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伽罗华,一八一一年十月二十五日生于巴黎南郊的布尔拉雷讷。父亲是镇长,为人温和,擅长编讽刺打油诗;母亲出身法律世家,亲自教他拉丁文与古典作品,一直教到十二岁。
十二岁进巴黎的路易大帝中学。十五岁那年读到勒让德的《几何原理》与拉格朗日的论文,从优等生变成一个把其余功课全部丢在一边的人。
他两次投考巴黎综合理工学院,两次落榜。论文三次送往科学院:一次没有下文,一次随审查人去世而丢失,一次被退回,评语是「不可理解」。
一八三二年五月三十日清晨,他在巴黎近郊与人决斗,腹部中枪,次日死在医院,年二十岁。决斗前夜,他把手里的数学想法写成一封长信,托付给朋友。信的页边写着:我没有时间了。
十四年后,数学家刘维尔把他的遗稿整理发表。此后一百年,数学被这些手稿改了模样。
故事层——跟着画面往下读:落榜的少年、丢掉的论文、决斗前夜的一盏灯。
数学层——暖金色的框里,是这一页真正的数学:置换、群、乘法表、可解性,一样一样来。
注疏层——页面下方的小字,标注年代、出处与真伪,给一起读的大人。
一八二八年,伽罗华十六岁,第一次投考巴黎综合理工学院。这是法国数学的最高门槛:柯西、泊松这些名字都挂在那里的讲席上。
笔试过了。口试没有过。
他在黑板上写字,考官让他慢一点、说清楚。他口头表达能力不好,思路又快,讲到一半发现对面没有跟上,就自己一直讲下去。考官在评分册上写了不予录取。
一八二九年,第二次投考。那一年夏天,父亲自杀了——镇上的政敌冒名写了一串下流的打油诗,散发全镇,老人受不住这个。
口试那天,他发现主考问的题目很浅,又按惯例不给提示。他随口说了一句失礼的话——大意是这道题本不难,难在讲的人自己没讲明白。主考放下粉笔:考试到此为止。
两次落榜之间,他已经在写超越这所学校的论文。
一八二九年,十七岁的伽罗华把两篇关于方程的论文送到科学院。审查人柯西收下了,说要压缩改写后提交。此后没有下文。
一八三〇年初,他把论文投向科学院的数学大奖赛。论文交给秘书傅里叶。三月,傅里叶去世。论文找不到了。
一八三一年一月,他第三次送。这次审查人换成了泊松——当时法国分析数学的第一人。
半年后,泊松退回论文,附了一页评语:论证不够清晰,思想未能看清;建议作者写出完整的阐述,以便评判。
同一份稿子,今天被印在教科书里,是世界数学的基石之一。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三次把最好的东西送到最高的地方,三次落空。此后发生的一切,都与这三次落空有关。
一八三二年五月二十九日夜里,伽罗华坐在巴黎近郊一间客舍的桌前。第二天清晨,他要去赴一场决斗。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给朋友舍瓦利耶写了一封长信,把三年来论文的核心想法重新概述一遍,标明哪些他自己已验算过,哪些还来不及。信写了七页。
第二,在页边补写零碎的想法。来不及展开的地方,他写下一句短语,托付友人转请后世的大家来看。
第三,给另一位朋友写了一封私人信,交代身后的事。
三十日清晨,决斗。他腹部中枪,倒在草地上,几个时辰后才被路人送进医院。三十一日,他死在那里,二十岁。弟弟阿尔弗雷德守在床边。
那封托付的信,十四年后改变了一门学问。
一五四五年,米兰出版了一本书,叫《大术》。书里印着两件此前只在口头流传的东西:三次方程的解法,与四次方程的解法。
从此,人们手里有了完整的阶梯:一次方程人人会解;二次有公式;三次、四次也各有公式。公式只用加、减、乘、除和开方。
自然的下一步,是五次方程。总该也有一条公式,只是更复杂、更长一些。
两百年过去了。数学家换了一代又一代,谁也没有找到那条公式。不是没人找——找的人里有大名鼎鼎的:笛卡尔试过,莱布尼茨试过,欧拉试过,拉格朗日试得最狠。
两百年找不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条公式藏得太深,人还没翻到;要么它根本不存在。
伽罗华这一册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两种可能分开。
先把「公式」这个词说准。这里说的公式,不是随便什么式子,而是专指一种:从系数出发,只用加、减、乘、除和开方,把根表示出来的式子。
这种解法有一个名字,叫根式解。
为什么要限定这五种运算?因为它们都有逆运算,而人真正「会算」的,其实只有这几种。开方是最后一件「会算」的事——除了它,更复杂的过程(比如「解一个方程」本身)不能算是会算,只能算是把原题换了个写法。
所以两百年间的寻找,目标从来一致:五次方程的根,能不能只用系数、加减乘除和开方写出来。
注意,这里问的是一般情形——对系数不加任何限制的五次方程。个别的五次方程当然可能有根式解,比如缺四次的、能降次的。要问的是:有没有一条包打天下的公式。
二次方程 x2 + px + q = 0 的根式解是
x = (−p ± √(p2 − 4q)) / 2
根号里的数由系数加减乘除而来。整条公式只用了五种允许的运算——这就是「根式解」的标准形状。
所谓五次方程问题,即:一般五次方程
ax5 + bx4 + cx3 + dx2 + ex + f = 0
是否存在同形状的公式。两百年的答案始终是「还没找到」。
二次方程人人会配。配方之后,根号里剩下一个由系数拼成的东西:
判别式。它的符号决定根的处境——正的,两个不同的实根;零的,一个重根;负的,实数范围内没有根,根是复数。
这件事在伽罗华之前就被看成一个技术细节。可是有一个现象值得停下来看一眼:
把判别式变号的那一步,恰好对应「把两个根对调」。
设二次方程有两个根。两根之和等于一个系数,两根之积等于另一个系数——这两件事,交换两个根不影响。也就是说,在只看系数的人眼里,两个根是可以随意对调的:换过来、换过去,一切验算照旧。
「根可以怎么换」——这句话在此处第一次出现。它此刻只是个闲笔,但它将长成本册的主角。
设二次方程的两根为 x1、x2,则
x1 + x2 = −p, x1x2 = q
两式对 x1 ↔ x2 对称:对调后左边不变。任何由 x1, x2 经加减乘除拼出的对称式,都能用 p, q 表出。
非对称的式子则不然,如 x1 − x2:对调后变号。它凑不出系数的组合,除非引入开方——
x1 − x2 = ±√(p2 − 4q)
开方,恰好补上「对调」这一步的缺口。这是本册此后一切推理的最小样本。
三次方程的公式比二次的长得多,长到课本常常省略。但真正麻烦的不是长,是它带来的一件怪事。
十五世纪的数学家已经会处理一类特殊的三次方程。到卡尔达诺的时代,一般的三次方程都能经过消元归结为那类特殊形状。公式在手,代入就能算。
怪事出在这里。有一种三次方程,人们明知道它有三个实根——画出来,曲线与横轴相交三次,看得见、摸得着——可是把系数代进公式,根号底下出现的是负数。
负数开平方。当时的算法里没有这种东西,公式却非要它不可;而且只有假装这种数存在、照常运算,绕一圈出来,才能得到那三个看得见的实根。
卡尔达诺说这是「心灵的折磨」。后世把这类数叫虚数。虚数不是被谁想出来的,是被三次方程的公式逼出来的。
先记住这件怪事:方程的根式解,会强制人穿过一类新的数。这在本册第四页将变得要紧。
形如 x3 = px + q 的方程,公式给出
x = ∛(q/2 + √Δ) + ∛(q/2 − √Δ), Δ = (q/2)2 − (p/3)3
当 Δ < 0 且方程有三相异实根时,公式中出现 √Δ,即负数开平方;三个实根须借这种数运算后方能化出。此情形后世称「不可约情形」。
例:x3 = 15x + 4 有实根 4,而公式给出 ∛(2 + 11√(−1)) + ∛(2 − 11√(−1))。邦贝利(Bombelli,1572)按运算规则硬算这组「虚式」,化得 4——第一次正面处理虚数。
这一册的暗线,只有一句话:换一个看法,难题就变了性质。
两百年里,找五次方程公式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么解。他们把方程拆开、配方、消元、设新未知数,每一条路都通向更复杂的式子。
伽罗华换的问题只有一个字之差:不问「怎么解」,问「这个方程允许哪些对调」。
根与根之间,有的对调做得到——做了之后,一切已知关系照旧成立;有的做不到——做了之后,某个关系立刻破产。一个方程允许哪些对调、不允许哪些对调,这个清单就是这个方程的身份证。
两条路看起来像同一件事的两个方向,其实完全不同。「怎么解」是算术问题,做不出来时人只能说「再试试」;「允许什么对调」是结构问题,做不出来时人可以证明它做不出来。
本册剩下的全部篇幅,都在把这句话变成可操作的东西。
一八二四年,挪威一个乡村牧师的儿子阿贝尔自费印了一篇小册子,只有六页: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
他把册子寄给欧洲的几位数学家,包括高斯。没有回音。三年后他去柏林与巴黎,把 expanded 的一版交给科学院,审查人是柯西与勒让德。稿子压在那里,直到他离开。
一八二九年四月,阿贝尔死于肺病,年二十六。两天后,柏林大学的聘书寄到——他被聘为教授,人已经不在了。
伽罗华读过阿贝尔的遗作。门已经关上一半: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这是定案。可另一半门还开着,而且更重要:
有的具体方程明明可以根式解,有的不能。界限在哪里?阿贝尔没有回答。他证明了「不都行」,没有说出「什么时候行」。
这就是十七岁的伽罗华要进去的那扇门。
拿一块等边三角板。把它在桌面上动一动,动完之后要看起来跟原来一模一样——这样的动法,有几种?
不动,算一种。
绕中心转三分之一圈,算一种。转三分之二圈,也算。转整圈就回到「不动」了。
翻呢?沿三条中线翻过去,三种。
数下来:一动加两转加三翻,六种。这六种动法,每一种都让三角板「看起来没变」——顶点还在那三个位置,边还压着原来的边。它们是这块三角板的全部对称。
要紧的不是六这个数,是另一件事:这些动法可以连着做。先转再翻,翻完再转,结果总是六种之中的一种。
一个「自己乘自己」的系统,就这样出现在一块三角板上。
三角板动法的实质,是对三个顶点的重新安排。把三个顶点编成甲、乙、丙,每一种对称都对应一个安排方案:甲去哪儿、乙去哪儿、丙去哪儿。
三个东西的安排方案,一共六种。每种方案有一个名字:恒换(什么都不换)、轮换(甲到乙、乙到丙、丙到甲,及其反向)、对换(只换其中两个,留一个不动,三种)。
安排方案这种东西,行话叫置换。三个元素的置换共六种,它们恰好把三角板的六种对称一个一个接住。
于是「转与翻」这种几何的事,变成了「列表与连线」这种代数的事。几何的三角形可以丢掉,留下六个置换照样推演。
这就是第二幕要立起来的东西:换法本身。它不依赖任何被换的东西。
三个元素的全体置换记作 S3,共 3! = 6 个:
e; (123), (132); (12), (13), (23)
其中 e 为恒换(不换),(123) 表轮换(1→2、2→3、3→1),(12) 表对换(1↔2,3 不动)。
两个置换「相乘」,指先做一个、再做另一个,合成第三个。例:
(123) · (12) = (13)
(先对换 1、2,再轮换。)合成永远是六者之一——S3 对乘法封闭。
六个置换两两相乘,全部结果可以排成一张六乘六的表:行是被乘的,列是乘上去的,格子里填乘积。
把这张表画出来(本册第 44 页教读者亲手做),立刻看见一条规律:
每一行、每一列,六个置换各出现一次,谁也不重复。
这不是巧合。乘积 a·x 里,固定 a 让 x 取遍全体,结果也取遍全体——因为换法是可逆的,不同的 x 不可能被压成同一个结果。
这条「每行每列不重样」的规律,是这一类系统的指纹。满足它的系统,连同几条基本性质(结合律、有不动的那一个、人人可逆),后世统称为群。
一张乘法表,就是群的全身像。两个群同不同,看表就知道。
非空集合 G 带一个乘法,若满足:
① 封闭:任二元素之积仍在 G 内;
② 结合:(ab)c = a(bc);
③ 单位:有 e,使 ea = ae = a;
④ 逆:每个 a 有 a−1,使 aa−1 = a−1a = e,
则称 G 为群。由 ③④ 可推出乘法表每行每列无重复(消去律)。
S3 的六乘六表依上述四条逐格验算即得。表中还可读出:三个轮换 {e, (123), (132)} 内部相乘不外出——它们自成一个小群。
上一页的末尾藏着一个发现:三个轮换 {e, (123), (132)} 自己乘自己,永远不出门。它们在六人班子的内部,又自成一个小班子。
这样的内部班子,叫子群。
S3 的子群不止这一个。数一数:全体(六人)算;只有恒换的(一人)算;三个轮换的(三人)算;任何一个对换带上恒换的两件套(两人)也算。一共六个子群。
六个人的班子,内部嵌着三人、两人、一人的班子,一层套一层。
为什么要在意嵌套?因为「一层一层剥」这件事,马上就要变成判断方程可解的钥匙:一个方程能不能根式解,将取决于它的群能不能一层一层剥到只剩恒换——而剥的每一刀,只许沿着一种特别的子群下去。
那种特别的子群,叫正规子群。它是下一幕的主角。
群 G 的非空子集 H 若自身成群(对乘法与取逆封闭),则称 H 为 G 的子群。S3 的六个子群:
S3; {e, (123), (132)}; {e, (12)}; {e, (13)}; {e, (23)}; {e}
子群的阶(元素个数)必整除母群的阶——六除以三、六除以二、六除以一,皆整。此即拉格朗日定理:子群的阶数必为群阶的因子。八阶群的子群只能是一、二、四、八阶,不存在三阶、五阶的子群。
数学里最常见的对象是「东西」:数、形、式。变换通常不当东西看,它是附在东西上的动作。
第二幕做的事,是倒过来:把动作本身收进框里,当作新的东西来研究。
置换不再属于任何一个方程、任何一块三角板。它自己就是对象:可以相乘,可以列表,可以数个数,可以考察内部嵌套。原来研究「东西的对称」,如今研究「对称本身的规律」。
这一步挪动,等于给数学添了一层楼。楼下的对象(方程、图形、数系)照旧,楼上多出一门学问:结构的学问。楼下百样东西,到了楼上可能共用同一张乘法表——六阶的非交换群只有两种,六人置换班与三角板对称班恰是同一种。
伽罗华死时没人知道他已登上这层楼。之后一百多年,这层楼长成了整座大厦。
置换的研究不是从伽罗华开始的。前人排成一列:
拉格朗日,一七七〇年:为解方程研究根的置换,证明了阶的整除性质。他用的是「替换」这个词。
鲁菲尼,一七九九年:为证五次方程不可解,写出第一张置换乘法表。也没有用「群」。
柯西,一八一五年:给置换引入记号,系统研究它们的乘法与分类。
伽罗华,一八三一年:在手稿里写下 groupe。不是第一个使用者——拉格朗日的行文里偶尔也这么说——但他是第一个把群当作独立研究对象、给它下定义的人。
前面的每一代人都把置换当工具:为解方程、为证不可解。伽罗华把工具翻过来当成了主角。工具与主角之别,就是「换一个看法」的全部含义。
一八三一年七月,泊松的退稿评语到了。同一年的法国街头,伽罗华在做另一件事:革命。
七月革命推翻了复辟的波旁王朝。他所在的师范学校把学生锁在校园里,不许上街。他在校报上写文章骂校长懦弱,十二月被开除。
此后他加入共和派的炮兵国民自卫军,一年里两次被捕:一次因为举杯、持刀赴宴,一次因为穿了已被解散的部队的军服上街。第二次判了六个月,关进圣佩拉吉监狱。
狱中他喝酒,与人争吵,几乎自杀一次。同伴的记录里,那年他二十岁,脾气坏,把全部学问锁在一叠手稿里。
手稿的内容与街垒无关:他在给方程的根编制身份证。牢房的墙外是政权更迭,牢房的纸上是另一场革命。
现在把群接到方程上。取一个尽量简单的例子,让每一步都看得见:
一个四次方程,四个根是正负根号二、正负根号三。
这四个根之间有哪些关系?两条:根号二的平方等于二;根号三的平方等于三。由这两条还能拼出:根号二乘根号三等于根号六,等等。
问:四个根的全体对调里,哪些是「允许」的——做了之后,上列关系一条也不破?
把根号二换成负根号二:平方还是二,不破;换根号三:不破。这四个换法,各管各的,可以独立地做。
但对调「根号二」与「根号三」就不行:一换,第一个关系变成「根号三的平方等于二」,立刻破产。
所以这个方程的身份证上写着:允许的换法恰好四个。这四个换法组成一个群——这个方程的群。
方程 x4 − 5x2 + 6 = 0 的四根:±√2, ±√3。根之间的一切代数关系(系数为有理数)中,最基本的两条是 (√2)2 = 2、(√3)2 = 3。
保持全部关系的根置换只有四个:
e; √2 ↔ −√2; √3 ↔ −√3; 二者同时
它们对乘法封闭、可逆,构成一个四元的群(与克莱因四元群同构)。这就是方程的伽罗华群。
定义:一个方程的群,是它的根的全体置换中,保持根之间全部有理代数关系的那些置换构成的群。
「有理代数关系」这六个字,值得停下来看清楚。
系数是有理数,所以根之间用加、减、乘、除拼出来的关系,全都在有理数的世界里说话。这个世界叫有理数域:加减乘除随便做,出不了它的门。
但解方程常常要出门。开平方就是开门:把根号二请进世界,新的数域里立刻多出无穷多个新数——一切「有理数与根号二拼出来的数」。
开门之前,根号二和负根号二是两个不可分辨的影子:任何有理式子都区分不了它们。开门之后,它们才成为两个具体的东西。
回到上一页。方程的群是「允许的对调」——现在可以说得更准了:它是在有理数域里保持一切关系的对调。每开一扇门,允许的对调就少一批。
把方程解出来,就是连开几扇门,把允许的对调剥到只剩「不换」。
有理数域 ℚ 中添入 √2,得新域
ℚ(√2) = {a + b√2 : a, b ∈ ℚ}
其中加减乘除封闭。在 ℚ 中,√2 与 −√2 不可分辨(任何有理系数关系对二者对称);在 ℚ(√2) 中二者已成为具体的数,对调不再合法。
故每扩一次域,伽罗华群缩小一层:上一页的四元群,是方程在 ℚ 中的群;一旦添入 √2,群缩为二元;再添 √3,缩到只剩恒换。
开门的次序有讲究。从有理数域出发去够上面那个例子里的全部根,至少有两条路:先开根号二再开根号三,或者反过来。殊途同归,终点的世界一样。
半途的世界也有名字:只添了根号二、还没添根号三的中间域。它是个真正的域——加减乘除出不了门。
数一数半途世界里的允许对调:根号三的正负两个影子依然不可分辨,可以随意换;根号二已经是具体的数,不许动了。所以中间域对应的群,是四元群里「不碰根号二」的那一半——一个二元子群。
把三层世界排成一列:有理数域、半途域、全城域。把三个群排成一列:四元、二元、一元。两层世界之间,恰好对应两个群之间。
世界的嵌套对应群的嵌套。这是伽罗华手里最锋利的一件工具,本册叫它半页对应,全名见第 46 页小典。
世界链与群链一一对应:
ℚ ⊂ ℚ(√2) ⊂ ℚ(√2, √3)
{e} ⊂ {e, √3↔−√3} ⊂ {e, ±√2↔∓, ±√3↔∓}
(第一行是域从小到大,第二行是群从大到小。)大域对应小群,小域对应大群。
本例每层的「商」都是二元:允许的换法每次砍半。第四幕将给出判据——可解性正比于这条链能否用一种「好剥」的子群(正规子群)从方程的群一路剥到 {e}。
第三页问「方程的根能怎么换」,现在可以换一种问法了。
允许的对调,就是这个世界的墙。有理数域里,根号二的正负两个影子互相看不清——那是一堵墙。开了门,墙塌了,两个影子合成一个具体的东西。
所以「方程的群」还有另一个名字的意思:它是从有理数域看过去,方程世界的对称残影。世界越小,残影越多;世界足够大(把根全部请进来),残影消失,群缩到只剩恒换。
两百年找不到公式的人,其实是在没有墙的地图上找路。伽罗华先画墙,再找门:可解不可解,不看路有多绕,只看墙能不能按规矩一层一层塌下去。
塌墙要按规矩。什么规矩,是下一幕的全部内容。
一七七〇年,拉格朗日发表了一篇长文,把两百年间解三次、四次方程的全部巧法放在一张解剖台上,逐一拆解。
他发现了一个共同机关:所有已知解法都先造一个「预解式」——把原方程的根按某种方式组合出一个新方程,新方程的次数更低,先解它,再回头拼出原方程的根。
三次方程的预解式是二次的;四次方程的预解式是三次的。照这个规律,五次方程该有四次的预解式。
拉格朗日试了。四次预解式造不出来——造出来的东西是六次的,反而更高。路在这里断了。
他停下的地方,正是后人该换看法的地方:他还在「怎么解」的框架里挣扎,没有问「允许什么对调」。可他把置换请进了方程研究——工具已经到位,只差有人把工具翻过来。
六十年后,那个人来了。
圣佩拉吉监狱的几个月里,伽罗华做了一件安静的事:重写。
被泊松退回的论文,他自认写得不好——赶得急,跳步多,术语随手造。狱中他把手稿重新誊清,补证明,写备忘录。给舍瓦利耶的信里他说:我没有时间了,可我想把该交代的都交代。
一八三二年四月底出狱。最后一个月,他把论文的概述、未完成的想法、对后人的托付,陆续整理成几包。
五月底,那封著名的信写完。信末他列出三份手稿的去向,又补了一句:请雅可比或高斯发表他们的意见——不是对这些定理的正确性,而是对它们的重要性。
第二天清晨,他去赴决斗。
群的嵌套人人都有,但剥法有讲究。看 S3:三个人轮换的班子 A3 躺在里面,它有一种特别的好脾气——
拿任何一个外面的元素去「左右夹击」它:先乘一个外部的换法、再乘它的逆,得到的仍落在 A3 里。换法班子从哪个方向进,都撞不进这个内层的隔壁。
这样的子群叫正规子群。它之所以好剥,是因为把它剥掉之后,剩下的层与层之间的结构还够整齐:六个换法除以三个换法,恰好是两种状态的对换——一个干净的二元小群。
而两件套的子群(恒换加一个对换)就没有这个好脾气:外部一夹击,人跑到班子外面去了。剥它,层与层之间就乱了。
规矩由此立下:剥层,只许沿正规子群剥,且每剥一层,剩下的「商」必须是循环的——一种数得到的、一根链条式的结构。
子群 H ≤ G 称为正规子群,若对一切 g ∈ G:gHg−1 = H。此时商集合 G/H 自成群。
群 G 称为可解群,若存在一条从 G 到 {e} 的链
G = G0 ▹ G1 ▹ … ▹ Gk = {e}
每级均为正规子群,且每级商 Gi/Gi+1 为素数阶循环群(即「一根链条」,见第 29 页)。
S3 的链:S3 ▹ A3 ▹ {e},商为 2 阶与 3 阶循环——可解。两件套子群 {e, (12)} 不正规(夹击检验可验),不可作剥层之刃。
用两个看得见的班子试刀。
三角板,六种换法。剥法:先剥掉三个轮换(它们是正规子群),剩商为二元对换;再剥掉恒换,剩商为三元循环。两层,走完。
正方形,八种对称:四种旋转加四种翻转。剥法:先剥掉四个旋转(正规),商为二元对换;四个旋转里再剥掉两个半圈的(正规),商为二元;再剥,商又是二元。三层,走完。
两个班子都是可解群。它们对应的方程——三次、四次的——恰好都有根式解。这不是巧合,是定理的一半。
定理的另一半,由下一个班子给出:一百二十种换法的班子,剥不动。
三角板之群 S3(6 阶):
S3 ▹ A3(3) ▹ {e},商 2、3——可解。
正方形之群 D4(8 阶):
D4 ▹ C4(4) ▹ {e, 旋转半圈}(2) ▹ {e},商 2、2、2——可解。
(C4 为四旋转之循环群,中心元「旋转半圈」生成的二元群正规。)
对照:方程 x4 − 5x2 + 6 = 0 的群(第 21 页四元群)亦可解——它的链条每层商恰为 2。一般三次、四次方程的群分别是 S3、S4,皆可解,与费拉里时代已有的根式解法吻合。
五个根的全体对调,共一百二十种:这就是一般五次方程的群,记作 S5。
剥它的第一步只有一条路:先剥掉「偶换法」——那些由偶数个两两对调拼成的换法,共六十个。这一刀没得选,数学上说:六十人的偶班子是 S5 里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正规子群。
第二步就麻烦了。这六十人的班子,内部再没有正规子群——除了它自己和恒换。它是「实心」的:任何夹击、任何切法,切不开。
链条在这里断掉。商不循环——两半对两半,连「数得着的一根链条」都拼不出。剥层走不下去。
所以:一般五次方程的群不可解。再往深处说一步,这句话的逆也立着:群可解,方程才可根式解。
两百年的寻找,到此有了终审判决。公式不存在,且不存在的原因,是一块六十人的实心砖。
S5 的唯一非平凡正规子群是交错群 A5(60 阶,全体偶置换);而 A5 是单群——正规子群只有自身与 {e}。故 S5 的任何正规链在第 2 级处只能取 A5,而 A5 ▹ H 要求 H = A5 或 {e},链断。
S5(120) ▹ A5(60) ▹ ✕
S5 不可解 ⟹ 一般五次方程无根式解(伽罗华定理,含阿贝尔—鲁菲尼结论为其特例)。
判据:方程可用根式解 ⟺ 其群可解。此判据同时回答了「哪些特殊方程可解」——验群即可,不必逐个试公式。
「可解 ⟺ 群可解」这把钥匙,开的不止方程一扇门。
换一个两千年没人挪动的问题:正十七边形,能不能只用不带刻度的直尺与圆规画出来?
尺规只会做两种事:画直线、画圆。几何上每一种尺规可作的量,翻译成代数,恰好是「反复开平方」能够够到的量。
于是作图问题又变成了塌墙问题:一个量可作 ⟺ 它所在的域能从有理数域出发,靠一串平方根的门层层够到 ⟺ 对应的群是一条二的幂次的链。
十七是什么?十七等于四加一,而四恰是二的幂。分圆的方程恰好能沿二的幂一层一层剥——所以正十七边形可作。
两千年的几何悬案,被一把为方程铸的钥匙打开了。下一册《高斯》的主角,正是这扇门另一侧的故事。
回望本册的暗线。同一件事,换了三种问法:
第一问:五次方程怎么解?两百年没有答案,因为答案不存在。
第二问:五次方程的根能怎么对调?答案立刻有了——一百二十种对调。问题从不存在的领域搬进了存在的领域。
第三问:允许的对调能不能按规矩剥层?答案是一次验算:剥到第二层,砖是实的。判决出来——不可解。
三问之间没有任何计算量的节省,省掉的是性质:第一问要人「找到」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第二、三问只要人「查证」一个存在的东西的结构。
难题变了性质,才谈得上解。这是本册真正要传下去的一句话。
出狱后的最后一月,他住在巴黎南郊。与一位姑娘的一段短暂的交往以两次退信收场——她留下的短信说:请不要再想我。
五月末,一场决斗约定下来。对手是谁、为了什么,说法至今不一。他似乎明白这场架不值得打,又没有退路。给朋友的信里他写:我被迫原谅一切,因为对方有礼数地挑衅了我。
二十九日夜,他把明天要托付的事做完。
给舍瓦利耶的信写了七页:三年来研究的骨架、已被验算的部分、来不及验算的部分、对未来研究的建议。页边一句短注,说他没有时间了。
三十日清晨,决斗。中枪,倒地,几个小时后才有路人经过。三十一日,死。
他妹妹记下葬礼的日期。共和派的队伍来了几百人,有横幅,有过火药味的演说。然后,手稿沉睡了十四年。
信的核心可以用三行说清。
第一行:每个方程都有它的群——保持根之间全部有理关系的对调所成之群。
第二行:方程可用根式解,当且仅当它的群能沿正规子群剥到只剩恒换。
第三行:一般五次方程的群剥不动,因为六十人的偶班子是实心的。
三行之外,信里还有后世才接得住的芽:他把「开平方开不出时怎么办」的讨论推进到一种新的数系——只取某个数乘方循环的有限世界。四十年后,这套结构在密码学里派上了大用场;一百五十年后,纠正通信错误的编码也长在它上面。
一封信,七页,三个世纪的数学。
信中的判据,即第 33 页两句。此处补一例验证其锋利:方程 x5 − 4x + 2 = 0(有理系数、五个根两两独立)的群为 S5,不可解——故此具体方程虽确有五个实根,却无根式解。
「有限世界」:取素数 p,考虑只含 {0, 1, …, p−1}、按「除以 p 取余」做加减乘除的世界(记作 𝔽p)。它的乘法群是循环的——这是信中多次用到的事实。今日:𝔽p 及其扩域是椭圆曲线密码与纠错码的地基。
把时间拨到伽罗华死后的一百年。
雪花的六瓣、石英的棱面、盐粒的立方——晶体的外形千差万别,可是内部粒子排布的对称方式,数学证明只有二百三十种。证明的工具就是群:二维平面上的对称群先数清楚,三维再数,一层一层穷尽。
粒子物理走的是同一条路。上世纪中叶,物理学家面对新发现的粒子 zoo( Zoo 之乱),最后靠对称分类安顿了一切:粒子按对称群的表示分家,杂乱的名单变成整齐的表格。后来找到的缺失粒子,是按表格的空位去寻的。
密码是最近的一站。通信加密所用的椭圆曲线,其安全性立在一个群的问题上:乘法好算,倒推难算。难到什么程度?全世界的计算机一起算,也算不动。
一个二十岁少年在牢房与客舍里写下的「换法班子」,如今躺在晶体里、粒子表里、每一次手机加密的握手里。
三处远景的数学名目:
① 晶体学:三维空间群共 230 种(弗奥多罗夫与申夫利斯,1891 年各自独立完成穷举);平面上的壁纸群 17 种。
② 粒子物理:夸克模型即 SU(3) 对称群的表示分类(盖尔曼与奈曼,1961—1964);标准模型的骨架是三个群的乘积。
③ 密码学:椭圆曲线 y2 = x3 + ax + b 的有理点在特定加法下成群;「乘法易、逆推难」(离散对数问题)是其安全性的来源。
把全册的推理缩到一页,供回看。
左边一列:世界的嵌套。有理数域在里头,每开一扇根式的门,世界大一圈。
右边一列:群的嵌套。全数对调在外头,每大一圈世界,允许的对调就少一批。
两列之间的对应是一一对应的:中间的世界对应中间的群;开门的次序对应剥层的次序;门能否全用「根式的门」(只开平方、立方这类),对应群能否全用「好剥的刀」(正规子群、循环的商)。
方程可解与不可解的一切讨论,都在这张对应表上完成。第三幕的例子、第四幕的判据、这一册之外的一切应用,都是同一张表的读法。
这张对应表,就是后人所说的伽罗华对应。
设方程的根所在的世界为 E、底世界为 F。则
{F 与 E 之间的中间域} ⇄ {伽罗华群的子群}
为一一对应,且反序:域越大,群越小。中间域 K 对应的子群,恰是「保持 K 一切元素不动」的那些对调。
读法一(判据):根式解 ⟺ 存在一条自 F 至 E 的域链、每层为素数次根式扩张 ⟺ 群侧有一条正规链、每级商素数阶循环。
读法二(不可解):一般五次方程的群侧无此链(第 30 页),域侧故亦无根式之门。
手稿没有立刻被读。
舍瓦利耶把它保存在自己的书箱里,抄了几份副本分寄。他投稿过一次,被退回——审查人看不懂。此后的十年,巴黎的数学界几乎忘了这个名字。
一八四三年九月,刘维尔在科学院宣布:他读完了伽罗华的稿子,其简明与正确令他惊叹,理论在阿贝尔止步的地方回答了问题。一八四六年十月,论文全文刊出。
刘维尔做了一件要紧的事:他只加按语,不改原文。跳步保留,术语保留,页边的草字也保留。他说,这些文字的意义就在于它们是那些文字。
死后第十四年,一个二十岁的人超过了同时代整整一代人——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是因为他站的位置,要十四年后才有人走到。
决斗这件事本身,可确证的不多。
可确证的:约在五月三十日清晨,地点巴黎南郊;手枪,相距约二十五步;伽罗华中枪,数小时后被送医;三十一日死于腹膜炎。医院里的两封信——给兄弟与给友人——字迹清楚,落款「É. G.」。
不能确证的:对手是谁。两个候选都出自后人的指认,皆无原始文件。起因是感情纠纷还是政治圈套,同样无据。流传最广的「他明知必死、把全部才思留给前夜」,方向可信(信确实写了),细节是浪漫化的。
还有一句话要交给注疏:那页著名的「我没有时间了」,语境是对一处证明的省略说明,不是遗嘱式的悲鸣。让它回到原文,它反而更重——一个赶路的人,连省略都要标明。
把这一册的主线在最后走一遍。
两百年里问「五次方程怎么解」,无人答出——因为答案不存在。伽罗华把问法换了两次:先问根与根之间「能怎么换」,再问这些换法「能不能按规矩剥层」。第二次换法之后,答案是一次验算。
换问法的本事,如今有个名字:把求解的问题变成结构的问题。它不再是这一册独有的巧计,而是此后数学的一种常规武器——凡是硬碰硬做不动的问题,先问它「允许什么对称」。
五次方程的公式永远找不到了,但这不是失败。判决本身就是收获:知道一扇门是墙,胜过在墙上撞两百年。
伽罗华存世的手稿,拢共几十页:三篇论文(一篇经刘维尔刊出)、狱中的备忘录、几页零散演算、两封日期确凿的信。
这几十页里,本册讲了三件事:群、方程的群、可解的判据。没讲的三件事,一样有分量:有限世界(他随手写下的余数数系)、对积分的变资格式的批评、对「可解到什么程度」之外的「不可解到什么程度」的追问。
后世一代一代人从这叠纸里各取所需:若尔当取了公理化的群,戴德金取了域与对应,阿廷取了严格的连接定理,20 世纪的密码学家取了那个余数的世界。
一叠纸喂了一百多年。这大概是对「我没有时间了」最公道的回答:他有的是时间,只是都预付给了别人。
本册留下三个问题,带出门去。
一问:判据说「群可解 ⟺ 可根式解」,可「不可解」的方程照样有根——五个实根明明白白摆在数轴上。数值算得出、公式写不出,这道缝里住着什么?
二问:单群是剥不动的砖。全部有限单群有哪些?这个问题问了一个人半生——最后的清单一九八〇年代初才收尾,用去上万页的证明。一块砖都数完,为什么这么难?
三问:对称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管着可解性?换一个问题域,换法班子未必是全部答案——这个方向后来长成一门叫表示论的学问。
三问都不需要现在回答。它们只需要被记得。
材料:一块硬纸剪的等边三角形(或一张正三角形折纸),一支笔,一张白纸。
第一步 · 找齐六动:给三个顶点标上记号(一个涂色、一个画圈、一个什么都不画)。在桌上摆出全部「动过之后看不出差别」的摆法:不动;顺时针转三分之一圈、三分之二圈;沿三条中线各翻一次。记下六种。
第二步 · 定名:把六种记作不动、正转、反转、翻一、翻二、翻三。
第三步 · 造表:任意取两种动法,先做第一个、再做第二个,看结果落在六种里的哪一种。把每种组合的结果填进六乘六的空表。规则:每行每列不许重样。
第四步 · 找小班子:在表里圈出「不动、正转、反转」三个名字构成的三乘三小表——它是否也满足「每行每列不重样」?这就是母班子里的小班子。
第五步 · 验正不正规:取一个翻折(如「翻一」),先做它、再做小班子里的动法、再做「翻一」的逆,看结果是否总落在小班子里。再换成两件套(不动加「翻一」)试一遍,看是否同样安分。
材料:一块硬纸正方形,笔,白纸。
第一步 · 八动:标四角。八种对称=四种旋转(不动、四分之一圈、半圈、四分之三圈)加四种翻转(两条对角线、两条过对边中点的中线)。
第二步 · 八乘八表:同上一册的做法,把八种两两合成,填满八乘八的表。验规则:每行每列八种各一次。
第三步 · 剥第一层:圈出四个旋转。它们内部相乘不出门,且用任意翻转去「夹击」,结果仍落在旋转里——这层刀是安分的(正规)。剥掉它,剩下的商只有两种状态:转与翻。
第四步 · 剥第二层:四个旋转里,圈出「不动」与「半圈」。同样验安分。剥掉,商又是两种状态。再剥一次到「不动」,完毕。
第五步 · 对读判据:这条剥法恰是第 29 页 D4 的链。边剥边想:同样的操作若换到五个点的全对调班子(一百二十人),剥到第二层会发生什么?——那就是第 30 页的断链。
为什么雪花总是六瓣,食盐总是立方?因为内部的粒子在三维里排队,而排队的花样是有限的——用群的语言数出来,恰是二百三十种。
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部群论应用史:先数二维(平面上贴壁纸的花样,十七种),再数三维。每一次「没有第十八种(或第二百三十一种)」的断言,都是一次本册第四幕式的穷举证明:列出清单,证明清单外没有漏网。
更妙的是,二百三十种花样里有几十种在化学上根本不存在——没有任何物质按那种对称结晶。群不看物质只看结构,它先于化学把「可能的花样」全部写完,化学再一一对号。
结构先于实例,这是伽罗华式「换看法」在物质世界里的回声。
伽罗华信中那个「按余数运算的有限世界」,长成了两门现代工程的地基。
密码:手机支付与网页锁形标背后的加密,一类用的是椭圆曲线——曲线上按特定规则相加的点组成一个群,正向好算、倒推极难。安全性的根,是群上那个「难」字。
编码:扫描这个页面上的图形码也不会读错,靠的是纠错码;把信息编成有限世界里的多项式,错了能改。数学的家乡仍是那套余数数系。
粒子:物理学家用对称群给基本粒子分家。上世纪的粒子动物园乱成一团,对称表一出,名单整齐,空位处后来真的找到了新粒子。
一个二十岁的人的三行定理,躺在这三处现代生活的底层。
这一册讲两件事。
明线是一次完整的数学推理:两百年找不到的公式,被「换一个看法」终结为一次验算。路线五步——根式解的边界、置换成对象、方程的群、剥层的规矩、断链的判决。每一步都有可以动手的实物(三角板、正方形、乘法表),第 44—45 页的两个动手做覆盖全部验算。
暗线是一种做事的态度:难题做不动时,先换问法。书中给了三次示范——「怎么解」换成「能怎么换」再换成「能否按规矩剥」。孩子若能记住「换问法」三个字,这一册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需要提醒的一点:伽罗华的生平悲剧成分较重。故事层已按可确证与不可确证分开叙述,注疏层给出考订。低龄读者可只读第一、二幕与动手做;悲剧细节建议由家长视孩子情况决定取舍。
共读时可以带着的几个问题,由浅入深。
一问(对应第 13—15 页):家里有什么东西的对称「动过看不出」?地砖、碗口、钥匙——各能数出几种换法?哪一种是不能倒次序的?
二问(对应第 21—22 页):为什么开了根号二这扇门,负根号二就不再与它是「影子」?和孩子一起想清楚「不可分辨」三个字到底在说什么。
三问(对应第 28—30 页):剥层为什么要挑「安分」的子群?让孩子用第 44 页第五步的结果说一遍——说不全不要紧,说出「夹击」的意思即可。
四问(对应第 32 页):孩子自己遇到过「换个问法就变简单」的事吗?一道题、一局棋、一次拌嘴,都可以。请举一例。
四问之外不必追问。这一册真正想留下的是那句话:换一个看法,难题就变了性质。
《数学家的故事》第一辑 · 第 06 册
伽罗华 · 决斗前夜
明线:置换与群 · 乘法表与子群 · 方程的群 · 域扩张 · 正规子群与可解性 · 五次方程的群与单群 · 尺规可作性与正十七边形(预告)· 有限域
暗线:换一个看法,难题就变了性质 · 求解问题到结构问题的两次转译
时代:1811—1832 · 法国(下延至 1891 年空间群、1964 年 Ω− 粒子与今日椭圆曲线密码)
主典:伽罗华《论方程可根式解的条件》与决斗前夜书(1846 年刘维尔刊本)· 拉格朗日《思考》· 阿贝尔 1826 年论文 · 若尔当《置换论教程》· 外尔《对称》
体例:扉页与题解 2 页 · 引子 3 页 · 五幕 35 页(每幕:故事 1 · 数学 3 至 4 · 暗线 1 · 交汇 1 · 小结 1)· 收束与留问 3 页 · 动手做 2 页 · 小典 2 页 · 延伸 2 页 · 家长导读 2 页 · 版权 1 页,共 52 页。
《数学家的故事》第一辑十册:欧几里得 · 刘徽 · 费马 · 秦九韶 · 笛卡尔 · 伽罗华 · 高斯 · 希尔伯特 · 黎曼 · 陈省身。本册为第六册。
封面人物头像:以公版历史版画(据 1828 年素描,佚名制)为底本作水彩素描重绘;底本藏维基共享资源,属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