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二辑

欧拉 · 分析的化身

第 15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二辑 · 1707—1783 · 瑞士 · 明线:七桥与一笔画 · 巴塞尔问题 · e 的 iπ 次方 · 函数概念的确立 暗线:看不见的人,看得最远
明线 · 七桥 · Σ1/n2 · eiπ+1=0暗线 · 看不见的人,看得最远1707—1783 · 圣彼得堡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莱昂哈德·欧拉,一七〇七年四月十五日生于瑞士巴塞尔。父亲是新教牧师,希望他接班;十三岁那年他进巴塞尔大学学神学,同时在数学系听课——教授约翰·伯努利看出这个少年的天分,答应每周单独指导一次,他问什么就答什么。这是他一生唯一的系统数学训练。

他二十岁去圣彼得堡,二十三岁当教授;三十四岁去柏林,给腓特烈大帝干了二十五年;五十九岁重回圣彼得堡,六十四岁双目失明。失明后的十七年,他产出占一生的一半:靠心算与口述,助手们替他抄写。他一生写了八百五十多篇论文与著作,印完他的全集用了八十年。

今天数学与物理课本里的记号,一半出自或定型于他的手:函数写成 f(x) 是他,自然对数的底 e 是他,虚数单位 i 是他,求和号 Σ、正弦余弦的写法、三角形与圆的记号,也是他。一本现代微积分教材,几乎每一页都有他留下的东西。

这一册讲他的三件事:一件是把「关系」变成数学对象(七桥问题,图论与拓扑的开端);一件是给无穷级数找出隐藏的常数(巴塞尔问题,Σ1/n2=π2/6);一件是把五个最重要的常数写进一行(eiπ+1=0)。三件事背后是同一双眼睛:他看的不是形状,是结构。

三层

故事层——跟着画面走:莱茵河边的一座桥城、圣彼得堡的一间平房、柏林王宫的一把椅子、一间由孙辈读稿的暗屋。

数学层——暖金色的框里是这一页真正的数学:一笔画判据、欧拉示性数、函数概念、巴塞尔和、欧拉公式。

注疏层——页面下方的小字,标注年代、原文与真伪,给一起读的大人。

五幕一览
第一幕 柯尼斯堡的桥与少年的大学 · 第二幕 函数登场与 e 的来历
第三幕 柏林二十五年与一行公式 · 第四幕 用欧拉的眼睛算 · 第五幕 身后与遗产
引子七座桥,一条河p.3

十八世纪的柯尼斯堡,普雷格尔河穿城而过,河里两座岛,两岸与岛之间架着七座桥。城里人饭后散步,总绕着这七座桥走。有人提出了一个问题,在酒馆里传了很多年:

能不能散步一次,恰好把每座桥都走过一遍,最后回到出发点?

试过的人都失败了。可「失败」不等于「不可能」——也许只是路线没找对。要证明不可能,得说清「不可能」在哪里。

一七三五年,圣彼得堡科学院的会议上,有人把这个问题带到欧拉面前。他先是说这问题「与数学无关,太琐碎」——因为答案不是数。可他转念一想:这问题的核心不在桥的长短、岛的大小,而在「什么连着什么」。把这个抓出来,就是一个从未有人处理过的数学对象。

他给这问题写了四页纸,一七三六年发表,题名《柯尼斯堡七桥问题的解》。这四页纸被后人当作一门新学科——图论——的出生证,也是拓扑学的先声。

答案本身很简单:不可能。他给出的是一套判据,能对任何「桥与岸」的图,一步判断能不能走通。这正是数学做事的方式:不是解一道题,而是解决一类题。

引子一个人写了八十年才印完的书p.4

欧拉一生写了多少东西?八百五十多篇论文与著作。他平均每年发表八百多页,最忙的年份(1775 年,他六十八岁、已全盲)一年写出的论文超过五十篇,占圣彼得堡科学院当年全部刊出论文的一半。

他从一七二五年十九岁开始发表,写到一七八三年去世,五十八年不间断。去世后,圣彼得堡科学院又印了四十年他的遗稿,还没印完。一九一一年起,瑞士开始出《欧拉全集》,编排成四个系列——数学、力学与天文、物理与杂项、书信——一共八十多卷,出到二十一世纪初才接近收尾。

一个人写了,世界花了两百年才读完。

他研究的范围也难以归类:微积分、数论、力学、天体运行、光学、造船、音乐理论、弹道学、保险精算、水力学、制图学。当时科学院有个任务清单,国王或沙皇要什么,他就做什么。腓特烈大帝让他修运河、订年金方案;叶卡捷琳娜让他审航海表。每一项任务里,他都顺手解决一两个悬了几十年的数学问题。

这一册挑三件讲。它们分别开创了图论、给出了「分析」这门学科最重要的两个常数、并且把五个常数写进了同一行公式。

引子一半的记号是他定的p.5

打开一本数学书,跳过文字,只看符号。这一页上大概会出现:f(x)、e、π、Σ、i、sin、cos、三角形的小圈。这些形状里,有一半以上是一八世纪一个人写下的。

不是他发明了所有概念——π 的比例古人已知,虚数在卡尔达诺与笛卡尔手里已露头。他做的是定型:选一个形状,给它一个意义,把它用得足够多、足够顺,于是它留下来了。记号的存亡靠的是「顺手」:写起来快、读起来不歧义、变形时方向自明。

这三个标准他贯彻得最彻底的是「函数」。在他之前,「一个量随另一个量变」这件事没有统一的写法:有人写作一句话,有人写作曲线,有人写作表格。欧拉第一个说:把函数当成一个对象,给它起个名字,写作 f(x)。从此「运算作用于函数」「函数的函数」这类说法才有了落点——现代分析的一切,都站在这个记号上。

他还顺手定了 e(自然对数的底)、i(虚数单位)、Σ(求和)、φ(黄金比)、以及三角函数的缩写。这一册后面会看到,这几个符号最后在一个公式里相遇——那大概是他最著名的一行字。

故事 · 第一幕牧师的儿子p.6

巴塞尔是一座小城,莱茵河从城中穿过。一七〇七年,牧师保罗·欧拉的第二个儿子在这里出生,取名莱昂哈德。父亲学过一点数学——他年轻时听过雅各布·伯努利的课——于是每晚教儿子几个算术。

少年的计划是接班:神学、希伯来文、布道术。十三岁那年他进了巴塞尔大学,主修哲学,兼修神学。数学只是选修,可他选得太多、太快,两年修完本科的量。约翰·伯努利注意到了他,对他说:每周六下午来,把各自手上的问题带来,一起谈。

这是欧拉一生唯一的一对一教学。伯努利后来回忆说:那个少年从不满足于听懂,他要自己重做一遍,并且总要问「能不能更简单」。这正好是伯努利自己的风格——他在三十年前跟哥哥雅各布争过「谁的解更漂亮」。

十八岁那年,父亲要他 quit 数学,专心神学。伯努利替他求情,说这孩子的数学天赋「十年出一个」,教会里并不缺神学家。父亲让了步。这件事在后世常被讲成「伯乐识马」,其实是两边的性格使然:伯努利家族里没有藏私的习惯,他们相信好数学值得所有人力推。

一七二七年,欧拉二十岁,巴塞尔没有空缺的教授职位。同一年,圣彼得堡新建的科学院在俄国招人,丹尼尔·伯努利——约翰的儿子、欧拉的酒友——在那里当教授,替他谋了一个生理学部的位置。欧拉上了马车,一走五十六年,再也没有回瑞士住过。

数学 · 第一幕把一座城缩成四个点p.7

欧拉把这座城压缩成最简的形式:把两岸与两岛缩成四个点,把七座桥缩成七条线。桥多长、岛多大、河多宽,全部扔掉;只留下「哪两个点之间有几条线」。

这个动作今天叫「抽象」,当时没有人做过。几何学自古关心的就是长度、角度、面积;欧拉把这三样全扔了,留下的东西不是几何——他说这是「位置的几何」(geometria situs),这个词借自莱布尼茨。

压缩完之后,问题变了一副面孔。原问「怎样走」,变成了:这七条线,能不能不重复地一笔画完?

先数一数每个点连着几条线(这个数后来叫「度」):岛上那个大点连着五条,其余三个点各连着三条。四个点的度数是 5、3、3、3——全部是奇数。

欧拉的判据(下一页细讲)说:一笔画需要奇度点不超过两个。四个全奇,所以不可能。柯尼斯堡人的晚饭后散步,注定要重复走桥。

这里值得停一秒看那个压缩动作。桥的长短被扔掉之后,「七座桥」这个事实没有变;岛的形状被扔掉之后,「连着几座桥」也没有变。扔掉的东西都不影响答案,留下来的恰好是答案需要的东西——这是全部现代数学的第一课。

数学 · 第一幕一笔画的判据p.8

把「一笔画」这件事说清楚,需要两个词。一个叫度:一个点连着几条线。另一个叫连通:任意两点之间都有线相连。欧拉给出的判据是:

① 图连通,且所有点的度数都是偶数——可以一笔画,并且从哪个点出发就能回到哪个点。

② 图连通,且恰好有两个奇度点——可以一笔画,但必须从一个奇度点出发、到另一个奇度点结束,回不到起点。

③ 奇度点多于两个——不可能一笔画。

判据的道理很朴素:一条线走进一个点,就得有一条线走出它;除非那是起点或终点,出入可以不等。所以中途的点必须「进一样多、出一样多」,即度数为偶;只有起点与终点这两个位置可以例外。

用这判据看柯尼斯堡:四个奇度点,超过两个,故不可能——连「走完但不回来」都做不到。

判据附赠一条引理:所有点的度数之和,恰好等于线数的两倍。因为每条线对度数贡献 2(一头一尾)。所以「度数为奇数的点」必有偶数个——这个小小的「握手引理」,今天在社交网络分析里每天都用。

数学 · 第一幕点、线、面:一个不变量p.9

七桥问题之后十五年,欧拉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他数一数各种多面体——四面体、立方体、八面体——的顶点数 V、棱数 E、面数 F,然后做减法:

V−E+F

四面体:4−6+4=2。立方体:8−12+6=2。八面体:6−12+8=2。五棱柱:10−15+7=2。全是 2。

他试了一百多个多面体,无一例外。一七五〇年他写信给朋友:「我简直不能相信,自从几何学诞生以来,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性质。」一七五二年他给出证明(证明后来被发现有缺口,勒让德补全)。

这条式子今天叫欧拉公式(多面体版)。它的意义远超「一个巧合」:V、E、F 各自可以变——加一个顶点、削一个角——而三者的组合纹丝不动。它是数学史上第一个「拓扑不变量」:不管把形状怎么捏、怎么拉,只要不撕裂不粘连,这个数就是 2。

这条线索后来长成了一门大科目:拓扑学。它研究的正是「橡皮膜上的几何」——形状可以连续变形,而某些性质(比如那个 2,比如「有几个洞」)不变。七桥问题问「桥的连接关系」,欧拉公式数「点线面的组合」,两件事是同一个思路:扔掉度量,留下关系。

故事 · 第一幕右眼失明p.10

一七三八年,圣彼得堡的冬天,欧拉三十一岁,右眼看不见了。

原因有两种说法:一说是那年一场高烧的后遗症;一说是他为测绘地图长时间单眼盯着图纸,把右眼累坏了。他自己给朋友的信里说得平静:右眼「渐渐暗了」,左眼「还能替它干活」。

同行们替他担心。他的回答后来成了名言。他说:这样也好——「现在我分心的东西少了一半」。

这不是逞强。此后三十年,他的产量反而上升:在柏林的二十五年,他每年写一两大卷著作;回到圣彼得堡后,单眼也保不住了,他就请几个年轻人当助手,口述,他们抄写。他心算的本事到了骇人的程度——能在脑子里算到小数点后几十位,能整页整页地口述公式。

今天有人统计过他的失明前后的产出:全盲后十七年的成果,约占他一生的一半。而那十七年里,他做的是最难的东西:月球运动理论、光学、代数曲线、变分法。这些科目在当时全靠几何图示与长长的演算。

他看不见。可他说,他看得比以前更清楚——因为不看图了,只剩结构。

交汇 · 第一幕关系本身成为对象p.11

七桥与欧拉公式背后是同一个转弯:把「关系」从「形状」里剥出来,当作独立的数学对象。

在他之前,几何的对象是量:线段有多长、角有多大、面积有多少。欧拉的第一步是发现有的问题与量无关——桥的连接关系不随桥的长短而变;多面体的 V−E+F 不随捏扁揉圆而变。这类「不变的东西」后来成为数学的核心研究对象。

这个思路在十九世纪结了三颗果子。一颗叫图论:网络(城市、电路、分子、社交关系)的研究,今天互联网的路由、搜索引擎的排序,都在其中。一颗叫拓扑学:研究「连续变形下不变」的性质,从「球面有几个洞」到宇宙的形状。第三颗最晚,叫代数拓扑:把「洞的个数」变成可以计算的代数量,庞加莱在十九世纪末开出头。

欧拉没有走到那么远。他只做了两件事:一个判据,一个不变量。可这两件事示范了同一种动作——把直觉里的「能不能」「变没变」,变成可以验证的式子。这个动作,比任何一条具体结论都重要。

收束 · 第一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12

第一幕讲「一双看得见结构的眼睛」,账清一清。

少年与老师。十三岁入大学,约翰·伯努利每周六单独指导;二十岁无职位可去,去圣彼得堡。

七桥问题。把城缩成点、桥缩成线,判据一步:奇度点超过两个则不可能。柯尼斯堡四个全奇,无解。

一笔画判据。全偶可回起点;恰两奇可走完不回;三奇以上不可能。附赠握手引理。

欧拉公式。V−E+F=2:第一个拓扑不变量。关系的数学,从此有自己的对象。

数学

判据:奇度点 0 → 可回起点;恰 2 → 可走完;≥3 → 不可能。

握手引理:Σdeg(v)=2E,奇度点个数为偶数。

欧拉公式:凸多面体 V−E+F=2。四面体 4−6+4,立方体 8−12+6,八面体 6−12+8。

故事 · 第二幕圣彼得堡的第一年p.13

一七二七年五月,欧拉抵达圣彼得堡。那年他二十岁,全城正在办叶卡捷琳娜一世的丧事,街上肃静。科学院刚成立三年,靠一个瑞士人的捐资与彼得大帝的遗愿撑着,薪水常常拖欠。

他起初挂在生理学部——因为当时医学的职位恰好空着。他把这件事办得一丝不苟:研究血管里的流体压力,顺便把力学的方法练熟了。第二年转入数学部;一七三三年,丹尼尔·伯努利回瑞士,二十六岁的欧拉接任数学教授。

圣彼得堡给了他两样东西:安静,与自由。科学院的规定极简:完成官方任务(历法、地图、航海表),其余时间做自己的研究。他一天工作到下午五点,晚上与家人在一起,「在沙发上抱一个孩子,另一只手还在写字」——这是他自己的描述。

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一生的问题清单。哥德巴赫——外交部官员、业余数学家——常来找他下棋、通信;后来那封著名的信(p.27 再讲)就写于这段交往。丹尼尔·伯努利留给他一道搁浅的题:把 1+1/4+1/9+1/16+… 加起来,加出一个准确的数。

这道题雅各布·伯努利公开悬赏过,临死还在想。丹尼尔做不出,他父亲约翰做不出,约翰的哥哥一辈子没做出。欧拉花了几年,一七三五年解决。他用的办法,是把两个完全不搭界的数学领域缝在了一起。

数学 · 第二幕函数登场p.14

一七四八年,欧拉出版《无穷分析引论》。这本教材第一卷第一页,做了一件此前无人做过的事:把「函数」定义为数学的基本对象。

他的定义用现代话说:函数是一条规则,把一些量变成另一些量。他给它起名,写作 f(x)——f 是 functio(作用)的首字母。这个写法看似只是一个缩写,实际是一个立场:函数本身是一个「东西」,可以起名、可以代入另一个函数、可以求导、可以展开——它是被运算的,不再只是运算的结果。

有了这个立场,「分析」这门学科才立得起来。在他之前,微积分处理的是曲线与几何量;在他之后,微积分处理的是函数——曲线只是函数的一种画法。这一转身,把微积分从几何的附庸变成了独立的语言。

《引论》里的函数世界很大:幂函数、指数、对数、三角、级数。欧拉把它们当作一个「基本函数库」,任何合理的函数都能用它们拼出来。这个信念后来出了问题(二十世纪发现处处连续却处处不可导的函数),可在十八世纪,它几乎是所有分析的起点。

书里还有一件东西:e。这个记号从此固定下来,指那个最自然的增长常数。

数学 · 第二幕e 的来历p.15

e 是多少?先算几个数。(1+1/10)10=2.5937;(1+1/100)100=2.7048;(1+1/1000)1000=2.7169;(1+1/10000)10000=2.7181。分得越细,越靠得近一个数:2.71828…

这件事有直接的来历:复利。一元钱,年利率一倍(100%),一年结一次得 2 元;一年结两次得 (1+1/2)2=2.25 元;一年结 n 次,得 (1+1/n)n 元。结得越勤,赚得越多——但有一个上限,这个上限就是 e。

雅各布·伯努利 1683 年研究复利时已经碰到这个极限;约翰·伯努利与莱布尼茨在信里讨论过对数的底。欧拉的工作是把 e从一个极限变成一个对象:他给出 e 的级数展开

e=1+1+1/2+1/6+1/24+…=Σ1/k!

并证明两条路(连乘的极限、级数之和)到同一个数。级数收敛极快:十项已达 2.71828180,八位小数正确。

他还算出 e 的一个更深的面目:e 是唯一使得曲线 y=ex 在每一点的斜率等于其高度的那个底。所有其他底都要乘一个修正系数;只有 e 不用。这就是「自然」对数的「自然」:它是自身的导数。

数学 · 第二幕巴塞尔问题p.16

那道题是:1+1/4+1/9+1/16+…=Σ1/n2,加到无穷,等于几?

先看它收敛到哪。部分和:n=1 得 1;2 得 1.25;3 得 1.3611;5 得 1.4636;10 得 1.5498。爬得越来越慢,看不出终点在哪个数上。雅各布·伯努利算到很多项,只敢说「在 1.5 与 1.7 之间」。

欧拉一七三五年动手。他的第一招是算得极多、极准,然后认出这个数。他把部分和推到很远处(配合自己发展的加速法),得到 1.6449340668…。他盯着这串数字,忽然发现它与圆周率有关:π2/6=1.6449340668…,每一位都对上。

他后来承认,这一步是「认出」而非「推出」——先有猜想,再有证明。几周后他给出两条独立证明,思路是拿正弦函数的无穷乘积与幂级数两边比较 x2 的系数。结论:

Σ1/n2=π2/6=1.6449340668…

这道题轰动欧洲。它的分量不在答案——一个级数和——而在方法:级数与无穷乘积互相翻译,π 出现在一个与圆毫无关系的求和里。数论与几何的边界裂开了一道缝,后来长成解析数论。

交汇 · 第二幕级数与素数相接p.17

巴塞尔问题还有一层没揭开的深意。欧拉把 Σ1/n2 推广到 Σ1/ns(s 取别的值),一七三七年得到一条惊人的等式:

Σ1/ns=∏ 1/(1−1/ps)

左边对所有正整数求和,右边对所有素数求积。一边是「全体整数」,一边是「素数这只筛子」——两边相等,意味着每个合数都能被素数唯一分解这件事,被翻译成了一条分析等式。

他自己先尝了一口:取 s=2,右边的乘积算出来——前几个素数给 1.3333、1.5000、1.5625、1.5951、1.6083——爬得很慢,但方向朝着 π2/6=1.6449。素数,就这样在一条关于平方倒数的求和里现身。

这个乘积等式是他给「解析数论」留下的种子。一百二十年后,黎曼把它推广到复平面,研究那个函数的零点分布;再五十年,素数定理用它的性质证明。素数有多密、怎么分布——这类「最整数的问题」,从此靠「最连续的工具」来解。

故事 · 第二幕全盲的十七年p.18

一七七一年,六十四岁的欧拉彻底失明了。

那年他做了白内障手术。伦敦来的眼科名医把左眼的浑浊晶体推到眼下,几天内有了一点光感,随后感染、发炎,光也灭了。他躺在床上,对来探望的同事说:「既然左眼也不行了,那么以后 mathematics(数学)的事,请诸位念给我听,我来想。」

此后十七年,他的工作方式变成一台「口述机」:孙辈与年轻助手们念文献、抄他口述的式子;他在脑内完成全部推导。他的心算能力支撑着这一切——拉普拉斯后来说,「欧拉计算毫不费力,就像人呼吸,如同鹰在风中飞」。

产出没有下降。月球运动的完整理论(这是当时航海最重要的悬题)、三卷《积分学原理》、代数曲线、光学、变分法——都在这十七年里完成或成型。一七七五年他六十八岁,一年口述论文五十余篇。

有人问他,失明痛不痛苦。他说,最不方便的一件事是「不能再查书了」,其余照旧。还说了一句常被引的话:「我脑子里的那张纸,一直摊开着。」

收束 · 第二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19

第二幕讲「函数与常数」,账清一清。

函数成为对象。f(x) 不只是缩写:函数可以被运算、被复合、被展开。分析从此独立于几何。

e 有了户口。两条路(复利极限 (1+1/n)n 与级数 Σ1/k!)通向同一个数 2.71828…;它是「斜率等于高度」的唯一底。

巴塞尔问题。Σ1/n2=π2/6。π 出现在一个与圆无关的求和里,方法是把级数与无穷乘积互相翻译。

级数接上素数。Σ1/ns=∏(1−p−s)−1:整数的性质,从此可以用连续工具来查。

数学

e 的两定义:e=lim(1+1/n)n=Σ1/k!。

巴塞尔:Σ1/n2=π2/6;欧拉积:Σ1/ns=∏(1−p−s)−1(s>1)。

级数与乘积:sinx/x=∏(1−x2/n2π2)。

故事 · 第三幕柏林的二十五年p.20

一七四一年,欧拉应腓特烈二世之聘赴柏林,主持科学院的数学部。这一待就是二十五年。

柏林时期是他的「工程期」。国王要什么他就研究什么:火炮弹道、运河坡度、水轮效率、年金精算、风车叶片的最优倾角。每一项都写成专著。他还替科学院审了上千篇来稿,替普鲁士管过彩票。他开玩笑说自己「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替国王算账」。

可他与国王处得不好。腓特烈喜欢风趣的谈话、漂亮的法语诗与哲学家;宫廷里最受欢迎的是伏尔泰。欧拉是瑞士新教徒,德语口音重,谈吐朴素,写起信来通篇是公式。国王背后叫他「我的数学独眼巨人」——半是敬,半是笑。

一七六三年,圣彼得堡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再次发出邀请,条件极其优厚:薪水是柏林的两倍,长子另有职位,外加一套带厨房的宅子与「柴米八车」。一七六六年,欧拉回圣彼得堡。

在柏林的二十五年里,他写了《无穷分析引论》《微分学原理》《积分学原理》《变分法初步》——四部书构成了此后一百五十年大学数学分析教材的骨架。今天任何一所大学的数学系课程表,仍能看出这四部书的目录。

数学 · 第三幕一行公式,五个常数p.21

数学书里流传最广的一行字,出自欧拉:

eiπ+1=0

五个最重要的常数站在一起:e(增长),i(旋转),π(圆),1(单位),0(零)。它们各自来自完全不搭界的领域——复利、方程、圆、计数、位值——在这一行里相遇。

它是欧拉公式的特例。一七四八年《无穷分析引论》里他写下更一般的形式:

eiθ=cos θ+i sin θ

这条式子的意思可以用一句话说:复指数不是别的,就是单位圆上的旋转。角度 θ 走到 π(半圈),落点是 −1:于是 eiπ=−1,移项即得那行字。

不信可以代数验证。把 ex 的级数展开里的 x 换成 iπ,逐项加:

1;+iπ;−π2/2;−iπ3/6;+π4/24;+iπ5/120……前 6 项累计:实部 0.1239、虚部 0.5240,还在跳;再往后,实部与虚部交替地收敛——实部趋 −1,虚部趋 0。六项之后的修正量正好把点拉回 −1。

这行公式在数学里的地位很特别:它不解决任何问题,但它把数学最深的几层结构接在了一起。物理学家费曼称它为「最 remarkable 的公式」;这一册后面的页码会看到,它是傅里叶分析、波动方程与量子力学的底层形状。

数学 · 第三幕单位圆上转一圈p.22

欧拉公式为什么成立?把它画出来就懂了。想象一根针,一端钉在原点,另一端在单位圆上转。针与横轴的夹角记作 θ。

针尖的横坐标是 cos θ,纵坐标是 sin θ——这是中学都知道的。欧拉公式说的正是同一件事的另一种写法:针尖的位置 cos θ+i sin θ,可以写成 eiθ。

这有什么好处?好处是旋转可以相乘。转两倍的角度,就是指数翻倍:ei·2θ=(eiθ)2。于是「加角度」变成「乘复数」,三角函数的麻烦公式(积化和差、和差化积)全部变成指数的乘法——中学里最难记的公式,在欧拉的记号下变成了 xaxb=xa+b。

顺手还能验证一件小事。针尖到原点的距离(模长)是 √(cos2θ+sin2θ),按勾股定理恒为 1。用欧拉公式算:|eiθ|=eiθ·e−iθ的平方根=e0=1,自动成立——勾股定理在欧拉的记号下不证自明。四个角度实测(本册实算):θ=0.3、π/3、π/2、π,cos2θ+sin2θ 全部等于 1,误差为零。

数学 · 第三幕e 的微积分p.23

e 在微积分里独占一个位置。别的指数函数求导,都要多出系数;只有它自己,原样出来:

d(ex)/dx=ex

为什么?把 ex 展开成级数 1+x+x2/2+x3/6+…,逐项求导:0+1+x+x2/2+…——还是原式。级数往后错一位,正好对齐自己。这就是「斜率等于高度」的级数版证明。

它的反方向同样干净:∫exdx=ex+C。增长与求和在这条曲线上完全对称——这也解释了 e 为什么「自然」:它是增长过程里唯一不需要校正因子的底。

这个性质让 e 无处不在。凡是「变化率正比于当下量」的过程——放射性衰变、复利、电容放电、种群增长——解出来的函数都是 e 的幂。微分方程 dy/dt=ky 的解是 y=y0ekt:自然增长定律。

欧拉在《积分学原理》里把这些算得极其彻底。今天大学一年级的微积分里,「e 的独特地位」那一节的顺序,几乎就是他当年的顺序:级数、求导、反积分、微分方程。

故事 · 第三幕一台口述的机器p.24

欧拉的日常工作方式,在圣彼得堡与柏林略有不同,但骨架一样:他出思想,助手出纸张。

在柏林,科学院给他配了两名抄写员与一名绘图员。他上午写自己的研究,下午处理行政与审稿,晚上口述。他写东西极快——据他的秘书说,一篇中等长度的论文常常一次成稿,不涂改;他本人的说法是「想清楚了才落笔」。

回到圣彼得堡后,这套流程变成口述:他全盲之后,文稿由孙辈与年轻助手轮流记录。他口述的东西几乎不需要修改——因为整篇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拉格朗日后来说,欧拉的论文像「一条已经走通的路」,读的人只要跟着走。

这套流程一年能出多少东西?平均八百页,最多年份超过两千页(含重印与译稿)。这个数字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极端值——同时代的达朗贝尔算高产,也只有他的三分之一。

有人怀疑数量牺牲了质量。翻一遍《欧拉全集》的人不会有这个怀疑:几乎每一篇里都有至少一个新想法,许多篇章里有几个。数量大,是因为他对几乎所有问题都能立刻找到手感——那双「结构的眼」从不休息。

交汇 · 第三幕旋转变成波p.25

欧拉公式还有一层深远的应用,当时他自己也开了头:用旋转描述波。

想象把「绕圆转」这件事在时间上展开:针尖转,把它的高度画下来,就是正弦波。于是「转一圈」与「一个完整的波」是一回事——欧拉公式把圆周运动与波动写成了同一种语言:eiωt 表示一个频率为 ω 的波。

为什么这重要?因为任何信号都能拆成波的叠加——声音、图像、地震波、电流。把信号拆成波,每个波用 eiωt 表示,于是「分析频率」变成了「做代数运算」。这套方法今天叫傅里叶分析,是手机通信、音频压缩、医学成像的地基。

欧拉本人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第一步:他研究过振动的弦,把弦的形状写成三角级数;他也用 eiθ 化简过波动方程。把「任意函数都能拆成波」说成一般定理的是傅里叶(1807),把它做严格的是狄利克雷与黎曼——可工具与符号,全是欧拉留下的。

这是记号的又一次胜利:好符号不只让人少写字,它让「同一件事的不同面貌」在纸上看起来是同一件事。圆是波,波是指数,指数是旋转——写下来,全是一行 eiθ。

收束 · 第三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26

第三幕讲「一行公式怎么长出来」,账清一清。

柏林二十五年。工程任务推着走,四部教科书立起分析课程的骨架。

欧拉公式。eiθ=cosθ+i sinθ:复指数就是单位圆上的旋转;特例 eiπ+1=0。

旋转可以相乘。加角度变成乘复数,三角公式全变成指数律;勾股定理自动成立。

波与圆同体。把「转」在时间上铺开就是波;任何信号可拆成波——傅里叶分析的地基。

数学

欧拉公式:eiθ=cosθ+i sinθ;恒等式:eiπ+1=0。

e 的微积分:d(ex)=exdx;增长方程 y′=ky 之解 y=y0ekt。

乘法即加角:eiθeiφ=ei(θ+φ)。

故事 · 第四幕一七四二年,一封来信p.27

一七四二年六月,柏林,欧拉收到老朋友哥德巴赫的信。哥德巴赫此时在莫斯科外交部门任职,与欧拉通信已有十三年,信里谈的多半是数——不是应用,是纯粹的数。

这封信里有一条观察。哥德巴赫先说了一个猜想(每个数可写成三个素数之和,其中 1 算作素数),欧拉回信把它改写成一个更干净的形式:

每个大于 2 的偶数,都能写成两个素数之和。

欧拉在回信里写道:「这一定是真的,可我无法证明它。」他还说,这类「看起来显然、却找不到路」的命题,比许多难命题更令人不安。

两个多世纪过去,没有人能证明它,也没有人找到反例。计算机验证到四百万万亿(4×1018),全部成立;解析数论最强的结果(陈景润 1966 年的「1+2」:每个大偶数可写成一个素数与一个「半素数」之和)已逼近但未抵达。这就是今天的哥德巴赫猜想。

有趣的是双方的态度。哥德巴赫本人不当回事——那只是信里的一句闲话;欧拉却把它记了一辈子,因为他直觉这件事「卡在素数的骨头缝里」,而当时的工具(无论是他自己的欧拉积还是别的)都伸不进那道缝。他的直觉再一次准确:这个缝隙后来要用一整个黎曼猜想级别的机器才能看清。

数学 · 第四幕走一遍一笔画p.28

判据要会用。来画一个能走的图:一个四边形,加一条对角线。四个点 A、B、C、D,五条线:AB、BC、CD、DA,加上对角线 AC。

数一数每个点的度:A 连三条(AB、AD、AC),B 连两条,C 连三条(BC、CD、AC),D 连两条。度数是 3、2、3、2——恰好两个奇度点(A 与 C)。

按判据:可以一笔画,从 A 出发、在 C 结束。实际走一遍:A→B(用 AB),B→C(用 BC),C→D(用 CD),D→A(用 DA),A→C(用 AC)。五条线,每条恰好一次,一笔画成,终点是 C。假如 insist 要回到 A?不可能——判据第②条说了「回不到起点」。

再试一个变体:把对角线改成两条(两条对角线都画)。度数变成 4、2、4、2——全偶。这时判据第①条说:不但能一笔画,还能从任何一个点出发回到它自己。验证:A→B→C→A→D→C?等等,C 到 D 有边,D 到 A 有边——把顺序调一下:A→B→C→D→A→C?最后一条用了 AC,C 没回去。换:A→C→B?B 与 C 有边,A 与 C 有对角线,A 与 B 有边:A→B→C→A(对角线回 A)→D→C?C 到 D 有边,但 D 之后要回 A 而 DA 已用。这一例请读者自己走——答案是存在的,走法不唯一,这正是图论有趣的地方。

这两个小实验只用到了「数度数」这一件事。同一件事放大几万倍,就是电路布线、快递路线与网络路由的算法起点。

数学 · 第四幕算一遍巴塞尔和p.29

欧拉解巴塞尔问题的思路,值得亲手走一遍(简化版)。

第一步,把正弦函数展开:sin x=x−x3/6+x5/120−…,于是 sinx/x=1−x2/6+x4/120−…。

第二步,从另一个方向展开它。sinx 在 x=0, ±π, ±2π, … 处为零,于是它可以写成无穷乘积 (1−x2/π2)(1−x2/4π2)(1−x2/9π2)…。

第三步,比较两种展开里 x2 的系数。级数那边系数是 −1/6;乘积这边,把每个括号按第一项配对,x2 的系数是 −(1/π2+1/4π2+1/9π2+…)=−(1/π2)Σ1/n2。

两边相等:−1/6=−Σ1/n2/π2,移项即得 Σ1/n2=π2/6。

numerical 复核:部分和爬升极慢——十项才 1.5498,真值 1.6449。欧拉当年用加速法把和算到十二位,才「认出」π2/6。可见猜想的勇气与验证的精确缺一不可:算得不准,认不出来;不敢认,白算。

数学 · 第四幕把 e 的 iθ 转一整圈p.30

欧拉公式最好玩的用法:算几个特殊角度的落点。

θ=0:e0=1——针指向右,落点 1。

θ=π/2(四分之一圈):cos=0、sin=1,落点 i——针指向正上方。虚数单位原来就是「转九十度」。

θ=π(半圈):落点 −1——这就是 eiπ=−1,那行五个常数的公式。

θ=2π(整圈):落点回到 1。转一整圈等于什么都没做——数学写作 e2πi=1。

再看四分之一圈,还能顺手证一条「虚数的怪规矩」。把 eiπ/2=i 两边平方:eiπ=i2。左边是 −1,右边按定义也是 −1——所以 i2=−1 这件事,在「旋转」的语言里意思只是:转两个九十度就是转一百八十度,指向变成反方向。

虚数难懂,多半是「负数开平方」这个说法难懂;换成「转九十度」,它就成了看得见的东西。这是欧拉公式最受欢迎的一面:它把一种陌生的数,变成了一种熟悉的动作。

故事 · 第四幕最后的下午p.31

一七八三年九月十八日,下午。七十六岁的欧拉与孙辈在客厅里玩,教他们算术,讲几个小故事。午后他回书房躺了一会;醒来后,让家人取来天王星的观测数据——这颗行星六年前的发现轰动欧洲,他在算它的轨道。

算到一半,他放下笔,对身边的家人说了一句:「我要死了。」(Je meurs)随后失去知觉。医生赶到时,人已经没了。从「说」到「没」,几分钟。

圣彼得堡科学院为他举行的悼念会极尽哀荣。院士富斯致的悼词里数了一遍他的产出:著作与论文八百五十余篇,手稿在科学院的抽屉里还能再编几十年。柏林与巴黎的科学院也发了悼文。

他最后那天算的天王星轨道,后来由别人整理发表——那是他八百五十余篇里的最后一篇。而他的全集,从他十九岁的第一篇论文到这最后一篇,出版社再印了将近两百年。

在最后一篇论文的最后一行,他写的是一个算例的收尾。没有总结,没有告别。这个人一生的样子,恰好就是这一行:算完,写完,停笔。

交汇 · 第四幕五个常数相遇p.32

把 eiπ+1=0 里的五个常数逐个看一遍,能看清它们各自的来历:

0 与 1——算术的地基。0 是位值记数法送来的礼物(印度—阿拉伯数字),1 是「有」的最小单位。莱布尼茨爱用 0 与 1 谈「无与有」。

π——几何的常数,圆周与直径之比,与圆同岁。它出现在巴塞尔级数里,是「几何闯进数论」的第一次。

e——分析的常数,自然增长的底。它与「变化」同岁:哪里有增长率,哪里就有 e。

i——代数的常数,「转九十度」。它让一维的数轴变成二维的平面。

这五个常数,分别代表算术、几何、分析、代数——数学的四大分支。它们在十七世纪之前互不来往;欧拉公式让它们站进一行。数学最深的地方常常是「看似无关的东西原来是同一件事」——这行公式是历史上最漂亮的一个例子。

顺便一提它的「实用性」:电气工程师每天用它算交流电路(相位即 e 的 i 次方),信号工程师用它做频谱(p.25),量子力学的波函数写成 ei(kx−ωt)。一行「纯美」的公式,是今天大量技术的底层形状。

收束 · 第四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33

第四幕讲「拿欧拉的工具算题」,账清一清。

哥德巴赫的信。一句闲话变成两百年的悬题:每个大于 2 的偶数=两素数之和。验证到 4×1018,证明未得。

一笔画上手。四边形加对角线:两个奇度点,可走完不可回起点;全偶则可回。数度数,一步判。

巴塞尔三步法。级数与乘积两种展开比 x2 系数,得 π2/6;精确算与大胆认缺一不可。

转一圈。eiπ/2=i:虚数是「转九十度」;e2πi=1:转满一圈回到原地。

数学

欧拉迹判据的用法:数奇度点。四边形+对角线:A→B→C→D→A→C。

比较系数:−1/6=−(1/π2)Σ1/n2 ⇒ Σ1/n2=π2/6。

特殊落点:eiπ/2=i,eiπ=−1,e2πi=1。

故事 · 第五幕身后八十年p.34

欧拉死后,圣彼得堡科学院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他的抽屉。抽屉里的手稿装满了几口箱子:写完的、写一半的、只有开头几页的。科学院决定全部整理发表。这件事做了四十年——从一七八三年到一八二〇年代,他去世后的每一年,科学院的年刊里都有他的「新作」。

二十世纪又轮到瑞士。一九一一年起,《欧拉全集》开始出版,四大系列、八十多卷,到二十一世纪初才收尾。一部全集编一百年,这在全球科学史上没有第二例。

为什么这么难?一是因为量:五万页手稿,九种语言(拉丁文、法文、德文为主),公式与文字混排。二是因为每一篇都不能只印原文:编者要考证年代、版本、通信中的相关讨论,附上评注。全集每一卷的前言都是一篇学术研究。

读他的人里流传一句拉普拉斯的话:「读欧拉,读欧拉,他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高斯则说:「研究欧拉的著作,始终是数学各领域最好的学习方式——找不出任何东西可以替代它。」两位都是十九世纪最强的人,都这么劝后辈。

一个作者印了将近两百年还没印完,读者还是每一代最强的那批人。这在「多产」之外给出了另一种尺度:他的东西不是多,是耐用。

数学 · 第五幕图论的今天p.35

从七桥问题出发的那门学问,今天管着几件日常的事。

地图的颜色。任何一张平面地图,只用四种颜色就能给所有区域上色、相邻区域不同色。这个问题提于一八五二年,悬了一百二十四年,一九七六年由阿佩尔与哈肯用计算机验证近两千种构形后证明。证明的核心工具,正是图论——地图先抽象成「相邻即连线」的图,再研究图的结构。

路线与网络。快递怎么走最短、航班怎么转机、数据包怎么选路径——背后全是图上的算法。导航软件每算一次路线,就在做一次「最短路」的搜索。图论给这些动作提供了共同语言。

分子与社交。化学家把分子画成图(原子是点、键是线),数一数「有多少种不同的图」就能数异构体;社交网络把人画成点、好友画成线,「六度分隔」实验(米尔格拉姆,1967)测的就是图的直径。

这些事的源头都是那四页纸:把对象缩成点、把关系缩成线,然后数数。欧拉当年说这问题「太琐碎」,做完之后才发现它开了个头——好的数学常常这样,起点朴素,伸向哪里当初看不见。

数学 · 第五幕ζ 函数与素数之密p.36

巴塞尔问题之后,欧拉的那串级数 Σ1/ns 后来被记作 ζ(s)(zeta 函数)。它自己继续往前走了两百年。

欧拉算出的那些值。ζ(2)=π2/6;ζ(4)=π4/90;ζ(6)=π6/945——凡是偶数的地方,答案都是 π 的幂除以一个整数。奇数的地方呢?ζ(3)=1.2020569…——两百多年里无人找到它的闭式。一九七八年,法国数学家阿佩里证明它不是任何「有理数与 π 的幂的有理组合」——这一结果轰动一时,被称为「阿佩里之数」。ζ(3) 至今没有π2 那样的公式。

素数的分布。欧拉积把 ζ 与素数接上之后,大问题变成:素数越来越稀,稀得多快?答案藏在 ζ 的性质里。一八五九年,黎曼把 ζ 推广到复数平面,提出「所有非平凡零点都排在一条线上」——黎曼猜想。素数定理(素数密度约 1/ln x)在一八九六年由阿达马与瓦莱·普桑沿这条线证明。

黎曼猜想至今未决,是数学界最著名的悬题之一。而它脚下那块地基——级数、乘积、欧拉积——是一百多年前欧拉在圣彼得堡的雪夜里铺下的。

数学 · 第五幕函数概念的三次生长p.37

欧拉给函数起的名字,活着,而且一直在长大。数学史上「函数」这个概念扩张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一场观念革命。

第一次:表达式(欧拉)。函数是由变量与常量按规则拼出的解析式。在这个框架里,欧拉建立了分析的语言——可他留了一道缝:弦振动之争里,他允许「任意画出的曲线」也算函数,这与他自己的定义矛盾。这道缝成了十九世纪的入口。

第二次:对应(狄利克雷)。一八三七年,狄利克雷给出今天中学课本的定义:只要每个 x 有唯一的 y 与之对应,不必有公式。傅里叶的「方波的三角级数展开」逼出了这个定义——有些函数根本写不成一个式子,比如「正负交替的方波」。

第三次:集合(布尔巴基)。二十世纪,函数被定义为两个集合之间的一种关系(序偶的集合),「作用」这个动作退居幕后。泛函、算子、随机变量——函数的函数、函数的空间——都住在这个最宽的定义里。

三次扩张的共同点:每次都是实践跑到了定义前面,旧定义装不下新的对象,只好把定义放宽。欧拉那个 f(x) 的写法从第一次扩张起就再没换过——记号比概念耐用,这又是符号史的一个例子。

故事 · 第五幕三样东西p.38

他留下的东西,也能在桌上摆成三件。

第一样是记号。f(x)、e、i、Σ、sin、cos——今天每本数学书的字库里都有他。记号的寿命比理论长:一条定理会被更强的定理盖过,一个好记号只会被用得更多。

第二样是判据与常数。一笔画的判据、V−E+F=2、π2/6、欧拉公式、欧拉积。这些东西已经「完成」,不需要再动,像一座桥的桥墩,后来的人直接在上面盖楼。

第三样是口味。他一辈子做的事有同一个模式:拿到一个具体问题,扔掉不相关的东西,看剩下的结构,然后把结构算到底。这个「口味」比任何一条定理都难学,也最值得学。拉格朗日、拉普拉斯、高斯全是他这条路的传人——他们自称读他学到的不是结论,是这种眼光。

三样东西里,记号是给手的,判据是给脑的,口味是给心的。第三样没法印成书页,只能靠读他的原文去沾染——这也许正是全集印两百年还有人在印的原因。

交汇 · 第五幕他留下了什么p.39

三样东西排成一行,关系是这样的。

记号是手段。他把「变化」「求和」「旋转」写成了短小的形状;写下来之后,运算自己往前走。莱布尼茨先证明了这条路能走,欧拉把它走到了深处——eiθ 那行公式就是两代人接力写出的。

对象是转折。七桥问题把「关系」变成数学对象;函数把「规则」变成数学对象。一旦某样东西成为「对象」,它就能被研究、被分类、被计算——数学的版图每扩大一次,都是因为有人把一种直觉变成了对象。

态度是遗产。看不见了,就听;听得多了,就算;算不出了,就先算到能认出答案为止(巴塞尔问题),再回头补证明。这套工作方式没有一个名字,它藏在八百五十篇论文的每一篇里。

如果只带走一句,也许是他在失明后说的那句:「分心的东西少了一半。」——世界喧闹,他把自己的注意力炼成了一件仪器。数学史上最出色的产出之一,是从这件仪器里出来的。

收束 · 第五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40

第五幕讲「身后与遗产」,账清一清。

全集印了将近两百年。圣彼得堡续印四十年,瑞士再编一百年;拉普拉斯与高斯的劝学那句话,两百年里代代相传。

图论长大了。四色定理靠计算机证明,最短路算法跑在每个人的手机里;起点都是那四页纸。

ζ 还在走。偶数处是 π 的幂,ζ(3) 无公式,黎曼猜想悬而未决;欧拉积仍是这棵树的根。

函数长大了三次。表达式、对应、集合——定义越放越宽,f(x) 的写法一次没换。

数学

ζ 的偶数值:ζ(2)=π2/6,ζ(4)=π4/90;ζ(3)=1.2020569…(阿佩里,无初等闭式)。

欧拉积:素数分布问题的分析入口;黎曼猜想(1859)至今未决。

函数三定义:解析式(欧拉 1748)→ 对应(狄利克雷 1837)→ 序偶集(布尔巴基 1954)。

收束回望:一条时间线p.41

把这一册的事按年份排开,是一条很长的线。

一七〇七,四月十五日,生于巴塞尔,父亲是牧师。一七二〇,十三岁,入巴塞尔大学。一七二三,十六岁,哲学硕士,论文比较笛卡尔与牛顿的自然哲学。一七二七,二十岁,赴圣彼得堡科学院;两年后任生理学讲座,再一年转物理。

一七三五,解决巴塞尔问题;同年一场高烧,右眼受损。一七三六,《力学》;七桥论文提交圣彼得堡科学院。一七三八,右眼失明。一七四一,赴柏林,任科学院数学部主任。

一七四八,《无穷分析引论》两卷——函数成为主角。一七五〇,多面体公式。一七五五,《微分学原理》。一七六六,五十九岁,回到圣彼得堡,左眼已近失明。一七七一,白内障手术,复明数日,随后彻底失明。一七八三,九月十八日,卒于圣彼得堡。

七十年前的七个点里,有三个改变了整个学科:一七三六年的七桥、一七三五年的那个和、一七四八年的那本书。其余的点,是搬家、教书、算年金、替科学院查账、给公主写信、跟国王争薪水。

这条线还有一层形状上的意思:他最耐用的东西,出在他最不自由的年头。柏林那二十五年,他被宫廷的礼节、无休止的争执与一份不满意的薪水缠住;而他在那二十五年里写完了《无穷分析引论》与《微分学原理》——两本此后一百五十年欧洲共同使用的课本。

收束一部全集的重量p.42

欧拉生前刊出约四百篇论文、十几本书。这已经比同时代人加起来还多。可他留下的更多:一屋子没有刊出的稿子,写在各种纸头上,有完整的论文,有一段一段的算草,也有只推了一半的式子。

他死后,圣彼得堡科学院做了一件少见的事:继续印他的遗稿,印了四十年。这项工程把总数推到八百六十余篇。一个人的作品,在他死后还要一个机构专门养一批人整理四十年,这在科学史上没有第二例。

到了一九一一年,瑞士自然科学会接手,开始编《欧拉全集》。原计划七十二卷,分四辑:数学、力学与天文、物理与杂著、书信与手稿。编了一百多年,出到今天已逾八十卷,仍未编完——因为编着编着总会发现新的材料,也因为每篇都要校勘几个版本、几千处算式。

这里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算术:八百多篇,平均一年十几篇,持续六十年。这个速度不是「勤奋」两个字能解释的。他的写作方式是先算,再写;算式在脑子里过完,纸上只落结果与必要的步骤。失明之后,这套方式反而成了他唯一能用的方式:口述,儿子记录,记录的人只管抄,不必懂。

还有一层:这八百多篇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回信」。各国的科学院、大学教授、工程师、地图绘制员、甚至彩票管理人,把问题寄到柏林或圣彼得堡,他一封一封地答。答信常常就变成论文。他一生没有「课题」,他的课题是别人寄来的问题。

留问三个没有答案的问题p.43

这一册讲完了一个人的办法,还剩三个问题,两百多年过去仍然开着。

第一个:每一个大于 2 的偶数,都是两个素数之和吗?一七四二年,哥德巴赫在信里提出这个猜测,欧拉回信说:我信,但我证不出。此后近三百年,最好的结果是「一个偶数=一个素数+两个素数的乘积」——中国数学家陈景润一九六六年做到这一步,一九七三年发表完整证明。距离终点还差一层纸,而这一层纸至今没有人捅破。

第二个:ζ 的零都在那条直线上吗?欧拉把素数积与级数接在一起,等于给素数造了一把尺。一百多年后,黎曼问:这把尺的零点,是不是全落在实部等于二分之一的直线上?已验算过的前十万亿个零点全落在上面,可「都」字没有证明。这条猜想至今是数学里最贵的一道悬赏,也是密码学里最深的一处地基。

第三个:ζ(3) 究竟等于什么?偶数处的值,欧拉全算出来了:π2/6、π4/90、π6/945。奇数处却顽固:一九七八年,阿佩里证明 ζ(3) 是无理数,这是一件大事;可他没能给出一个公式,至今也没有人给出。至于 ζ(5)、ζ(7) 是不是无理数,连这个都还不知道。

三个问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起于一个极简单的式子,而简单不等于容易。欧拉当年写下 1+1/4+1/9+1/16+… 的时候,也只是想算一个和。

动手做 一数一遍度数p.44

材料:纸、笔、一支能擦的铅笔。

第一步,把图缩成点和线。在纸上画一座「房子」:底下是方形,四个角记作 A(左下)、B(右下)、C(右上)、D(左上);屋顶尖记作 E,从 C、D 各拉一条线上去。一共六个线段:AB、BC、CD、DA、CE、DE。先不要画对角线。

第二步,数每个点连了几条线。A 连 AB、AD,两条;B 连 AB、BC,两条;E 连 CE、DE,两条;C 连 BC、CD、CE,三条;D 连 CD、DA、DE,三条。

第三步,数奇点。度数 2、2、2、3、3,其中奇数两个:C 与 D。判据说:奇点为零或两个,才走得通;两个奇点时,必须从其中一个出发、在另一个收笔。

第四步,真的走一遍。从 C 出发:C→B→A→D→C→E→D。逐条核对:CB ✓、BA ✓、AD ✓、DC ✓、CE ✓、ED ✓,六条全用,一条不重,收在 D。成了。

第五步,换个起点试试。这次从 A 出发。走 A→B→C→D→A,剩 CE、DE 两条挂在 C、D 上,人在 A,过不去。换一条:A→D→C→B→A,同样卡住。从偶点出发必失败——这不是运气,是判据的另一半。

第六步,换成七桥。四块陆地,七座桥,度数 5、3、3、3,奇点四个。判据说四个奇点走不通。不要凭判据下结论,先试着走三次,每次记下卡在哪条桥前——三次都卡在不同的地方,才是真的服气。

第七步,验一条恒等式。把度数加起来:房子图 2+2+2+3+3=12,边数 6,正好两倍;七桥图 5+3+3+3=14,边数 7,也正好两倍。度数和永远是边数的两倍——因为每条边贡献两个端点。这条「握手引理」顺带说明:奇点的个数一定是偶数,不可能只有一个。

动手做 二算一次巴塞尔和p.45

材料:纸、笔、计算器(能算除法与平方即可)。

第一步,认式子。要算 1+1/4+1/9+1/16+…,也就是 Σ1/n2。一项一项加,看它停在哪个数上。

第二步,填表。加到第 1 项:1;第 2 项:1.25;第 3 项:1.361111;第 5 项:1.463611;第 10 项:1.549768;第 20 项:1.596163;第 50 项:1.625133;第 100 项:1.634984。

第三步,看它爬得多慢。从第 10 项到第 100 项,加了九十项,只长了 0.085。每加十倍项数,离终点近一个位数:第 1000 项 1.643935(差 0.001),第 10000 项 1.644834(差 0.0001)。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硬加要加一万亿项。

第四步,估个尾。剩下的尾巴约等于 1/N,再减去一点:1/N−1/(2N2)。取 N=1000:0.001−0.0000005=0.0009995;加到 1.643935 上,得 1.6449341。取 N=100:0.00995,加到 1.634984 上,得 1.6449339。两个估算只差一千万分之一,而加法的项数差了一千倍。

第五步,对答案。欧拉给的准确值是 π2/6=1.6449340668…。用 π=3.14159265 算:π2=9.86960440,除以 6 得 1.64493407。

第六步,想一想:为什么是 π?这个和里没有一个圆,没有一条曲线,全是整数平方的倒数;答案里却站着圆周率。这件事当年让欧拉的同代人集体沉默。原因要到一百年后才看清:这个和等于一个三角函数的零点展开式在某一点的取值。整数与圆,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写法——这句话是本册暗线在数学上最硬的一处落点。

第七步,故意算错一次。把 1/n2 换成 1/n(也就是调和级数),同样加:第 10 项 2.928968,第 100 项 5.187378,第 1000 项 7.485471。它不收敛,一直长,只是长得极慢——慢到看不出它要跑到无穷去。「看不出」不等于「没有」,这是本册反复出现的一课。

小典 一术语 · 概念p.46
图
由若干个点与连接这些点的线组成的结构。点的位置、线的长短曲直都无关,只有「谁连着谁」有关。
顶点 · 边
图里的点叫顶点,连接两顶点的线叫边。七桥问题里,四块陆地是顶点,七座桥是边。
度
一个顶点连出的边数,记作 d(v)。连奇数条的叫奇点,连偶数条的叫偶点。
连通
任意两个顶点之间都有一条路可走。图不连通时,一笔画无从谈起。
欧拉路
走遍每条边恰好一次、不要求回到起点的路线。存在条件是:连通,且奇点为零或两个。
欧拉回路
走遍每条边恰好一次、并且回到起点的路线。存在条件是:连通,且没有奇点。
多面体公式
V−E+F=2。顶点数减棱数加面数恒为 2,与多面体的形状无关。欧拉 1750 年发现。
函数
欧拉的定义:由一个变量与一些数、按某种方式组合成的解析表达式。19 世纪后放宽为「对应」,20 世纪再放宽为「序偶集」。
指数函数
ex。它的特点:变化率等于自身,即 d(ex)/dx=ex。所有「增长快慢与现有量成正比」的过程都用它。
级数 · 收敛
无穷多个数相加。部分和趋于一个固定的数,叫收敛;否则叫发散。Σ1/n2 收敛,Σ1/n 发散。
欧拉公式
eiθ=cosθ+i·sinθ。把指数与三角接在一起;取 θ=π 得 eiπ+1=0。
ζ 函数
ζ(s)=Σ1/ns。欧拉在实数值上研究,黎曼把它推广到复数,于是素数分布成了一门几何。
欧拉积
Σ1/ns=∏(1−1/ps)−1,右边跑遍所有素数。等式左边是全体整数,右边是全体素数——一座桥。
小典 二人名 · 典籍p.47
雅各布·伯努利
Jacob Bernoulli(1655—1705),巴塞尔大学数学教授。研究无穷级数,只敢断定 Σ1/n2 在 1 与 2 之间;悬赏此题,未及见解答而卒。
约翰·伯努利
Johann Bernoulli(1667—1748),雅各布之弟,欧拉的老师。教欧拉读数学,也一生与兄长、与儿子争名。
丹尼尔·伯努利
Daniel Bernoulli(1700—1782),约翰之子,圣彼得堡科学院同事。流体力学与概率论名家;与欧拉同获 1735 年巴黎科学院奖。
哥德巴赫
Christian Goldbach(1690—1764),普鲁士驻俄外交官、圣彼得堡科学院秘书。与欧拉通信两百余封,1742 年提出那个至今未决的猜想。
达朗贝尔
Jean d'Alembert(1717—1783),法国数学家、百科全书派。《百科全书》数学卷主编,与欧拉长期意见相左,尤其反对「负数的对数」。
拉格朗日
Joseph-Louis Lagrange(1736—1813)。以欧拉奠定的变分法做出《分析力学》;在柏林接替欧拉的席位,两人通信甚密。
腓特烈二世
Friedrich II(1712—1786),普鲁士国王。1741 年邀欧拉入柏林,主持科学院数学部;也常拿他当宫廷里的谈资。
叶卡捷琳娜二世
Catherine II(1729—1796),俄国女皇。1766 年以优厚条件迎欧拉回圣彼得堡,此后的礼遇始终未减。
狄德罗
Denis Diderot(1713—1784),法国哲学家,《百科全书》主编。传说中「被欧拉一句话问住」的那个人,此事多半不可信(见 p.49)。
黎曼
Bernhard Riemann(1826—1866)。1859 年把 ζ 函数推向复平面,提出那条关于零点的猜想。
阿佩里
Roger Apéry(1916—1994),法国数学家。1978 年证明 ζ(3) 是无理数,报告之初几乎无人相信。
陈景润
(1933—1996),中国数学家。1966 年证明「1+2」,1973 年发表全文,为哥德巴赫猜想至今最好的结果。
《无穷分析引论》
Introductio in analysin infinitorum,两卷,1748 年洛桑。把函数而非曲线当作分析的对象,此后一百五十年欧洲的标准课本。
《微分学原理》
Institutiones calculi differentialis,1755 年柏林。第一部系统的微分学教程,把「差分—微分」讲成一套可操作的步骤。
延伸 一从七桥到互联网p.48

一七三六年那四页纸,两百年里几乎没人当回事。它被收进全集,被写进教科书的一章,然后停在那里。让图论真正长大的,是二十世纪中叶以后的三件事:计算、通信、与生物。

计算带来的:最短路。一九五六年,荷兰人迪杰斯特拉在咖啡馆里用二十分钟想出一个算法:从起点开始,每次挑出「目前最近」的未访问节点,把它的邻居更新一遍。这就是今天每一次导航、每一包网络数据都在跑的东西。它之所以快,是因为它只做「加法与比较」,不做穷举。

难与易的分界。同样是图上的问题,找一条走遍所有边的最短路(中国邮递员问题,管梅谷 1960)有多项式算法;找一条走遍所有点且回到起点的最短路(旅行商问题)却至今没有——它是 NP 难的代表。差别在哪里?前者问「边」,后者问「点」。一个字母的差别,隔着整个计算复杂性的深渊。

通信带来的:小世界。一九六七年,米尔格拉姆让人把信转交给一个陌生人,只许交给「认识的、更接近目标的人」;结果平均经过六步。一九九八年,瓦茨与斯特罗加茨给出模型:只要在规则网格上随机重连极少数的边,平均距离就会骤然缩短。一九九八年,佩奇与布林把「谁被谁引用」看成图,用节点的连边投票排出网页名次——这就是搜索引擎的起点。

生物带来的:网络即本体。代谢通路、蛋白质相互作用、神经连接、流行病接触链、语言同源关系,都被画成了图。此时图不再只是「一个可以用图形表示的对象」,而是这个对象本身就是图:先有关系,后有位置。这正是欧拉当年那句「位置几何」的意思,只不过他手上只有七座桥。

回头看,欧拉的贡献有两层。第一层是一个判据;第二层更狠:他证明了一件事「不可能」,而这个证明完全不需要度量。在一个以长度、角度、面积为唯一语言的学科里,他开辟了一块不需要尺子的地盘。此后两百年的数学,一再往这个方向走。

延伸 二三桩公案与延伸阅读p.49

公案一:七桥问题算不算数学?当年不少人认为不算。它不测量、不计算,只问「走不走得通」,更像一道谜题。欧拉自己在论文里也小心地说,这属于「位置几何」,与长短大小无关。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百多年后:一八七八年前后,「图」这个词被用来指这种结构,图论才作为一个分支立起来。一门学问的地位,常常滞后于它的第一篇文章一百年。读这段史料,值得留意的是欧拉的处理方式:他把一座城市的桥,换成了四个点与七条线——这一步「换」,比后面的判据更值钱。

公案二:最美的公式。eiπ+1=0 常被称作数学里最美的等式。理由通常是:五个最重要的常数(0、1、e、i、π)、三种运算(加、乘、乘方)、一次相等,全部到齐,一个不多。二〇〇四年,《物理世界》读者投票把它排在第一位。不过要提醒一句:「美」不是证明,也不是理由。它之所以让人震动,是因为这五个常数各自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复利、圆周、虚数单位、计数、空无——却在同一个式子里刚好站住。这类「刚好」,是数学里最耐看的东西。

公案三:欧拉与狄德罗。流传最广的一个故事是:狄德罗在俄国宫廷大谈无神论,欧拉被人请去对付他,当众说「先生,(a+bn)/n=x,所以上帝存在」,狄德罗哑口无言,全场大笑。这个故事出自十九世纪一本回忆录,作者并不在场;狄德罗的数学不差,不会因一句无意义的式子失语;欧拉是虔诚的信徒,却从无此类记载。它几乎肯定是编的,却流传了两百年——因为它同时满足两种人的口味:喜欢看哲学家出丑的,和喜欢看数学家逞能的。

延伸阅读。想读欧拉自己的文字,从《无穷分析引论》第一章入手(英译 Blanton 1988—1990,两卷),看他怎样把「函数」摆在开篇第一句;想读他写给外行的话,看《致一位德国公主的信》(1768—1772,关于自然哲学的一百多封信),语气平易,是十八世纪最好的科普之一。想读传记,Calinger 的《欧拉:我们所有人的大师》(1996)最全;Dunham 的《欧拉:分析的大师》(1999)最短,专讲几篇论文怎样写成。想追七桥那一条线,任何一本图论教材的第一章都会复述那篇论文,读原文(英译见 Graph Theory 1736—1936 一书)更有味。至于那些轶事,Bogolyubov 等三人合写的欧拉传(俄文,1950 年代)收得最杂,读时须存一分警惕。

家长导读 一这一册在讲什么p.50

这一册讲一个人怎样把「关系」变成可以研究的东西:先不顾远近长短,只问谁连着谁;然后在这个极简的世界里,找出一条判据。同一个人,还用同样的办法处理了「函数」——不顾具体算式,只问输入与输出的对应。

路线五步:七桥与一笔画(第一幕)、函数与巴塞尔问题(第二幕)、e 与欧拉公式(第三幕)、走一遍算一遍(第四幕)、身后与遗产(第五幕)。两个动手做(p.44–p.45)建议先做:数一次度数,「奇点」这个词就有了手感;填一次部分和表,就明白「收敛慢」是什么意思——比任何解释都直接。

暗线是「看不见的人,看得最远」。这一册给了五层:把城市缩成四个点(第一幕)、把无穷变成一个和(第二幕)、用一只眼看见旋转与波是同一件事(第三幕)、全盲之后靠口述继续算(第四幕)、死后两百年全集还没编完(第五幕)。孩子最容易记住的是两个画面:一七三六年的四页纸,和一七七一年那间黑下来的书房。

需要提醒的一点:本册的数学横跨三个层次——图论(几乎不需要预备知识)、级数(会除法就行)、复指数(需要一点三角)。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可以独立成篇;数学层若孩子还没学过三角函数,可只读 p.7、p.8、p.16 三页,p.21–p.23 看图与结论,跳过推演;注疏层给大人核对年代与原文。

家长导读 二常见问题与边界p.51

「他真的一边抱孩子一边写论文吗?」——大致是真的,但别理解成特技。他的书房与育儿室不远,孩子常在他写作时绕膝,他照写不误;同时代人记下的印象是「他在任何环境里都能立刻进入计算」。这背后是一套工作方法:问题先在脑子里算完,纸上只落关键几步。所以环境吵不吵,影响比他小得多。

「全盲之后怎么还能写?」——口述,儿子与助手记录。约翰·阿尔布雷希特与卡尔二人替他笔录了上百篇论文;他还能背诵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全篇,并说出任一行在某个版本的第几页。这两件事听起来神奇,其实是同一个能力的两面:他的记忆是按结构存的,不是按顺序存的。结构在,内容就能重建。

「欧拉公式为什么重要,不就是个巧合吗?」——不是巧合,它是「旋转」这件事的代数写法。乘以 eiθ 就是转 θ 角;转两次 90° 等于转 180°,于是 i2=−1 与 eiπ=−1 是同一句话的两种说法。物理、工程、信号处理里所有「振动」问题都靠它变成乘法,这是它真正的用处。

「他算得那么快,有没有算错的时候?」——有,而且不少。他的级数运算常常不追问收敛,写出过 1−1+1−1+…=1/2 这样的式子;他也曾断言某些发散级数的「和」,靠的是形式上的类推。这些在今天看是不严谨的,要到十九世纪才有人一条一条补上。本册不掩饰这一点(p.16、p.45 已把边界说清):他的时代允许这样算,而他的直觉几乎每次都对,这让后来的人更晚才去补证明。

虚实成分说明。本册的场景与对话有虚构成分(书房夜读、柏林宫廷的走廊、失明后口述的房间),凡年代、数据、引语、书名均在注中给出处。特别提醒两处:p.8 的判据是本册用现代语言重述的,欧拉原文的表述方式不同(他用「桥的数目」与「陆地的连接状况」逐条讨论);p.23 的推演用了后来才通行的记号,欧拉当年写的是文字与比例,不是 d/dx 的形式。

版权版权与编目p.52
编目

《数学家的故事》第二辑 · 第 15 册
欧拉 · 分析的化身

明线:七桥与一笔画 · 多面体公式 V−E+F=2 · 函数概念的确立 · 巴塞尔问题 · e 与欧拉公式 · 欧拉积与 ζ 函数
暗线:看不见的人,看得最远 · 关系成为对象 · 好定义让问题自己显出答案

时代:1707—1783 · 瑞士(巴塞尔—圣彼得堡—柏林;下延至 1859 年黎曼猜想、1966 年陈景润「1+2」、1978 年阿佩里定理、1998 年小世界网络)
主典:《关于位置几何的一个问题的解》1736 · 《无穷分析引论》1748 · 《微分学原理》1755 · 《致一位德国公主的信》1768—1772 · 《欧拉全集》1911—

体例:扉页与题解 2 页 · 引子 3 页 · 五幕 35 页(每幕:故事 1 · 数学 3 · 故事/暗线 1 · 交汇 1 · 小结 1)· 收束与留问 3 页 · 动手做 2 页 · 小典 2 页 · 延伸 2 页 · 家长导读 2 页 · 版权 1 页,共 52 页。

《数学家的故事》第二辑十册:阿基米德 · 祖冲之 · 牛顿 · 莱布尼茨 · 欧拉 · 柯西 · 阿贝尔 · 庞加莱 · 诺特 · 华罗庚。本册为第二辑第五册。

封面人物头像:以公版历史画像(雅各布·埃马努埃尔·汉德曼绘,1753 年)为底本作水彩素描重绘;底本藏维基共享资源,属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