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二辑

诺特 · 抽象之母

第 19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二辑 · 1882—1935 · 德国 · 明线:不变量 · 环与理想 · 诺特定理(对称与守恒)· 诺特环与准素分解 暗线:不看元素是谁,只看运算怎么合
明线 · 不变量 · 环 · 理想暗线 · 不看元素是谁,只看运算怎么合1882—1935 · 德国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艾米·诺特(Amalie Emmy Noether),一八八二年三月二十三日生于德国巴伐利亚的埃尔朗根,一九三五年四月十四日卒于美国宾夕法尼亚的布林莫尔。父亲马克斯·诺特是埃尔朗根大学的数学家,代数几何里那条著名的「布里尔—诺特定理」上刻着他的名字;家里的书桌上摊着曲线与曲面的图,女儿从小看的就是这些。

她一生被制度挡了三次:在德国,女生不能注册大学,她只能申请旁听;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她被禁止取得任教资格,只能以别人的名义开课;一九三三年,她已经五十岁,按法令被解职,连进图书馆的权限也一并注销。三次都不是因为她算错了什么。

她的数学却很安静,安静到同代人一时不知该叫什么。她不研究某一条曲线、某一个方程,而研究一整类东西共同遵守的运算规则,再把这些规则本身当作对象。今天大学代数课上的「环」「理想」「模」「诺特环」,大半出自她一九二一年那篇不到三十页的论文。她的学生把这种讲法叫作「结构」,把老师叫作「抽象之母」。

本册分五幕:第一幕说清问题——数学为什么要从「元素是什么」转向「运算怎么合」;第二幕讲她最早的那件工作,那条把对称与守恒绑在一起、物理学家用了一百多年的定理;第三幕讲环与理想,她真正的正面建设;第四幕讲一九三三年;第五幕讲她身后这九十年,这些概念长成了什么。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用到余数(p.8–p.9)、二元二次式(p.14)、导数与能量(p.15–p.16)、整除(p.21–p.22);注疏层给出年代、文献与考订,逐页可查。暗线一句话:不看元素是谁,只看运算怎么合。

引子一间不许她注册的教室p.3

一九〇〇年的德国,女子可以读中学,可以考教师资格,却不能注册为大学生。巴伐利亚的规矩更严:女生要听一门课,得先向每一位授课教授单独申请许可,许可写在纸条上,逐门课批。纸条批下来,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不算学生,只算客人。

埃尔朗根大学的数学讲座由她父亲主持。女儿听完课回家,把不懂的地方摊在饭桌上问;父亲答不上来的,就翻书、写信问同行。这套家庭问答持续了几年,后来变成她的第一份工作:替父亲代课、替来访的学者校稿、整理讲义。

一九〇〇年她通过了英语与法语的教师资格考试。按当时的常规,接下来该去一所女子中学教语言,收入稳定,家里也放心。她去了不到一年就回来,理由说得平静:教书可以,但我想知道那些定理为什么成立。

一九〇三年秋,她跑到哥廷根旁听了一个学期。那里的讲台上站着希尔伯特与克莱因,讲台下坐着来自各国的年轻人;她依旧只是个旁听的名字。回埃尔朗根的第二年,巴伐利亚终于允许女生注册,她成了埃尔朗根大学数学系第二名正式注册的女生。

引子「抽象之母」是什么意思p.4

「抽象」在日常话里是「不具体」的意思,在数学里恰好相反:抽象是把不同东西身上相同的部分提出来,好让一句话同时管住它们。整数、多项式、矩阵、时钟上的小时,四样东西互不相干,可它们的加法与乘法遵守同一套规则;把这套规则提出来,就得到了「环」。

提出来有什么好处?一句话证明的定理,立刻对四样东西同时成立。诺特之前的代数是一园子各管一摊的手艺:谁研究数论,谁研究多项式,谁研究不变量,各有各的招式。她做的事,是把这些招式背后的共同骨架拆出来,让招式变成定理。

学生叫她「抽象之母」,不是恭维她的风格冷淡。她的课极少举例,一张黑板写满条件与推理,写完转身问一句:「那么,现在什么变了?」——她关心的是证明用到了哪几条性质,一条不多。用得多余,说明还没看见真正的理由。

这种做法在当时看来近乎浪费:明明可以直接算的例子,为什么要绕到公理上去?一九二〇年代之后,答案慢慢显出来:她拆出来的骨架,成了整个二十世纪代数的通用语。别的学科借用数学,借的往往就是这套语言。

引子课表上的那个名字p.5

一九一六年起的三个学期,哥廷根的课程目录上印着一个名字,站在讲台上的却是另一个。课程叫「代数与数论」,署名是希尔伯特;希尔伯特本人很少到场,讲课的是被学校拒绝授予任教资格的诺特。

学生在回忆里写得很清楚:课表上写着「Hilbert」,走进教室看见一位短发、戴眼镜、围裙口袋里塞满粉笔的女士,用带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讲环与理想。有人去问教务处这算谁的成绩,答复是:算希尔伯特教授的课。

这件事后来成了她那一代人的一个注脚。希尔伯特为她争过资格,在会上说过一句传开的话:「大学评议会又不是公共澡堂,凭什么不许女士进来。」话说得漂亮,制度没有松动;她继续以自己的名义发表论文,以别人的名义讲课,一直讲到一九一九年。

本册的写法从这一页开始:先讲清她关心的那个问题——数学里什么东西是「不变的」;再顺着这个问题,一路走到环、理想与结构。她一生没有写过一本教科书,她的教科书是学生的笔记。

故事 · 第一幕一九〇七:一篇算到底的博士论文p.6

一九〇七年的埃尔朗根,一篇博士论文答辩了四个小时。题目很专:《三元四次形式的形式系统的构造》。答辩委员会给了最高一档的成绩,评语里说作者「在计算上极为娴熟」。这篇论文的指导者是保罗·戈尔丹——十九世纪不变量理论里最有名的「算法家」。

不变量理论要解决的问题听上去简单:给一个多项式,做某种坐标变换,多项式的系数会变,但有几样由系数组成的量不变。这些「不变量」有多少个?能不能把全部不变量用有限个基本不变量表示出来?能,还是不能——这是当年最硬的问题之一。

戈尔丹的方法是造机器:一条一条地算,把不变量像零件一样一个个造出来,再证明造全了。他的算法可靠,但繁重得惊人,一篇论文的篇幅往往就是几百个行列式。诺特的论文用的也是这条路,只是算得比老师更快、更整齐——她把三元四次形式的不变量系统一次算清,写成一百多页。

她的父亲在答辩会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这不是我女儿在解一道题,这是她在给一类问题建账本。」账本的说法很准。她后来的全部工作,本质上都是建账本:不把每个例子算完,而是先弄清这一类东西共有多少种可能,再用结构把清单封死。

数学 · 第一幕四样东西,一套规则p.7

先看四样东西,它们看上去毫无共同之处。

第一样,整数。可以加,可以乘;加法可交换,乘法也交换;有零,有相反数。

第二样,时钟上的小时。十二小时制里,十点再过五点是三点:10+5=15≡3 (mod 12)。加法照样可交换,照样有零(十二点),照样有相反数(三点加九点回到十二点)。乘法也照做:5×5=25≡1 (mod 12)。

第三样,多项式。两个多项式相加、相乘,结果还是多项式;零多项式是零,−f 是相反元;分配律成立。

第四样,二阶方阵。可以加,可以乘;有零矩阵,有相反矩阵;分配律也成立。但乘法不交换:两个方阵换个顺序相乘,结果通常不同。

四样东西,四条不同的来路。可它们遵守的规则几乎是同一套,只有「乘法是否交换」这一条不一样。诺特的眼光就在这一句上:如果定理的证明只用那套共同的规则,那么一条定理就同时管住四样东西——不必为时钟写一遍,为多项式再写一遍。

数学 · 第一幕环:把规则写成公理p.8

把这套共同规则写成公理,就得到「环」:一个集合 R,配两种运算,满足三条。

一是加法成交换群。加法结合、可交换;有零元 0;每个 a 有相反元 −a。

二是乘法结合。(ab)c=a(bc)。乘法不要求交换——这一条留了活口,方阵才进得来。

三是分配律。a(b+c)=ab+ac,右边同理。分配律是把两种运算绑在一起的唯一纽带;没有它,加减与乘除各走各的。

由此立刻能证出一条以后天天要用的等式:a·0=0。证明只用公理:a·0=a(0+0)=a·0+a·0,两边同加 −(a·0),得 0=a·0。这条证明没有用到「a 是什么」,所以对整数、时钟、多项式、方阵一律成立。

再看一个分裂点:ℤ/6 里 2≠0、3≠0,可 2×3=6≡0。两个非零之积为零,这叫零因子。而 ℤ/5 里不会发生:若 ab≡0,则 5 整除 ab,5 是素数,故 5 整除 a 或 b,即 a≡0 或 b≡0。没有零因子的交换环叫整环。

数学 · 第一幕理想:会吸收的子集p.9

环里最要紧的子集叫理想。定义只有一句:子集 I 若对加法封闭,且被环里任何元素乘过之后仍留在自己里面(rI⊆I,叫「吸收」),就是理想。

整数里最简单的例子是偶数集 (2)={0,±2,±4,…}。偶数加偶数还是偶数;任何整数乘偶数还是偶数——吸收。同理 (6)、(100) 都是理想;而「奇数集」不是:奇数加奇数成了偶数,加法就不封闭。

理想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可以拿来「除」。把 I 里的元素一律看成零,剩下的东西组成一个新环,叫商环 R/I。ℤ/(2) 只有两个元素(偶、奇),就是 ℤ/2;ℤ/(12) 就是时钟。

多项式里同样的戏法更有意思。取 I=(x2+1),在 ℝ[x] 里把它当零,于是 x2=−1。剩下的东西是「次数不超过一次的实系数多项式」a+bx,加法照做,乘法照做再化简——这正是复数:x 扮演 i 的角色。复数不是凭空规定的,它是把一个多项式环按一个理想除出来的结果。

这一步是诺特后来全部工作的起点。她发现:与其研究环里的元素,不如研究环里的理想——理想是「可以被当零除掉的那些东西」,而除掉之后剩下什么,才决定这个环的性格。

暗线 · 第一幕答辩之后:没有职位的八年p.10

博士毕业之后,她在埃尔朗根数学研究所待了八年。没有职位,没有薪水,没有办公室的名牌。她做的事和一位编外讲师没有分别:替父亲改学生作业,替来访学者校订德文译稿,替《数学年刊》看稿,偶尔替父亲的课代讲两节。

这八年里她发表了几篇论文,都是不变量理论的收尾工作:把老师戈尔丹的算法推到更一般的场合,把一些列了几十年的清单彻底列完。同行承认她的算功,却没有一所大学愿意给她一个位置——理由从来不是能力,而是「女士不宜任教」这条不成文的规矩。

她的应对方式是把手上的事做到无人可替。一九一〇年之后,来埃尔朗根问不变量问题的人,渐渐不问马克斯,而问他的女儿;信件从哥廷根、从柏林寄到家里,信封上写「诺特博士(女)收」。她的名字先于职位存在。

一九一五年,希尔伯特与克莱因要处理广义相对论里一个卡住的技术问题:能量守恒在弯曲时空里怎么写。他们需要一个真正会算不变量的人。信寄到埃尔朗根,请她北上。这一去,才有了后面那条定理。

交汇 · 第一幕两种数学:造出来,还是证出来p.11

不变量理论有两条路。戈尔丹的路是造:把不变量一个一个算出来,算全了,问题结束。希尔伯特一八九〇年的路是证:不造,只证明「这样的东西只有有限个」,于是清单一定存在,虽然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戈尔丹对希尔伯特那篇论文有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评语:「这不是数学,这是神学。」在他看来,存在性证明不给出任何可以写下来的东西,等于什么也没说。这话在当时并不刻薄:不变量理论的全部用途就是拿来算,算不出来,要存在性做什么?

三十年后,胜负反了过来。希尔伯特那条路长成了抽象代数与代数几何,戈尔丹那条路成了计算代数里的一个分支,靠计算机接着做。诺特站的位置正好在中间:她的博士论文是纯粹「造」的(p.6),她后来的工作是纯粹「证」的。

第一幕的问题到这里就摆清了:数学要从「这个对象是什么」转向「这一类对象的运算遵守什么」。下一幕讲她最早的一个成果——它看上去与代数无关,却把「对称」这件事变成了可以计算的东西。

收束 · 第一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12

第一幕只做一件事:把问题从「对象」搬到「规则」。

起点。一九〇七年的博士论文是纯粹的计算:三元四次形式的不变量系统一次算清。

转折。四样毫不相干的东西——整数、时钟、多项式、方阵——遵守的规则几乎是同一套,只差「乘法是否交换」。

抽象。把这套规则写成公理,就是环;环里可以被当零除掉的那些东西,就是理想。

代价。抽象让人一时看不见例子;好处是一条证明管住一大批对象。

数学

环三律:加法成交换群、乘法结合、分配律。a·0=0 只用公理即可证出。

零因子:ℤ/6 中 2×3≡0;ℤ/5 无零因子(素数性质)。

商环:ℝ[x]/(x2+1)≅ℂ,由 x2=−1 得。

两条路:戈尔丹「造出来」(算法),希尔伯特「证存在」(有限性)。

故事 · 第二幕一九一五:弯曲时空里的能量去哪了p.13

一九一五年十一月,柏林的希尔伯特与爱因斯坦几乎同时把引力场方程写了出来:物质告诉时空怎么弯,时空告诉物质怎么走。方程漂亮,可账对不上——能量不守恒了。

麻烦出在「引力场本身的能量」上。旧物理里,能量可以写成一张处处有值的表,加起来就是一个总数;到了弯曲时空,「哪里」与「何时」都成了相对的,那张表没法直接写,写出来也不守恒。爱因斯坦为此焦虑了两年,一度想过放弃一般协变。

希尔伯特把这个问题交给了刚到哥廷根的诺特。她的切入点不是物理,而是这套理论允许做什么变换:坐标可以任意换,换完之后方程形式不变。这就是一种对称,而且是一种「每一点各换各的」的局部对称——比「整体转一个角度」宽得多。

她的结论分两层,一九一八年发表在同一篇论文里:整体对称给出守恒量;局部对称给出恒等式。前者是物理学家用了近百年的老工具,后者解释了为什么广义相对论里的能量守恒「变了形」——它不是失效,而是被一条恒等式替代了。

数学 · 第二幕不变量:换一件衣服,认得出是谁p.14

先看一个最小的例子。f(x)=ax2+bx+c,把 x 平移 t:令 x=y+t,整理得

a′=a,b′=b+2at,c′=at2+bt+c。

系数全变了,可有一样东西没变:

b′2−4a′c′=(b+2at)2−4a(at2+bt+c)=b2−4ac。

两项乘开,4a2t2 与 4abt 恰好消掉,剩下的正是原来的判别式。所以判别式是平移下的不变量:曲线左右挪,判别式不动。几何上它管的是「与横轴交不交、交几个」,而左右挪当然不改变这件事。

再看伸缩:令 x=λy,则 a′=aλ2、b′=bλ、c′=c,于是 b′2−4a′c′=λ2(b2−4ac)。这回不是严格不变,而是乘上一个因子;这类东西叫「相对不变量」,因子 λ 的幂次叫它的「权」。

数学 · 第二幕第一定理:整体对称给出守恒量p.15

物理里的「对称」,说的是做某个动作,系统的规律不变。今天把时间整体挪一小时,物理定律不该改变;把整个实验室平移一米,定律也不该改变;转一个角度,同样不改。诺特第一定理说:每一条这样的连续对称,都配一个守恒量。

动作怎么变成量?看一个最简的力学系统:L=½mẋ2−V(x),运动方程是 mẍ=−V′(x)。

平移。若 V 与位置无关(自由粒子),把 x 换成 x+ε,L 一字不变。对应的守恒量是 p=mẋ:由 mẍ=0 立得 ṗ=0。这就是动量守恒。

时间平移。若 L 不显含时间,把 t 换成 t+ε 规律不变。对应的量是能量 E=mẋ2/2+V,验证一句就完:Ė=mẋẍ+V′ẋ=ẋ(mẍ+V′)=0,最后一步用了运动方程。

转动。规律与方向无关时,得到角动量守恒。相位。量子力学里波函数整体乘一个相位不改变任何观测,对应的量是电荷。

一句话记法:不知道的东西守恒——不知道绝对位置,所以动量守恒;不知道绝对时间,所以能量守恒;不知道绝对方向,所以角动量守恒。

数学 · 第二幕第二定理:局部对称给出恒等式p.16

第一定理管「整体」的对称:全空间一起平移、一起转。第二定理管「局部」的对称:每一点各换各的。两者给的结论完全不同——局部对称不给新的守恒量,给的是一组恒等式。

电磁学是最好的例子。电场与磁场由「势」算出来:Fμν=∂μAν−∂νAμ。现在给势加上一项梯度:Aμ→Aμ+∂μλ,其中 λ 是任意一个随位置变化的函数。代进去,两项的混合偏导相减为零——Fμν 一点没变。这就是「规范对称」:势可以随便调,场不动。

诺特第二定理说:只要作用量在这种「每点各调」下不变,场方程之间就必然存在一条恒等式。电磁场的恒等式是 ∂ν∂μFμν≡0:因为 F 反对称,而偏导可交换,两项正好抵消。

把它与场方程 ∂μFμν=jν 并排看,立刻得到 ∂νjν≡0——电荷守恒。注意这条结论的地位:它不是额外假设,而是对称性的账尾。只要理论有这层局部对称,电荷就非守恒不可。

广义相对论的麻烦正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坐标可以逐点任意换,于是能量守恒不能写成「某个量不随时间变」,只能写成一条恒等式。诺特把这个「不对劲」讲清楚了。

交汇 · 第二幕数学给物理一件工具,物理还数学一个问题p.17

这次合作常被说成「数学家帮物理学家算了一道题」。实情更像一次交换:物理给了她一个足够硬的问题,她给出了一个足够宽的答案。

物理那边拿到的是工具。诺特定理后来成了理论物理的常备器械:找守恒量,先找对称;检验一个理论自不自洽,先看它的对称配不配得上它的守恒律。后来的「标准模型」,整座大厦就是按对称群搭的:SU(3)×SU(2)×U(1),每一个因子配一组规范场。

数学那边拿到的是方向。处理「无穷多个参数同时变换」逼着她把变分问题写成完全一般的形式——不预设拉格朗日量长什么样,只假设它满足某些不变性。这套一般化的写法,后来直接搬进了她第三幕的环论:先写条件,再问结论,一条不多。

威尔在纪念文章里说,她的工作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十九世纪的不变量理论,一个是二十世纪的物理。她自己从不区分这两件事——在她看来,物理里的「对称」与代数里的「自同构」,本来就是同一个词。

暗线 · 第二幕以别人的名字讲课p.18

一九一六到一九一九年,她在哥廷根讲课,署名是希尔伯特。一九一九年,战后新共和国的法令松动,她终于取得任教资格,成为哥廷根数学系第一位女讲师——头衔是「讲师」,没有薪俸,靠学生交纳的听课费分成过日子。

一九二二年,她升为「编外副教授」。这个头衔听上去体面,实际是一份不领薪水的聘任:学校不付钱,她靠替正教授代课拿一点课时费。同一时期,系里一位资历远浅的男同事拿到了正式教席与固定工资。

她的课却是哥廷根最挤的。教室坐满,走廊站着人,黑板上的字写到边框外面去。学生的回忆里有一个细节反复出现:她讲证明时从不看书,也不看讲义,只在写到关键处停下,退后半步,盯着黑板看几秒——那几秒是在检查这条推理有没有用到多余的条件。

一九三二年,她与阿尔廷同获德国数学界的阿克曼—特布纳奖。这是她一生唯一一个正式奖项,也是她在德国拿到的最后一个。

收束 · 第二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19

第二幕讲她传播最广的那件工作:一条把对称与守恒绑在一起的定理。

问题。一九一五年,广义相对论里能量守恒写不出来。

回答。对称分两层:整体对称给出守恒量(第一定理);局部对称给出恒等式(第二定理)。

后果。能量不是「不守恒」,而是被一条恒等式替代;电荷守恒则成了规范对称的账尾。

人。定理发表时,讲课的署名仍是别人;她一九二二年才有头衔,且不带薪。

数学

不变量:b′2−4a′c′=b2−4ac(平移),伸缩时乘 λ2。

第一定理:时间平移 ⇒ E=mẋ2/2+V 守恒;平移 ⇒ 动量;转动 ⇒ 角动量;相位 ⇒ 电荷。

第二定理:Aμ→Aμ+∂μλ ⇒ ∂ν∂μFμν≡0 ⇒ ∂νjν≡0。

故事 · 第三幕一九二一:一篇不到三十页的论文p.20

一九二一年,《数学年刊》刊出一篇论文:《环域中的理想理论》。篇幅不到三十页,没有一个新的计算例子,全篇都是定义、条件与证明。它在当时并不显眼——能读懂的人,全世界不超过几十个。

它做的事,是把十九世纪代数数论与代数几何里各自为政的「分解」统一起来。在整数里,一个数可以唯一分解成素数的乘积;在多项式里,一个多项式可以唯一分解成不可约多项式的乘积。那么在一个更一般的环里呢?

麻烦在于:一般的环里,「唯一分解」会失败。经典例子是 ℤ[√−5],其中的 6 有两种分解:2×3 与 (1+√−5)(1−√−5),四个因子都不可再分。十九世纪的补救办法是引入「理想」,把「数的分解」换成「理想的分解」——在理想这一层,唯一性回来了。

诺特的问题是:这套补救办法,究竟用到了环的哪些性质?她一条条剥,最后剩下一条:理想不能无限地往上涨。就这一条,足以撑起整座分解理论。

数学 · 第三幕升链条件:不许无限上涨p.21

条件这样写:环里任取一串理想,只要一个包含一个

I1⊆I2⊆I3⊆…,

那么从某一级起,后面的全都相等,不再变大。这叫升链条件;满足它的环叫诺特环。等价的说法是:任意一族理想里必有一个极大的。

整数满足。整数环的理想都能写成一个数生成:I=(n)。而 (m)⊆(n) 恰好等价于 n 整除 m。于是升链变成一串正整数 |n1|≥|n2|≥…,只能降有限次,必停。

多项式环满足。这是希尔伯特一八九〇年的基定理:R 诺特则 R[x] 诺特。于是 ℤ[x1,…,xn] 全是诺特环——这一条让代数几何有了立足点:任何方程组生成的那个「图形」,都可以用有限个多项式描述。

不是所有环都满足。区间 [0,1] 上的连续函数环 C[0,1] 就不满足:取 In 为「在 [0,1/n] 上恒为零的函数」全体,则 I1⊂I2⊂I3⊂…,每一步都真的变大,永不停。

数学 · 第三幕准素分解:把理想拆成零件p.22

有了升链条件,就能动手拆。先看最简单的场合:整数环里 (12) 这个理想,等于 (4) 与 (3) 的交。(3) 是素理想——凡乘积落进去,必有一个因子落进去;(4) 不是素的(2×2 落进去,2 不落进去),但它有一种更弱的性质:只要乘积落进去,就有一个因子的某个幂次落进去。这叫准素理想。

诺特定理(前身是拉斯克一九〇五年的结果)说:诺特环里任何理想,都能写成有限个准素理想的交

I=Q1∩Q2∩…∩Qr,

并且这堆零件的「根」√Qi(落进去的元素的某个幂次落进 Qi 的那些元素全体)是唯一确定的素理想,只与 I 有关,与拆法无关。

多项式里的例子更漂亮。在 k[x,y] 中取 I=(x2,xy),则

(x2,xy)=(x)∩(x2,y)。

右边第一个零件是素理想(几何上是一条直线),第二个是准素理想(几何上是一条直线加上一点「厚度」的毛边)。一个理想,被拆成了一根干净的线,加一小片毛边——这正是代数几何里「重数」的来源。

数学 · 第三幕模:让环「作用」在加群上p.23

第三个概念是「模」。它是线性空间的放宽版:一个加群 M,加一个环 R 作用在它上面,满足

r(m+m′)=rm+rm′,(r+r′)m=rm+r′m,(rr′)m=r(r′m)。

三行公理,几乎与原样照搬线性空间——只是「系数」从数域换成了一个环。于是很多熟悉的结论原封不动地活着:子模、商模、同态、同态基本定理。

为什么值得换?因为换过之后,一大堆看似不同的东西被装进同一个抽屉:阿贝尔群就是 ℤ-模(n 个 m 相加就是 nm);环的理想就是它自己的子模;一个线性变换作用在一个向量空间上,就把这个空间变成了「k[t]-模」(t 的作用就是那个变换)。

诺特还证明了模版本的升链条件:诺特环上有限生成模的子模也有限生成。这条看着枯燥的结论,日后成了同调代数与代数几何的地基。她做的不是解题,是造抽屉:先把抽屉造成,再让后人在里面找到东西。

暗线 · 第三幕没有教材的课p.24

一九二〇年代的哥廷根,她的课是一个小小的群落。学生来自各国,围着她的黑板坐,谁有疑问就当场打断。她的板书极快,字迹难认,讲到一半常停下来问:「这里我是不是多用了条件?」然后自己擦掉重写。

这个群落有个流传下来的外号:「诺特的孩子们」。他们当中有后来写出《近世代数》的范德瓦尔登,有代数学家德林、菲廷,有物理学家格蕾特·赫尔曼,也有从中国来的曾炯之。她的课没有讲义,全靠学生记;后来那本影响了半个世纪代数的教科书,正文骨架就是这些笔记。

她的教学方式与她的数学一致:从不先给例子,先给定义与条件。学生一开始极不适应,抱怨「不知道在讲什么」;几个学期之后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能在别的科目里一眼看出结构。

威尔在纪念文章里写她的性格:极热心,见谁有困难都要帮;政治上站在左翼,一九三〇年代公开反对排犹。她没有家庭,学生就是她的家。

交汇 · 第三幕概念也是一件工具p.25

数学家的工作有两种可见的成果:定理与概念。定理回答一个问题,概念改变一批问题的样子。诺特的主要成果是概念——她一生没有解过一道著名的难题,却让好几类难题不再需要解。

举例:十九世纪研究代数曲线的人,要针对每条曲线算它的奇点、算它的相交重数,算法各不相同。到了「理想」这一层,一条曲线就是一族多项式,奇点与重数都成了这族多项式的局部性质——一句定义替换掉了一百年的个案计算。

这种做法有一个代价:抽象掉之后,直观丢了。她的学生回忆,刚听课时像在雾里;可一旦把定义记住,回头再看具体的例子,会发现那些例子忽然变得简单,因为「哪些性质是本质的」已经由定义标好了。

第三幕到此为止。下一幕忽然离开数学:一九三三年,一纸法令把她从这间教室里赶了出去。

收束 · 第三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26

第三幕是她真正的正面建设:把十九世纪各管一摊的分解理论,收进一条最弱的前提之下。

前提。升链条件:理想不能无限上涨。满足者今称诺特环。

结论。任何理想都能拆成有限个准素理想的交;零件的「根」唯一,与拆法无关。

工具。模:环作用在加群上,一个抽屉装下阿贝尔群、理想、线性变换。

人。课没有讲义,全靠学生记;那批笔记后来成了一部教科书。

数学

升链:I1⊆I2⊆… 必稳定。ℤ 与 ℤ[x1,…,xn] 满足;C[0,1] 不满足。

准素:(12)=(4)∩(3);(x2,xy)=(x)∩(x2,y)。

模:ℤ-模 ⇔ 阿贝尔群;k[t]-模 ⇔ 带一个线性变换的空间。

故事 · 第四幕一九三三:一纸法令p.27

一九三三年四月七日,德国颁布《恢复职业公务员法》。条文里有一款:非雅利安血统的公务员应予退职。大学教师属于公务员。法令生效的那个星期,哥廷根数学系走了好几位教授,诺特是第一批被解职的人之一。

解职通知很短。除教职之外,她被一并取消了使用图书馆与研究室的权限——这一条比解职更让她难受:不能上课还能在家想,不能进图书馆就没法工作。她给朋友写信,语气出奇地平静,只问对方能否替她借几本书。

学生来看她。她把客厅当成教室,桌上摊开稿纸继续讲——讲的是她当时正在写的表示论。有人劝她赶紧走,她说再等等,看看情况。等到夏天,哥廷根的数学讨论班已经散了,她才开始办手续。

一九三三年十月,她到了美国。行前把大部分书送了人,只带走几箱稿纸。她说过一句话,被学生记了下来:「我这一生没有别的本事,只会想数学;他们拿走的是一间屋子,不是我脑子里的东西。」

数学 · 第四幕群代数:把对称写成矩阵p.28

一九二九年,她写了《超复数量与表示论》。题目听上去古怪,做的是一件极漂亮的事:把「一个群」变成「一个环」,于是群的问题可以用环的语言处理。

办法很简单:取一个有限群 G,把它的元素当作基,系数取自一个域 k,形式地做线性组合,按群里的乘法相乘。得到的环叫群代数 k[G]。

于是一个「表示」——把每个群元素派给一个矩阵、且保持乘法——恰好等价于一个 k[G]-模。群论里的表示,环论里的模,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诺特式的翻译。

翻过来之后,很多结论自动落地。最著名的一条:只要「特征」不整除群的阶,群代数就分解成若干矩阵代数的直和,

k[G]≅Mn1(k)⊕…⊕Mnr(k),

每一块对应一个不可约表示。三个元素的循环群在复数上就分成三块,每块一维:三个不可约表示分别是 1, ω, ω2,其中 ω 是三次单位根。这条结论的环论版本由阿尔廷与韦德伯恩给出,而把它放进「模」的框架、并因此变得一目了然的,是诺特。

数学 · 第四幕有限群的不变量:一条连接前后两幕的定理p.29

她一九一五年还有一条小定理,正好把第一幕与第三幕接起来。问法是这样的:让一个有限群 G 作用在多项式环上——比如把 x 与 y 互换——那么被这个作用「按住不动」的多项式有多少?它们能不能用有限个基本的多项式表示出来?

最小的例子:交换 x 与 y。被按住的多项式就是对称多项式,而每一条对称多项式都能写成 e1=x+y 与 e2=xy 的多项式。检验一句:x2+y2=e12−2e2。

诺特的定理:只要「特征」不整除群的阶,被按住的多项式全体一定能由有限个生成,而且生成元的次数有上界(不超过群的阶)。这叫「不变量环的有限性」。

这条定理的意义在于:它把不变量理论从「逐个算」彻底救了回来。戈尔丹的算法只在少数场合可行;诺特证明的是——不管群怎么作用,基本不变量的清单总是有限的,于是问题从「有没有清单」变成了「怎么把清单算出来」,后者交给计算机。

数学 · 第四幕局部化:只在一个点附近看p.30

她晚年反复讲的一个技术叫局部化。想法极朴素:如果只关心某一点附近的事,就把「在别处为零」的东西统统允许拿来当分母。

整数里的例子。ℤ 里只关心「偶不偶」这件事,就允许所有奇数当分母:得到的新环是

ℤ(2)={a/b : b 为奇数}。

这个环里,任何偶数分之奇数都有了意义(如 1/2),而分母为偶数的分数仍不许写。它只有一个极大理想:由「分子为偶数」的分数组成。这种「只有一个极大理想」的环叫局部环,意思是可以只管一处。

几何上的对应立刻出来了。一条曲线上的函数环 k[x,y]/I,在点 P 处局部化,就得到「在 P 附近有定义的函数」这个环。曲线在 P 处光滑还是打结、有几重,全在这个局部环里读得出来。

诺特还证明了:诺特环局部化之后仍是诺特环。这句话让「整体」与「局部」可以互相搬运——先在大处搭框架,再逐点检查;这正是后来代数几何的标准工作流。

暗线 · 第四幕一九三五:四月十四日p.31

一九三五年四月,她在布林莫尔做了一次手术。术后第四天,四月十四日,去世。五十三岁。医生的诊断是卵巢部位的肿瘤,发现时已晚。

她在美国的两年并不轻松:教书、带学生、往返于布林莫尔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之间,一边讲新课,一边把在德国没能写完的东西接着写。学生回忆她那时常说自己「终于可以安心做数学了」——没有解职通知,没有图书馆的门禁。

爱因斯坦在《纽约时报》上写了悼文,其中一句流传最广:「在最有资格评判的当代数学家看来,诺特小姐是自女子高等教育开始以来,最有创造力的数学天才。」这句话常被引用,也常被误引成「最伟大的女数学家」——原文说的是「最有创造力的数学天才」,而且加了「自女子高等教育开始以来」这个限定。

威尔在哥廷根的纪念会上说了一句更朴素的话:她一生没有为自己争过什么,只争过数学。她的骨灰葬在布林莫尔校园旁的一处墓园,墓碑上只有姓名与生卒年。

交汇 · 第四幕一颗星散成许多粒p.32

她没有留下一个学派的正统传承——哥廷根的那间教室在一九三三年就散了。可她的语言散得比学派更远。

一本书。范德瓦尔登的《近世代数》把她的讲法写成教科书,一九三〇年出版,此后几十年是全世界代数课的底本。抽象代数这门学科,从这本书起有了统一的说法。

两个方向。切瓦利与扎里斯基把理想论搬进代数几何,最后长成格罗滕迪克的概形理论;另一头,同调代数把「模」与「正合列」变成通用机器,一九五〇年代的 Cartan–Eilenberg 把它写成书。

物理。诺特定理成了量子场论的常备工具;规范场论每写下一个对称群,就等于写下了一组守恒律与一组相互作用。

人。她的学生在德国、美国、苏联、中国各自开课。亚历山德罗夫在莫斯科写的拓扑学书里,把拓扑与代数的对照讲成一种方法,那是他一九二〇年代在哥廷根听课留下的习惯。

收束 · 第四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33

第四幕讲她把最后几年用在什么上,以及一九三三年那道法令。

法令。一九三三年四月七日,她被解职,连图书馆权限一并取消。

工作。群代数与表示论(1929):把对称翻译成模;不变量有限性(1915):清单一定有限;局部化:只在一处看。

终点。一九三五年四月十四日,布林莫尔,手术后第四天。

身后。没有正统学派,只有散到各处的一套语言。

数学

表示=模:k[G]-模 ⇔ G 的线性表示;ℂ[C3]≅ℂ⊕ℂ⊕ℂ。

不变量有限性:特征不整除 |G| 时,不变量环有限生成,次数有界。

局部化:ℤ(2)={a/b : b 奇},唯一极大理想 2ℤ(2)。

故事 · 第五幕一九三五之后:名字进了教科书p.34

她去世的时候,抽象代数已经是显学,但「诺特」这个名字还主要在论文的脚注里。真正让名字进入教科书的是战后:一九四〇—一九六〇年代,各国代数教材统一采用「环—理想—模」的讲法,于是每一代学生翻开书,第一页就撞见这个词——诺特环。

一九三五年,威尔在哥廷根宣读了纪念文;同年爱因斯坦的悼文登在《纽约时报》。两个人的评价角度不同:威尔讲她的数学方法与性格,爱因斯坦讲她的创造力。两篇文章后来都被反复重印,成了她生平的标准材料。

她的论文散在十几家期刊上,一直没有结集。直到一九八三年,雅各布森编成《诺特全集》出版,四十余篇论文按年代排好,附上编者注与全部书信目录。这时人们才发现:她一生发表的篇数并不多,但其中至少五篇各自开了一门学问。

她生前没有获得教授席位,身后却拿到了几乎所有命名:一九八二年,埃尔朗根的一所中学以她命名;德国研究联合会把资助青年学者的计划叫作「艾米·诺特计划」;小行星 7001 号也用了她的名字。

数学 · 第五幕从环到空间:素理想当点用p.35

她留下的那套语言,战后被用来做一件她没来得及做的事:让「环」本身变成一个空间。

办法是把素理想当成点。以整数环为例:ℤ 的素理想是 (2)、(3)、(5)、…(每个素数一个),再加一个 (0)。把这些「点」放在一起,得到的空间记作 Spec ℤ:它像一条把所有素数穿起来的线,最粗的那一点是 (0),叫做「泛点」。

多项式环也一样。k[x] 的素理想是 (0) 与 (x−a),后者一个对应一个数 a——正是直线上的点。于是「解方程」与「找素理想」成了一回事。

由此得到一本字典,今天学代数几何的人第一课就要背:环 ↔ 空间;理想 ↔ 子空间;商环 ↔ 限制在子空间上的函数;局部化 ↔ 只看一点附近。这本字典叫「概形」(scheme),一九五〇年代末由格罗滕迪克系统建立。它能把整数与几何放在同一张桌上谈,靠的正是诺特在 1921 年削到最弱的那条前提。

数学 · 第五幕一条定理长成一门学问p.36

诺特定理在物理学里的地位,用一句话说:它把「守恒」从经验变成推论。在它之前,能量守恒、动量守恒、电荷守恒是三条各自独立的实验事实;在它之后,三条都是对称性的账尾。

二十世纪后半叶,这条思路被反过来用。不是先有理论再找守恒量,而是先指定对称群再写理论。粒子物理的标准模型就是这样搭的:规范群 SU(3)×SU(2)×U(1),维数 8+3+1=12,正好对应十二种传递相互作用的粒子——八种胶子、三种弱玻色子、一种光子。

对称还管着「什么项可以写进方程」。凡破坏对称的项,一律不许出现;这解释了为什么某些粒子必须有质量、某些必须没有。后来发现中微子有质量,就需要给对称加一层「破缺」的机制——对称不是教条,是可以按实验修改的约束。

再往后还有一步:把对称放到量子层面,有些对称会「坏掉」,叫反常。反常必须精确抵消,理论才自洽——这是一条极硬的筛选条件。二〇一〇年代以后,诺特定理还被搬进机器学习:把对称直接写进网络结构,样本少也能学得稳。

数学 · 第五幕抽象代数进了机器p.37

每天用手机时,那套「环」的语言正在替人干活。三个最实在的场合。

其一,公钥密码。取两个素数 p=61、q=53,令 n=3233。在环 ℤ/n 里,可逆的元素个数是 φ(n)=60×52=3120。取公开指数 e=17,解 17d≡1 (mod 3120) 得 d=2753。要发的数 m=65,加密 c=6517 mod 3233=2790;解密 27902753 mod 3233=65,还原。

其二,分组密码。高级加密标准把每个字节看成一个八位二进制数,在 GF(28) 这个只有 256 个元素的域里做加减乘除——「字节」被当成了一个域的元素,这是彻底的抽象代数。

其三,纠错码。二维码与光盘用的里德—所罗门码,把数据排成 GF(256) 上的多项式,多写几个校验项,就能在污损之后把原多项式「插值」回来。损坏的二维码仍能扫开,靠的是有限域上的插值。

暗线 · 第五幕留下的三样东西p.38

一枚章。一九三二年的阿克曼—特布纳奖章,她与阿尔廷各得一枚。这是她在德国拿到的唯一奖项,也是她一生唯一一次站在颁奖台上。奖章背面没有刻她的名字,只刻奖项名。

一叠稿。一九二一年那篇《环域中的理想理论》的抽印本,薄得可以塞进信封。她给同行寄过许多份,扉页上常有一行铅笔字:「若有不妥,请告我。」——她对自己那条最弱前提一直不放心,此后十年反复修改它的表述。

一封信。一九三三年夏天写给一位美国同行,谈赴美的手续与讲学安排,末段忽然转回数学,写了半页关于表示论的推算。信没有寄出,留在她的文件里。

三样东西都不贵重。她的遗产主要是几千页稿纸、几十封信,和一代学生的笔记。没有一本自己写的书——这件事她生前被人当作遗憾,事后看来倒像一种恰当的结局:她的东西全在别人手里活着。

交汇 · 第五幕结构有什么用p.39

「抽象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她的回答方式不是辩论,是让抽象自己去干活。今天回头看,那套语言至少在三处变成了实物。

一、把问题变小。同一条定理管住整数、多项式、矩阵、字节,意味着工程师换一个应用场合时不必重学一套理论——省下的是重复劳动。

二、把正确性变成可检查。纠错码、密码、编码压缩,都是先证明某个代数结构成立,再把结构实现成电路。程序会不会出错,靠测试;密码协议会不会被破,靠对结构的证明。

三、把不同学科接上。物理的对称、化学的晶体点群、语言学的组合结构、计算机的类型系统,用的都是同一批词汇:群、环、模、同态。接上之后,一个领域的定理可以搬到另一个领域去试。

她一辈子没做过应用。她的东西却被应用得最彻底——这是抽象的一种常见命运:越是不看具体对象,越是到处都能用。

收束 · 第五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40

第五幕讲她身后这九十年:概念怎么长成学科,又怎么变成实物。

名字。战后教科书统一采用「环—理想—模」,诺特环成了每一个代数学生的第一课。

空间。素理想当点用,环变成了空间:概形理论把整数与几何放在同一张桌上。

物理。先指定对称群再写理论;标准模型的 12 个规范玻色子对应群的维数 8+3+1。

机器。公钥密码、分组密码、纠错码,全是有限域与环的日常应用。

数学

Spec ℤ:点=素理想 (2),(3),(5),… 与泛点 (0)。

k[x] 的素理想 (x−a) 对应直线上的点 a。

RSA 小例:n=3233、φ=3120、e=17、d=2753;65→2790→65。

收束回望:一条时间线p.41

一八八二年三月二十三日,生于埃尔朗根。父亲马克斯·诺特是大学数学教授。

一九〇〇年通过英语与法语教师资格考试。次年放弃教职,回乡自学数学。

一九〇三年秋,哥廷根旁听一学期,听希尔伯特与克莱因的课。一九〇四年埃尔朗根允许女生注册,她入学。

一九〇七年博士答辩,成绩最高一档。导师戈尔丹。一九〇八—一九一五年在埃尔朗根研究所无薪工作,替父亲代课。

一九一五年应希尔伯特与克莱因之邀赴哥廷根。一九一六年起以希尔伯特名义开课。一九一八年《不变变分问题》发表。

一九一九年获任教资格,成为哥廷根数学系第一位女讲师。一九二一年《环域中的理想理论》。一九二二年编外副教授,无薪。一九二七年《代数数域与函数域的抽象理想论》。

一九二九年《超复数量与表示论》。一九三二年与阿尔廷同获阿克曼—特布纳奖。

一九三三年四月被解职;十月赴美,入布林莫尔学院。一九三五年四月十四日去世。

一九八三年《诺特全集》出版,四十余篇论文结集。

收束一部全集怎么编p.42

她生前没有出过书,论文散在《数学年刊》《数学杂志》《哥廷根科学院通讯》等十几家刊物上,德文、格式、符号都不统一。一九八三年,雅各布森把这些文章收齐,编成一部《诺特全集》。

编法值得一看。全书按主题分成几组:不变量与数论、代数与表示论、变分问题与物理、讲义与讨论班记录。每一篇前加编者按,说明写作背景、当时未发表的原因、与后来文献的关系;书末附全部书信目录与著作年表。

这种编法本身就是一种评价:不按年代排,按「问题」排。读者拿起来,看到的是四个方向各自的一条线,而不是一个人一生的流水账。编者按里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本文的思想后来发展为……」——四十多篇论文,几乎每一篇都有下文。

对读原著的人来说,最值得先看的是三篇:一九一八年的《不变变分问题》(定理本身)、一九二一年的《环域中的理想理论》(结构方法)、一九二九年的《超复数量与表示论》(翻译的技巧)。三篇合起来不到一百五十页。

留问三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p.43

一、引力的量子化里,能量到底是什么?她的第二定理说,局部对称之下守恒律变成恒等式。广义相对论正是这样;可一旦要把引力按量子场论处理,「能量」就失去了可以安放的容器。今天量子引力还没有成形的理论,这个问题依旧悬着。

二、诺特环之外怎么办?她的分解定理全靠升链条件。而不满足这条条件的环到处都是——连续函数环、无穷维代数、某些分析中的算子环。这些环里有没有「准素分解」的替代品?部分有,部分至今没有满意的答案。

三、抽象到哪一层才算够?她用「环」统一了代数的一大片。二十世纪后半叶又往上抽了两层:范畴、高阶结构。再往上还有没有?抽得越高,定理越通用,可用的场合却越少——这条边界在哪里,没有人给出过判据。

三个问题都不必现在回答。留着它们,读到别的书时会自己接上。

动手做 一列两张表,认出结构p.44

材料:两张方格纸、一支铅笔、一把尺子。

第一步,做加法表。在纸上写 0 到 5 六行六列,第 i 行第 j 格填 (i+j) 除以 6 的余数。这是一张 6×6 的表,每行每列 0 到 5 各出现一次。

第二步,做另一张表。元素写成「(奇偶, 除以 3 的余数)」这样的对子,共 2×3=6 个:(0,0),(0,1),(0,2),(1,0),(1,1),(1,2)。两个对子相加,就是各自分量分别相加再取余。再列一张 6×6 的表。

第三步,对照。两张表长得一样吗?如果一样,就找到了一个对应:x 对应 (x 的奇偶, x 除以 3 的余数),反过来 (a,b) 对应 3a+4b 除以 6 的余数。验一个:(1,1)↦3+4=7≡1,而 1 的奇偶是奇、除以 3 余 1,对上了。两个看似不同的东西,是同一个结构。

第四步,换一对再试。比较「除以 4 的余数」与「两枚硬币的正反」(四元素,逐位加)。两者都有 4 个元素,表却不一样:前者里 1 加四次才回到 0,后者里任何元素加两次就回到 0。元素个数相同,结构可以不同——这就是为什么数学家不数元素,只比运算。

动手做 二数一数一张纸的对称p.45

材料:三张正方形纸、剪刀、铅笔、一面小镜子。

第一步,剪三个图形。分别剪出正三角形、正方形、正六边形,各一张。剪的时候尽量准,边角越准,后面越好数。

第二步,数「转得动」的。把图形平放在纸上,绕中心转,转到与原图重合算一次。正三角形:转 120°、240°、360°(不转)共 3 次。正方形:90°、180°、270°、360° 共 4 次。正六边形:6 次。规律:正 n 边形有 n 次转动。

第三步,数「翻得回」的。拿镜子立在图形的一条对称轴上,看镜子里的图形与原图是否重合。正三角形有 3 条对称轴,正方形 4 条,正六边形 6 条。

第四步,合起来。转动与翻转加起来,正三角形 6 个、正方形 8 个、正六边形 12 个——都是边数的两倍。这 2n 个动作自己组成一个封闭的家族:两个动作接着做,结果还是家族里的某一个。这个家族就是「对称群」。把她一九一五年那条定理搬过来:让这个家族作用在坐标上,被「按住不动」的多项式只有有限个基本款。

想一想:圆有多少个对称?答案是无穷多个——所以「数一数」在这里失效,得换一套说法。离散与连续的分界,往往就是从「能不能数」开始的。

小典 一术语 · 概念p.46
环
配了加法与乘法的集合:加法成交换群、乘法结合、分配律成立。乘法可交换者称交换环。
零因子
两个非零元素之积为零,则二者皆为零因子。ℤ/6 中的 2 与 3。
整环
无零因子的交换环。ℤ、ℚ[x] 是;ℤ/6 不是。
理想
对加法封闭、且被环中任何元素乘过仍留在自己里面的子集。可拿来「当零除掉」。
商环
把理想里的元素一律视为零之后得到的环。ℝ[x]/(x2+1)≅ℂ。
素理想
乘积落进去则必有一个因子落进去。ℤ 中的 (p),p 为素数。
极大理想
再大就只能整个环。商掉极大理想得到一个域。
诺特环
理想满足升链条件(不能无限上涨)的环。等价于每个理想有限生成。
升链条件
I1⊆I2⊆… 必从某级起全部相等。诺特 1921 年的最弱前提。
准素分解
把理想写成有限个准素理想之交,如 (12)=(4)∩(3)。Lasker–Noether 定理。
相伴素理想
准素分解中各零件的根。分解不唯一,这组素理想唯一。
模
环作用其上的加群。阿贝尔群即 ℤ-模;理想即环自身的子模。
局部化
允许某些元素作分母,只保留一处附近的信息。ℤ(2)={a/b : b 奇}。
局部环
只有一个极大理想的环。几何上对应「只看一点附近」。
群代数
以群元素为基、系数取自域的环。表示=它的模。
诺特定理
整体连续对称 ⇒ 守恒量;局部对称 ⇒ 场方程间的恒等式。1918。
小典 二人名 · 典籍p.47
艾米·诺特
Emmy Noether(1882—1935)。埃尔朗根出生,哥廷根任教,卒于布林莫尔。抽象代数奠基者。
马克斯·诺特
Max Noether(1844—1921)。其父,代数几何学家,「布里尔—诺特定理」。
戈尔丹
Paul Gordan(1837—1912)。不变量理论的算法大师,诺特的博士导师。
希尔伯特
David Hilbert(1862—1943)。基定理(1890);为她力争任教资格。
克莱因
Felix Klein(1849—1925)。与希尔伯特共同邀她赴哥廷根。
拉斯克
Emanuel Lasker(1868—1941)。国际象棋世界冠军,1905 年证准素分解。
德德金
Richard Dedekind(1831—1916)。1871 年引入「理想」。
威尔
Hermann Weyl(1885—1955)。1935 年纪念文的作者,把她介绍给英语世界。
爱因斯坦
Albert Einstein(1879—1955)。1935 年《纽约时报》悼文作者。
范德瓦尔登
B. L. van der Waerden(1903—1996)。《近世代数》(1930/31),据其笔记写成。
阿尔廷
Emil Artin(1898—1962)。1932 年与她同获阿克曼—特布纳奖。
切瓦利
Claude Chevalley(1909—1984)。把理想论搬进代数几何;「诺特环」一词的通行者之一。
格罗滕迪克
Alexander Grothendieck(1928—2014)。概形理论,把素理想当点。
曾炯之
Tsen Chiung-tze(1898—1940)。1930 年代在哥廷根随她工作,函数域上的 Ci 域。
亚历山德罗夫
P. S. Alexandrov(1896—1982)。1920 年代在哥廷根,后于莫斯科发展拓扑学。
文献
Dick《Emmy Noether 1882—1935》(1981);《诺特全集》(Jacobson 编,1983);Weyl 纪念文(1935)。
延伸 一一个词走了多远p.48

「诺特环」这个词,从一九二一年的德文论文走到今天的工科课堂,中间经过三站。

第一站,教科书。一九三〇年范德瓦尔登把她的讲法写成《近世代数》,词随书走,进了全世界的数学系课表。这一步用了不到十年。

第二站,几何。一九五〇—六〇年代,扎里斯基与格罗滕迪克把「环」当成「空间」的同义词。代数几何从一门靠直觉画曲面的学问,变成一门可以在任意环上做微积分的学问。她的名字从此和「空间」绑在一起。

第三站,机器。一九六五年,布赫贝格尔提出「格罗布纳基」算法,能在计算机上解多项式方程组;它的每一步化简,都要用理想的生成元与除法。今天手机里的定位、机器人手臂的逆运动学、芯片设计的形式验证,背后都有这类计算。

三站走完,「诺特环」已经不是一个纪念性的词,而是工具箱上的标签:看到它,工程师知道可以放心地做有限步运算,因为清单一定列得完。

延伸 二三桩公案与延伸阅读p.49

其一,「澡堂」那句话。希尔伯特为她的任教资格辩护时说「大学评议会不是公共澡堂」,此话流传极广,措辞却各本不一。可考的是一九一五年哲学系会议记录里的一段意思相近的发言,未必逐字如此。引用它时最好加一句「据传」。

其二,爱因斯坦悼文。原文是「最有创造力的数学天才」,前面还有「自女子高等教育开始以来」这个限定,且以「在最有权评判的当代数学家看来」开头。流传中常被削成「最伟大的女数学家」,既改词,也去掉了那个限定。

其三,「抽象之母」。这个称号出自哥廷根学生的口头习惯,不是正式头衔。它的流传主要靠范德瓦尔登的回忆与威尔一九三五年的纪念文——两人都强调她对「结构」的执着,而不是她「不讲例子」的风格。

延伸阅读。想读原典,从《不变变分问题》与《环域中的理想理论》两篇入手,篇幅都不长;想读传记,Dick 的编年材料最可靠,Tobies 的德文传细节最全;想读数学史脉络,Stillwell《数学及其历史》代数数章与 van der Waerden 的回忆最顺;想动手,p.44 的两张表与 p.45 的三枚图形各花半小时——结构这门课,手比眼先学会。

导读 一给家长:这册在讲什么p.50

这一册讲的是「抽象」这件事本身。孩子听到「环」「理想」「模」会觉得陌生,其实它们要处理的都是极日常的问题:不同东西身上的相同规则,能不能合起来讲一次。

全册的骨架可以概括成五步:从「什么是不变的」这个问题开始(第一幕);用一条定理把对称与守恒绑在一起(第二幕);把规则提出来做成概念(第三幕);人被赶走(第四幕);概念留下来长成学科(第五幕)。前两幕偏故事与物理,第三幕最抽象,第四、五幕回到人。

阅读时可以留意一条暗线:她一生都在把「算」换成「看」。博士论文是全算的,后来的工作全是看的。这个转向不是风格偏好,而是她认定:看清结构,比算完一个例子更省力,也更管用。

孩子若问「这些抽象的东西有什么用」,可以直接翻到 p.37 与 p.39:手机里的密码与二维码,用的就是这套语言。

导读 二给家长:怎么陪读p.51

年龄分层。小学高年级可以只读故事层:p.3–p.6、p.10、p.13、p.18、p.24、p.27、p.31、p.38。初中可以加读 p.7–p.9 与 p.14–p.16,配合 p.44、p.45 两个动手做。高中以上再读 p.21–p.23 与 p.28–p.30,那几页需要一点耐心。

三处容易卡住的地方。一是 p.9 的「理想」,可以用「能被 2 整除的数」当场示范;二是 p.21 的升链条件,用「清单越列越长,但总有列完的一天」来解释;三是 p.35 的「素理想当点」,不必强求,能记住「环也能当空间看」就够了。

可以一起讨论的问题。① 为什么数学家愿意花力气把不同的东西说成同一种?(提示:省力、可搬用)② 一九三三年的解职,对数学本身造成了什么损失?(提示:看 p.32 那条散开的线)③ 如果一个机构只看身份不看能力,最可能的后果是什么?

不建议的做法。不必要求孩子记住「准素分解」这类名词;也不必把 p.16 的公式推完。这一册的目标不是学会代数,而是知道世界上有「结构」这种看法。

版权版权与编目p.52
编目

《数学家的故事》第二辑 · 第 19 册
诺特 · 抽象之母

明线:不变量与形式系统 · 诺特定理(对称与守恒)· 环与理想 · 诺特环与准素分解 · 模与表示 · 局部化
暗线:不看元素是谁,只看运算怎么合 · 概念也是工具 · 抽象得越干净,搬用得越远

时代:1882—1935 · 德国(埃尔朗根—哥廷根—布林莫尔;下延至 1956 同调代数、1965 格罗布纳基、1983 全集出版)
主典:博士论文 1907 · 不变量有限性 1915 · 《不变变分问题》1918 · 《环域中的理想理论》1921 · 《超复数量与表示论》1929 · 全集(Jacobson 编)1983

体例:扉页与题解 2 页 · 引子 3 页 · 五幕 35 页(每幕:故事 1 · 数学 3 · 故事/暗线 1 · 交汇 1 · 小结 1)· 收束与留问 3 页 · 动手做 2 页 · 小典 2 页 · 延伸 2 页 · 家长导读 2 页 · 版权 1 页,共 52 页。

《数学家的故事》第二辑十册:阿基米德 · 祖冲之 · 牛顿 · 莱布尼茨 · 欧拉 · 柯西 · 阿贝尔 · 庞加莱 · 诺特 · 华罗庚。本册为第二辑第九册。

正文中的年代、人物、文献均据 p.47 所列材料;数值例(判别式、诺特定理的两个守恒量、准素分解、RSA 小例、对称群计数)均为本册实算。插画为写意示意,不追求器物形制与历史场景的复原。

封面人物头像:以公版历史照片(佚名摄,1910 年前)为底本作水彩素描重绘;底本藏维基共享资源,属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