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尔斯·亨里克·阿贝尔,一八〇二年八月五日生于挪威西南的芬岛。父亲是穷牧师,家中有七个孩子;他的一生只有二十六年零八个月,其中真正用于数学的不到十年。就在这十年里,他解决了三件事:证明了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一个悬了二百五十年的问题;开创了椭圆函数论——一门此后两百年长盛不衰的学科;留下了今天以他命名的「阿贝尔群」——抽象代数的第一块基石。
他的遭遇几乎是一部反面教材:一八二四年自费印刷的六页论文,寄给高斯,被原封退回(未拆);一八二六年提交巴黎科学院的椭圆函数大论文,被审稿人柯西搁置,到他死后两年才正式发表;一八二九年四月六日死于肺结核,两天后,柏林大学的教授聘书寄到他家。
但这一册的主角不是他的命运,是他的想法。他做成一件事的方法,本册要拆开来看:三百年里人人都在问「五次方程怎么解」,他反过来问「为什么不能解」——把「解」这个字拆成「根式塔」,再证明这座塔在一般五次方程那里根本搭不起来。一问之差,开辟了此后一切「不可能性证明」的套路。
三件数学分别在第二、三、四幕:根式塔与置换(证明的骨架)、椭圆函数的反向思想与加法定理、以及把两者接起来的现代语言——群。
故事层——跟着画面走:挪威的穷牧师住宅、克里斯蒂安尼亚的雪路、柏林的编辑部、巴黎科学院的档案柜。
数学层——暖金色的框里是这一页真正的数学:卡当公式与邦贝利的鬼、置换与取值计数、椭圆函数的加法定理。
注疏层——页面下方的小字,标注年代、原文与真伪,给一起读的大人。
阿贝尔的童年是在挪威最穷的教区度过的。父亲牧几群羊,写布道文,竞选议员失败,最后欠债、酗酒、早逝。家里的书不多,孩子们冬天在烛光下轮流传抄课本——书贵,抄书便宜。
十五岁那年,家里送他进克里斯蒂安尼亚的大教堂学校。这学校那两年正赶上劣师当道,旧教师的体罚阴影还没散,新来的数学老师又平庸。直到一八一八年,一位真正懂数学的青年教师伯恩特·米凯尔·霍尔姆伯来了。霍尔姆伯二十三岁,讲欧拉、拉普拉斯、拉格朗日,讲到一半,全班掉队,只剩一个人跟得上——阿贝尔。
霍尔姆伯后来在日记里记下这个发现:这学生「具有最高的天赋,但又极端谦逊」。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教新东西,而是把欧拉的原著直接交给阿贝尔。先读大师,再读教材——这句话后来成了阿贝尔给别人的建议。
十八岁,父亲去世,养家的担子落在长兄与这个高中生身上。同学凑钱、教授减免学费、霍尔姆伯自掏腰包补贴——挪威这个当时不足百万人口、没有科学院的国家,靠几个人合力供养着一个天才。一八二一年他进大学,论文早已在写。
第一章要讲的问题,他在十六岁就开始碰了:五次方程。头两年他以为自己也解出来了——那是个错误,而那个错误恰好把他引向正确的问题。
十六七岁的阿贝尔相信五次方程能解——所有人都这么希望。他找到一种看起来可行的办法,把解写成根式的组合,兴冲冲地做了下去。后来在自述里他坦白:他以为成功了,交了稿,再回头检查,发现一处逻辑过不去;接着发现不管怎么修补,那道坎都绕不过去。
这个失败在一生中只占一年多,却决定了方向。他后来对朋友说过大意如此的话:反复失败之后,事情清楚了——问题也许根本不在「还没找到方法」,而在「方法本身不存在」。要把这件事说死,得先说清「根式解」到底承诺了什么,再证明这个承诺在一般五次方程上落空。
他先做了另一件小事练手:一八二三年,他把一类积分方程解了出来——这是历史上第一个「方程里未知数出现在积分号内」的解。几个月后又独立解决了「五次方程有无根式解」的判定问题的另一半雏形——一八二四年,二十二岁,他把完整证明自费印成六页小册。
六页是省钱的尺寸,也是灾难的尺寸。为了省钱,他砍掉了全部铺垫,直接跳步;读到的人(包括高斯)面对的是一堵没有门的墙。证明是对的,表达是失败的——这两件事的区别,他用一篇论文的代价学会,本册在 p.18 与 p.49 还会回到这个教训。
把结局放在开头讲,因为结局本身就在讲一个问题。
一八二九年四月六日清晨,阿贝尔在挪威弗罗兰的一户农舍里去世,肺结核,二十六岁。他的未婚妻克雷利陪到最后。四天前他还在给朋友的信里写:身体好些了,等开春想再工作几年。四月八日,克雷勒从柏林寄出的聘书抵达克里斯蒂安尼亚——柏林大学聘他为常任教授。信到了,人没了。
这笔账后来被反复算过:如果聘书早到一年,他能在柏林的医院与气候里再活多少年,没人知道;能再写多少论文,能想多大——也没人知道。数学史家常引拉格朗日的话作注脚:这是一门学科「欠下的一笔债」。
但这一册刻意把重心放在另一处:他留下的东西比拿到的多。七篇发表在克雷勒杂志创刊头三卷的论文、一部巴黎大论文、一批手稿,撑起了此后两百年的三支血脉——「不可能性证明」的套路、椭圆函数论、抽象代数的先声。
读这一册时不妨记住一个对比:他一生没进过一间像样的实验室,没拿到过一份稳定职位,经费是朋友凑的,纸是省着用的。而他把一个二百五十年的悬案关掉了。这一册的全部五幕,都在解释这桩事是怎么做到的。
一八〇二年,芬岛。岛上有一座小教堂、一个牧师家庭、七个孩子。长子尼尔斯三岁那年全家搬去内地,几度搬迁,每处都更穷。母亲外向健谈,父亲忧郁而虔诚;尼尔斯小时候沉默,眼睛有病,看书不久就疼——这个毛病伴随他一生。
转折发生在教堂学校。霍尔姆伯的数学课上,欧拉的书被一页一页讲下去,全班渐渐散去,教室后排坐着一个瘦高少年,病眼贴着书页,一页不落。霍尔姆伯后来回忆:他从不满足于「书上说」,总要自己重推一遍,推不出时比谁都着急,推出时笑得像捡到钱。
一八二〇年,父亲病故,接着家庭负债累累。十九岁的阿贝尔靠着朋友们的零星接济和大学免学费读下去。冬天宿舍冷,他就到同学家里蹭暖,一边帮那家的孩子补课。挪威是个小国, 数学学者屈指可数,可正是这种小:几个人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教授们联名给他免学费,霍尔姆伯为他写信给首都的每一位可能的资助人。
一八二三年,二十一岁,他拿到一笔小小的旅行奖学金,心里装着一个已在酝酿的计划:去柏林、去巴黎,把五次方程的那件事做绝。出发前他先把一篇文章寄到哥本哈根的德根教授那里——德根回信说:方法或许要紧的是完整,建议把结果写成论文,并且不要急着寄给大人物。这句忠告他记下了,但两年后还是会违反它一次。
要把「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说清,先得看清「根式解」在低次方程那里是什么样子。
二次:ax2+bx+c=0 的解是 x=(−b±√(b2−4ac))/(2a)。巴比伦泥板上的配方术、九世纪的花拉子米,做的都是它。三次:十六世纪的卡尔达诺公式(实为塔尔塔利亚与费罗的工作,卡尔达诺 1545 年背约发表)把解写成 x=∛(q/2+√(q2/4+p3/27))+∛(q/2−√(q2/4+p3/27))。四次:费拉里再进一步,把四次降成三次,套用前者的公式。
三步的套路完全一样:降次。三次拆成二次,四次拆成三次;每降一次,多开一层根式。「根式解」的意思,就是存在一串「只做四则运算与开方」的步骤,从系数走到根——像一座塔:地基是系数,一层根式一层根式往上搭,塔顶是根。
有了二次、三次、四次的成功,第五层塔看起来只是时间问题。一五四五年之后,欧洲最好的头脑(卡尔达诺本人、韦达、笛卡尔、牛顿、欧拉、拉格朗日)全都试过。两百年过去,塔没有搭起来,连「搭到第五层还差什么」都说不清。
注意这里埋着一个当时无人追究的词:「塔」。塔有塔的受力结构,根式解有根式解的结构约束。三百年都在找梯子,没人问过墙有多高——阿贝尔问的正是后者。
「根式解」的承诺还有一个隐蔽条款,在三次方程上就露过馅。看这道题:x3=15x+4。肉眼可见 x=4 是解:64=60+4。方程有三个实根。
套卡当公式:x=∛(2+√(4−121))+∛(2−√(4−121)),也就是 ∛(2+11√−1)+∛(2−11√−1)。两个根号底下都是负数——在一五七二年的邦贝利面前,这两个「鬼」当着三个实根的面出现了。
邦贝利硬着头皮按平方根的规则算了下去:两个「鬼」的三次方根取出来相加,鬼与鬼相消,得 4——实打实的解。数值验算(今法):把 2+11i 开三次方取主值、2−11i 同法,相加恰为 4;再取另两种立方根组合,得 −3.7320508 与 −0.2679492,正是方程的另外两个实根。
这一页的教训有两层。第一层是历史的:复数是从「求根式解」的夹缝里被逼出来的——为了解实数方程,不得不发明新数。第二层与本册更近:根式这东西不老实,它会把计算引出系数所在的数系;「用根式表示根」这句话,需要一套语言来管住它到底能走到哪里。管住它的语言,一百年后叫「群」;阿贝尔的时代,它的雏形叫「置换」。
两百年里离答案最近的一次,来自拉格朗日。一七七〇—一七七一,他写了一篇二百多页的长文,把二次到四次的全部解法摆在一张解剖台上,问:这些解法共同的骨架是什么?
他找到的东西,今天叫「预解式」:把根们做某种加减组合(比如 (r1−r2)2 这样的式子),看这个式子在「把根换名字」时取几个值。取值越少,式子越「稳」,就能降一次。二次时取 1 个值,三次时取 3 个,四次时取 3 个——每次降次,都对应一个「取值个数变少」的式子。
顺理成章的推论:五次要降次,就该存在某个取值个数少于 120(5 个根共有 5!=120 种换名方式)的式子。拉格朗日找了很久,没找到。他写道:这类问题「似乎超越人类智力的深度」。
事后看,他已经把问题翻译对了一半:「能不能降次」被换成了「存在不存在取值更少的对称式」——解方程的问题,变成了数取值个数的问题。他还注意到取值个数整除 120(这是后来的「拉格朗日定理」的影子)。
差的那一半,是把「取值个数」背后的东西命名出来:那个管着取值个数的对象,就是根的置换结构。鲁菲尼 1799 年沿着这条路走了四百多页,证明里留了几处没说死的跳跃。把每一步说死的,是阿贝尔。
阿贝尔的大学生活在今天的学生看来近乎自虐:冬天的克里斯蒂安尼亚,宿舍不生火;他把大部分钱寄回家还债,自己一顿饭一个黑面包。朋友们记得他的两个习惯:把糖省下来留到写作的日子,和永远在口袋里装一小截铅笔。
二十一岁那年,事情几乎断档:奖学金没了,家里又出事。教授们再次联名写信,这次写给国王——信里说这个年轻人「将以他的名字荣耀挪威」。凑出来的小额资助让他撑到一八二五年。这笔钱在欧洲人看来少得可笑,却是这个国家能给的全部。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他完成了两项年轻数学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一八二三年的积分方程(p.4),一八二四年的五次方程证明。写作的纸是粗制的,墨水自制;手稿边角今日还留着冻裂的折痕。
同行后辈常问一个问题:穷到这个地步,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朋友的回忆提供了一条线索——他谈数学时的快乐是真的:每解开一步,他都像第一次看见雪原那样高兴。这一册后面还会回到这个细节,因为第五幕会看到,他留给后人的名言恰好也关于这个。
第一幕的账摆完,本册的暗线可以立起来了:三百年解不出五次方程,是因为问句错了。
旧问句:「五次方程怎么解?」这个问句预设了「能解」,于是所有努力都花在找方法上;方法找不到,就归因于「还没找够」。拉格朗日是第一个隐约察觉问句有问题的人,鲁菲尼是第一个试图正面证明的人,但他们都还没有把问句彻底换掉。
新问句:「如果根式解存在,它必须长什么样子?」——先不找解,先给「解」立规格:它必须是根式塔,塔的每一层必须服从置换的纪律;然后逐层检查一般五次方程的根是否配合这份纪律。答案是:不配合,而且不配合得有根有据。
这一问一换,在数学史上不是孤例,它是「不可能性证明」这门手艺的定型时刻:此后的一切「不可能」——尺规三等分角、化圆为方、永动机——都沿同一个句式:先定义允许的操作,再证明目标在操作的范围之外。把「不能」变成定理,这门手艺的第一件完整的成品,就是阿贝尔的六页纸。
第二幕拆它的骨架:先看根式塔的规格(p.14),再看置换怎么登场(p.15–p.16)。
第一幕讲「问题的来历」,账清一清。
少年与书。穷牧师家、病眼、欧拉的原著;挪威几人合力的资助。
前四层的塔。二次配方、三次卡当、四次费拉里——套路是降次,每降一层多开一层根式。
鬼从哪里来。x3=15x+4 套公式出现 √−1,鬼与鬼相消得实根:根式解会走出数系,需要语言来管。
拉格朗日数到门口。「取值个数」决定降次;五次找不到取值少的式子——差一步命名。
求根公式(二次):x=(−b±√(b2−4ac))/(2a);卡当公式(三次):x=∛(−q/2+√Δ)+∛(−q/2−√Δ)。
邦贝利例:∛(2+11i)+∛(2−11i)=4,三根 4、−3.732051、−0.267949。
取值计数:一般 n 次方程有 n! 个置换;降次需取值更少的对称式。
一八二四年夏,二十二岁的阿贝尔做了两件决定:把五次方程的证明写成论文;不寄手稿,自己出钱印。理由很现实:手稿寄出就石沉大海,印成小册至少能揣在怀里送人。经费从奖学金里抠,印数两百来册,篇幅压到六页——纸和印刷按页算钱。
六页,是他一生里最贵的一次省略。法文句子砍到最短,中间步骤整段跳过,记号自造。后来的史家逐行核对过:证明的逻辑是通的,每一步也是真的——只是每一步都要求读者自己补出五页。送出去的册子大多没有被读懂。
其中一本寄给了哥廷根的高斯——当时欧洲数学的裁判长。高斯看到封面上的标题,随手放进未拆的文件堆。这个决定后来被复制成无穷多的叹息:六页纸若被认真读一次,阿贝尔的命运、乃至十九世纪代数的日程表,都可能改写。
阿贝尔本人没有停在等待上。一八二五年他拿着攒下的六百银元出发去欧洲。在柏林,命运安排了一个人:克雷勒,一个工程师出身的数学爱好者,正在筹备一本「只登严格数学」的杂志。两人见面那天,杂志还没创刊;分手时,创刊号里已排进了阿贝尔的七篇文章。
证明的第一步,是把「根式解」三个字钉死。阿贝尔的写法翻成今天的话:
一个根式解,是一串表达式;从系数出发,每一步只做加、减、乘、除,或对已得的东西开方。
这句话看着平平无奇,实则把「解」从一件流动的事变成了有规格的建筑:根式塔。系数是地基;第一层根式开在地基上;第二层开在第一层上;塔顶站着根。三次方程的卡当公式就是一座三层小塔:地基(p、q)→ 第一层(判别量 Δ=q2/4+p3/27)→ 第二层(√Δ)→ 第三层(两个立方根)→ 塔顶(相加)。
规格立好,问题立刻变得可审:塔的每一层都在「根们的某个对称式」上施工——开方意味着「取与不取」两种选择,两种选择对应根的一组重新安排。换句话说:根式塔的每一层,都被根的一小撮置换看管着;塔能搭多高,取决于这些看管者能不能一层层接力。
于是证明的路线图出来了:给一般五次方程的根算出全部置换(120 个),逐层检查这座塔要求的「看管者接力」是否接得上;只要有一层接不上,塔就搭不起来。怎么数「看管者」?下一页,置换正式登场。
「把根换名字」这件事有学名:置换。三个根 r1、r2、r3,换名方式一共 3!=6 种;把这 6 种全部列出,得到一个对象——它像一支队伍:任何两种换名先后连做,结果仍是 6 种中的一种(本册实算:6 种两两复合共 36 对,结果全部落回这 6 种,无一逃逸)。这种「内部自洽」的性质,后来叫封闭性;带封闭性的置换队伍,就是群的雏形。
队伍里还有小队。比如只保留「三个根轮流转圈」的那 3 种换名(r1→r2→r3→r1 及其两次重复,加上「原地不动」),它们自己连做也出不了圈。大队伍 6 人,小队 3 人,小队是大队伍的一部分且自洽——这个「大中有小」的现象,正是降次的钥匙。
用它回看三次方程:开平方那一步(判别量)需要的是「差平方」(r1−r2)2(r2−r3)2(r3−r1)2 这类在全部 6 种换名下都不变的量;往下再降,用的是只在小队下不变的量。每降一层,看管的队伍就换一班:6 人 → 3 人 → 1 人。四次方程同理:24 → 12 → 4 → 2 → 1(有一串现成的小队)。
阿贝尔的贡献此刻已经清楚:他证明一般五次方程的 120 人队伍里,不存在那串恰好从 120 递减到 1 的自洽小队。下一页先看「取值个数」怎么算,再看 120 人的队伍缺什么。
拉格朗日的「取值个数」,用一道具体的三次方程走一遍。取 x3−3x+1=0,三个实根是 −1.879385、0.347296、1.532089(本册实算)。
看式子 (r1−r2)2。不换名时取值 11.638156;换名让这对根变成另外两对,取值随之变成 4.958111 与 1.403733——6 种换名,只出 3 个值(每值两副面孔:差正负号变,平方不变)。再算总和:1.403733+4.958111+11.638156=18,一个在任何换名下都纹丝不动的数(这也用系数直接验证:三根两两差的平方和=2[(Σr)2−3Σrirj]=2[0−3(−3)]=18)。
数出来了:取值 3 < 6。这个式子「看见」的只是三张脸,不是六个名字——于是它成为降次的支点:解原方程,可以先解一个只含这三张脸的新方程(次数更低),再把根从脸上还原。三次的卡当公式、四次的费拉里公式,本质全是这一步的重复使用。
现在,把同样的审计搬到五次:要降次,就得找到某个根函数,它在 120 个置换下的取值个数是 120 的真因子,且一路递减到 1。阿贝尔与鲁菲尼证明的核心可以一句话说完:这样的取值序列在一般五次方程上不存在——中途必有一个坎,取值个数从 60 直跳 1,跳过了所有能搭根式塔的台阶。那道坎有个名字:六十人的队伍「单纯」——它内部再无自洽小队(除了自己与一人)。塔在第六十层塌了。
第二幕的两块砖——根式塔的规格与置换的纪律——拼在一起,出现了本册反复出现的那类东西:判据。
「这方程有没有根式解」,从此不再靠猜,而靠审计:列出根的全部换名方式,检查其中是否存在一串自洽小队,从全员一路缩到一人;存在则可解,不存在则不可解。三次四次方程都有现成的缩队路径,五次的一般情形被证明无路可走。
这套「先立规格、再查对象」的句式,与柯西「先定行为、再谈身份」的做法是同一家族,而且它在阿贝尔手里第一次示范了相反方向的威力:柯西的判据用来接受对象(收敛),阿贝尔的审计用来拒绝对象(根式解)。一收一拒,数学的边界两次被精确地画出来。
还剩一个尾巴:阿贝尔的审计是对「一般五次方程」做的——那是最难的情形。具体某个五次方程(比如 x5=2x+5)的根虽然写不成根式塔,却依然存在、依然可算。「没有公式」与「没有根」是两回事——这个区分,第四幕会用数值把它做实。
一八二四年秋,六页小册印成。阿贝尔寄出几本:一本给哥廷根的高斯,一本给巴黎的勒让德,还有几本给丹麦、瑞典的学者。德根当年的忠告——「不要急着寄大人物,先把证明写完整」——被旅行经费的压力顶掉了。
高斯那本没有拆。勒让德那本辗转到了柯西手里,柯西把它搁下了——这一搁,与次年搁置巴黎大论文的是同一双手(p.24)。两位当时最重要的读者,一人没看,一人没看完。证明是对的,命运没对上。
一八二五年冬,阿贝尔抵达柏林。朋友给他的引荐信是写给克雷勒的。第一次见面,克雷勒本想在这位「年轻学者」面前谈自己的宏大计划,谈着谈着发现对方在数学上深不见底。克雷勒后来回忆:那晚他半宿没睡,反复想一个问题——「这个国家(挪威)怎么容得下这样的人,而我们的大学没有他?」
克雷勒的行动快得惊人:几个月内杂志创刊,第一卷七篇阿贝尔论文。这是欧洲第一本接受这类论文的严格数学期刊,而它的创刊号,几乎成了一部阿贝尔专集。一个被大人物错过的证明,由一个「业余者」接住了——数学史上类似的接力不止一次,这一棒传得最响。
第二幕讲「证明的骨架」,账清一清。
根式塔。根式解=从系数出发、只做四则与开方的塔;每层塔对应根的一小撮置换看管。
置换。三根六名,连做不逃圈;大队伍里有自洽小队;每降一层换一班看管者(6→3→1)。
取值计数。(r1−r2)2 六名三脸,脸脸可数;降次=找到取值更少的式子。
五次之墙。一般五次方程的换名队伍里,缩队路径断在六十人处——塔搭不起来。
置换个数:n!;S3 六个、封闭(36 对复合不逃逸);三轮换小队 3 个自洽。
取值计数(x3−3x+1):三脸 1.403733、4.958111、11.638156,和 18 恒定。
五次:120 人无缩队到 1 的路径(断于六十人小队的单纯性)。
一八二六年七月,阿贝尔到了巴黎。当时的巴黎是数学的首都:科学院里坐着拉普拉斯与勒让德,柯西正当盛年,讲义一篇接一篇地印。阿贝尔住进最便宜的旅店,把一天切成两半:上午写论文,下午去图书馆核对前人做过什么。
他手上一直压着一件旧活:椭圆积分。勒让德为它花了四十年,能归约的都归约了,剩下的分成三大类,算成厚厚的表格——那是十八世纪式的功绩:分类、制表、算到小数点后许多位。阿贝尔敬重这份工作,却越看越觉得路子不对: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求这个积分的值」上,而这个值根本写不成初等表达式。
于是他做了一件很省力、也很少有人做的事——把那条等式翻过来读。一条弧长等于一个积分,这是老话;若不把积分当答案,而把积分上限当自变量,等式就变成了一句新话:给定一段弧长,那个点在哪里?
「翻过来」这个动作,数学史上出现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很划算:不问「对数等于多少」,问「什么数的对数等于它」,指数函数就出来了;不问「弧长等于多少」,问「弧长等于定值的点在哪」,三角函数就出来了。阿贝尔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把被开方的那串因子从 1−t2 换成 (1−t2)(1−k2t2)——只多了一个因子,翻出来的新函数就再也回不到圆里去了。
新东西需要名字。他叫它 sn:正弦之「幅」。这个名字今天还在用。
先把「反向」写成式子。取定一个参数 k(0<k<1,叫模),定义
u(x)=∫0x dt / √((1−t2)(1−k2t2))
被积函数在 0≤x<1 上恒正,所以 u 随 x 单调上升,每个 u 只对应一个 x。于是可以反过来读:x 是 u 的函数,记作 x=sn(u)。一个算不出来的积分,被改写成了一张可以查、可以算、可以求导的函数表。
看 k=0 的退化情形:被积函数变成 1/√(1−t2),积分就是反正弦 u=arcsin x,翻过来正是 x=sin u。三角函数是这条路在 k=0 的一个特例——这个视角把「边之比」换成了「积分之逆」,而后者可以一路推广。对数也一样:u=∫1x dt/t 翻过来,就是指数。
取 k=0.5 实算一遍:u=0.7 时 sn(0.7)=0.634293276;反过来,从 0 积到 0.634293276 的积分,数值求积得 0.700000000(本册实算)。「写不出初等表达式」并不等于「无从下手」——这是第三幕真正的转折。
三角函数最好用的性质是 sin(u+v) 的展开式:两个角相加,正弦值由两个角的正弦余弦凑出来,不用再画图。椭圆函数若有同类公式,那些「算不出的积分」就能像数字一样加减。
阿贝尔找到了。写成今天的记号(k 为模):
sn(u+v)=(sn u·cn v·dn v + sn v·cn u·dn u) / (1 − k2·sn2u·sn2v)
要害在右边:只含四则运算。两段弧的合成,不需要再做一次积分——它退化成一次代数运算。这就是加法定理,也是椭圆函数全部力量的入口。
仍取 k=0.5,令 u=0.3、v=0.4(本册实算):sn(0.3)=0.294465552、cn(0.3)=0.955662095、dn(0.3)=0.989101870;sn(0.4)=0.387042423、cn(0.4)=0.922061908、dn(0.4)=0.981096091。代入右边:分子 0.632233518,分母 0.996752672,商 0.634293276——正好等于 sn(0.7),误差在末位之外(残差小于 10−15)。两段弧接上了。
有了加法,就有了倍数、有了等分:一个 u 能生出 2u、3u、u/n 一整串点。把这些点看成对象、把「相加」看成运算,就得到了一个封闭的队伍——这正是半个世纪后「椭圆曲线上的群律」的雏形。从置换的队伍到点的队伍,同一套纪律换了场地。
sn 一个不够用,正如只有正弦没有余弦,加减就转不开。阿贝尔配齐了三个:cn、dn,它们由两条恒等式拴在一起——sn2+cn2=1(与圆上的 sin2+cos2=1 同形),以及 k2sn2+dn2=1(模 k 登场的地方)。
倍角公式也用实算验一遍:sn(0.5)=0.475082936,代入 2·sn·cn·dn/(1−k2sn4) 得 0.822635578,与 sn(1.0) 逐位相符(残差小于 10−15)。函数在自己身上做算术,做得通。
真正的惊奇在周期。三角函数转一圈回到原处:sin(u+2π)=sin u,只有一个周期。椭圆函数有两个:
sn(u+4K)=sn(u) 与 sn(u+2iK′)=sn(u)
其中 K=1.68575035481(4K=6.74300141925),K′=2.15651564750(2iK′=4.313031295 i)。一个实周期、一个虚周期,方向不同,长短不成比例,谁也吞不掉谁。于是它被一块平行四边形里的取值完全定死,再靠这两步平移铺满整个平面——像地砖,一块定了,整片就定了。
这也说明了它为什么比三角函数难:三角函数站在一个圆上,椭圆函数站在一张网上。阿贝尔把这张网用在了双纽线的 n 等分上,得的结论与高斯的正多边形定理同型:n 只含因子 2 与互不相同的费马素数时,等分点才作得出来。「五次方程不能解」的那双手,在这里算的是「哪些点能作」。
一八二六年十月三十日,阿贝尔把一篇长论文交到巴黎科学院。题目很长:《关于一类极广泛超越函数的一个一般性质》。它包含的正是下一页要讲的那套加法定理的一般形态,还包含把它推广到任意代数函数的路子——后来的「阿贝尔定理」。
按科学院的规矩,稿子交给一位院士审读。接这件活的是柯西。柯西把它带回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阿贝尔等了一冬。他在巴黎的开销早已见底:旅费是从游学资助里省下的,到了巴黎只够住最便宜的旅店,靠给人补课和借钱过日子,据其传记有一段时间一天只吃一顿。他去过科学院问,答复是「还在看」。一八二七年春他离开巴黎,把稿子留在了那里。
这份稿子的下落成了一段长长的悬案:它在科学院档案与私人手中辗转,直到一八四一年才被印出来——距交付十五年,距作者去世十二年。它是一八世纪数学最重要的论文之一,却排不进一位审稿人的日程表。
这件事不宜读成恶意。柯西那几年同时在写讲义、做政治、忙宗教,手上压着的稿子不止一份;一篇外国年轻人写来的六十页法文,需要整块的时间才能读进去。历史常常不是被拒绝的,是被推迟的——而推迟对一个二十五岁、没有职位、肺病初起的人来说,与拒绝没有分别。
同一册里出现两种「不能」,值得并排看。
第一种: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阿贝尔的回应是证明它不能,然后停手——但他没有白停,他顺手造出了一把尺:判据。此后哪个方程能解、哪个不能,一查便知。
第二种:椭圆积分没有初等原函数。阿贝尔的回应是承认它不能,然后造一个新函数把它收下——不能写成旧函数,那就添一个新函数。此后这个积分不但能算,还有了加法定理和两个周期。
两种回应都对,因为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先把对象归到某一类,再决定用哪种语言说它。「不能解」之所以成立,是因为「解」被规定成根式塔;「能研究」之所以成立,是因为「研究」不必依赖初等表达式。
这个套路此前已经用过一次:∫dx/x 也曾「算不出来」,直到把它的逆命名为指数——一旦命名,它就有了加法公式、有了周期 2πi、有了幂级数,成了整个分析的地基。命名不是回避问题,是把问题挪到能被回答的位置上。
第三幕讲「把等式翻过来」,账清一清。
反向。不求积分值,把上限当自变量:一个算不出的积分,变成一张算得出的函数表。
加法。两段弧接成一段,公式只含四则;有了加法,就有了倍数与等分。
双周期。一个实周期、一个虚周期,一块平行四边形定住整片平面。
延迟。巴黎的大论文在柯西书桌上等了十五年,作者没等到。
反演:u=∫0xdt/√((1−t2)(1−k2t2)),x=sn(u);k→0 退化为正弦。
实算(k=0.5):sn(0.3)=0.294465552、sn(0.4)=0.387042423,加法定理给出 0.634293276=sn(0.7)。
周期:4K=6.74300141925、2iK′=4.313031295i(K=1.68575035481、K′=2.15651564750)。
一八二六年底,阿贝尔把两篇长论文从巴黎寄给柏林的克雷勒。一八二七年,《杂志》第二卷与第三卷先后刊出,标题都叫《椭圆函数研究》。柏林的同行读完震动:一个人在两期杂志里,把勒让德四十年积累的三大类积分,改写成一门有加法、有周期、有等分的函数论。
写完这批稿子,他手里的钱也光了。一八二七年春他离开巴黎,经柏林回挪威。回国的路费还是借的,抵家后先替母亲还债,再给自己找饭碗——家教、代课、替人算测绘数据,什么都接。
同一时期,柯尼斯堡的雅可比也走到了这片地方。两人开始通信,先是在杂志上互相引证,接着互相挑错,最后互相承认。勒让德这位最该介意的人,反倒成了最热心的读者:他把自己四十年的表格寄给这个二十六岁的挪威人,让人核对。
阿贝尔那一年还订了婚,未婚妻叫克姆普。他在信里算过账:一份稳定的教职,加上翻译与家教的收入,够成家。他也在等两件事的结果——克里斯蒂安尼亚的大学教职,以及柏林可能给出的位置。两件事都慢,慢到要拿命去等。
「没有根式解」这句话最容易被误读成「没有根」。拿一个具体的五次方程来验收:x5−2x−5=0。它的根不但存在,而且能手算到小数点后十位。
先看有几个实根。导数 5x4−2 只有两个零点(±0.7953),两处函数值都是负的(−3.72 与 −6.27),曲线只在右侧穿出横轴一次。一个实根,两对共轭复根。
再算实根。牛顿迭代:x新=x−(x5−2x−5)/(5x4−2)。从 1.5 出发:1.517426 → 1.517003 → 1.517002965 → 1.517002964885,第四步就稳住,此后不再变(本册实算,残差小于 10−15)。
复根也报个数。四根为 0.317274±1.409769i 与 −1.075775±0.648965i(本册实算)。五个根加起来 0、乘起来 5——与韦达的账对得上:缺四次项故和为 0,常数项 −5 故积为 (−1)5(−5)=5。
这就是阿贝尔判据的真实含义:它拒绝的只是「用根式写出这个数」这一种抵达方式,从未否认那个数在那里。公式是一条路,数值是另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同一座山。
本册前半反复用到「队伍」:置换的集合,连做不逃圈。这样的队伍有一个隐蔽的性质,值得单独看一眼——两次换名的先后,会不会影响结果?
用三个根试。先换 1↔2,再换 2↔3:结果是把 1 送到 3、3 送到 2、2 送到 1。倒过来,先换 2↔3,再换 1↔2:结果是把 1 送到 2、2 送到 3、3 送到 1。两句话说的是同一对动作,只换了先后,结果却是两种不同的换名——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
所以置换的队伍一般不满足交换律。这不是缺陷,是结构:正因为先后有别,五次方程的 120 人队伍才有那么多层次;若一切可交换,队伍会立刻塌成简单的一圈,什么也拦不住。
但也有一类队伍,先后无所谓:整数的加法(3+5=5+3)、模 n 的加法、绕圆转圈的角度相加、椭圆函数里两段弧的合成(u+v=v+u,p.22 的公式两边对称)。这类「可交换的队伍」后来被冠上阿贝尔的名字,叫阿贝尔群。
这个名字是身后才有的:阿贝尔本人没有定义过「群」,他只知道接连做两次换名、两段弧相加这些具体的事。把「可交换」这件事单独拎出来,认作一类结构的标志,是十九世纪后半叶的事——而他恰好是那个把「交换」用得最深的人。
「不能解」不是普遍判决。同一把尺子量下来,有一大类方程清清楚楚可以解——最有名的是分圆:把圆周 n 等分,等分点的坐标满足一个 n−1 次的方程,它的根式塔能不能搭起来,恰是尺规能不能作出来的问题。
高斯一七九六年三月三十日先在日记里记下:正十七边形可作。n=17 时,分圆方程是 16 次,塔分四层——16 → 8 → 4 → 2 → 1,每一层只开一次平方。塔搭得起来,尺规就够用。塔顶的那一步写成式子,是这样一个嵌套根式:
2cos(2π/17)=(−1+√17+√(34−2√17)+2√(17+3√17−√(34−2√17)−2√(34+2√17)))/8
逐项算:√17=4.123105626、√(34−2√17)=5.074819085、√(34+2√17)=6.499708551,最内层 17+12.369317−5.074819−12.999417=11.295081,其平方根 3.360815480。代入得 1.864944459,正是 cos(2π/17)=0.932472229 的两倍(本册实算,误差在末位之外)。
把这件事与五次方程并排:同样是「根能不能用根式写出来」,17 次的能,一般的 5 次不能。决定权不在次数高低,而在根们「换名队伍」的构造——队伍里若能找到一路递减的自洽小队,塔就搭得起来。阿贝尔晚年把同一把尺子用到双纽线的等分上,得的答案与高斯的正多边形定理同型。
一八二八年冬,阿贝尔的身体开始坏下去。那年他过得很窘:家教的位置不稳定,稿费微薄,欠着债,还要替家里担着开销。圣诞节前他去了南边的弗罗兰,未婚妻家的所在地,本意是休息几周。
他在那里咳血。当时叫「肺痨」,今天叫肺结核,没有药。一八二九年四月六日,他死在弗罗兰,二十六岁。据在场的人说,他到最后还在谈数学,还惦记着那两件没等到回音的事。
四月八日,柏林的信到了弗罗兰:克雷勒替他在柏林争来的教授职位,批下来了。
两天。一个人一生里最有名的时差,是两天。
他留下的东西并不少:克雷勒的杂志上有二十多篇;巴黎科学院还压着一篇六十几页的大论文;笔记本里有大量没整理完的草稿,包括关于方程与函数的一般理论。二十岁的伽罗瓦后来从这些草稿里接过了一条线——但那要等到一八四六年,刘维尔把它们印出来的时候。
这本册子到第四幕,两条线一直在各走各的:一条是代数——五次方程为什么解不出来;一条是分析——算不出的积分怎样变成函数。看起来是两个阿贝尔,其实是一条路。
会合点是等分。把圆周 n 等分,等分点是一个代数方程的根;把双纽线的弧 n 等分,等分点由椭圆函数给出。前者是代数问题,后者是分析问题——可两者问的是同一件事:这些点,能不能用有限步的开方写出来?
一旦这么问,分析的答案就化成了代数的判据:等分点所满足的方程,其根们的换名队伍是否可解。阿贝尔在 1827—1828 年做的正是这件事——他用椭圆函数的加法把等分点算出来,再用方程论判断哪些等分点作得出来。于是「哪些正多边形能作」与「哪些五次方程能解」,成了同一道题的两种问法。
这也是本册暗线的落点:不问怎么解,而问为何不能解——问到最后,答案不在方程里,而在根们的对称里。谁把这个「对称」本身当成研究对象,谁就能一次答完所有情形。这个人下一幕出场。
第四幕把「根还在」这件事做实,账清一清。
数值。一个五次方程,一个实根、两对复根;牛顿四步到手,十位数字稳稳的。
交换。换名的先后会改结果——队伍一般不交换;可交换的那一类,后来叫阿贝尔群。
可解的一类。十七等分塔分四层,尺规够用;五次的一般情形塔断在六十人处。
两天。聘书到得比死讯晚两天。
x5−2x−5:实根 1.517002965;复根 0.317274±1.409769i、−1.075775±0.648965i;根和 0、根积 5。
置换:先 (12) 后 (23) 得 (132),先 (23) 后 (12) 得 (123)——不交换。
十七等分:2cos(2π/17)=1.864944459,塔 16→8→4→2→1。
阿贝尔死后,最先动手的是两个人:他的老师霍尔姆博,和柏林的克雷勒。两人分头搜集:杂志上的论文、寄出去的信、留在朋友手里的抄本、巴黎科学院档案里那份没有回音的大论文。
一八三九年,《阿贝尔全集》在克里斯蒂安尼亚印出,两卷。这是欧洲数学界第一次为一位二十六岁死去、终身没有教职的人出全集。霍尔姆博在序里写得克制:这些论文大多在作者生前未获应有注意,如今合在一处,读者自会判断。
读者确实判断了。勒让德在生命最后几年反复引证这些论文;雅可比把自己的椭圆函数研究往阿贝尔的框架里对齐;巴黎那边也终于把搁了十五年的大论文印了出来(1841)。
全集后来又升级过一次:一八八一年,西洛与李主持重编,补进大量遗稿与通信,仍是两卷,篇幅厚了近一倍。一个没有职位、没有学生、没有学派的人,靠两卷书成了学科的地基——这件事本身就是十九世纪数学制度的一条注脚。
阿贝尔的判据说的是「一般五次方程不可解」,留下一个空当:具体的某个方程,怎么判?一八三〇年,十九岁的伽罗瓦把这个空当填死了。完整形态是一句话:
一个方程可用根式解 ⇔ 它的根们的换名队伍(伽罗瓦群)可解。
「队伍可解」有确切含义:队伍里存在一串层层相套的自洽小队,从全员一路缩到一人,且每缩一层,被摊掉的那部分是可交换的。这与 p.14 的根式塔一一对应——塔有几层,队伍就缩几次;每层能开方,因为摊掉的那部分可交换。
用两个五次方程对照。x5−2=0:根是 5√2 乘五个单位根,队伍共 20 人,有现成的缩队路径——可解,根式写得出来。x5−x−1=0:根们能做的换名是全部 120 种,队伍即 S5,缩到六十人的 A5 就断了——不可解。两个方程次数一样、外形相近,可解性却相反。
阿贝尔的定理是这条判据的特例:一般五次方程的队伍就是 S5,故不可解。伽罗瓦多做的一步,是把「一般」换成「任给」——从一条定理,变成一台判定机。而这台机器的零件(队伍、小队、可交换的层),是他二人在纸上各自磨出来的。
「队伍」这件东西,最初只是方程的附属品:为了判方程能不能解,才去数根的换名方式。十九世纪后半叶,它被单独拎出来当了研究对象——这一步跨得不小。
第一步,脱掉具体内容。一八五四年,凯莱写下抽象群的定义:一堆元素,一个运算,满足封闭、结合、有单位、有逆。元素是置换、是数、是旋转还是矩阵,一概不问。同一个定义装下了所有队伍。
第二步,编目。队伍里任意两人可交换的,叫阿贝尔群。有限生成的阿贝尔群有一张完整分类表:任何这样的队伍都等于若干份整数加法群加上若干个有限循环群——一条定理,把无穷多对象一次说尽。这是十九世纪最漂亮的分类结果之一。
第三步,用到各处。克莱因 1872 年用变换群给几何分类(一种几何=某个群下的不变量);李研究连续群(今称李群);若尔当写出第一本系统的置换群论著;二十世纪,有限单群的分类耗掉上百人几十年。量子力学一登场,群表示论直接成了物理的语言——对称性从一个技巧,变成了描述世界的框架。
回头看,阿贝尔与伽罗瓦各自只数了几支很小的队伍(120 人、60 人),却教会后人一件事:要理解一个对象,先看它能被怎样变换而保持自身。这句话后来把几何、代数、物理串在了一起。
一个人名能挂多少东西,往往说明他的工作伸进了几个方向。阿贝尔名下的名单不短:阿贝尔群、阿贝尔函数、阿贝尔簇、阿贝尔积分、阿贝尔求和、阿贝尔极限定理、阿贝尔判别法。前四个属代数与复分析,后三个属分析的基础——一个人在两处都留了名字。
最活跃的一支是椭圆曲线。y2=x3+ax+b 这样的方程,解集是一条曲线,曲线上的点能用 p.22 那套加法相加:两点连线交曲线于第三点,再把第三点对横轴作镜像,得和点。一套几何作图,把曲线上的点做成了一个阿贝尔群——这正是阿贝尔与雅可比那套加法定理的现代形态。
这支学问今天在三个地方最忙:数论上,怀尔斯 1994 年证明费马大定理,走的是椭圆曲线与模形式之间的桥;密码学上,椭圆曲线上的离散对数至今没有高效算法,比特币用的 secp256k1 就是一条椭圆曲线,签一次名要算的正是那条曲线上的群运算;算法上,从纠错码到整数分解,都要用到曲线上的点群。
还有一件与数学本身无关的纪念:二〇〇三年起,挪威设立阿贝尔奖,每年颁给一位数学家,与菲尔兹奖并称。奖名挂在一位生前没有教职、身后靠朋友编全集的人身上——这个安排本身,比任何碑文都准确。
这一册里出现过三样东西,值得并排放在一起看。
第一样,六页的小册子。一八二四年自费印的,为了省钱把证明压到六页。它寄给了高斯,没有被拆;寄给了勒让德,被搁下。它是第一幕的起点:一个人决定不等别人认可,自己把话印出来。
第二样,六十页的大论文。一八二六年交给巴黎科学院,审读者柯西,此后十五年无人过问,一八四一年才印出。它比小册子厚十倍,命运却没比小册子好——薄的和厚的,都没有被及时读到。
第三样,一封聘书。柏林寄往弗罗兰,一八二九年四月八日到。收信人两天前已下葬。
三样东西合起来是一句不太好听的话:这个人在世时,没有一次及时的承认。三次机会——被读、被印、被聘——分别迟了十五年、十二年、两天。而他的工作没有因此少一分:两卷全集一印,十九世纪的代数与分析都得绕着它走。承认会迟到,内容不会。
五幕走完,暗线可以收了:不是怎么解,而是为什么不能解。这句话听着像退让,实际是本册所有进展的来源。
先说它换来了什么。三次、四次的公式用三百年才凑齐,凑齐之后又是三百年无人能进——因为大家都在找「五次的公式」。把问题从「找公式」改成「证明没有公式」,一下子就有了可做的事:定义什么叫公式(根式塔),数清根能怎样换名(置换),查出队伍能不能缩到一人(判据)。三百年卡住的地方,二十年通了。
再说它留下了什么。三个「不能」各自变成了一张地图:五次方程不能根式解——但能判,判据到手,哪些能解一目了然;椭圆积分不能写成初等函数——但能造新函数,加法定理与双周期随之而来;任意正多边形不能尺规作出——但能算出哪几个能,十七边形因此从悬案变成练习。
这就是「不能」的用处:它把一片无从下手的空地,划成有边界、有路口的地图。地图上最要紧的往往不是能走的地方,而是那道墙——墙一画,路才显出来。本册讲的这个人,一生只做了两件事:在墙上画线,在墙外开路。
五幕走完,把这一册的账一次清完。
第一幕,问题。二次到四次都有公式,公式一座比一座高;五次没有,三百年找不到,于是有人开始怀疑「找不到」与「没有」是一回事。
第二幕,证明。把「解」立成规格(根式塔),把根立成队伍(置换),数出取值(6 名 3 脸),查出队伍缩不到一人(断在六十人处)。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
第三幕,翻转。把算不出的积分翻过来:不求值,造函数。加法定理把两段弧接成一段,双周期把整片平面定死。
第四幕,落地。没有公式,根还在:一个五次方程,牛顿四步算出十位数字;换名的先后有别,可交换的那一类后来叫阿贝尔群。
第五幕,身后。两卷全集,一支队伍成了学科,一条曲线成了今天的密码与定理。
判据:方程可根式解 ⇔ 伽罗瓦群可解;S5 不可解,故一般五次方程无根式解。
反演:x=sn(u),sn(u+v) 由四则算出;周期 4K 与 2iK′。
数值:x5−2x−5 的实根 1.517002965;十七等分塔 16→8→4→2→1。
把这一册的事按年份排开,线很短:二十六年,从生到死。
一八〇二,十二月五日生于挪威芬岛,父亲是牧师。一八一五,十三岁入克里斯蒂安尼亚的教会学校。一八一八,霍尔姆博发现他,开始给他读欧拉与拉格朗日的原著。一八二〇,父亲去世,家计落到他身上。一八二一,入大学,靠奖学金与家教过日子。
一八二三,第一篇文章(积分方程),自费印。一八二四,六页本:一般五次方程不可根式解。一八二五,游学柏林,见克雷勒。一八二六,巴黎,交大论文,审读者柯西。一八二七,柏林《杂志》刊出《椭圆函数研究》,声名起来。
一八二八,回国,家教、代课、还债;订婚;继续写双纽线与方程论。一八二九,四月六日卒于弗罗兰;四月八日,柏林聘书到。
十四个点里,真正改变学科的是三处:六页本、巴黎大论文、两篇《椭圆函数研究》。其余的点是贫、是病、是等——一个天才在制度边缘上撑着的年月。
阿贝尔留下的手稿,比印出来的多。他的习惯是想到就写,写完就搁:一个想法写到一半,另起一页算别的;有些段落用德文,有些用法文,页边还夹着算式。整理这些纸,等于替一个人收拾思路。
霍尔姆博做的是第一遍:把能成篇的整理成论文,把残缺的归入附录。一八三九年那两卷因此有了骨架。可真正麻烦的部分在后头——那些没写完的东西里,有几条线后来长成了大树:方程论的残稿里已有「用置换判可解」的雏形,椭圆函数的续篇里有等分的一般处理,还有一批关于代数函数积分的札记,是十九世纪后半叶「阿贝尔积分」的来源。
一八八一年西洛与李重编时,把大量草稿与书信补进去,篇幅几乎翻倍。一个二十六岁的人,遗稿能撑起半卷书——这件事比任何评价都硬。
手稿还有一个用处:它让人看见数学是怎么被想出来的。印出来的论文都是整理过的,句子干净、步骤齐整;草稿里有划掉的段落、写错的符号、反复涂改的地方。那些涂改才是最诚实的历史。
这一册讲完了几种「不能」,还剩三个问题,仍开着。
第一个:五次方程到底需要几种运算?根式不够,这是阿贝尔的结论。可若允许别的运算呢?布林一八三〇年代找到一种「布林根式」,把一般五次方程化成 x5+x+a=0 的形状;埃尔米特一八五八年用椭圆模函数写出了它的解。于是问题变成了:解一个五次方程,最少要几类运算?幂级数、椭圆函数、还是连续函数就够?希尔伯特在一九〇〇年把它列为第十三问题,一九五七年由阿诺德以连续函数表示给出一种解答——但「最少」二字至今没有公认的答案。
第二个:椭圆曲线的点,能有多少个「独立」的?曲线上的点构成阿贝尔群,这个群的「自由部分」有几维,叫秩。秩怎么算,没有一般公式。伯奇与斯温纳顿-戴尔一九六〇年代提出猜想:秩由曲线的 L 函数在 1 处的零点阶数决定——检验了海量例子,仍未被证明。一个由阿贝尔的加法定理长出来的群,其大小至今是谜。
第三个:那些「难」的运算,真的难吗?今天密码学整套建立在「椭圆曲线上的离散对数没有高效算法」这个信念上,可这只是信念:没有人证明它难,也没有人找到算法。「算不出来」与「证明算不出来」之间的缝,正是本册反复出现的那道缝——阿贝尔当年正是在这道缝上站稳的。
三个问题,一个关于运算,一个关于群,一个关于难度。都是他留下的纸上的字迹。
材料:纸、笔、六个记号。要排的表:三个对象(记作 1、2、3)的全部六种换名。
第一步,把六种换名写出来。不动:e。换一对:(12)、(13)、(23)。转圈:(123) 与 (132)。六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第二步,定读法。「先做甲、再做乙」记作乙·甲。比如 (23)·(12):先换 1↔2,再换 2↔3。逐个追踪:1→2→3,2→1→1,3→3→2,于是 1→3、3→2、2→1,得 (132)。
第三步,填表。六行六列共 36 格。填三格找感觉:(12)·(12)=e;(23)·(12)=(132);(12)·(23)=(123)。后两格结果不同——先后一换,答案就换,这就是「不交换」。
第四步,查封闭。36 格逐格核对,结果全在六种之内,没有一格跑出去。封闭性过关,这六个东西构成一个队伍。
第五步,找小队。把 {e, (123), (132)} 单独抽出来看:三个互相复合还是这三个,且都是可交换的(三个转圈怎么排都一样)。这是大队伍里的自洽小队,六人里有三人,三人里再没有别的小队。三次方程能解,靠的就是这一串 6→3→1。
想一想:五次方程要排的是 120×120 的表,一万四千四百格。阿贝尔没有一格一格填——他证明了那张表里找不到从 120 缩到 1 的路。数不完的时候,就去找结构。
材料:纸、笔、会算乘除的计算器。要走的曲线:y2=x3+1。它上面的整数点只有几个,正好够走一遍。
第一步,找点。试 x=−1:右边 0,得 y=0,记 R=(−1,0)。试 x=0:右边 1,得 y=±1,记 P=(0,1)。试 x=2:右边 9,得 y=±3,记 Q=(2,3)。一共六个点(含无穷远点),全在这了。
第二步,定加法。过两点作直线,交曲线于第三点,再把第三点对横轴翻上去——翻完的点就是「和」。
第三步,算 P+Q。过 (0,1) 与 (2,3) 的直线斜率 1,方程 y=x+1。代入曲线:(x+1)2=x3+1,即 x(x−2)(x+1)=0——三个交点的横坐标是 0、2、−1。第三点是 (−1,0),它的翻点还是自己(在横轴上)。所以 P+Q=(−1,0)。
第四步,验一条规律。既然 (−1,0) 就是 R,那么 P+Q+R 应当等于「零」。零是什么?是那条竖直方向的无穷远点。三个点共线,和就是零——这正是加法定理的几何形态。
第五步,再算一个倍数。过 Q 作切线:斜率 3x2/(2y)=12/6=2,切线 y=2x−1。代入得 x(x−2)2=0,第三点 (0,−1),翻点即 (0,1)。所以 2Q=(0,−1),而它正是 P 的翻点,即 −P。
想一想:六个点、一套画线翻点的规矩,就凑成了一个完整的阿贝尔群(六阶循环群)。阿贝尔与雅可比在一八二七年做的,是把这套规矩从「曲线上画线」搬到「函数上相加」——同一件事的两种长相。
「五次方程没有公式」这句话,今天在三个地方出现,三个地方的意思并不一样。
第一处,中学教室。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是每个学生都要背的;到了高中,老师往往会顺口说一句:三次四次也有公式,五次就没有了。这句话多半只是趣闻,可它埋了一颗种子——学生会第一次意识到,数学里也有「办不到」的事,而且是能被证明的办不到。
第二处,大学课堂。近世代数的伽罗瓦理论一章,把这句趣闻变成定理:群、正规子群、可解群、域扩张,一路推到「可解 ⇔ 群可解」。这一章通常是本科生第一次见到「用结构回答存在问题」的范式。阿贝尔的名字在这里以形容词的形式出现——阿贝尔群,安静地待在全章的第一节。
第三处,研究中。椭圆曲线、模形式、密码学、可积系统,都在用他那套加法定理的现代版本。二〇〇三年起的阿贝尔奖,颁奖词里常提到「阿贝尔的遗产」——一个二十六岁的人的遗产,付了两百年利息。
三处合起来说明一件事:一个否定性结果能走多远,取决于它附带造出了什么。判据、群、函数,都是那句「不能」的副产品;而副产品比结论活得久。
公案一:高斯那个没拆的包裹。一八二四年,阿贝尔把六页本寄给哥廷根的高斯。通行的说法是:高斯看到封面上的标题,认为「又是一个解五次方程的」,随手放进文件堆,没有拆。这个细节最早的来源是克罗内克晚年的转述,一手证据不足;但可以确定的是——高斯没有回应。而更耐人寻味的是:高斯自己的笔记里,一八〇〇年前后就写下了五次方程不可解的思路与椭圆函数的双周期性,两样都没有发表。于是这桩公案有两层:一个年轻人被忽略了;一个前辈把答案锁在抽屉里三十年。两层都是真的,加起来才叫历史。
公案二:柯西书桌上的六十页。一八二六年十月三十日交稿,审读者柯西,此后十五年无消息,一八四一年才印。是故意压制,还是单纯拖延?档案给出的答案偏向后者:柯西那几年同时在写讲义、忙政治与宗教,手上压的稿子不止一份;他对阿贝尔的另一些论文其实评价很高。可「不是故意」并不减轻后果——稿子晚印十五年,作者晚生十二年才等到承认(而他根本没等到)。这桩公案真正的教训不在人品,而在制度:一个人的疏忽可以变成一门学科的时差。
公案三:谁先发现双周期?高斯笔记在前(约 1800),未刊;阿贝尔 1827 年刊出;雅可比 1827—1828 年独立得到。三人各自抵达,只有两人发表。高斯读到阿贝尔论文后写信说,这位年轻人「走在了前面」——这句自认,是数学史上少见的坦率。今天教科书上叫「雅可比椭圆函数」,而阿贝尔的名字留在「阿贝尔函数」「阿贝尔簇」上;命名的分配,从来不看谁先谁后。
延伸阅读。想读原著,从 1827—1828 年那两篇《椭圆函数研究》入手(法文,克雷勒《杂志》影印易得);想读传记,Ore 的《阿贝尔传》(1957)仍是标准本,Stubhaug 的《天才与贫困》(2000,有英译)更近文学。想读数学史脉络,Stillwell《数学及其历史》的方程论与群论两章讲得最顺;想动手,p.44 的乘法表与 p.45 的曲线加法各花半小时,比读十页解释有用。
这一册讲一个人怎样把「解不出来」变成一门学问:先给「解」立规格,再数清根能怎样换名,然后查出换名的队伍缩不到一人——于是五次方程没有公式。后半册转到另一件事:算不出的积分,把等式翻过来就成了一门新函数。
路线五步:问题(第一幕)、证明(第二幕)、翻转(第三幕)、落地(第四幕)、身后(第五幕)。两个动手做(p.44–p.45)建议按顺序做:先排六个置换的乘法表(会乘法口诀就能做),再在一条六点曲线上做加法(只需整数运算)。两张纸做完,「群」这个字就不再是名词,而是一件做过的事。
暗线是「不是怎么解,而是为什么不能解」。这一册给了五层:怀疑「找不到」与「没有」是一回事(第一幕)、把「解」规定成塔(第二幕)、承认数值解也是解(第四幕)、承认「不能写成旧函数」就造新函数(第三幕)、把「不能」当成画地图的工具(第五幕)。孩子最容易记住的是两个数:六页与六十页——薄的和厚的,都没有被及时读到。
需要提醒的一点:本册数学跨三层——置换与计数(会数数即可)、根式塔与判据(需要一点代数式变形)、椭圆函数与复周期(需要三角函数与复数)。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可独立成篇;数学层若孩子还没学过复数,可只读 p.14、p.15、p.28、p.30 四页的表格与结论,p.21–p.23 看图与数值、跳过公式;注疏层给大人核对年代与原文。
「孩子问:既然解不出来,数学家为什么还要研究它?」——因为「解不出来」本身就是一个答案,而且是最好的那种:它把一片空地变成了地图。知道五次方程没有公式,才能去问「哪些五次方程有」;知道椭圆积分写不成初等函数,才有理由造一个新函数。否定性结果不是终点,是分界线。
「为什么阿贝尔的证明要写六页?不能写清楚点吗?」——因为印刷按页算钱。这是本册最朴素的一处历史细节:一个穷到要省纸的人,把证明压缩成了同行读不懂的样子。建议借此和孩子聊一件现实的事:表达的成本,有时会决定思想能不能被接住。
「阿贝尔是不是被人害了?」——不是。高斯没拆包裹,柯西搁了稿子,都不是恶意,是疏忽与忙碌。这比恶意更难防:制度不会因为一个人坏而失灵,它会因为一群人忙而失灵。讲这一段时,与其让孩子愤怒,不如让他记住那个时差:两天。
虚实成分说明。本册的场景与对话有虚构成分(芬岛的冬天、巴黎的旅店、弗罗兰的病榻),凡年代、数据、引语、书名均在注中给出处。特别提醒两处:p.13 的六页本描述据其篇幅与当时印刷条件推写,具体的省略处依 Ore 传的逐行核对;p.19 关于高斯未拆包裹的细节,本书在注中标为「存疑」,请以考订态度读。
《数学家的故事》第二辑 · 第 17 册
阿贝尔 · 五次方程
明线: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 · 置换与根的对称 · 椭圆函数的反演与加法定理 · 双周期性 · 椭圆曲线上的群律
暗线:不是怎么解,而是为什么不能解 · 不能写成公式,不等于不存在 · 命名不是回避,是把问题挪到能被回答的位置
时代:1802—1829 · 挪威(芬岛—克里斯蒂安尼亚—柏林—巴黎—弗罗兰;下延至 1832 伽罗瓦、1839 全集、1870 群论、1994 怀尔斯、2003 阿贝尔奖)
主典:六页本 1824 · 巴黎大论文 1826(1841 刊)· 《椭圆函数研究》1827—1828 · 双纽线等分 1828 · 《阿贝尔全集》1839 / 1881
体例:扉页与题解 2 页 · 引子 3 页 · 五幕 35 页(每幕:故事 1 · 数学 3 · 故事/暗线 1 · 交汇 1 · 小结 1)· 收束与留问 3 页 · 动手做 2 页 · 小典 2 页 · 延伸 2 页 · 家长导读 2 页 · 版权 1 页,共 52 页。
《数学家的故事》第二辑十册:阿基米德 · 祖冲之 · 牛顿 · 莱布尼茨 · 欧拉 · 柯西 · 阿贝尔 · 庞加莱 · 诺特 · 华罗庚。本册为第二辑第七册。
封面人物头像:以公版历史画像(约翰·戈尔比茨绘)为底本作水彩素描重绘;底本藏维基共享资源,属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