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一辑

高斯 · 十七边形

第 07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一辑 · 1777—1855 · 德国 · 明线:尺规可作性、分圆与同余 暗线:看见结构
明线 · 尺规 · 分圆 · 同余暗线 · 看见结构1777—1855 · 德国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高斯,一七七七年四月三十日生于德国布伦瑞克。父亲做过砖匠、园丁,也替人管过钱箱;母亲不识字。家里没有一本书,也没有一个人懂数学。

他九岁那年,算术课上老师出了一道从一加到一百的题,想让全班算上半节课。他几秒钟就写出答案。老师不信,让他说,他说完,老师信了。

十四岁,布伦瑞克公爵听说这个孩子,把他接去资助:先入卡罗琳学院,后入哥廷根大学。公爵供他读书,一直到公爵战死。

一七九六年三月三十日,他差一个月十九岁,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圆可以按几何方法分成十七等份。这一夜之后,他放弃了做语言学家的打算。

一八〇一年,《算术研究》出版。此后五十四年,他做过天文台长、测过国土、算过小行星的轨道、量过曲面上的曲率,数学的许多分支在他的笔记本里改了模样。一八五五年二月二十三日,他在哥廷根去世。

三层

故事层——跟着画面往下读:一个乡下孩子、一夜的推演、一本迟迟不肯出的书。

数学层——暖金色的框里是这一页真正的数学:尺规的规矩、方程的次数、十六个根的分堆、同余与互反律。

注疏层——页面下方的小字,标注年代、出处与真伪,给一起读的大人。

五幕一览
第一幕 两千年只会那几种 · 第二幕 把图变成方程 · 第三幕 十六个根分四层
第四幕 一支笔、一张表、一条线 · 第五幕 判据与后半生
引子十九岁那一夜p.3

一七九六年三月三十日,哥廷根,一间学生宿舍。桌上摊着纸,纸上是圆。

这个学生当时还在两件事之间摇摆:数学,还是语言学家。他通晓拉丁文与希腊文,读古典作品毫不费力,家里也希望他去做个安稳的语文学家。

那一夜他在想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一个圆,能不能只用直尺与圆规,分成十七份,每份一样大。

这个问题不新。两千年里,人们在这件事上只会做八种:三、四、五、六、八、十、十二、十五。十七不在里面。

天亮之前,他手里有的不是一张十七边形。是一条链:四个二次方程,一层套一层,最底下一层只要求一个平方根。

他在日记里写下一行拉丁文,只有一句。此后他再没动摇过:这一生做数学。

引子不发表的人p.4

高斯一生只出了三本书,论文也少。他的座右铭是一句拉丁文:少而精。

他写在纸上的东西,比印出来的多得多。日记里有许多条目只有一个词、一个符号,后人花几十年才猜出他当时已经走到了哪里。

最要紧的例子是非欧几何。他从一八一三年起就在想:如果过直线外一点可以作不止一条平行线,几何会长成什么样。他想清楚了,也验算过,却不发表。

一八三一年,他给朋友贝塞尔写信,说他不愿公开这些看法,怕「笨人党」的叫嚷——那些不懂的人会怎么哄。

第二年,匈牙利一个青年鲍耶把同样的想法印成二十几页的附录,寄给他。他回信说:称赞它,就等于称赞我自己。

还有一件事:椭圆函数。他日记里一七九六、一七九七年的条目已含其核心;等到阿贝尔与雅可比发表了,他说他早就有了,可是纸在抽屉里。

引子女王与她的王国p.5

「数学是科学的女王,数论是数学的女王。」这句话不是他写下来的,是他说的,由他的学生记进传记里。

女王有三个王国。一个是数:整数、余数、素数。一个是形:多边形、曲线、可以画出来的东西。一个是空间:我们脚下的地面,以及弯曲的曲面。

这三件事看起来分属三处,在他手里却常常是同一件事。这一册要讲的,正是三处接通的那一层。

第一幕到第三幕走「形」与「数」之间的暗道:一个两千年的作图问题,答案是一个数论条件。第四幕回到手上:一条绳、一张表、一条线。第五幕走到「空间」:曲面的弯曲竟然是自己身上的事,与它怎么放在空间里无关。

读完会剩下一个问题:一个人凭什么在十九岁看见这些?

故事 · 第一幕八种,两千年p.6

规矩是先定的。两千三百年前,《几何原本》把「作图」限定为两种动作:用一支没有刻度的直尺画直线,用一只圆规画圆。尺上不许有刻度,圆规不许拿来量着搬运长度再画——虽然实践中人人这么干。

在这套规矩下,欧几里得在第四卷里做出了几个正多边形:正三角形、正方形、正五边形、正六边形,还有一个正十五边形。

另外几种是顺手来的:把一段弧对半分,圆内接正八边形、正十边形、正十二边形就都有了;再分下去,十六边形、二十边形也行。

于是两千年的清单就是这八种:三、四、五、六、八、十、十二、十五。此后再没有新的。

不是没人试。七边形有人试过,九边形、十一边形、十三边形都有人试过。还有人为了这几个数发明了新工具:一种叫割圆曲线的曲线,一种叫蚌线的曲线——用它们能作出七边形,可那已经不守规矩了。

十七不在名单上。两千年里没有人说它作不出来,也没有人作出来过。

数学 · 第一幕尺规能造出哪些数p.7

先把规矩说成可操作的条款。允许的动作只有三个:过两个已知点作一条直线;以一个已知点为心、过另一个已知点作一个圆;取两条线(直线或圆)的交点。

不许做的事:在尺上刻一度、用圆规量好一段长度搬到别处、拿直角尺去卡直角、把纸对折。前人试过放宽这些限制,一放宽,十七边形就能作了——可那不叫尺规作图。

从一支给定的单位线段出发,能造出的所有长度,构成一个集合。这个集合有几个性质:它含 0 与 1;两个数在里面,它们的和、差、积、商也在里面;一个正数在里面,它的平方根也在里面。

反过来也成立:凡是从 0 与 1 出发,用加、减、乘、除、开平方这五种动作有限次拼出来的数,都能用尺规画出来。

所以「能不能作图」可以改写成一句话:那个长度,能不能用五种动作写出来。

数学

设可造长度集为 K,则

0, 1 ∈ K; a, b ∈ K ⟹ a ± b, ab, a/b ∈ K; a > 0 ⟹ √a ∈ K

乘法与开方各有几何做法:作两条射线,一条上取 1 与 a,另一条上取 b,连成三角形,再过 1 作平行线,截得的长度就是 ab;开方用半圆——在半圆上,由直径所作的高 h 满足 h2 = pq,取 p = a、q = 1,则 h = √a。

注意:这条改写只说了「能」的一侧。要说明「不能」,还得另找办法——那是第二幕的事。

数学 · 第一幕三、五、十五:两种本事p.8

先看名单上的三种为什么能作。

正三角形最容易:两个圆,各以对方的圆心为心、过对方的心,两圆交点与两个圆心连起来就是。这一步在《几何原本》第一卷第一个命题里。

正五边形难一些。它的对角线把边分成黄金比,那个比是 (1 + √5)/2,根号里只有一个 5。所以正五边形只要求一次开方——比正三角形多一层,仍然做得出来。

最妙的是十五边形。它不在前两种的家族里,也不是靠平分得来的。欧几里得的做法是这样:在同一个顶点上,放一条正三角形的边,再放一条正五边形的边。两条边与圆心连成两个角:一个 120 度,一个 72 度。两角相减,剩 48 度;再对半分,得 24 度。

而 24 度正是圆周的十五分之一。十五边形就这样凭空出现了。

这一手揭示了两件本事:一件是「对半分」(把 360 除以 2 的幂),一件是「相减」(把两个已知的角拼出差角)。名单上的八种,全部由这两件本事造出来。

数学

设正 m 边形与正 n 边形都能作,且 m、n 互素,则正 mn 边形也能作:把两条边放在同一顶点,两角之差的一半即 180°/mn。

360°/3 − 360°/5 = 120° − 72° = 48°, 48°/2 = 24° = 360°/15

于是 15 = 3 × 5 可以被「合成」。同理 3 × 4 = 12、5 × 2 = 10 都已在名单上;而 2 的幂(4、8、16)来自不断对半分。

照这个逻辑,下一个该出现的是 3 × 5 × 2 = 30,或者 17——只要它有办法被造出来。

数学 · 第一幕十七卡在哪里:看次数p.9

十七为什么难?三个理由摆在明面上:它是素数,不是 2 的幂;它也不能由 3 与 5 合成;从三、五、十五的作法里,看不出任何可以照搬的地方。

但真正的理由要换一个地方找:不在图上,在方程上。

每个正 n 边形都对应一个方程——它的顶点是单位圆上的等分点,那些点的坐标满足一个方程。方程的次数是可以算的,算出来是一个叫 φ(n) 的数。

把名单上的八种都算一遍:三边形 2 次,四边形 2 次,五边形 4 次,六边形 2 次,八边形 4 次,十边形 4 次,十二边形 4 次,十五边形 8 次。

八个全是 2 的幂。这不是巧合——「对半分」与「相减合成」,每一步都只让次数翻倍或相加,而这两种动作造出来的次数,恰好都是 2 的幂。

再看十七:它的次数是 16,也就是 2 的四次方。而七边形的次数是 6,6 里含一个 3,不是 2 的幂。

于是问题的形状变了:十七边形能不能作,取决于那个 16 次的方程能不能被拆成四层二次方程。

数学

正 n 边形的顶点是 ζ = cos(2π/n) + i sin(2π/n) 的幂,ζ 满足分圆方程,其次数为 φ(n)(欧拉函数:不超过 n 且与 n 互素的自然数个数)。

φ(17) = 16 = 24, φ(15) = 8 = 23, φ(7) = 6 = 2 × 3

十六是二的幂,六不是。第一幕结束时,能说的只有这一句:十七的次数恰好可以一路对半分到底,七的次数不能。

为什么「次数是 2 的幂」就等于「能作」,此时还说不清。这是第二幕的题目。

暗线 · 看见结构图难,数易p.10

这一册的暗线只有一句:看见结构。

两千年里,人们盯着的是图。图上有弧、有弦、有角,可这三样东西没有「加法」。两条弧不能相加,两个角相加要靠拼——拼得上就拼,拼不上就没有别的动作了。工具只有这么几件,路自然只有这么几条。

高斯换了对象。他看的是数:具体说,是「十七减一等于十六」这个数。十六可以拆成四个二相乘,这件事在图上完全看不见,在数上一目了然。

「看见结构」不是聪明,是换一张能算的表。换过去之后,原来只能靠试的动作,变成了可以判定的事。

这不是他唯一一次这么做。八天之后,他在同一个方向上又走了一步;三十一年后,他把同一套眼光用在弯曲的曲面上,得到一个让同行震动的结论。这一册的五幕,都是这一句话的变奏。

明暗交汇 · 第一幕八天之后,又一个发现p.11

日记的第二条,写于一七九六年四月八日,距十七边形那条只有九天:二次互反律,他证出来了。

那一年他还有第三条,七月十日:「ΕΥΡΗΚΑ」——希腊文的「找到了」。后面跟着一句话:每个正整数都是三个三角数之和。

一年之内,三件事:一个两千年的作图悬案、一条数论的中心定理、一个关于「表示」的猜想。三件都在「数」上。

这不是三个孤立的灵感。第三幕会看到:十七边形的分堆,用的正是「模 17 的二次剩余」;而二次互反律讲的,就是二次剩余在不同素数之间怎么搬家。同一件事的两面,他在同一周里各写了一条。

所以这一册不能只讲作图。第四幕要用两页讲同余——不是为了凑数,是因为不作图的那一半答案,藏在余数里。

小结 · 第一幕幕末 · 两句p.12
一尺规只允许三个动作,于是「能画出来」等价于「能用加、减、乘、除、开平方写出来」。两千年的名单只有八种,靠的是两件本事:对半分,与相减合成。
二十七不属于这两种本事。它的出路在「次数」:φ(17) = 16 = 24,而七的 6 不是 2 的幂。次数是 2 的幂,是否就等于能作?这是第二幕要证的事。
故事 · 第二幕换一种问法p.13

一七九六年的做法,第一步是把圆搬到纸上,第二步是把纸搬到式子上。

设圆的半径为一,圆心在原点。十七个等分点里取一个,它的横坐标是某个角的余弦,纵坐标是同一个角的正弦。只要横坐标定了,点在圆上的位置就定了——圆上一点只有两个可能位置共用同一个横坐标,取上半的那一个即可。

所以作图归结为一件事:把那个横坐标的长度画出来。而这个长度是一个具体的实数,约等于零点九三二五。

第二步:这个实数满足什么?把「绕着圆心转十七分之一圈」看成一个动作,做十七次回到原处。写成乘法,就是十七次方等于一。于是十七个点正是方程 z17 = 1 的十七个解。

方程是十六次的(去掉 z = 1 那一个)。十六次,比十七边形听起来更没指望。可是式子有一样图没有的东西:次数。次数会说话。

数学 · 第二幕一座只叠二层的塔p.14

上一幕说,可造的数是从 0 与 1 出发,用五种动作拼出来的。现在把这句大白话换成一个结构。

从有理数出发。先添一个平方根,得到一个大一点的数系;在这个数系里再添一个平方根,又大一点;如此反复。每一次只添一个平方根,数系就「翻一倍」。

翻倍这件事有名字:扩张的次数。添一个平方根,次数是 2;添两次,次数是 4;添三次,8。所以从有理数搭到某个数,总次数一定是 2 的幂。

反过来,一个数如果落在这样搭起来的塔顶,它的次数就必须整除塔的总次数——也就必须是 2 的幂。

注意这条推理的方向:它说的是「能画 ⟹ 次数是 2 的幂」。这是一个禁令式的结论,正好是上一幕缺的那一半。

数学

设 ℚ = K0 ⊂ K1 ⊂ … ⊂ Km,且每层 [Ki+1 : Ki] = 2,则

[Km : ℚ] = 2m

若数 α ∈ Km,则 α 的次数整除 2m,故次数是 2 的幂。

例:√(2 + √2) 的塔是 ℚ ⊂ ℚ(√2) ⊂ ℚ(√(2 + √2)),次数 4,可造。

例:∛2 满足 x3 − 2 = 0,次数 3,不是 2 的幂——所以倍立方不可能。

数学 · 第二幕十六个根,一个方程p.15

现在算十七的次数。方程 z17 = 1 有一个明显的解 z = 1。把 z − 1 提出来,剩下的那个十六次式子,就是十七等分点要满足的东西。

关键的一句:这个十六次式子在有理数范围内不能再分解。也就是说,一个十七等分点没法用更低次的方程来描述——它的次数就是十六,一分不减。

十六是 2 的四次方。按上一页的禁令,这一条不构成障碍。于是「十七边形能不能作」,就只剩一个问题:那个 16 次的方程,能不能真的一层层拆成二次方程?

拿七边形对照:它的次数是六。六不是 2 的幂,禁令立刻生效——不必试,七边形作不出来。九边形次数六,十一边形次数十,十三边形次数十二,全部被这条禁令挡在门外。

十七是第一个通过初筛的数。它通过,不等于它成功;但两千年里,它是第一个没被立刻挡住的那一个。

数学

z17 − 1 = (z − 1)(z16 + z15 + … + z + 1)

Φ17(z) = z16 + z15 + … + z + 1 在 ℚ 上不可约(p 为素数时 Φp 不可约,见《算术研究》第 341 节)。故十七等分点的次数为 16。

对照表(次数 = φ(n)):3→2,4→2,5→4,6→2,7→6,8→4,9→6,10→4,11→10,12→4,13→12,14→6,15→8,16→8,17→16。

加粗的五个不是 2 的幂。它们正是两千年里始终作不出来的那几个。

数学 · 第二幕为什么六过不去p.16

把上一页的禁令讲成一句话:尺规能造的数,次数只能是 2、4、8、16、32 这样的数。除此之外,一概造不出来。

为什么?因为每一次开方只让数系翻一倍。翻一倍、翻一倍、再翻一倍——无论翻多少次,得到的永远是 2 的幂。六这个数,无论怎么翻都翻不出来:它含一个因子 3,而 3 不在翻倍的过程里。

这条推理的力气在于,它不靠「试了很多次都没成功」。它说的是:路只有那么宽,六不在路上。

于是三大难题里的两个,一次被解决。倍立方要求造出 2 的立方根,那是三次,不行。三等分任意角,一般情形归结为解一个三次方程,也不行。剩下一个化圆为方,要等另一套工具——那个数是超越数,连方程都不满足。

两千年来人们前赴后继地去画,画不出来,是因为那几条路根本不通。这个道理,直到十九世纪才被说清楚。

数学

若 α 可造,则 [ℚ(α) : ℚ] = 2m。故凡次数含奇素因子的数,必不可造。

∛2:次数 3 ✗  三等分 60°:次数 3 ✗  正七边形:次数 6 ✗

正面清单:次数为 2、4、8、16 的数,才「有可能」可造;是否真能造,还要给出构造。

十七边形正好落在正面清单里:次数 16 = 24。所以要做的不是「找一条巧路」,而是「把这个 16 次方程拆成四层二次方程」——一层都不能少,一层也不能多。

暗线 · 看见结构三次翻译p.17

这一册的暗线是「看见结构」。第二幕为它加了一层具体的做法:翻译。

第一道译文:圆上的点 → 一对坐标。图变成了数。

第二道译文:那个数 → 它满足的方程。数变成了一个多项式,而多项式只有一个可数的属性——次数。

第三道译文:次数 → 塔的层数。次数是 16,塔就是四层;次数是 6,塔就永远搭不到。

三次翻译之后,「不可能」这三个字才有语法。在原问题上,人只能说「我画不出来」——这句话没有分量。在译后的问题上,人可以说「它不可能」,而且这句话可以被检验。

把一个「做」的问题,变成一个「判」的问题。这是数学里最实用的一种能力,也是这一册反复示范的那件事。

明暗交汇 · 第二幕旺策尔补上另一半p.18

高斯在一八〇一年那本书的最后,给出了判据的一半:如果 n 是 2 的幂乘上若干个互不相同的费马素数,那么正 n 边形能作。十七正是这样的数:17 自己就是一个费马素数。

另一半他没有给:为什么别的数不能作。也许他觉得不必说,也许他不在意外人的追问。总之那句话空着,空了三十六年。

一八三七年,巴黎,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旺策尔在《纯数学与应用数学杂志》上发了四页文章。他证明:若正 n 边形可作,则 φ(n) 必是 2 的幂。顺手,他把倍立方与三等分角也一并判了死刑。

两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判据。今天它叫高斯—旺策尔定理。

有意思的是这两半的性格:高斯给的是「能」——一条造出来的路;旺策尔给的是「不能」——一道关上的门。数学里,关门往往比开门难,因为门有无限多扇。

小结 · 第二幕幕末 · 两句p.19
一作图问题可以翻成方程问题:十七个等分点是一个十六次方程的解,十七边形的可作性变成那个方程能否拆成四层二次方程。
二次数是门槛:可造的数,次数只能是 2 的幂。七的 6、九的 6、十一的 10 全被挡在门外;17 的 16 通过初筛,但还要真的一层层拆。
故事 · 第三幕不按顺序编号p.20

十六次的方程摆在面前。硬解是没指望的:十六次方程的求根公式,写出来比一页纸还长,而且十九世纪还没有人想去写它。

高斯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解方程,是给十六个根重新编号。

原本的顺序是 1、2、3、4……一直排到 16。他换了一个顺序:取 3 这个数,算它的 1 次方、2 次方、3 次方,一路算到 16 次方,每次都只取除以 17 的余数。

这样得到十六个数:1、3、9、10、13、5、15、11、16、14、8、7、4、12、2、6。恰好把 1 到 16 一个不落地走了一遍,最后回到 1。

于是十六个根有了新的座次。为什么值得费这个事?因为换了座次之后,「两个根相乘」变成了「两个编号相加」——加法比乘法好办得多,而且加法可以按奇偶分堆。

他分了四次堆:十六个分两堆,每堆八个;八个再分两堆,每堆四个;四个再分,每堆两个;两个再分,各成一个。四层,四步,每一步只需解一个二次方程。

十六次,就这样被拆成了四个二次。

数学 · 第三幕用 3 的幂排队p.21

为什么是 3?因为在模 17 的世界里,3 是一个「原根」:把 3 一次次乘下去,能得到全部十六个非零余数,一个不漏,最后回到 1。这样的数在模 17 下有几个,3 是最小的一个。

把第 k 个根记作 gk = ζ3k。那么两个根相乘,编号相加就行:gagb = ga+b(编号满十六就从头数)。

第一刀顺着「编号的奇偶」切下去:偶数编号的八个根归一堆,奇数编号的八个根归一堆。这两堆各自记一个名字,叫一个「周期」。

切得动的原因在这里:一个偶数编号乘一个偶数编号,编号还是偶数;奇数乘奇数也是偶数。也就是说,同一堆里的根相乘,结果仍在堆内。堆是「自洽」的,这才叫一个结构,而不只是随便分组。

顺带一句:偶数编号的那些根,指数恰好是模 17 的二次剩余。第四幕会回到这一点。

数学

3 的幂(模 17):

1, 3, 9, 10, 13, 5, 15, 11, 16, 14, 8, 7, 4, 12, 2, 6

十六个余数互不相同,且 38 ≡ −1、316 ≡ 1(mod 17),故 3 为原根。

两个八元周期:

η0 = ζ1 + ζ9 + ζ13 + ζ15 + ζ16 + ζ8 + ζ4 + ζ2

η1 = ζ3 + ζ10 + ζ5 + ζ11 + ζ14 + ζ7 + ζ12 + ζ6

两者相加,正是除 1 以外的十六个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数学 · 第三幕第一层与第二层p.22

两堆分好了。要让它们成为某个二次方程的两个根,得知道两件事:它们的和,与它们的积。

和容易:两堆加起来就是全部十六个根,等于负一。

积要数。八个乘八个,六十四项,逐项合并同类项——指数相同的项相加。数完的结果是负四。这一步没有技巧,只有耐心;结果是个整数,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

有了和与积,两堆就是方程 t2 + t − 4 = 0 的两个根,用二次公式一开,得到 (−1 ± √17)/2。

第二层:把八个的那一堆再分成两堆,每堆四个。同样求和、求积:和是上一层那个八元周期,积是负一。于是四个的那一堆是方程 t2 − η0t − 1 = 0 的根。

注意这里的层次:第二层的方程,系数里含第一层的结果。一层套一层,每一层只解一个二次方程。这就是「塔」。

数学

第一层:

η0 + η1 = −1, η0η1 = −4

η0, η1 = (−1 ± √17)/2 ≈ 1.5615528, −2.5615528

第二层(η0 拆为下标模 4 为 0 与 2 者):

η00 + η01 = η0, η00η01 = −1

η00 = (η0 + √(η02 + 4))/2 ≈ 2.0494812

同理 η1 拆得 η10 ≈ 0.3441507(模 4 为 1 的那一堆)。

数学 · 第三幕第三、四层:根式落地p.23

第三层:把四个的那一堆再分成两堆,每堆两个。和是上一层,积是第二层算出的那个小数(零点三四四一五)。于是这两个是两个具体数的和:一个是 2cos(2π/17),另一个是 2cos(8π/17)。

第四层:这两个数各自拆开,一个就是要求的那家伙的两倍。

把四层的式子一层层代回去,就得到那条著名的根式。它只用了加、减、乘、除、开平方——按第一幕的规矩,凡是能写成这样的数,都能用尺规画出来。

十七边形到此就有了。一千八百年没人作出来的东西,变成一个可以抄写的式子。

式子里的根号一共四层,层数不多不少,正对应 16 = 2 × 2 × 2 × 2。数学在这里露出了它少见的整齐。

数学

第三层:t2 − η00t + η10 = 0 的两根是 2cos(2π/17) 与 2cos(8π/17),故

2cos(2π/17) = (η00 + √(η002 − 4η10))/2

四层代入,得

cos(2π/17) = [ −1 + √17 + √(34 − 2√17)
+ 2√(17 + 3√17 − √(34 − 2√17) − 2√(34 + 2√17)) ] / 16

≈ 0.9324722294

于是中心角 360°/17 ≈ 21.1764705882°,半径为一时的边长 2 sin(π/17) ≈ 0.3674990。

暗线 · 看见结构结构是自己分好的p.24

回头看这一步的关键:那四层不是高斯安排的,是十七自己长的。

十六个根按乘法排成一个环。环上的分堆,只能按「下标的倍数」来切:切一半、切四分之一、切八分之一。切几次?看十六能对半分几次。十六能分四次,所以有四层。

换一个数就未必。七边形的六个根也排成一个环,第一刀能切成两堆(每堆三个),第二刀就切不动了——三个没法对半分。三层变一层半,塔断在这里,于是七边形作不出来。

所以「看见结构」的最终含义,不是想出一个巧办法,而是发现对象本身带着一个分法,人只是照着它切。切得动,问题就开;切不动,问题就死。

这也是为什么高斯的办法能一路推下去:他不是为十七边形发明了一个技巧,他找到的是所有正多边形共用的那把刀。

明暗交汇 · 第三幕三十页,没有一张图p.25

一七九六年的那一夜,到一八〇一年成书,中间隔了五年。写进《算术研究》的分圆部分,只有十来节,三十页上下。

三十页里没有一张图。没有一个字说「把圆分成十七份」,通篇是周期、方程、根与因式。最后一句才点明:由此可知,正十七边形可用尺规作出。

同代读者读得懂每一步验算,却看不懂他为什么这样起步——为什么是 3 的幂,为什么按奇偶分堆。他不解释。这本书的难读是出了名的,几十年里真正读完的人不多。

这个反差正是本册的骨架:第一幕的人在图上看,第三幕的人在式子上走,第四幕又要回到图上去。三段之间没有桥,只有翻译。

高斯自己知道这一点。他给这本书写过一句评语,大意是:它会把读者逼到不得不重新学一遍数论。

小结 · 第三幕幕末 · 两句p.26
一重排座次是全篇枢纽:把十六个根按 3 的幂重新编号,乘法变成加法,分堆才稳。四层分堆对应四个二次方程,四层开方落成一条根式。
二分层不是人安排的,是对象自带的:16 = 2 × 2 × 2 × 2 决定四层;7 的 6 阶环第一刀之后切不动,塔断在第二层。能切与不能切,全看那个数的分解。
故事 · 第四幕纸上的十七个点p.27

一七九六年春天,他把图画了出来。作法没有大张旗鼓公布;五年后写进书里时,给的是代数推导,作图那几步说得极简,好像不值得多费笔墨。

同一年七月十日,日记里又添一条:每个正整数都是三个三角数之和。他在前面写了希腊文的「找到了」。这一年他十九岁,日记本上的条目密密麻麻。

接下去几年是另一番光景。一七九八年他回布伦瑞克,没有职位,靠公爵的年金过日子。一七九九年,赫尔姆施泰特大学授他博士学位,论文证明的是代数基本定理:每个多项式方程都有根。一八〇一年,《算术研究》出版。

同一年,天上一颗新星把他推到公众面前——那是下一件要讲的事。

这一幕先回到手上:一支笔把根式变成图,一张表把分堆变成余数,一条线把误差变成最省事的选择。

数学 · 第四幕六步:把根号落成图p.28

第三幕得到的那条式子,本身就是一份作图说明书。凡是式子里出现的动作,尺规都做得到:加减是截取,乘除是相似三角形,开方是半圆。

第一步:作 4 与 1 的直角三角形,斜边是根号 17,约四点一二三一。

第二步:作 34 减去两倍根号 17,得二十五点七五三八;用半圆取它的平方根,得五点零七四八。

第三步:同法作 34 加上两倍根号 17,取平方根,得六点四九九七。

第四步:把三个数按式子拼起来——17 加三倍根号 17,减去第二步的得数,再减去两倍第三步的得数,得十一点二九五一一;取平方根,得三点三六〇八。

第五步:把四个数按 (−1 + a + b + 2d)/16 合成。除以 16 就是连续对半分四次。得零点九三二四七二二,这就是十七等分点的横坐标。

第六步:在单位圆上,以这个横坐标作垂线,交出第一个点;再以第一段弦为半径,绕圆连续截取十七次,回到原处。十七边形成了。

数学 O P1 P2 2π/17

√17 ≈ 4.1231056  √(34 − 2√17) ≈ 5.0748191

√(34 + 2√17) ≈ 6.4997086  d ≈ 3.3608155

cos(2π/17) ≈ 0.9324722

边长(半径为一):2 sin(π/17) ≈ 0.3674990;内角 158.8235°,十七个内角之和 2700°。

数学 · 第四幕分堆的另一个名字p.29

第三幕切那一刀,切出的两堆是「偶数编号」与「奇数编号」。换成余数的说法:一堆是模 17 的二次剩余,一堆是非剩余。

二次剩余是这样的数:它是某个整数的平方,除以 17 之后的余数。把 1 到 16 各自平方,除以 17,只得到八个不同的余数:1、2、4、8、9、13、15、16。另外八个余数永远不是平方。

而这八个余数,恰好就是 3 的偶次幂。第三幕按奇偶分堆,与这里按「是不是平方」分堆,是同一刀。

这一刀切出来的两堆之和,就是第一层的两个周期。它们的差是一个著名的量:把 17 个根按平方的次序加起来的那个和,等于根号 17。

所以那条根式里的根号 17 不是算出来的,是数出来的。它来自「一半的余数是平方,一半不是」这件极朴素的事。

数学

同余:a ≡ b(mod m)表示 m 整除 a − b。记号 ≡ 由高斯在《算术研究》第 1 节引入。

模 17 的平方余数:12, 22, …, 82 给出

{1, 2, 4, 8, 9, 13, 15, 16}

共八个;另一半 {3, 5, 6, 7, 10, 11, 12, 14} 不是平方。八个平方余数正是 3 的偶次幂。

高斯和:

Σk=016 ζk2 = η0 − η1 = √17 ≈ 4.1231056

因 17 ≡ 1(mod 4),此和为实数且取正号。这就是第一层里那个根号的来历。

数学 · 第四幕黄金定理p.30

由二次剩余引出一个极实际的问题:给定两个素数,其中一个是不是另一个的平方余数?

笨办法是逐个试:要判断 5 是不是模 17 的平方余数,就把 1 到 8 各自平方,看有没有 5。大素数就不行了——要试几十万次。

欧拉给了一个判别法:把底数取到 (p − 1)/2 次方,看余数是 1 还是负 1。这仍然要算一个大幂。

高斯的定理说的是另一件事:这两个素数可以互换。互换的时候,答案要么不变,要么变号,变不变号只看两个素数除以 4 的余数。于是大素数的问题可以翻成小素数的问题,一路翻下去,翻到 3 与 4 就结束了。

他称它为黄金定理。一七九六年四月八日第一次证出,一生给了八个证明。为什么一个定理值得证八次?因为每次证法都通向另一片地方。

数学

记 (q/p) = 1 表示 q 是模 p 的平方余数,= −1 表示不是。则对相异奇素数 p, q:

(p/q)(q/p) = (−1)((p−1)/2)((q−1)/2)

例:(2/17)。因 17 ≡ 1(mod 8),得 +1;验之,62 = 36 ≡ 2,确实在平方余数表里。

例:(5/17)。17 ≡ 2(mod 5),而 2 不是模 5 的平方余数,故 (17/5) = −1;又 17 ≡ 1(mod 4),不变号,故 (5/17) = −1。查表:5 确实不在八个平方余数里。

例:(3/17)。同法得 −1;查表亦无 3。

暗线 · 看见结构它会再出现一次p.31

本册到这里出现了一次巧合,值得停下来看:那条件里最要紧的根号 17,同时是两件事的答案。

它在作图里是一个长度:直角边为 4 与 1 的三角形的斜边。

它在数论里是一个和:十七个根按平方次序加起来的结果。

这不是巧合,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分堆切的是二次剩余;而二次剩余的和,恰好是一个可以用尺规量出的长度。几何的门与数论的门,在这一个数上重合。

「看见结构」的第二层含义就在这里:结构一旦被看见,它会在别的地方再出现一次。认出第二次的人,才算真的看见。

高斯一生反复遇到这种事。同余、分圆、作图是一组;曲面的曲率与曲面的内蕴几何是另一组,第五幕会讲。

明暗交汇 · 第四幕谷神星与一条线p.32

一八〇一年一月一日,西西里岛巴勒莫的天文台,皮亚齐在星图上看到一颗会动的星。他观测了四十一夜,二月里它隐入太阳的光里,不见了。

那个年代,天文学家要靠几次观测去推轨道:观测有误差,数据又只有几段,硬算会把人算垮。多数人算出的位置都对不上。

高斯用了另一套办法:不要求曲线穿过每一个点,只要求所有点的误差平方之和最小。这样算出来的轨道,与真实最接近。同年十二月七日,冯·扎克按他给出的位置,在望远镜里找到了那颗星。

这套办法后来叫最小二乘。勒让德在一八〇五年先把它印在书里;高斯在一八〇九年说,他从一七九五年起就在用。

谁先想到的,争了一百多年。可这件事还有另一面:它跟本册第四页那个「不发表的人」是同一件事——纸在抽屉里,优先权就落在别人手上。

数学

给一组点 (xi, yi),要求一条直线 y = ax + b 使 Σ(yi − axi − b)2 最小。对 a、b 求偏导置零,得正规方程:

Σy = aΣx + nb, Σxy = aΣx2 + bΣx

例:三点 (0, 1)、(1, 3)、(2, 4)。n = 3,Σx = 3,Σy = 8,Σxy = 11,Σx2 = 5,解得 a = 3/2、b = 7/6。

误差平方和 = 1/6 ≈ 0.1667。换任何别的直线,这个和都会更大——「最省事」在这里有确切的意思。

小结 · 第四幕幕末 · 两句p.33
一根式就是说明书:六步里每一次开方都用半圆落地,最后一个横坐标加十七次截取,图就出来了。抽象的链与手上的动作,是同一件事。
二分堆有第二个名字:二次剩余。那条件里最要紧的 √17,一半是几何的长度,一半是数论的和。同余与互反律因此不是旁枝,是这条主线的另一半。
故事 · 第五幕一串可数的名字p.34

《算术研究》的最后几节,高斯把十七边形的事推到底:不只十七,凡是形如「2 的幂乘上若干个互不相同的费马素数」的边数,都能作。

为什么是费马素数?因为一个素数 p 的次数是 p − 1;要让这个次数是 2 的幂,p 就必须是「2 的幂加一」的形状。这样的素数,后人叫费马素数。

于是可作的正多边形成了可数的一串名字:三、四、五、六、八、十、十二、十五、十六、十七、二十、二十四、三十、三十二、三十四……名单在一百以内有二十四个。

再往后走,下一个新面孔是二百五十七。一八三二年,两位德国数学家各自作出了它。再下一个是六五五三七,一八九四年,一位叫赫尔墨斯的人在十年里把它画完,手稿装了一整箱,存进哥廷根。

一个纯几何的问题,答案落在一串数论条件上。这是本册最后一层意思:看见结构的人,能把「能不能画」变成「是不是这种数」。

数学 · 第五幕判据与一百以内的清单p.35

判据写起来只有一行,读起来要分三步。

第一步:可作,等价于「次数是 2 的幂」。这一步高斯给了「能」的一半,旺策尔给了「不能」的一半。

第二步:正 n 边形的次数有一个现成公式:把 n 分解成素数的幂,每取一个素因子 p,就把答案乘上 p − 1,再乘 p 的若干次方。

第三步:要让这个结果是 2 的幂,每一个素因子都必须是「2 的幂加一」,而且只能出现一次。这样的素数只有费马素数。

三步合起来:正 n 边形可作,当且仅当 n 是 2 的幂乘上若干个互不相同的费马素数。

一百以内,这样的数一共二十四个。二百五十五(三乘五乘十七)是其中最「饱满」的一个:三种费马素数全用上了,次数是一百二十八。

数学

欧拉函数:若 n = 2a p1e1 … pses(pi 为奇素数),则

φ(n) = 2a−1 p1e1−1(p1 − 1) … pses−1(ps − 1)

故 φ(n) 为 2 的幂 ⟺ 每个 ei = 1 且每个 pi − 1 是 2 的幂 ⟺ 每个 pi 是费马素数。

一百以内可作者(24 个):
3, 4, 5, 6, 8, 10, 12, 15, 16, 17, 20, 24, 30, 32, 34, 40, 48, 51, 60, 64, 68, 80, 85, 96

验两个:φ(51) = φ(3)·φ(17) = 2·16 = 32;φ(85) = 4·16 = 64。

数学 · 第五幕费马数:第五个是合数p.36

费马当年有一个猜想:形如「2 的若干次方再加一」的数,只要那个指数本身是 2 的幂,就一定是素数。

他验了前五个:三、五、十七、二百五十七、六五五三七。五个都是素数。于是他相信后面全是。

一百年后,欧拉算第六个。那个数约四十二亿九千万,欧拉指出它可以分解:六百四十一乘六百七十万零四百一十七。

六百四十一这个因子来得很巧:它等于五乘一百二十八再加一,也等于六二五加十六——也就是五的四次方加二的四次方。两个写法一凑,整除关系就出来了。

此后人们检验了第六个到第三十几个,全是合数。有没有第六个费马素数?至今不知道。

于是本册最后落在一个奇特的位置:一个两千年的几何问题,答案取决于一个至今未解的数论问题——若费马素数只有五个,可作的多边形就只有三十一种奇数边数。

数学

费马数 Fk = 22k + 1:

F0 = 3,F1 = 5,F2 = 17,F3 = 257,F4 = 65537

五者皆素数。而

F5 = 4294967297 = 641 × 6700417

欧拉的整除证明用到两个等式:641 = 5·27 + 1 = 54 + 24。

推论:可作的奇数边数最多 25 − 1 = 31 种(若费马素数确实只有五个);再乘任意 2 的幂,可得无穷多个可作边数,但「种类」有限。

数学 · 第五幕绝妙定理:曲率是自己的事p.37

一八二七年,高斯五十一岁,发表了《关于曲面的一般研究》。薄薄几十页,被后人当作微分几何的开端。

他要问的是:一张曲面弯不弯,弯多少,这件事由谁决定?

直觉的答案是:由它在空间里怎么放决定。把一张纸卷成筒,它就弯了;把纸摊平,它就不弯。可是纸还是那张纸。

高斯算完之后发现:曲面上每一点的弯曲程度——用两个主方向的曲率半径算出来的那个数——只由曲面自己的「度量」决定,也就是只由「在曲面上怎么量长度」决定,与该曲面如何放进三维空间完全无关。

他自己把这个结论叫「绝妙定理」。绝妙在哪里?在于它说:弯曲是曲面的内在性质。住在曲面上的人,不用走出去,也能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弯不弯。

这正是第五册、第六册那条暗线的极致:结构不随看法改变。换一个嵌入方式,曲率不变。

数学

高斯曲率 K = 1/(R1R2)(R1, R2 为两个主曲率半径)。绝妙定理:K 只由第一基本形式 E, F, G 决定。

K = (LN − M2)/(EG − F2) → K = K(E, F, G)

三种情形:平面与圆柱 K = 0(可展,纸能卷不能皱);球面 K = 1/R2 > 0(不可展平);鞍面 K < 0。

三角形内角和:球面上大于 180°,平面上等于 180°,鞍面上小于 180°;超出(或不足)的部分等于曲率在三角形上的积分——高斯—博内定理的雏形。

暗线 · 看见结构看见了,却不说p.38

暗线走到第五幕,要翻一个面。

高斯看见了非欧几何,看见了三十年,不发表。一八三一年他给贝塞尔写信,说怕那些不懂的人哄起来。第二年鲍耶的附录寄到,他回信说:称赞它,就是称赞我自己。

罗巴切夫斯基在一八二九年印出了同样的东西,得到的回应是漠视。一门新几何,就这样在三个人手里各躺了一段,谁也没能把它及时交出去。

「少而精」是自律,也是一种代价。纸在抽屉里,结构就只属于一个人;交出去,它才成为大家的东西。

所以「看见结构」有两面:一面是能力,能在杂乱里认出一条线;另一面是责任,认出来之后要把它放到别人手上。高斯的第一面几乎无人能及,第二面他做得不好。

这一页不是批评他。是想说:一个结构的命运,不只在它被发现的那一刻,也在它被交出的那一刻。

明暗交汇 · 第五幕一八五五年二月二十三日p.39

一八五五年二月二十三日清晨,哥廷根天文台旁的寓所,高斯去世,七十七岁。

他在这座小城住了将近四十年。一八〇七年起任天文台长,一八三三年与物理学家韦伯在城里架起一条电报线,从天文台通到物理研究所,一千多米,是欧洲最早的电报之一。

他葬在城外的阿尔巴尼墓地。墓碑上刻着一枚正十七边形——这个说法流传很广,细节却未必可靠。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大脑由解剖学家瓦格纳保存下来,重一四九五克。

回头看这一生三条线:数,是《算术研究》与那一夜;形,是十七边形与作图;空间,是曲面论与非欧几何。三条线在他手里共用一个动作:先把对象换成能算的样子,再看它的结构。

他没留下学派,也没留下几个学生。留下的是一套看的方式,和一大批别人后来重新发现的笔记。

小结 · 第五幕幕末 · 两句p.40
一判据把几何问题变成数论条件:可作 ⟺ φ(n) 是 2 的幂 ⟺ n 是 2 的幂乘互不相同的费马素数。一百以内二十四个。
二绝妙定理把这套眼光推到空间:曲率只由曲面自己的度量决定,与它怎么放在空间里无关。看见结构,就是看见「不随看法改变的那部分」。
收束回望:一条线走完p.41

把这一册的主线在最后走一遍。

起点是一个画不出来的图:两千年里,尺规只作得出八种正多边形,十七不在里面。

第一次转折:把图换成数。十七个点是一个十六次方程的解,于是「能不能画」变成「这个数能不能用五种动作写出来」。

第二次转折:把数换成次数。次数是 16,16 可以一路对半分四次;七的次数是 6,6 里有一个 3,分不动。门槛就在这里。

第三次转折:把十六次方程拆成四个二次。按 3 的幂重排十六个根,按奇偶分堆,一层一层剥到单个根。四层开方,一条根式。

终点回到图:那条根式的每一步都能用尺规落地,于是十七边形画出来了,而且从此以后,所有能画的多边形都有了一张名单。

一条线走完,起点与终点是同一个圆。中间三处转弯,每一处都换了一次对象。

收束一本书与一抽屉p.42

高斯一生交付了两样东西:一本出版的书,和一只塞满纸的抽屉。

书是《算术研究》,一八〇一年,七章,拉丁文。它把「同余」变成一门语言,把二次剩余、二次型、分圆整理成体系。第七章末尾那几节,就是十七边形。这本书改变了数论的样子:此后一百年,数论家都在这本书的语法里说话。

抽屉里是日记与手稿:一四六条日记、大量未完成的笔记、给朋友的信。椭圆函数、非欧几何、最小二乘、曲面论的许多想法都在里面。它们在他死后被陆续整理,每整理一次,学界就震一次。

两种交付方式的差别,不在才华,在时间。书出来了,别人能接着做;纸留在抽屉里,只有他能做。

本册讲的那个十七边形,恰好两边都沾:推导写进了书里,作图的具体步骤却只说了一半。于是三十六年之后,还要另一个年轻人来补。

收束 · 留问三个没有答案的问题p.43

本册留下三个问题,带出门去。

一问:素数是怎么分布的?他十几岁时翻素数表,发现不超过 x 的素数大约有 x 除以 x 的自然对数那么多个。这个观察要到一八九六年才被证明;更精细的版本至今未证。

二问:非欧几何是真的吗?他想了三十年不肯说。后来别人说了,再后来物理学家发现,我们住的这个宇宙,几何未必是平的。

三问:还有第六个费马素数吗?这一个问题决定了两千年的作图问题还剩多少个答案:若只有五个,可作的奇数边数就是三十一种;若还有,名单就再长一格。

三问都不需要现在回答。它们只需要被记得——因为一个好问题,能把后来的人组织起来。

动手做 一把十七边形画出来p.44

材料:圆规、直尺、铅笔、A4 白纸,一把有刻度的尺(只用来核对,不用来作图)。

第一步 · 定圆:以 O 为心,半径取 5 厘米画圆。过 O 画一条水平直径,右端记作 A。

第二步 · 定第一个点:十七等分点的第一个,横坐标是半径的 0.9325 倍,即 4.662 厘米。在 OA 上自 O 量出 4.662 厘米,得点 M;过 M 作 OA 的垂线,交圆于上半的那一点,记作 P1。

第三步 · 量角:此时角 AOP1 应当是 21.18 度。用量角器核一次;差半度以上,重来。

第四步 · 截弦:弦 AP1 长约 1.838 厘米。用圆规取这一段,自 P1 起沿圆周连续截取,每截一次轻点一下,一直截到第十七次。

第五步 · 闭合检查:第十七次应当正好回到 A。差在一毫米以内算成功;差得多,说明第二步或第四步有累积误差,回到第二步重做。

第六步 · 验算:连起十七个点,量一个内角,应当接近 158.82 度;十七个内角加起来是 2700 度。再把每条边量一遍,十七条边应当一样长。

动手做 二两张表,一条线p.45

第一张表 · 3 的幂:从 1 开始,每次乘 3、除以 17 取余,连写十六格:1、3、9、10、13、5、15、11、16、14、8、7、4、12、2、6。第十七格回到 1。检查:十六格里 1 到 16 各出现一次。

第二张表 · 平方余数:把 1 到 8 各自平方,除以 17 取余,得 1、4、9、16、8、2、15、13。在 1 到 16 的格子里给这八个数打勾,其余打叉。检查:打勾的八个,正是第一张表里位于偶数位的八个。

第三张表 · 互反律:取 3、5、7、11、13 五个素数做一张五乘五的表。填法是:算出「左列的素数是不是上列素数的平方余数」,是填 +,否填 −。填完看两件事:交换行列时,若两个素数都形如「四的倍数加三」,符号相反;否则符号相同。

一条线 · 最省事:在纸上点四个点 (0, 1)、(1, 2)、(2, 4)、(3, 5)。拉一条直线,使四个点到线的竖直距离的平方和最小。算一算:这条线是 y = 1.4x + 0.9,误差平方和 0.2。换一条线试试,这个和只会更大。

表
q→
p↓
3571113
3·−+−+
5−·−+−
7−−·+−
11++−·−
13+−−−·
小典 一术语 · 记号p.46

尺规作图
只允许三种动作:过两点作直线、以一点为心过另一点作圆、取交点。不许量、不许搬、不许折。

可构造数
由 0 与 1 出发,经加、减、乘、除、开平方有限次得到的数。与「尺规能画出的长度」是同一批数。

次数
一个数所满足的最低次多项式方程的次。它是这一册的主角:可构造的数,次数必是 2 的幂。

二次扩张
往一个数系里添一个平方根,得到的新数系。连续添几次,就得到一座「塔」,总次数是 2 的层数次。

分圆多项式 Φn
以全部 n 次本原单位根为根的多项式。其次数即 φ(n),正 n 边形的次数就是它。

单位根与原根
单位根是 n 次方等于 1 的复数;本原单位根是能把全部单位根都生成出来的那几个。模素数 p 下,能生成全部非零余数的整数叫原根。

高斯周期
把单位根按原根的幂次分组,每组之和。17 的情形有八元、四元、二元三级周期,逐级解出。

同余
a ≡ b(mod m)表示 m 整除 a − b。记号 ≡ 由高斯引入,从此「余数」可以像数一样运算。

二次剩余
模 p 之下能写成某个平方的数。17 的八个平方余数是 1、2、4、8、9、13、15、16。

高斯和
Σ ζk2。对 17 它等于 √17;这个数同时是作图里的关键长度。

二次互反律
两个素数互换时,平方剩余性要么不变、要么变号,只看二者除以 4 的余数。高斯称黄金定理,给了八个证明。

费马素数
形如 22k + 1 的素数。已知五个:3、5、17、257、65537。

欧拉函数 φ
不超过 n 且与 n 互素的自然数个数。φ(17) = 16。

高斯曲率
曲面上每点两个主曲率之积 1/(R1R2)。绝妙定理说它只由曲面自己的度量决定。

小典 二人名 · 典籍 · 一桩公案p.47

费马(1601—1665)
提出「费马数皆素数」的猜想,验到第五个为止;也留下了「页边空白太小」的那条定理。

欧拉(1707—1783)
1732 年分解第六个费马数,猜想的反例由此出现;欧拉函数、欧拉判别法、原根理论皆出其手。

勒让德(1752—1833)
1785 年表述互反律,引入后来以他命名的符号;1805 年先刊最小二乘。

高斯(1777—1855)
1796 年作出十七边形、证出互反律;1801 年《算术研究》;1809 年《天体运动论》;1827 年《曲面论》。

旺策尔(1814—1848)
1837 年证明「次数非 2 的幂必不可作」,补齐判据的另一半;同年判了倍立方与三等分角的死刑。

里希蒙德(1861—1929)
1893 年给出十七边形的六步作法,全程留在圆内,是流传最广的作法。

赫尔墨斯(1846—1912)
1884 年起用十年作出 65537 边形,手稿 200 余页存哥廷根。

黎曼(1826—1866)
1859 年把素数分布与 ζ 函数连起来,留下那个至今未决的猜想。

韦伯(1804—1891)
高斯晚年的合作者,1833 年与他一起架起哥廷根的电报线。

瓦尔特斯豪森(1809—1876)
《高斯传》(1856)的作者,「女王」之语与许多逸事的来源。

一桩公案 · 墓碑上的十七边形
通行说法是高斯的墓碑刻着一枚正十七边形。原件已换,今日所见为后立之碑,各书记载不一。可确定的是:他的大脑被保存并测量,重 1495 克;他的出生地布伦瑞克立有雕像,基座浮雕为一枚十七角星。

一桩公案 · 优先权
最小二乘与勒让德之争、非欧几何与罗巴切夫斯基、鲍耶之争,皆因高斯「不发表」而起。两案均无定论:高斯的笔记确实早于对方,但发表确实晚于对方。

延伸 一从十七到六五五三七p.48

十七边形之后,这条路一直往下走:257,65537,然后是无穷多个由 2 的幂乘出来的边数。

但「能作」与「值得作」是两件事。257 边形的作法已经长到没人愿意一步步抄;65537 边形的作法,赫尔墨斯花了十年,手稿两百多页,装箱存进图书馆,此后几乎没有人完整复核过。

到了二十世纪,这件事的意义变了。作图不再是目的,判据成了模型:它示范了一件事——一个看似只能动手的问题,可以先被翻译成一个纯代数条件,然后由条件给出答案,而不必真去动手。

今天「可构造」这个词留在了代数和计算里:一个数能不能只用开方写出来,决定了它在计算上有多「便宜」。开方比解高次方程便宜得多,这条经济学从希腊人那里就开始了。

十七边形不再需要被画出来。它已经变成一句话:φ(17) = 16,是 2 的幂。

延伸 二同余的今天p.49

高斯给「除以几的余数」发明了一个记号,从此余数可以像数一样加减乘除。这门学问今天藏在许多日常物件里。

钟表是最古老的同余:三点加十一点是两点,因为模十二。星期也是,模七。

书的编号、身份证号、银行卡号,最后一位多是校验位:把前面各位按不同权重加起来,取模十一或模十,看余数对不对。错一位,校验就不过。

网页上的锁形标背后是另一套:两个大素数相乘容易,把乘积分解回去极难。加密用模运算,解密用欧拉定理——a 的 φ(n) 次方模 n 等于 1。

而判断一个大数是不是平方余数、以及互反律怎么用,是分解算法(二次筛、椭圆曲线法)每天在做的功课。高斯在一八〇一年写下的第一页,今天仍印在每一本数论书的开头。

家长导读 一这一册在讲什么p.50

这一册讲一件事:一个两千年的作图难题,怎样被翻译成一个数论条件,然后一次判定。

路线五步:尺规的名单(第一幕)、次数成为门槛(第二幕)、十六个根分四层(第三幕)、根式落成图与同余表(第四幕)、判据与余生(第五幕)。第三幕是全册的数学心脏,也是最密的三页;若孩子跟不上细节,只需记住一句:十六个根被分成四层,每层解一个二次方程。

暗线是「看见结构」,在这一册里有三层含义:换一个能算的表征(图换成数)、把「做」的问题翻成「判」的问题、以及认出同一个结构在别处再现(√17 既是长度又是和)。第五幕还给它加了一面:看见之后要交出去。

需要提醒的一点:高斯不是完人。「不发表」让他丢掉了两三项优先权,也让非欧几何晚了几十年才被认真对待。书中没有替他辩护,只把两面都摆出来。

家长导读 二留下的问题p.51

共读时可以带着的几个问题,由浅入深。

一问(对应第 6—9 页):家里的地砖是几边形?为什么只有少数几种形状能严丝合缝铺满地面?这跟「只有八种正多边形能作」是不是同一类问题?

二问(对应第 14—16 页):为什么「翻倍」翻不出六来?让孩子用一二四八十六这样的数列想一遍——无论翻多少次,都到不了六。

三问(对应第 21—23 页):为什么把 1 到 16 换个顺序排,题就变简单了?可以让孩子动手:按 3 的倍数排一遍,看看乘法是不是变成了加法。

四问(对应第 38 页):一个人想清楚了却不肯说,这算不算他的功劳?若他早说三十年,数学会不一样吗?

四问之外不必追问。这一册真正想留下的是那句话:真问题常常不在它出现的地方。

版权版权与编目p.52
编目

《数学家的故事》第一辑 · 第 07 册
高斯 · 十七边形

明线:尺规作图与可构造数 · 方程的次数 · 分圆多项式与高斯周期 · 二次剩余与高斯和 · 二次互反律 · 最小二乘 · 正 n 边形可作性判据 · 费马素数 · 曲面论与绝妙定理
暗线:看见结构 · 换表征 · 从「做」到「判」 · 看见之后要交出去

时代:1777—1855 · 德国(下延至 1837 年旺策尔的必要性证明、1894 年 65537 边形、1915 年广义相对论)
主典:高斯《算术研究》(1801)· 《天体运动论》(1809)· 《关于曲面的一般研究》(1827)· 《数学日记》(1796—1814)· 旺策尔 1837 年论文 · 瓦尔特斯豪森《高斯传》(1856)

体例:扉页与题解 2 页 · 引子 3 页 · 五幕 35 页(每幕:故事 1 · 数学 3 · 暗线 1 · 交汇 1 · 小结 1)· 收束与留问 3 页 · 动手做 2 页 · 小典 2 页 · 延伸 2 页 · 家长导读 2 页 · 版权 1 页,共 52 页。

《数学家的故事》第一辑十册:欧几里得 · 刘徽 · 费马 · 秦九韶 · 笛卡尔 · 伽罗华 · 高斯 · 希尔伯特 · 黎曼 · 陈省身。本册为第七册。

封面人物头像:以公版历史画像(克里斯蒂安·阿尔布雷希特·延森绘,1840 年)为底本作水彩素描重绘;底本藏维基共享资源,属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