格。所以它是一条斜四十五度的线,从左上到右下。

一个式子,一条线;改一个数,线就挪个位置。把 5 改成 10,线平移出去;把 x 的系数改成 2,线就变陡。

数学

x + y = 5 ⟺ y = −x + 5

斜率 −1,y 截距 5,x 截距 5。

若改成 x + y = 10,斜率不变,线平移;若改成 2x + y = 5,斜率变成 −2,线变陡。

一般的 ax + by = c,斜率是 −a/b:两个系数之比,定下这条线的方向。

数学 · 第四幕第二张:一个圆p.29

第二张图:x2 + y2 = 25。

这个式子的意思是:到原点的距离的平方等于二十五,也就是距离等于五。

所以它是一个圆:圆心在原点,半径五。

列表描点也能画:x 取 0,y 是 ±5;x 取 3,y 是 ±4;x 取 4,y 是 ±3;x 取 5,y 是 0。四个象限一配,八个点就够看出形状。

它与两轴各交于两处,四点连起来是一个边长十的正方形,圆恰好内切于它。式子里的那个「25」,就是半径的平方;改成 16,圆就缩一圈。

圆在古希腊是「最完美的图形」,只能用圆规画;现在它只是「平方和等于常数」的那一堆点。身份变了,脾气没变——它仍然是唯一处处等距的曲线。

数学

x2 + y2 = 25 ⟺ √(x2 + y2) = 5

与直线 x + y = 5 联立:x2 + (5 − x)2 = 25,得 2x2 − 10x = 0,x = 0 或 5。

两交点 (0, 5)、(5, 0)——正是上一条线的两个截距。图上看,直线正好在圆上「切过」一段弦。

参数写法:(5 cos t, 5 sin t),t 从 0 走到 2π,绕一圈。

数学 · 第四幕第三张:一条抛线p.30

第三张图:y = x2。

x 取 0,y 是 0;取 ±1,y 是 1;取 ±2,y 是 4;取 ±3,y 是 9。左右对称,越往外越陡。

它过原点,顶点在 (0, 0),开口向上。整条曲线在 x 轴上方——因为平方不会是负数。

它还有一条古怪的性质:曲线上每一点,到某个定点的距离,等于到某条定直线的距离。那个定点叫焦点,那条定直线叫准线。

y = x2 的焦点在 (0, 1/4),准线是 y = −1/4。验一点:取 (2, 4),到焦点是四分之十七,到准线也是四分之十七——两样相等。

这个性质不是玩具:平行于轴射进来的光,经抛物面反射,全都聚到焦点上。望远镜、卫星天线、车灯、太阳灶,用的都是这一条。

数学

设 y = x2 上一点 (t, t2)。

到焦点 (0, 1/4):√(t2 + (t2 − 1/4)2) = t2 + 1/4;到准线 y = −1/4 也是 t2 + 1/4。恒等。

一般式 y = x2/(4p) 的焦点 (0, p),准线 y = −p。

配方后 y = ax2 + bx + c 的顶点 (−b/(2a), c − b2/(4a)):开口、对称轴、最值,一个式子全给。

明暗交汇 · 第四幕第四张:换一种写法p.31

第四张图,换一种写法。

前三条都用「横多少、竖多少」。这一次改用「转多少度、走多远」:从原点出发,先定一个方向(角 θ),再定这个方向上的距离(r)。这叫极坐标。

心形线的式子是:r = a(1 − cos θ)。

θ = 0 时,cos 是 1,r 是 0——曲线回到原点,那是心尖。θ = 90° 时,cos 是 0,r 是 a。θ = 180° 时,cos 是 −1,r 是 2a——最宽的一处。

θ 从 0 转到 360°,曲线绕一圈,画出两瓣,合成一颗心。

它不是为了好看才被研究的:这类曲线出现在光线在圆面上的反射(焦散线)里——杯底那道明亮的心形亮斑,就是它。

数学

r = a(1 − cos θ)

描点:(0, 0°)、(a, 90°)、(2a, 180°)、(a, 270°)、(0, 360°)。

换算成直角坐标:x = r cos θ,y = r sin θ。

若写成 r = a(1 − sin θ),心形转九十度,尖朝上;r = a(1 + cos θ) 则尖朝右。同一个形状,三种写法。

暗线 · 翻译一条曲线,一条规律p.32

一六三八年,伽利略做了一件和笛卡尔相配的事。

他问:一块石头斜着扔出去,走的是什么路?

他把这件事拆成两半:横着,石头匀速走;竖着,石头被重力越拉越快。两半各自写成一个式子,消去时间,剩下一个 y 与 x 的关系——抛物线。

这是「翻译」的第二次胜利:不是把几何译成代数,是把运动译成式子。

从此,物理有了语言。牛顿在《原理》里写「运动之量」,写「加速度与力成正比」,用的都是这套语言;没有坐标,那些话根本说不成句子。

而笛卡尔的野心比这还大一点:他在《哲学原理》里想把整个世界写成「广延」与「运动」——凡物皆有长宽高,凡变化皆是运动的传递。世界若能写成式子,就能算。这句话既是他最了不起的洞见,也是后人最该警惕的地方。

小结 · 第四幕幕末 · 两句p.33
一四张图,四种写法:一次式是直线,平方和是圆,二次是抛物线,极角极径画心形。
二曲线可以是一条规律:光走的路、石头的路,都能写成一个式子。
故事 · 第五幕斯德哥尔摩的冬天p.34

一六四九年,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派人来请。笛卡尔犹豫了很久,最后去了。

女王要他在清晨五点讲课。北方的冬天,天亮得晚,宫殿又冷;他从小习惯在床上想到中午,这个作息要了他的命。

一六五〇年二月,他得了肺炎。十一天后去世,年五十三。

他留下的未完成稿里,有一部《论人》:把人体当机器来写,心脏是热源,神经是管子,肌肉是杠杆。

还有一部《哲学原理》:把世界写成「广延」与「运动」——凡物皆有长宽高,凡变化皆是运动的传递。

他想把一切都放进同一套语言里。坐标是那套语言的字母表。字母表编好了,句子才刚开始写。

数学 · 第五幕往上加一个数p.35

平面上的点要两个数。空间里的点呢?三个。

加一条垂直于纸面的轴,就叫 z 轴。点的坐标写成 (x, y, z)。

球面:到原点距离为 r 的点,式子是 x2 + y2 + z2 = r2。

再加一个数,就是四维。四维看不见,但式子照写不误——这正是这套语言的厉害处:看不见的东西,只要写得出式子,就能算。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用四个数记一件事:三个说「在哪里」,一个说「在何时」。时空成了一个四维的格。

闵可夫斯基在一九〇八年说:从此,空间与时间不再是两样东西,而是一个四维世界的两个方向。这句话,用的正是笛卡尔的语法。

数学

二维 (x, y) · 三维 (x, y, z)。

球面 x2 + y2 + z2 = r2;球体 x2 + y2 + z2 ≤ r2。

三维距离 d = √((Δx)2 + (Δy)2 + (Δz)2)。

四维的「距离」(时空间隔)是 s2 = c2(Δt)2 − (Δx)2 − (Δy)2 − (Δz)2:时间项取正、空间项取负,与欧氏的距离不同,故称「伪欧氏」。

数学 · 第五幕从图到函数p.36

坐标还有一个副作用,比它本身更大。

一旦每个 x 都有对应的 y,就可以把「y 随 x 怎么变」画成一条线。这条线叫函数图像。

有了图像,两件事变得看得见。

一是「变多快」:曲线上某点的切线有多陡,就是那一刻的变化率。这叫导数。牛顿与莱布尼茨在十七世纪六十至八十年代各自做出。

二是「积多少」:曲线与横轴之间夹的那块面积有多大。这叫积分。

而这两件事互为逆运算:求面积的反过来就是求斜率。这一条叫微积分基本定理。

微积分是坐标的儿子:没有「把变化画成线」这一步,就没有「线的斜率」这个想法。

数学

导数:f′(x0) = limh→0 (f(x0 + h) − f(x0))/h

例:f(x) = x2 的导数是 2x;在 x = 3 处斜率为 6。

积分:∫03 x2 dx = 9——曲线 y = x2 与横轴在 0 到 3 之间围出的面积。

两者互逆:对 x2 积分得 x3/3,再求导又回到 x2。

数学 · 第五幕屏幕上的每一个点p.37

今天看的任何一块屏幕,都是格子。

屏幕由像素排成,每个像素有两个数:第几列、第几行。要在屏幕上画一条线,就是把这条线的方程交给一块芯片,让它一格一格地填。

要把一个图形转个角度,就把它每个点的两个数按一个固定的公式换一遍:横的新值等于「横乘余弦减竖乘正弦」,竖的新值等于「横乘正弦加竖乘余弦」。这叫旋转。

缩放、平移,也各有各的公式。三维游戏里每一次转头、每一次靠近,做的都是这件事——把几百万个点的坐标乘一遍。

笛卡尔那张格,成了所有图像的底。它不发音,也不发光,可每一帧画面都在用它。

数学

旋转(绕原点,逆时针 θ):x′ = x cos θ − y sin θ,y′ = x sin θ + y cos θ。

例:(1, 0) 转 90°:x′ = 0,y′ = 1,得 (0, 1)。

平移不能写成这样的乘法,故计算机图形学用三个数记二维点(齐次坐标),把平移也变成乘法。

暗线 · 翻译谁定的原点p.38

坐标是中性的,原点不是。

把原点定在哪里,就把什么当成「中心」。地图上的本初子午线,定在格林尼治,是一八八四年一次国际会议投票的结果;此前各国各用各的,法国一直用到一九一一年。

把 y 轴朝上还是朝下,也不只是习惯:屏幕上 y 朝下,因为扫描线从上往下走;数学书上 y 朝上,因为「高」是正的。

连「时间」的零点也是人定的:公元元年、各文明的纪元、计算机里的一九七〇年一月一日。

翻译把人放进格子里,可格子是人自己画的。这一点,值得在每个坐标背后记一笔。

笛卡尔本人对此并不糊涂。他一生谨慎,屡次删改自己的书,连出版都要匿名——他知道「确定」二字的分量,也知道谁在定这些确定。

明暗交汇 · 第五幕从格到定位p.39

今天的定位,是两套坐标的接力。

地球是球面,用经度、纬度、高度三个数说清一个位置——这叫球坐标,是极坐标的三维版。

卫星在天上发信号,接收机算出自己到四颗卫星的距离,用三个球的交点定出位置——这是三维的「两圆相交」,只不过圆换成了球,判别式换成了误差修正。

算出经纬度,还要画到平面图上:这一步叫投影,是一次不可避免的变形。墨卡托把球面拉成方格,航向成了直线,可格陵兰被放大得比非洲还大。

格与线,从来没有离开过人的生活。从乌尔姆军营那间小屋,到口袋里的那块屏,用的是同一套写法。

小结 · 第五幕幕末 · 两句p.40
一加一条轴就是加一个数:三维、四维、时空,都是同一套写法。
二从图到函数,微积分从「斜率」与「面积」里长出来;从坐标到像素,所有图像都建在格上。
收束回望:一条翻译之路p.41

回望这一册,是一条越走越宽的翻译之路。

起头只是乌尔姆军营里的三个梦,和一句「一切科学应当连成一体」。为了这句话,他先做了一件最小的事:用一个数说清线上的点,用两个数说清面上的点。

然后是那条最要紧的桥:距离公式。有了它,长度才能从数里算出来。

然后是三条规则:点、线、作,各有一个代数的对应。

然后是四张图:直线、圆、抛物线、心形线——四种形状,四种写法。

最后是三百年:微积分、相对论、屏幕上的每一个像素。

五个环,扣在一起:位置 → 距离 → 互译 → 画图 → 生长。

收束他留下的那本薄书p.42

《几何学》一百多页,是三部附录里最短的一部,也是最难读的一部。

它没有统一的记号系统,没有一条今天课本上的定理编号;它把解题的过程一段一段写下来,像一个人在纸上边走边想。

可它做对了一件事:把「作图」这件事,变成了「计算」。

此后两百年,解析几何的书一本一本出来:欧拉的《无穷小分析引论》把曲线写成方程,克莱罗的《代数基础》把三维坐标讲清,蒙日的画法几何把投影变成学科。

到了十九世纪,坐标系本身也成了研究对象:可以斜着放,可以弯着放(曲线坐标),可以放在任意曲面上(黎曼)。

一本书薄,一条路宽。

收束 · 留问格子之外p.43

笛卡尔把「位置」写到了极处。可他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这样写。

颜色能写成三个数,声音能写成一串数,情绪不能。一段旋律的美,写不成坐标;一个人的犹豫,也写不成。

三百年来,凡能翻译成数的,都被翻译了;剩下没被翻译的,不是不重要,是这套语言够不着。

更该小心的是另一件事:一旦写成了数,人就容易相信数就是全部。

格能说清「在哪里」,说不清「该去哪里」。这一问,笛卡尔留给后面的人。

动手做 一人肉坐标p.44

材料:一卷胶带(或粉笔)、一块空地、一张写着式子的纸。

一 在地上贴出一个大十字,交点标为原点;沿两条轴每隔一步贴一道短胶带,当刻度。

二 一个人站到「横三步、竖两步」的位置——这就是 (3, 2)。再站到 (−2, 1)、(0, −3),体会负号是「往另一边」。

三 给一条线:x + y = 5。两个人分别站到 (5, 0) 与 (0, 5),第三人站到 (3, 2)——三点应当在一条直线上,用一卷绳子拉直验一验。

四 再给一条:x + y = 6。同样三人站到 (6, 0)、(0, 6)、(3, 3)。两条线平行——用眼睛看,再用「斜率都是 −1」说一遍。

五 最后问一句:站在原点的那个人,凭什么说自己是中心?

要点

为什么两点定一线?一次式只有两个自由参数(斜率与截距),两组数就够定死。第三点是验算。

为什么要负号?一维只需要「左右」,二维必须能说「两边都有」;没有负数,格只剩四分之一。

换个人当原点,式子怎么变?若原点往右挪三步,所有 x 都减三:x + y = 5 变成 (x + 3) + y = 5,即 x + y = 2。

动手做 二描一张心形线p.45

材料:方格纸、直尺、量角器、铅笔、一枚图钉与一根线(可选)。

一 画一个十字,交点是原点。用量角器每隔三十度画一条射线,从原点射出。

二 取 a = 4 格。射线角度为 θ 时,从原点量出 4(1 − cos θ) 格,点一个点。

三 一档一档量:θ 为 0° 时量 0 格;60° 时 2 格;90° 时 4 格;120° 时 6 格;180° 时 8 格;240° 时 6 格;270° 时 4 格;300° 时 2 格;360° 回到 0。

四 把这些点连成一条光滑的线。心尖在原点,最宽处在负 x 轴上,宽 8 格。

五 若把式子改成 r = 4(1 − sin θ),同法再描一张,心尖朝上。

要点

为什么走完 360° 就闭合?因为 cos θ 以 360° 为周期,走完一圈,r 回到起点。

心尖为什么在原点?θ = 0 时 cos θ = 1,1 − 1 = 0,故 r = 0。

最宽处为什么是 2a?θ = 180° 时 cos θ = −1,1 − (−1) = 2,故 r = 2a。

可以把描出的点用直角坐标验一遍:θ = 90° 时点在 (0, 4);θ = 180° 时点在 (−8, 0)。

小典 一术语 · 记号p.46
坐标
用有序的一组数确定点的位置。平面用两个数 (x, y),空间用三个数。
原点 · 象限
两轴交点记 O;两轴把平面分成四块,按逆时针编 I–IV。
解析几何
用坐标与方程研究图形的学科;笛卡尔与费马各自开创,18 世纪得名。
一次方程
形如 Ax + By + C = 0,图像为直线。
斜率 · 截距
斜率 k = Δy/Δx,即横走一格竖升多少;截距是直线与坐标轴交点的坐标。
圆的标准式
(x − a)2 + (y − b)2 = r2,圆心 (a, b),半径 r。
判别式
Δ = b2 − 4ac。大于零两解、等于零一解、小于零无实解;在几何上对应相交、相切、相离。
抛物线
到定点(焦点)与定直线(准线)等距的点的轨迹;y = ax2 + bx + c 的图像。
焦点 · 准线
y = x2 的焦点 (0, 1/4),准线 y = −1/4。
极坐标
用 (r, θ) 定点:r 为距、θ 为方向角;x = r cos θ,y = r sin θ。
心形线
r = a(1 − cos θ);尖在原点,最宽处 2a。
齐次坐标
用三个数记二维点,使平移也能写成乘法;计算机图形学通用。
函数图像
所有 (x, f(x)) 的点连成的曲线;切线斜率为导数,曲线下面积为积分。
记号 (x, y) 坐标 · O 原点 · k 斜率 · Δ 判别式 · r 极径 · θ 极角 · f(x) 函数
小典 二人名 · 典籍 · 一桩公案p.47
笛卡尔(1596—1650)
法国哲学家、数学家。著《方法谈》及三附录(1637),创解析几何;另有《哲学原理》(1644)、《论人》(1664 刊)。
梅森(Marin Mersenne,1588—1648)
法国修士,欧洲学术的通信中枢;帕普斯问题经他转到笛卡尔手上。
费马(1601—1665)
法国数学家,独立发明解析几何(《平面与立体轨迹引论》,1679 刊);与笛卡尔争切线法。
帕普斯(约 290—350)
亚历山大数学家,《数学汇编》八卷;三线四线轨迹问题出自其中。
阿波罗尼乌斯(约前 262—前 190)
《圆锥曲线论》,古希腊圆锥曲线的集大成者。
韦达(1540—1603)
法国数学家,首创以字母表未知量与已知量(《分析术引论》,1591)。
伽利略(1564—1642)
意大利物理学家,1638 年证明抛体轨迹为抛物线。
牛顿(1643—1727)· 莱布尼茨(1646—1716)
微积分的创立者,各自独立;为优先权争执终生。
欧拉(1707—1783)
把解析几何与函数概念系统化;《无穷小分析引论》(1748)。
典籍
《几何学》(1637) ·《折光》(1637) ·《哲学原理》(1644) · 费马《平面与立体轨迹引论》(1679 刊) · 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 · 欧拉《无穷小分析引论》(1748)
一桩公案 流传最广的故事是:笛卡尔把 r = a(1 − cos θ) 寄给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女王按式描出一颗心。此说不见于 17—19 世纪任何文献,最早出现于 20 世纪的通俗读物;且心形线在 1674 年才由 Roemer 系统研究,晚于笛卡尔之死。故本册只取其形,不采其事。凡属传说,不作史实。
延伸 一地图上的格子p.48

地球是圆的,地图是平的。要把圆的画成平的,必须撕开或拉伸。

经纬度是最早的球面坐标:纬度说南北,经度说东西。一条经线是一个大圆的半圈,一条纬线是一个小圆。

墨卡托在一五六九年想了一个办法:把纬线越往两极拉得越开,使得「航向恒定的线」(等角航线)在图上是一条直线。航海的人靠这个。

代价是面积:格陵兰在图上比非洲还大,实际只有非洲的十四分之一。

另一种办法是等面积投影:面积对了,形状又歪了。

球面不能既不撕裂、又不拉伸地铺平。这不是技术不够,是几何不允许。

延伸 二屏幕上的格子p.49

一块手机屏幕,约有两百万个像素。每个像素三个数:红、绿、蓝的亮度。

要画一条从左上到右下的斜线,计算机不做「几何作图」,它做的是:把屏幕每一列代进方程,算出一个行号,把那一格点亮。旁边一格补一点浅色,让边缘看起来不锯齿。

要转一下画面,就把两百万个点各乘一次旋转公式。

要画一个三维的球,先算它在屏幕上的投影:把三个数变成两个数——距离越远,看起来越小。

每一次滑动、每一次缩放,都是笛卡尔那张格在动。它动得很快,快到人看不见,只看见流畅。

家长导读 一这一册在讲什么p.50

这一册讲的不是「解析几何的发明」,而是一个人怎样把两种语言接上。

几何看得见、说不出;代数说得出、看不见。两千年来,两边的人各干各的。笛卡尔做了一件翻译的活:给点编号,给曲线写式子,给作图找算法。翻译一通,两边都长了本事。

孩子读这本书,能拿到三样东西:一是「位置可以用数说清」这个念头;二是「换一种写法,题就变简单」的办法(配方、换原点);三是「翻译要能译回去」的谨慎——算完要回图上验一验。

还有一层,值得与孩子慢慢说:这套语言后来把世界写成了数,写在纸上、写进机器里。它极有力,也不是全部。

三层读法

给孩子的——看图,听故事:那只苍蝇为什么只要两个数?那本薄书为什么故意写难?那颗心是怎么一笔画出来的?

给少年的——跟着算一次:p.15 的距离公式、p.16 的配方、p.23 的判别式、p.30 的焦点、p.31 的心形线描点,都可以拿纸笔验。验过,就知道「翻译」不是背公式。

给大人的——留意注里的分寸:哪些是笛卡尔原文的术语(他不用「坐标」「斜率」这些词),哪些是后人的命名,哪两桩故事是附会(p.4 的苍蝇、p.47 的情书)。

家长导读 二留下的问题p.51

三个可以不急着回答的问题,留给亲子一起慢慢聊。

三问

一 为什么「位置」要用数来说?
因为说「靠窗那边」别人听不懂,说「横三竖二」谁都一样。数的作用不是精确,是可以转述——一个人说的,另一个人能接住。这一条,比精确更重要。

二 翻译会不会丢掉东西?
会。形状译成式子,丢掉的是「看见」;式子译回形状,丢掉的是「精确」。所以两种语言都要留着,谁也别想代替谁。今天把一切写成数据的人,常忘了这一条。

三 能算的,就是全部吗?
不是。笛卡尔把「在哪里」算到了极处,可「该去哪里」他一个字也没写。这不是他的疏漏,是这套语言管不到的地方。承认有管不到的地方,才是真的会用。

写下想法
(此处留给亲子手写。读完这一册,最想留住的一句话是什么?)
版权版权与编目p.52
编目

《数学家的故事》第一辑 · 第 05 册
笛卡尔 · 一格一线

明线:两条基准线与坐标 · 距离公式 · 点线作三规则 · 直线与圆的方程 · 判别式与相切 · 抛物线与焦点准线 · 极坐标与心形线 · 《几何学》的方法
暗线:翻译的力量 · 几何与代数本是两种语言,他把它们接上了电

时代:1596—1650 · 法国与荷兰(下延至 1908 年闵可夫斯基时空与今日图形学)
主典:《几何学》·《折光》·《哲学原理》· 帕普斯《数学汇编》· 费马《平面与立体轨迹引论》· 欧拉《无穷小分析引论》

体例:扉页与题解 2 页 · 引子 3 页 · 五幕 35 页(每幕:故事 1 · 数学 3 至 4 · 暗线 1 · 交汇 1 · 小结 1)· 收束与留问 3 页 · 动手做 2 页 · 小典 2 页 · 延伸 2 页 · 家长导读 2 页 · 版权 1 页,共 52 页。

《数学家的故事》第一辑十册:欧几里得 · 刘徽 · 费马 · 秦九韶 · 笛卡尔 · 伽罗华 · 高斯 · 希尔伯特 · 黎曼 · 陈省身。本册为第五册。

封面人物头像:以公版历史画像(弗兰斯·哈尔斯绘,约 1648 年)为底本作水彩素描重绘;底本藏维基共享资源,属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