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曼,一八二六年九月十七日生于汉诺威王国的布列斯伦茨村。父亲是路德宗牧师,家里六个孩子,他是第二个儿子;母亲在他十四岁那年去世。全家始终不宽裕,他一生也始终体弱。
十九岁进哥廷根大学时,他按父亲的意愿先学神学与语言学,很快改学数学。二十三岁在柏林大学听狄利克雷与雅可比的课;二十五岁回哥廷根,在高斯门下写出博士论文——一篇把复变函数摆成一幅画面的论文,高斯读后给出自己一生少有的最高评价。
二十八岁那年,他交三个演讲题目给教席委员会赌运气,以为会抽到物理题,年近八旬的高斯偏偏挑中了第三个——《论几何学的基础假设》。一八五四年六月十日,这场演讲惊动了在座的高斯;它就是本册第三幕。
一八五九年,他把素数的个数与一条曲线的零点连在一起,写下八页纸——本册第四幕。一八六二年成婚,婚后一个月患上肺病,此后三赴意大利疗养。一八六六年七月二十日,死于马焦雷湖畔的塞拉斯卡,三十九岁。
他一生正式发表的东西不到十篇,每一篇都开了一条河。
故事层——跟着画面往下读:一间牧师的房子、一只在弯纸上爬的甲虫、一页讲稿、八页纸、三十九年。
数学层——暖金色的框里是这一页真正的数学:度量与测地线、曲率、ζ 函数的零点、黎曼积分。
注疏层——页面下方的小字,标注年代、出处与真伪,给一起读的大人。
布列斯伦茨是下萨克森平原上的一个小村。牧师的俸禄养不活六个孩子,家里雇不起仆人,孩子由父亲亲自开蒙。粮食不缺,课业不缺,钱一直缺。
小伯恩哈德从小怯生、怕当众说话,却能把一本书从头啃到底。他最早的功课是读圣经和波兰史——邻村住着一些波兰难民,父亲让他学波兰语,为了将来能去波兰传教。
十四岁,他离开村子去汉诺威城念中学,住在外婆家;两年后外婆去世,他转到吕讷堡的约翰纽姆中学,从此住进校长施马尔夫斯家里——这家人对他,比他后来遇到的大多数人都好。
校长很快看出这个少年不一样,把自家藏书借给他:八百多页的勒让德《数论》,六天读完归还。又把自己家的膳宿给他——这所寄宿学校收他免费入学,他终于吃上了饱饭。
贫困给了他两样东西:一是把一本书读到底的耐心,二是后来一生里反复发作的体弱。这两样,都会在这册故事里出现。
一八四六年,十九岁的黎曼进了哥廷根大学,学的是神学——父亲给他定下的路。但哥廷根有高斯,欧洲最著名的数学家就在那座天文台里。神学课上了一个学期,黎曼去敲了父亲的门:改学数学。牧师回信表示同意——这家人的规矩是,儿子自己想清楚的事,父亲出钱。
一年后他办了一件当时并不稀奇的事:转学到柏林。大学的学籍是流动的,学生可以循着自己的师承走。他在柏林听了一年半,四位老师改变了他:雅可比教他力学与代数,施泰纳教他几何的直观,艾森斯坦与他同岁,两人争论「复数到底该当什么」。
最重要的是狄利克雷。这位傅里叶的朋友、数论的宗师有一种朴素的做派:数学不靠铺天盖地的计算,靠几个恰当的概念。黎曼后来自己说,狄利克雷的课让他「重新做回了一个有创造力的学生」。
一八四九年他回哥廷根,又跟着物理学家韦伯做了一年实验物理。这条线看似岔路,其实是他给未来的自己攒的:把数学当作描述世界的语言来用——正是这句话,让九年后的那次演讲有了底色。
一八五一年,二十五岁,博士论文交到高斯手里。
三十九年,不到十篇论文,黎曼留下了三条到今天还在流的河。
第一条在几何里:空间可以弯曲,「弯」是可以算的——一八五四年的那页讲稿,六十年后变成广义相对论的语法。第二条在分析里:积分应当怎样定义,函数可以「怪」到什么地步——一八五四年的试讲,开出实分析这门课。第三条在数论里:素数的分布,藏在一个级数的零点里——一八五九年的八页纸,留下一道至今未决的猜想。
三条河有一个共同的源头:黎曼有一种罕见的本事,把一大团具体的计算,压成一两个恰当的定义。别人问「这道题怎么算」,他问「这道题该当什么」。计算有算完的一天,定义却能开河。
这一册走五幕。第一幕问纸上那个三角形:内角和真的是一百八十度吗?第二幕把「直线」换成「最短的路」。第三幕走进一八五四年的演讲厅。第四幕去数素数。第五幕看六十年后的事情。
读完会剩下一句话:空间不一定是平的——弯不弯,可以算,也可以量。
一八二〇年代,德国北部有三座山:布罗肯峰、霍赫哈根山、因塞尔山。传说有人在这三座山顶之间拉起灯光,量了它们彼此连线的夹角,想看看大地上画出来的三角形,内角和到底是不是一百八十度。
量的人据说是高斯——他的国土测量正做到这一带,这个三角形边长七十公里,比任何纸上画的都大。结果呢?一百八十度,误差不到半秒。如果大地真是弯的,这一点点弯曲,要在几万公里的尺度上才看得见。
故事真假两说:后世的科学史家查遍高斯的手稿,找不到他「为验证空间弯曲而测山」的直接证据——测量是真做了,动机多半是纯粹的大地测量。但传说能流传两百年,是因为它问对了问题: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这件事是量出来的,还是规定的?
小三角形量不出大地弯不弯,大三角形也许量得出。要是换个更大的三角形,量出一百七十九度呢?还是说,一百八十度根本不是量出来的,是两千年前欧几里得先规定好了的?
这一幕就沿着这个问题往下走。走到尽头站着高斯的一个学生——黎曼。
「内角和一百八十度」在欧几里得的体系里不是开头的规矩,而是第五条公设的推论。第五公设说:两条直线被第三条所截,若一侧内角之和小于两直角,这两线必在该侧相交。它啰嗦、绕口,不像公理倒像定理——两千年来,无数人想把它从前四条推出来,全部失败。
失败的账本很有意思。托勒密试过;五世纪的普罗克洛斯试过,还顺手指出托勒密的错误;十一世纪的波斯人海亚姆、十三世纪的图西接着试;到十八世纪,意大利人萨凯里把归谬法推到了极限:他假设内角和小于、等于、大于一百八十度三种情形各推到底,推出一串「荒谬」——可惜每一条都不矛盾,只是不像欧氏几何。
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罗巴切夫斯基与鲍耶各自走通了最后一步:把第五公设换掉,得到的几何照样自洽。三角形内角和可以小于一百八十度;过线外一点可以作不止一条平行线。数学头一次发现:原来「平直」是可以退换的设定。
高斯早二十年也想到了,只肯在私信里说。而黎曼,作为他的学生,读到的是另一个方向的问题:与其在欧氏几何旁边再立一套公设,不如退一步问——「几何」这个字,到底在说什么?
「内角和小于一百八十度」的几何听着玄,其实地表上就有它的样品——在球面上。
球面上的「直线」是什么?蚂蚁在球面上走,想走直,只能走大圆:球面被过球心的平面切出来的那个最大的圆。地球上的经线都是大圆,赤道是大圆,但纬线不是——纬线是「斜着」切出来的,不是最短路线。
拿大圆当直线画三角形:从北极出发,沿经线走到赤道,沿赤道走四分之一圈,再沿另一条经线回北极。这个三角形的每一个角都是直角——内角和二百七十度,比一百八十度多出九十度。三角形越大,超出得越多;缩到很小,就渐渐看不出偏差。
所以三种角和各有各的地盘:平面上恰是一百八十度;球面上大于;而「小于」的那一种,画在马鞍那样的鞍形曲面上。三种几何没有谁错,只是各自的「地盘」弯法不同。
可是球面有个毛病:它不是「自己站得住」的几何——它是躺在一个三维球里被弯出来的。要是空间弯不弯根本不用外援、自己就能说了算呢?这个问题,要等黎曼的回答。而回答的第一步,竟是一只甲虫。
高斯不是没有答案,是不肯交卷。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写过:非欧几何迟早会被承认,「我怕愚人的叫嚷」;他把另一套想法埋在心里几十年——几何或许不唯一,而空间究竟属于哪一种,要靠测量判定。
这些话他都只写在私信里。到了晚年,他把想法拆成了两份遗产:一份给测量学——曲率可以算,1827 年他证明了一个惊人的定理(第三幕细说);一份给课堂上——一八四六年前后,他在哥廷根开的课里,偶尔流露出「空间的本性未必是欧氏的」这类话。台下坐着的学生里,后来只有一个人接住了这条暗线。
一八四六年的黎曼十九岁,刚进大学,学的还是神学。等到他转入数学系、开始读高斯的著作时,老人已经年过七十,讲课照做,深谈很少。两个人一生几乎没有私人交往的记录——但这条从公设之辩里抽出来的暗线,恰恰越过了纸面,落在了最合适的人手里。
黎曼接到的不是「证明第五公设」或者「推翻第五公设」的任务。他接到的是一个更大的问法:把「直线是平的」这条两千年默认的设定拿掉之后,还剩什么?他的答案会在一八五四年夏天揭晓。第二幕,先看那只甲虫。
先替两位先驱说一句公道话,因为他们的下场,恰好照出黎曼那一步的分量。
罗巴切夫斯基在喀山当校长,他的新几何发表后被圣彼得堡的同行当成笑话,有人匿名在刊物上挖苦他;晚年他失明、失子、被免职,去世前还在口述口授这部几何。鲍耶把附录寄给高斯,收到那句「称赞它等于称赞我自己」,从此愤而搁笔,余生在军营与庄园里枯坐。两个人赌上的,是「新几何才是真的」。
黎曼的路数不一样。他不打算争论哪种几何是真的——他要把争论的题目整个换掉:先不问世界平不平,先问「弯不弯」这件事在数学里该怎么定义。定义立好了,平的、凸的、凹的空间都成了同一架算盘上的不同算珠,谁也不必再为信仰吵架。
这一步棋在青年黎曼的夜读里就有伏笔:他读哲学,读赫尔巴特——那位主张「概念之间的关系决定了概念的意义」的心理学家。一份笔记本上,他记着哲学与几何互相纠缠的问题。第四幕会看到,同一批笔记本里还记着素数;这个人脑子里,几条河从来是并流的。
第一幕走到岔路口,把两股线并在一起看。
一股是「真」:世界到底平不平?这要靠测量——高斯量了三座山,没量出差别;更大的三角形要靠天文学。两百年来公设之辩的两派,争的其实是这一股。
另一股是「方便」:不管世界平不平,「几何」这门数学可以有许多种,各有各的自洽,选哪一种全看要描述什么。航海家用球面几何,从来不觉得它错;画地图的人用平面几何,也不觉得错。
罗巴切夫斯基与鲍耶把两股线拧在了一起:他们相信新几何既方便又真。高斯心里分开两股,嘴上不说。黎曼则干脆把两股线拆开,各走各的:数学负责把「弯法」编成目录,物理学负责挑出目录里真实的那一页。这件事后来证明做对了——五十年后爱因斯坦挑的那一页,谁也没有料到。
这一幕的答案先记在这里:内角和是不是一百八十度,不取决于信仰,取决于「哪张纸」。而「哪张纸」可以编号、可以计算、可以测量。下一幕,从一只甲虫开始,看「弯法」怎么被算出来。
第一幕从三座山之间的一个三角形出发,走到这里,账可以清一清了。
内角和一百八十度不是天条。它是欧几里得第五公设的推论;公设换掉,角和跟着变——球面上大于、鞍面上小于。两千年的公设之辩,最后落在这句大白话上。
三种几何都自洽。自洽不等于真。哪种几何描述真实世界,是要测量判定的事——高斯量山没量出弯曲,只说明大地在人的尺度上太平了。
黎曼的这一步还没迈出。他要做的不是在公设清单上再添一条,而是把「弯不弯」本身变成可计算的对象——为此得先回答:不借用外部空间,一张曲面自己怎么知道自己是弯的?
球面角盈公式:内角和减去两直角,恰好等于三角形面积除以半径的平方——角和的「盈」,是用面积量的。这条式子已经埋着第五幕高斯—博内定理的影子。
大圆之所以是球面上的「直线」:过球面上两点的所有曲线里,大圆的劣弧最短——「直线」本来就是「最短的路」的别名。
把一张纸轻轻弯成一道浅浪,纸上画一条线。问:这条线变了吗?纸面上生活的一只甲虫会说什么?它沿着线爬过每一寸,量过每一段的距离、每一个转角——量出来的数与纸平放时一模一样。对甲虫而言,纸没有变。
把同一张纸卷成圆筒,甲虫再爬一遍:贴着纸面量距离、量转角,量出的数还是不变。可在外面的旁观者眼里,纸从「平」变成了「弯」。两种说法都对,只是分属两个视角:旁观者看的是纸在空间里的形状,甲虫量的是纸自己身上的几何。
高斯把后者叫作内在的几何:不借外援、只用曲面自己身上的尺子量出来的性质。前一章的秘密正在这里——卷筒不改变内在几何,所以甲虫量不出弯曲;但如果换成橘子皮,甲虫立刻会量出别扭:纸面局部隆起、撕裂,怎么抚也抚不平。
甲虫量得到的,是曲面真正拥有的;甲虫量不到的,是曲面被怎样摆在空间里。数学要研究的,是前者。这一幕就跟着甲虫,把「量得到的」一样一样清点出来。
平面上画两点,问哪条路最短——人人都知道是直线段。但这句话其实说反了:正因为直线被定义为最短路,「最短路是直的」才成了废话。倒过来想更有用:在一张陌生的曲面上,根本不必先知道直线是什么,只问最短——把所有连接两点的路线比一比,赢家就是「直线」。
数学里给这个赢家起的名字是测地线。球面上的测地线是大圆:环球飞行总挑最北的航线飞,看着绕远,其实走的是大圆的劣弧。圆柱面上的测地线最有趣:把纸筒沿一条线剪开展平,筒上的螺旋线立刻变成纸上的直线——所以纸筒上任意绕出的螺旋,只要剪对了剪开的方向,都是测地线。
测地线有个平面上没有的怪脾气:连接同两点的测地线可以不止一条。球面上取两个离得很远的点,沿着各自的大圆都能到,两条大圆弧都是「最短的」——各自在附近是最短,整体上却分长短。
把直线换成测地线,三角形、内角和这些老词立刻都有了新意思:甲虫世界里的一切几何,都可以从「最短」这个词重新盖起来。
甲虫能不能自己量出纸弯不弯?高斯在一八二七年给出了答案,那份答案的标题他自己选了一个词:绝妙(Theorema Egregium)。
定理说的是:曲面上有一个量,叫高斯曲率,它可以从曲面自己身上的距离算出来,一点也不需要外部空间帮忙。它的算法朴素得可以演示:在曲面上取一点,量一量以这点为中心的小圆的周长,跟半径成正比地偏离「两 π 乘半径」多少,曲率就藏在偏差里。
更妙的是它立刻解释了前面所有现象。纸卷成筒:高斯曲率不变,还是零——甲虫量不出,因为确实没变;纸揉出鼓包:曲率从零变了,甲虫立刻量得出——因为变的是内在几何,不是摆放姿势。
这也解释了橘子皮。剥下一块橘子皮想按平在桌上,必得撕裂或起皱:皮所在的那层球面,曲率大于零,而平面曲率是零;从正曲率摊到零曲率,面积放不平,几何规律不允许。反过来,一张平面纸可以随意卷成筒、弯成浪——那都是在曲率零的世界里挪动。
「弯不弯」从此有了两种含义:摆放的弯(甲虫量不到)与内在的弯(甲虫量得到)。黎曼要推广的,始终是后者。
把第二幕的家什摆上桌,三件东西对应三种曲率,一桌子的几何课。
橘子:皮任何方向都鼓着,两条主曲率同为正,乘积为正——正曲率。皮摊不平,撕开才贴桌;球面三角形角和超出;沿测地线出发的两条「直线」终会相遇——这些全是正曲率世界的通例。
纸筒:沿筒的一个方向是弯的,沿另一个方向是直的,一正一负相乘得零——零曲率。可展可平,展开成纸后一切照旧;三角形角和不多不少;平行线就是普通平行线。
薯片(或马鞍):一个方向鼓一个方向凹,一正一负相乘得负——负曲率。薯片形状在自然界处处是,因为负曲率的曲面最「稳定」,一片叶、一朵珊瑚都爱长成这样。负曲率世界里三角形角和亏损,过一点能画出整整一片「平行线」。
金线与青雾在此交汇:金线是欧氏的日常——纸、筒、桌面;青雾是罗巴切夫斯基的疆域——薯片与珊瑚。而第二幕留下的暗线越来越清楚了:曲率是甲虫的尺子能量出来的数。数得出曲率,数得出整个世界的弯法——第三幕,黎曼要做的正是把这只甲虫放进任意维的空间。
内在几何还能解释一件日常的委屈:为什么没有一张不撒谎的世界地图。
地图是球面到平面的投射。绝妙定理说球面曲率是正的、平面是零,两种内在几何不同,而投射若要保持一切距离不变,内在几何就得原封不动——规律不允许。于是制图学只会做交换:保住了形状就丢掉面积(墨卡托投影把格陵兰画得比非洲还大),保住了面积就扭歪形状(等积投影的大陆像被挤过),没有两头都赚的。
高斯的大地测量干的就是这门受委屈的学问。一八一八到一八四七年,他主持汉诺威王国的三角测量,走遍全国立标测角;为了让曲面国土画上平面图时不失真,他专门研究了曲面到曲面的保持角度的投射——那篇一八二七年的曲面论文,一半是大地测量的副产品。
地图学的委屈还有个好看的边角:任何平面地图上,总有一个点到球面北极的距离是错的——更准确地,球面到平面的等距映射不存在,误差只能摊开藏进各处。甲虫若对着一幅「完美地图」找路,必然迷路。
所以弯与不弯,连地图都知道。黎曼的听众们从这个日常话题出发,会更容易听懂他第三幕那句话:距离,是可以规定的。
一八五〇年前后,黎曼的笔记本里有两类草图交替出现。一类是几何的:圆、网格、弯曲的线;另一类更奇怪:一列一列的短横,像账本,又像音乐的谱——那是素数与级数,第四幕的主角。
同一个人的脑子里,为什么是这两样东西?因为对黎曼来说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找一个恰当的量,把一整团纷乱收进来。曲率是把「空间的弯法」收进一个数的量;ζ 函数是把「素数的分布」收进一条曲线的量。甲虫的尺子与素数的账本,用的是同一种眼光。
夜读的另一个伙伴是物理学。韦伯实验室的电流与磁力,让黎曼习惯了一个念头:力,可以写成空间本身的形状。笔记本里留着他把引力与光尝试统一写进几何的努力——失败了,字迹停在半途。但这个念头他从未放下。
一八五三年冬到一八五四年春,他为那个决定命运的演讲做着准备。哲学、几何、物理三条线在笔记本里会师。高斯出题的那一刻快到了。
第二幕跟着甲虫走完了一圈,收获清点如下。
直线就是最短的路。把它叫作测地线,曲面上的三角形、角和、平行,全都有了新版本;同一两点之间测地线可以不止一条。
弯有两种。摆放的弯,甲虫量不到(纸卷成筒);内在的弯,甲虫量得到(纸揉出包)。量内在的弯的数叫高斯曲率——绝妙定理说它只用曲面自己身上的距离就能算出。
橘子、纸筒、薯片是一张三行的表。正、零、负曲率各有各的通例:角和盈、平、亏;平行线的条数一条、一条、一片。
地图撒谎是定理。球面摊不成平面,等距映射不存在——委屈不是手艺差,是几何规律。
高斯曲率可以从「小圆周长对半径的偏离」读出:曲率为正,圆周偏小;为零,恰合;为负,偏大。这只甲虫的尺子,下一幕将升级成任意维度里都能用的量。
绝妙定理(Theorema Egregium):高斯曲率在等距变换下不变——它是内在的。
按哥廷根的规矩,想当讲师,先过两关:一篇资格论文,一场公开演讲。演讲的题目不由自己定——候选人交三个题目上去,教席委员会挑一个。
一八五三年底,二十八岁的黎曼把三个题目写好交了上去。前两个都在数学物理里:电、磁、光、引力,是他准备了很久的地盘。第三个才是几何基础,一个他想着顺手凑数的题目——按惯例,委员会总挑前面的。
挑题的人是高斯。老人年近八旬,一眼看穿了什么,偏偏点了第三个:论几何学的基础假设。黎曼措手不及——这个题目他没有现成的稿子。他在给哥哥的信里诉苦:为了这个演讲,我把一切都想了个遍,整晚坐在桌前,几乎病倒。
从冬天想到来年夏天。演讲定在一八五四年六月十日,题目所许诺的东西,是当时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不曾拥有的:一套把平的、弯的、任意维的空间全部收进一个框架的几何。
那天讲堂里坐着谁、讲了什么、高斯听后说了什么,是本幕后面五页的故事。
演讲开场,黎曼没有谈公设,没有谈平行线,甚至没有画图——通篇讲稿里几乎一个公式都没有。他先做了一件更根本的事:把「空间」这个词拆开。
他说,数学里真正能操作的对象,是「流形」:把一堆东西一个一个数过去,得到一维;两个方向各数各的,得到二维;有几个独立的「方向」,就是几维。一条线是一维流形,一张面是二维流形,我们住的空间是三维流形——而这套话可以一路数到 n 维,维数不过是「独立的量有几个」。
这一步妙在把「空间」从天花板下解放出来:几何不必只属于我们看见的三维;任何一个有 n 个独立量的系统——温度压强saltiness的一锅汤、经济学里 n 种商品的价格——都是 n 维流形,几何的语言立刻适用。
黎曼随后说:流形只有「维数」还不够,还得有度量——相邻两点离得多远。演讲的后半,全在度量两个字上。他在结尾谦虚地说,自己只是开个头;后来克莱因评价:这是德国科学文献里最著名的演讲之一,哲学的密度吓退了当时的听众——刊印时全文只有八页摘要,真正一鸣惊人是在他死后。
演讲真正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在流形上,距离是额外规定的。
先看二维的老朋友。一张曲面上,相邻两点的距离可以写成一个小小的平方式:沿两个方向各走一小步,总距离的平方由四个系数调配出来——这套系数就是度量的系数。平面的系数是单位表;球面的系数里藏着半径;每一种弯法,对应一套系数。黎曼的原文里,这是通篇唯一的符号表达式。
把这套话原样搬到 n 维流形:相邻两点的距离平方,由沿各方向的小步与一套 n 乘 n 的系数调配出来。系数表给定了,空间里一切几何——长度、角度、面积、曲率——就全部随之确定:两点沿哪条路最近,甲虫的尺子怎么量,都不必再问外部。
「距离可以规定」听起来轻描淡写,其实是把两千年翻了过来。欧几里得把平直写进公设;黎曼把「平直」降格为系数表的一种特例——全一的系数表。规定别的系数表,就得到别的空间;规定这规定本身,才是几何的第一性问题。
物理空间的系数表是什么样?黎曼说:那是经验的事。这句话在演讲结尾,第五幕会听到它的回声。
度量定了,下一个问题顺着第二幕而来:甲虫的尺子能量出曲率,那么在 n 维空间里,曲率还能从系数表里算出来吗?答案是黎曼演讲的第二个支柱。
在曲面上,曲率是一个数。在三维、四维乃至 n 维流形里,黎曼发现曲率不是一个数,而是一族数——在每个点、每一张二维小切片上各有一个,切片怎么取,数怎么变,它们之间又由规律牵着。后世纪念碑化这族数的名字,叫黎曼曲率张量。
曲面上的老经验,在 n 维里全部有对应的译本:切片曲率处处为零,空间就是「平」的,平行的规矩照旧;切片曲率处处同一正数,那是球型空间,三角形角和盈出,直线出发会回头;处处同一负数,那是鞍型空间,角和亏欠,平行线成片。
黎曼还挑明了最锋利的那一点:平不平,不再是一个空间的名字里带的属性,而是从度量里算出来的结果。系数表里全一的表,算出来处处是零曲率;稍一变形,曲率立刻不零。弯与直从「身份」变成了「读数」。
读数怎么定?还是那句:经验。第五幕将看到,宇宙学家的测量,正是在给宇宙读这个数。
演讲讲完了。在座的人里,据说只有高斯完全听懂——他私下对韦伯说,讲稿之深出乎意料。但这份讲稿没有立即发表:黎曼自己只交了一页摘要应付规程,全文手稿留在手里。
为什么压着?一说是他还在打磨,一说是他忙着别的——同年他的试讲《论用三角级数表示函数》同样是一篇开河之作,两条线同时展开。再往后,肺病、搬迁、八页纸的素数论文,事情一件赶一件。
一八六六年七月,黎曼死于意大利。手稿到了挚友戴德金手里。一八六八年,戴德金把这篇从未印过的讲稿整理刊出,标题就用黎曼原来的那个:《论几何学的基础假设》。欧洲的几何学家们读到的瞬间,明白了这十二年错过的是什么。
读它的人里有一个叫贝尔特拉米的意大利人:演讲里说三种常曲率空间都在逻辑上可能,他用一张真实存在的曲面——伪球面——当场把负曲率几何摆成了模型。悬置两千年的第五公设,至此尘埃落定:非欧几何不但自洽,而且眼见为实。
死后的复活只是开始。这份讲稿里还睡着更远的东西。
演讲的结尾,黎曼把话说到了边界上。几何学能做的,是把「可能的」空间编成目录:给定了度量的形式,就能算出弯曲、算出测地线、算出三角形角和。但目录里哪一页是真实世界的,几何学自己定不了。
他说,物理空间度量的关系,只能由经验判定;这类判定属于物理学、天文学的范围。他还往前多想了一步,锋利得惊人:空间的度量关系在小尺度上未必保持原样——微观世界里的几何,可能是另一种。今天的物理学家在极小尺度上考察时空是否连续,讨论的正是他这句话的后裔。
于是数学与经验在演讲的末段会师:金线一侧,目录编好了——流形、度量、曲率,样样可算;青雾一侧,世界等着测量——三座山的三角形、日食时的星光、宇宙的形状。
在场的听众无人想到,这份目录五十年后会被一个专利员拿去写万有引力;更无人想到,那句「由经验判定」会变成二十世纪科学哲学的一块界碑。演讲当天它只是一件工作——一个二十八岁的讲师,为谋一个职位,把几何的地基重铺了一遍。
第三幕走进了一八五四年六月十日的讲堂,出来时手里多了三样东西。
流形。数得清方向的系统就是几维流形,几何的语言从此属于任意维。
度量。相邻两点的距离由一套系数表规定——平直只是全一系数表的特例;规定距离,才是几何的第一性问题。
曲率。弯不弯不必问外部,从系数表里算出来;正、零、负三种弯法,对应三种老几何。
还有一句话压在卷尾:物理空间属于哪一页,要问经验。讲稿沉睡了十二年,1868 年复活,先解开了第五公设的千年案,再静静等着一个更大的用处。
本幕三件套的今名:n 维流形、黎曼度量(度量张量 gij)、黎曼曲率张量。「黎曼几何」一词,指的就是这三个概念搭起来的整座建筑。
它比欧氏几何多了什么:多了一问——「距离该是什么」;也比非欧几何多了什么:把罗巴切夫斯基的一种新几何,变成无穷多可能空间中的一页。
一八五九年八月,三十岁的黎曼接到一封来自柏林的信:普鲁士科学院选举他为通讯院士。这是极高的荣誉——对一位从未离开过哥廷根讲席的学者尤其如此。
按礼节,新院士要向科学院提交一篇论文作为进献。别人交的是厚厚的长文,黎曼交的是八页纸。题目:《论小于给定值的素数个数》。
素数——二、三、五、七、十一——是最素朴的数:除了一和自己,谁也除不尽它。两千年里人类一直想弄清一件事:它们在数轴上是怎么分布的?有没有一条规律,能说出「一百万以内有多少个素数」这样的数?欧几里得证明了素数无穷多,再往下,全是雾。
黎曼在这八页里走了一步谁也没想到的棋:他不直接数素数,而是把素数全部装进一条曲线——ζ 函数——然后宣布:素数的分布规律,藏在曲线的零点里。
论文里有一句话顺手写下的猜想,一百六十多年无人证明。八页纸成为解析数论的立科文献。第四幕就从这盘棋的第一手讲起。
黎曼的棋子是一条早已存在的曲线,欧拉一百年前造的:ζ 函数。它取所有自然数的倒数,按幂次加起来——一加二分之一的 s 次幂,加三分之一的 s 次幂,加下去,无穷无尽。取 s 大于一时,这条级数收敛,曲线有确定的值。
欧拉发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这条看似只管「所有数」的曲线,其实是素数们各自贡献乘起来的——每一条曲线,都是一个无穷的乘积。级数与乘积之所以相等,靠的恰是算术基本定理:每个数都能唯一拆成素数的乘积。
这句话翻转了视角。素数一零零散散、毫无章法地撒在数轴上,可它们全体在 ζ 曲线里交着班:曲线的值,素数负有责任;曲线的性质,就是素数全体的性质。
欧拉用这个乘积证明了素数无穷多,还顺手算出 ζ 等于多少多少份 π 的平方。但他只把 ζ 当 s 大于一的曲线用。黎曼的八页纸,第一手就是把这条曲线请出它原来的地盘——延拓到几乎整个平面上。下一页说这一手。
ζ 曲线在 s 大于一的地盘上生长良好,越过 s 等于一的边界,级数发散——照老眼光,曲线到此为止。黎曼的第一手棋,是把曲线延拓出去:用一套自己的博士论文里练熟的复变函数手艺,把 ζ 重新定义在几乎整个平面上,只有 s 等于一处留一个空洞。
这步棋的妙处在复变函数论的一条铁律:全纯函数极难伪造——在一个小地盘上确定了,往外只能有一种延法。所以黎曼延拓出的不是「另一条像的曲线」,而是唯一的那条:曲线在新地盘上的值,被老地盘一寸一寸地决定着。
延拓之后,一件漂亮的事发生了:曲线在新旧地盘之间有一条对称——s 处的值与一减 s 处的值可以互相翻译(这个关系后世叫函数方程,黎曼给出了证明)。曲线在镜像两侧自己认识自己。
在对称中线的对面,曲线开始打结:有一批点,曲线在那里恰好取零。零点素数之局的第二主角登场了。黎曼发现,零点分两族:一族整整齐齐站在负偶数上,规矩得像仪仗队——这一族容易理解,人称平凡零点;另一族散在一竖条地带里,淘气得毫无规律可循——它们就是素数的钥匙。
延拓好的 ζ 曲线,黎曼拿它算了一笔素数的账。八页纸里他给出一条公式,把「一百万以内有多少素数」这类问题,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一条光滑的主波——素数大体上按「x 除以它的对数」的速度增长;另一部分是一列抖动的修正波,每一列修正波由 ζ 的一个零点吹出来。
素数看似随机的跳动,原来是一支合奏:主波给出基调,每个零点贡献一个音。零点摆在哪里,素数就偏偏怎么分布——这就是把素数叫作「音乐」的意思:分布的乐谱,写在零点的坐标里。
黎曼检验了几个零点的位置,发现它们个个不偏不倚,正落在那条对称中线上——实部恰是二分之一。他在论文中段用一句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话问出:这批零点,是否全部都在这条线上?没有标题,没有强调,一句话而已。后世给它起了名字:黎曼猜想。
若猜想为真,素数的跳动就被锁定在最整齐的范围内,素数定理的误差也压到最小。一八九六年,阿达马与瓦莱·普桑沿零点的路走通了素数定理——他们证出零点不越出临界带,猜想最要紧的一半成了定理。剩下那一半,站着。
一八五四年,黎曼的两场演讲前后脚:一场讲几何,一场讲函数。后一场是取得教席的试讲,题目《论用三角级数表示函数》——问的是傅里叶的老问题:什么函数能拆成一串正弦波?
要回答它,得先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积分到底是什么?牛顿与莱布尼茨以来,人人会算面积,却没人认真追问「面积」在函数跳来跳去时还算不算数。黎曼给了一个定义:把底边切成窄条,每条上取一点定高,求和;切得越来越细,若和有极限,极限就是积分。曲线下的面积,从「直观」降格为「定义」。
这个定义今天写在每本微积分课本里:黎曼积分。而黎曼用它做了一件更狠的事:他造出一个函数——一列频率平方增长的波叠加起来——处处连续,却在密密麻麻的一类点上没有导数。「连续」与「可导」从此分家,分析学的地基被掘开一角,魏尔斯特拉斯们跟着往下挖,实分析这门课从此立起来。
试讲当年也未发表,与几何讲稿一样是死后刊出。一个人两场演讲,一条河给了物理学,一条河给了分析学。
黎曼猜想放出之后,接力棒传了一百六十年,每一棒都留了名。
十九世纪末,希尔伯特把素数问题编进二十三问的第八问,与哥德巴赫猜想在同一条里。二十世纪初,数论家把 ζ 的零点一个个搬上计算机:算到十万、一亿、十亿……到今天,临界线上已数出约十万亿个零点,个个立在实部二分之一上——没有人找到例外,也没有人证得出。
猜想还长出了旁支:人们证明了成百上千条「如果黎曼猜想成立,那么……」的定理。数学的很大一片已经按猜想为真来盖房子——房子结实,只是地基的文书一直没签。二〇〇〇年,克雷研究所把猜想列入七个千禧问题,悬赏百万美元。
金线与青雾在此再度交汇:金线是确定性的一侧——素数定理已经证成,零点不越临界带;青雾是未知的一侧——那一半猜想仍开着门。黎曼若看到这张接力表,大概会说:八页纸本来就是提纲,他自注过「这些命题多半未经充分检验便写下了」——提出问题的人,把答案放心地留给了后来者。
第四幕数完了一八五九年的八页纸,也数完了一八五四年的另一场演讲。
素数装进了曲线。ζ 函数的欧拉乘积把素数全体的责任系于一条曲线;黎曼延拓了它,素数的账本改写在零点的坐标里。
一句淡话成了大猜想。零点是否全在实部二分之一的竖线上——素数定理的严格证明已用它一半,剩下的一半挂了一百六十年。
积分有了定义。黎曼积分把「面积」从直观降为定义,黎曼函数把「连续」与「可导」切开,实分析从此立科。
同一个人,两条河:一条流向素数与计算机,一条流向微积分的课本。
素数定理的合奏形象:主波 x/ln x 定基调,零点波给修正——「素数的音乐」即零点的坐标谱。
黎曼积分的立场:切窄条、取和、取极限——极限存在才叫积分。曲线再「怪」,怪得过定义的,分析学就承认它。
一八六二年六月,黎曼与小他十一岁的埃莉泽·科赫成婚。婚后不到一个月,他在哥廷根染上胸膜炎,接着查出肺结核。哥廷根的冬天养不了这样的病,朋友们为他凑了去意大利的旅费——他一生拿了三次这样的凑款,最后一次没能回来。
意大利救不回他的肺,却给了他最好的两年。他住在比萨过冬,与意大利的年轻数学家贝蒂、布廖斯基、卡索拉蒂成了挚友,把曲面的几何亲口讲给他们听。意大利的微分几何学派,从这些冬天里长出来;贝蒂后来在 博洛尼亚开出的课程,正是黎曼讲稿的南方回声。
一八六六年夏天,他再赴塞拉斯卡——马焦雷湖西岸的一个小渔村。七月二十日,他在租住的房子里去世,三十九岁。戴德金后来写道:他平静地走完,没有挣扎。遗体葬在湖对岸比甘佐洛的教区墓地,墓碑很短:这里安息着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伯恩哈德·黎曼。
临行离开哥廷根前,他做了一件后来令数学界至今扼腕的事:怕起火的旅途中携带不便,他烧掉了一批手稿。留下来的遗稿,由戴德金一页一页整理——我们今天读到的三条河,全是从那场火里剩下的纸页里流出来的。
黎曼死后,戴德金接过了那摞纸。他是黎曼多年的挚友,也是代数数论的大师——「理想」概念的建立者。整理遗稿花了他十年:几何讲稿一八六八年刊出,与韦伯合编的《黎曼全集》一八七六年出版。
遗稿里的东西让编辑们吃惊。几何演讲之外,有物理学残篇——引力、电磁的几何化尝试;有哲学残篇——赫尔巴特式的概念笔记;还有 ζ 函数未写完的计算。一个人脑子里几条河并流的证据,全在纸上。
整理本身也是一门学问:哪些能发表、哪些只是草稿、哪些该断代,戴德金的判断为后世立了例。今天研究黎曼的学者仍在读这份遗稿——哥廷根的手稿室里,那几函纸页还在。
遗稿之外,还有一句更重的遗产。戴德金在传记里写黎曼的治学:他从不急于发表,宁肯把一个想法在心里养到完全长成——或者永远不发表。黎曼正式刊出的每篇论文都薄,薄得像提纲;提纲之所以能开河,靠的是后来者一代一代往下读。
一八六八年的复活动手稿,先落进几何学家的手里。头二十年,接力一棒一棒:贝尔特拉米造出负曲率空间的模型,让非欧几何眼见为实;克里斯托费尔把「怎样在弯曲空间里求导」这件麻烦事做成了一门算法——在弯曲的空间里,不同点的坐标系歪法不同,直接比较会出错,得先规定一套搬运的规矩。
这套搬运规矩的正式名字,要到一八八〇年代才由里奇—库尔巴斯特罗立起:他把「随坐标系变换而恰当地变换」的量统称为张量,把曲率、长度、角度全部写进张量的语言;一九〇〇年,他与学生列维—齐维塔发表《绝对微分法》,黎曼几何长成了一门有算法、有记号、能干活的学科。
只是当时谁也说不出这门学科有什么用。它描述的是 n 维弯曲空间,而现实空间似乎不弯;它是数学里最重的机器,重到没有物理问题配得上它。教科书里静静躺着,等一个人来。
一九〇七年,伯尔尼专利局里,一个二十六岁的审查员提出了一个想法:引力与加速度,在足够的范围内无法区分。这个人叫爱因斯坦。他缺的数学,恰好是那台重机器。
等效原理把引力与加速度画上等号之后,爱因斯坦花了八年找数学。起初他用的是加速度的相对论,自己都觉得不成体系。一九一二年回苏黎世任教,老同学格罗斯曼翻了翻他的手稿,说了一句改变物理史的话:这正是黎曼几何,去学它。
爱因斯坦于是从里奇与列维—齐维塔的书里学那台重机器。物理上的图景逐步成形:时间与空间合成四维时空;物质与能量告诉时空怎么弯——度量张量上多出的曲率,就是引力;弯曲的时空告诉物质怎么走——行星不走弯路,它走的是时空里的测地线,最直的那条。
一九一五年十一月,场方程定稿。用文字说:时空某一处的曲率,由该处的物质能量决定。黎曼演讲里那套「度量可规定、曲率可计算」的机器,一字未改地接住了这条方程——当年几何学家嫌它无处可用,物理学家等了它六十年。
爱因斯坦后来写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评语:只有黎曼几何的深刻几何思想,才使广义相对论成为可能;他还说,若不知道黎曼的工作,自己不可能建立相对论。第三幕里那句「物理空间的度量关系要由经验判定」,在此处兑现。
方程写好了,还差天庭的判决。广义相对论给出一个可检验的数:星光掠过太阳边缘时,会被弯曲的时空偏折——牛顿的引力也算偏折,但只有爱因斯坦值的一半。两值之差,就是两种宇宙观的对赌。
一九一九年五月二十九日,南半球可见日全食。英国天文学家爱丁顿带队分赴西非的普林西比岛与巴西的索布拉尔,拍下食甚时分太阳背后的星场,与夜里拍的同一片星空比对:星星的位置挪了,挪的量与爱因斯坦的预言吻合——将近两倍于牛顿值。
十一月六日,皇家学会与皇家天文学会在伦敦联席宣布结果。次日《泰晤士报》头条:「科学中的革命——新宇宙观——牛顿的观念被推翻」。一夜之间,一个柏林的物理学家成了世界名人,而「空间是弯的」从一篇十二年无人听懂的讲稿,变成了报刊头条。
黎曼在这场判决里缺席了五十三年。他若在场,最欣慰的恐怕不是方程或日食,而是当年演讲末尾那句被记下的立场终于站稳:空间弯不弯,不由逻辑裁决,由经验回答。
广义相对论只是黎曼遗产的第一笔入账。此后一个世纪,他的两条河各自入海。
几何那条河:宇宙学用曲率的正负给宇宙分类——弗里德曼的模型里,曲率为正宇宙会重新收缩,为零或为负则一直膨胀;今天的观测在给这个数读数。粒子物理的规范场论、列维—齐维塔的平行移动、纤维丛的几何,全在黎曼铺下的地基上加盖。他的名字留在了教科书里:黎曼度量、黎曼曲率张量、黎曼面、黎曼流形。
数论那条河:黎曼猜想成了数学里被「假设成立」次数最多的命题;对 ζ 零点的研究长出了整片解析数论。第四幕的接力还在进行。
金线与青雾最后一次交汇:金线是已被验证的——时空弯曲、星光偏折、宇宙学读数;青雾仍开着的——黎曼猜想、微观尺度的度量、以及「几何学与经验」这道老题。一八五四年那页讲稿的两半,一半成了定论,一半仍是谜。
第五幕讲完了黎曼的三十九年,以及他没能看到的六十年。
三十九岁的一生,薄薄一摞纸。生前发表的不到十篇,篇篇像提纲;死后的整理花了挚友十年,三条河从提纲里流出。
六十年后,讲稿接住了引力。爱因斯坦需要一台「在弯曲空间里算曲率」的机器,里奇与列维—齐维塔备好了它,而它整个是从 1854 年那页讲稿长出来的。1919 年日全食,经验回答了经验的问题。
另一些门还开着。黎曼猜想、微观尺度的度量、几何与经验的关系——演讲的两半,一半进了课本,一半留给后来者。
这一册的故事到这里走完了。尾页是给一起读的人备的:动手做、小典、延伸与导读。
广义相对论一句版:物质告诉时空如何弯曲,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行走。前半句是场方程,后半句是测地线方程——两半都是黎曼词汇。
1919 年判决的差值:牛顿 0.87 角秒对爱因斯坦 1.75 角秒——一半与一倍之差,恰是「平直」与「弯曲」两种几何之差。
从布列斯伦茨的村舍出发,这一册走了五幕。回望一遍:
第一幕问那张纸:内角和是不是一定要一百八十度?答案是:那是欧几里得第五公设的推论,而公设可以换,几何跟着换——平的、鼓的、凹的,三种自洽的几何摆在桌上。
第二幕换了问法:不问哪种几何真,先问「直线」是什么。答案是:最短的路。于是甲虫登场,曲率被算了出来——摆放的弯量不到,内在的弯量得到,橘子、纸筒与薯片各守一行。
第三幕走进一八五四年的讲堂:流形、度量、曲率,三件套立起来,两千年的公设之辩被改写成一张目录;「弯不弯要问经验」一句话留在卷尾。
第四幕数素数:一条曲线接住所有素数,零点吹出分布的音乐,一句淡话成了一百六十年的猜想;积分也在同一年有了定义。
第五幕是回声:讲稿沉睡十二年,复活后长成一门学科,六十年后被爱因斯坦拿去写引力,日全食替它宣判。门还开着几扇——那是留给下一代的。
黎曼给后世留下的「实物」少得惊人:几篇薄论文、几函遗稿、一堆编号的零点与一张曲率的目录。其中两件最重。
一件是讲稿。生前只讲过一次,听懂的人大概只有高斯;死后十二年才印出来,先解开了第五公设的千年案,再变成广义相对论的语法。今天微积分课本里「测地线」「曲率张量」的字样,追到底都是那一页。
另一件是八页纸。生前印出、几乎无人注意;三十年后零点的账本被逐条兑现,素数定理由此证成;一百三十年后计算机里算出十万亿个零点,个个站在那条竖线上——而「个个」与「全部」之间,隔着一道至今没人跨过的证明。
两件东西共同说明一件事:黎曼的长处在「把问题问对」。几何演讲没有证明任何一个新定理——它立了一套词,让后来的人能问出新问题;八页纸没有算出任何一个素数——它立了一条曲线,让素数的规律第一次有了落脚的地方。
读这一册,最后带走的不是结论,是这个方法:找到恰当的量,把纷乱收进去。
第一扇门:素数的音乐有没有完整的乐谱?黎曼猜想悬了一百六十多年。算力在涨、证据在堆,但数学要的不是「未见例外」,而是一步一步推到底的理由。也许明天,也许再要几代人。
第二扇门:空间在小尺度上是什么样?黎曼演讲暗示度量的规矩在极小处未必保持。今天的物理在普朗克尺度上考问时空是否连续、几何是否还有意义——这个问题从量子引力各学派一直通到二十一世纪的实验室。
第三扇门:几何与经验的关系究竟怎么摆?数学的目录是自由的,可它偏偏一遍遍命中世界——黎曼的曲率等来了爱因斯坦,希尔伯特的数学基础等来了计算机。为什么人类脑中自由创造的形式,能一而再地写在宇宙里?维格纳称之为「数学不合理的有效性」,这道老题仍然开着。
三扇门都通向同一间屋子:那里的人还在用黎曼留下的词——流形、度量、曲率、零点——继续提问。
材料:一只气球(吹大后直径约二十厘米)、水彩笔、量角器、一卷胶带、一枚地球仪(可选)。
第一步 · 吹球:气球吹到硬挺,打结。气球面就是一张正曲率的「纸」——第一幕的球面几何,这一步把它拿到手里。
第二步 · 画「直线」:在气球上取两点,让胶带绷紧贴球面连这两点——绷紧的胶带自动走最短路线,这就是测地线,球面上的「直线」。照此在球面上拉出三段胶带,围成一个三角形。
第三步 · 量角:用量角器量三角形的三个内角(沿胶带边量)。记下三角度数与总和。
第四步 · 对账:平面上的三角和是一百八十度。球面上这一手量出的总和是多少?多半超过——超出多少,与三角形占球面多大一块成正比。把三角形画得更大(比如占半个气球),超出的更多。
第五步 · 换球:若有地球仪,沿赤道与两条经线围出「北极三角形」(第一幕 p.8 画过的那个):两个直角加一个任意角——角和必超一百八十度。再想想:这个超出量(球面角盈)恰好等于三角形面积除以半径平方——面积越大,盈得越多。
收尾一问:甲虫在气球上量出的内角和,就是它世界的真相。那我们自己的空间呢?
材料:一只橘子、一张 A4 纸、一卷纸筒(厨房纸内芯)、一片品客薯片(或马鞍状硬纸)、透明胶带。
第一组 · 橘子皮:把橘子皮剥成一大片,试着按平在桌上。按不平——边缘裂、中间皱。道理在第二幕 p.15:橘子皮的高斯曲率为正,桌面为零;从正摊到零,规律不允许。撕裂与起皱,就是内在几何的「抗议」。
第二组 · 纸筒:把 A4 纸卷成筒再展开,再展开——毫无损伤。纸筒的高斯曲率是零(卷与平在内在几何上没有分别),甲虫量不出筒里的世界与桌上的世界有什么不同。再试:卷成筒后沿螺旋线画一道线,展开——线是直的(测地线展开成直线,p.14)。
第三组 · 薯片:把薯片平放观察:一个方向鼓、一个方向凹。负曲率的曲面天生稳定——一整片平的薯片容易碎,波浪形能扛住运输;树叶、珊瑚长成皱边,也是同一个几何理由。
收尾一问:三组东西各代表一张三行表的正、零、负行。那么我们的空间在哪一行?——这一问,人类问了一百多年,1919 年之后才有了第一个读数。
把两千年的线索排成一条线,每一步只记一句话:
约前三百年 欧几里得立五公设,第五条啰嗦可疑。
一七三三 萨凯里把三种角和假说推到底,错把宝贝当罪证。
一八二九 / 一八三二 罗巴切夫斯基与鲍耶各自发表换掉第五公设的几何。
一八二七 高斯《曲面一般研究》:曲率是内在的,绝妙定理。
一八五一 黎曼博士论文:黎曼面,复函数的新舞台。
一八五四 六月十日的演讲:流形、度量、曲率;同年试讲立黎曼积分。
一八五九 八页纸:ζ 的延拓与零点,黎曼猜想。
一八六八 戴德金刊出讲稿;贝尔特拉米造出模型,千年案结。
一九〇〇 里奇与列维—齐维塔《绝对微分法》;希尔伯特把猜想编进二十三问。
一九一五 爱因斯坦场方程:时空的曲率由物质能量决定。
一九一九 日全食观测:经验回答了经验的问题。
二〇〇〇 至今 千禧七问悬赏;临界线上零点数到十万亿;门还开着。
公案一:高斯量山,是为了检验空间吗?传说流传两百年:三座山顶的三角形,是高斯为验证宇宙平不平而设的实测。可他的手稿里没有这句话;测量的时间表、精度账与书信都对「纯测量学」的动机更有利。科学史家今天的共识:传说把一个后设的念头安在了先行者的头上——动机存疑,测量为真。
公案二:那场演讲,黎曼准备了多久?流传的版本是「两个月速成」;戴德金的记载则显示从一八五三年冬起他苦思数月、几乎病倒(他给哥哥的信为证)。两说的落差在于「主题」与「讲稿」之别:题目的思想他养了很多年(哲学笔记可证),成形是在那个冬天与春天。速成的是稿子,不是想法。
延伸阅读(按可读程度排序):
给所有人的:杜卡洛与罗索《黎曼猜想传奇》;德比希尔《素数之恋》(黎曼猜想通俗传记之最)。
给进一层的:爱德华兹《黎曼的 ζ 函数》(逐段读 1859 原文);斯皮瓦克《黎曼几何导引》(含讲稿英译逐条评注)。
给读原典的:《黎曼全集》英译本(肯德里克译,2016);高斯《曲面一般研究》莫里茨译本(1902,英译存世)。
给接着想的:彭加勒《科学与假设》;爱因斯坦《几何学与经验》(1921)。
这一册讲一件事:一位数学家怎样把「空间是平的」这条两千年的默认设定,变成一个可以计算、可以测量的问题。
路线五步:角的疑问(第一幕)、最短的路与内在的弯(第二幕)、流形度量曲率三件套(第三幕)、素数与积分(第四幕)、相对论与回声(第五幕)。第三幕最抽象;若孩子跟不上,只需留一句:黎曼说,两点离多远,是可以「规定」的——规定了距离,空间弯不弯就能算出来。
暗线是「空间不一定是平的」,本册给了它四层:公设可换(第一幕)、弯有读数(第二幕)、目录与经验各管一段(第三幕)、经验已经回答过一次(第五幕)。孩子最先记住的多半是橘子皮——那就从橘子皮讲起。
需要提醒的一点:黎曼一生贫困多病,三十九岁早逝,书中没有回避。但请注意本册的立场:他的故事不是「天才受难」的苦情戏——他的一生恰是「把问题问对」的示范,贫困与病痛是背景,不是主题。
「空间真的弯吗?」——1919 年之后,这是实验事实:星光掠过太阳真的偏折,且偏折量恰与「时空弯曲」的预言吻合。日常尺度上弯曲极小,故课本几何照用无误。可以对孩子说:地球表面就是最好的例子——飞机沿大圆飞「北边」,因为那才是球面上的直线。
「猜想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久没人证出来?」——猜想是「信其为真而无人能证」的命题。黎曼猜想的特别之处:数学已按它为真盖了大量建筑,却始终没人能从更基本的假设走到它。可以说明:验证十万亿个零点不等于证明——「全部」两个字,要的是理由,不是算力。
「黎曼积分课本里不是叫定积分吗?」——课本的「定积分」就是按黎曼的定义讲的;「黎曼积分」是它在高等数学里的正式名字。第二处名称重合(黎曼面、黎曼几何、黎曼猜想、黎曼积分、黎曼曲率张量)恰好说明一个人开河之多,可作一趣。
虚实成分说明。本册场景与对话有虚构成分:三山测量的「灯光互照」、演讲厅的现场细节、若干心理描写均为叙事所需;凡年代、命题、公式、引语均在注中给出处。第 20 页「赌运气」的说法取自戴德金传记的通行转述,动机判断属合理推想,注中已说明。
《数学家的故事》第一辑 · 第 09 册
黎曼 · 弯曲的空间
明线:n 维流形与度量 · 测地线与高斯曲率(绝妙定理)· 《论几何学的基础假设》就职演讲 · ζ 函数与素数分布(1859)· 黎曼猜想 · 黎曼积分
暗线:空间不一定是平的 · 距离是可规定的对象 · 弯是可以算的读数 · 空间属于哪一页要问经验
时代:1826—1866 · 德国(汉诺威—哥廷根—柏林—意大利;下延至 1868 年刊稿、1915 年场方程、1919 年日食、2000 年千禧问题)
主典:黎曼《论几何学的基础假设》(1854/1868)· 《论用三角级数表示函数》(1854,遗稿刊出)· 《论小于给定值的素数个数》(1859)· 《黎曼全集》(1876,戴德金与韦伯编)· 高斯《曲面一般研究》(1827)· 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基础》(1916)· 爱德华兹《黎曼的 ζ 函数》(1974)
体例:扉页与题解 2 页 · 引子 3 页 · 五幕 35 页(每幕:故事 1 · 数学 3 · 故事/暗线 1 · 交汇 1 · 小结 1)· 收束与留问 3 页 · 动手做 2 页 · 小典 2 页 · 延伸 2 页 · 家长导读 2 页 · 版权 1 页,共 52 页。
《数学家的故事》第一辑十册:欧几里得 · 刘徽 · 费马 · 秦九韶 · 笛卡尔 · 伽罗华 · 高斯 · 希尔伯特 · 黎曼 · 陈省身。本册为第九册。
封面人物头像:以公版历史照片(佚名摄,约 1863 年)为底本作水彩素描重绘;底本藏维基共享资源,属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