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罗庚(1910—1985),一九一〇年十一月十二日生于江苏金坛。家里开一间小杂货铺,卖棉花、针线与烟丝。他只念完初中,十五岁进上海一所职业学校学商科,一年后因交不起学费退学,回家站柜台。此后五年,他的全部数学都是自学的。
十九岁一场伤寒,卧病半年,左腿落下终身残疾——走路要左腿先划一个圈。二十岁那年,他在上海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指出一位大学教授论文里的错误。清华大学的熊庆来读到它,问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这个华罗庚是哪国留学生?」答案是:金坛柜台后面站着的那一个。
他后来成了数论与多复变函数论两方面的世界级学者,写成《堆垒素数论》《数论导引》;晚年又用了二十多年,把两条他自己设计的数学方法——优选法与统筹法——讲给全国的工人和农民听,足迹遍及二十多个省。
本册分五幕:第一幕讲从柜台到清华的那五年(问题是怎么被一篇文章打开的);第二幕讲剑桥与西南联大,他的第一部大书;第三幕讲一九五〇年的回国与多复变;第四幕讲双法下车间;第五幕讲一九八五年的最后一天。暗线一句话:聪明在于勤奋,天才在于积累——这是他自己的话,也是他一生做法的注脚。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用到素数与整除(p.9、p.14)、一次试验的取值(p.28)、时间与工序的加减(p.23、p.29);注疏层给出年代、文献与考订,逐页可查。
一九一〇年,华罗庚生在金坛,一个以酿酒与蚕桑闻名的小县。父亲华瑞栋开一间杂货铺,本钱小,赊账多,铺子的收入勉强糊口。家里只有一个孩子,母亲笃信佛事,求签问卜都为了这孩子能平安长大。
他小学念得不坏,考进金坛中学初中部。数学老师李月波发现这个学生做题常有捷径,把他叫到讲台边问怎么想的,他答:算得多了,看出数字里有些「脾气」。这句话说得朴素,却是他一生的方法:先算大量例子,再猜规律,最后才补证明。
一九二五年初中毕业。家里拿不出高中的学费,他进了上海的中华职业学校——学商科,因为商科便宜、出路明确。一年半后,连商科的学费也交不起了,退学回家,站柜台。
柜台上的日子不忙。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借来的书:一本《大代数》,一本《解析几何》,一本微积分的译本。他站柜台的那几年,把这三本书做完了全部习题——这件事后来被他的女儿整理遗物时从笔记上确认:三本都用完了,纸边翻得起了毛。
一九二八年冬,金坛流行伤寒。华罗庚病了一个冬天,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请医生。春天他活了下来,左腿却从此不能伸直:髋关节强直,走路每一步要先把左腿划一个圈,再跟上去。他后来自嘲,把这种走法叫「圆与切线的运动」。
那一年他还经历了另一件事:母亲病故。铺子靠父亲一人撑着,他成了家里唯一的年轻人——柜台、账本、跑腿,全要他做。认识他的人回忆,那几年他走路慢、说话少,但没停过演算。
为什么不停?他晚年对年轻人讲过一段话,大意是:腿已经这样了,别的路走不了;数学不用腿,一支笔一张纸就够,这条路反而是最宽的。这不是鸡汤式的乐观,是排除了所有选项之后的清醒。
一九二九年,他十八岁,在金坛中学找到了一份文书兼庶务的差事,替学校记账、刻印讲义。工资微薄,但学校有书。同年他在上海的《科学》杂志上发表了第一篇论文,题目是《Sturm 定理之研究》——一篇关于方程根的分布的短文。作者栏里第一次印出了「华罗庚」三个字。
一九三〇年,他又在《科学》上发了一篇更短的论文,题目今天读来像一篇辩论:《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之理由》。苏家驹是当时一位有名气的教授,论文声称找到了五次方程的根式解法。华罗庚逐行验算,指出引入的辅助方程不合用,结论塌了。
这篇短文在北京被一个人读到了:清华算学系主任熊庆来。他问周围的人,华罗庚是谁、在哪国留学、师从何人。没有人答得上来。后来是江苏来的同事认出了这个名字:不是留学生,是金坛中学的事务员,初中毕业。
熊庆来的反应被记录在多个回忆里:先是不信,再是查证,然后拍板。一九三一年,清华算学系发了一份聘书——职务是「助理员」,管理图书、抄写讲义、批改习题,月薪四十余元。对华罗庚来说,这份工作最要紧的部分不是钱:清华图书馆的书,他可以借了。
这一年他二十岁出头,学历停留在初中。十八年后,他将是普林斯顿与伊利诺伊的教授;四十八年后,他将在东京的讲坛上倒下。本册从这中间的五十年里,挑出最重要的几段。
一九三一年的清华算学系,多了一个每天最早到系里的人。他的职务是助理员:开门、登记借还、整理期刊、誊抄讲义。同事们很快发现,这位新来的助理员看书的速度异乎寻常——别人一个学期读的书,他几个星期读完了,还把书里的题全做了。
当时的清华算学系是全中国最好的:熊庆来研究函数论,孙光远研究几何,还有一屋子从欧美回来的年轻人。华罗庚的身份则尴尬——学历初中,职务是职员,不是学生,也不算教员。系里开会他坐在最后一排。
他的办法是把这件事变成另一种身份。两年里他旁听完了大学高年级与研究生的大部分课,同时自学了英文、法文、德文——办法极笨:拿一本数学书对着词典逐句啃,因为数学书讲的事他已经懂,难的只剩语言。
一九三三年,他被破格提升为助教;一九三五年升教员。这中间他发表了十几篇论文,方向是数论——研究整数的整除与分解的那一支。熊庆来后来在许多场合讲,他一生的得意事不多,把华罗庚调进清华算一件。
华罗庚成名的那篇文章,纠正的是一个具体的错误,但它背后的问题值得讲清楚:为什么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
二次方程有求根公式;三次、四次也有,公式长一些。五次呢?十九世纪前很多数学家相信,只是公式还没找对。一八二四年,挪威人阿贝尔证明了:五次方程的一般根式解不存在——不是没找到,是没有。稍后伽罗瓦更进一步,给出了判别法:能不能解,取决于方程的「对称结构」。
所以一九三〇年的任何一篇「五次方程根式解法」,都必然有错。华罗庚做的事是找出错在哪一步:苏家驹的论证需要引入一个辅助方程,并假设它有某种形式的根;华验算了这一步,指出这个假设与原方程不相容——后面几页纸全是精确的演算,可错只在源头的一行。
顺带学一个有用的检验:整系数多项式的有理根如果写成 p/q(最简分数),那么 p 必整除常数项,q 必整除首项系数。拿它验 x5−2=0:候选根只有 ±1, ±2,代入得 −1, −31, 1, 30,都不是零——此方程根本没有有理根。一页纸的检验,胜过十页纸的声明。
数论研究整数,最核心的对象是素数:大于 1、只能被 1 和自己整除的数。它有个著名的麻烦:素数在数轴上的分布看似随机,没有公式能直接给出第 n 个素数。
能做的是「数」:π(x) 记不超过 x 的素数个数。数一数:π(100)=25,π(1000)=168,π(10000)=1229。素数越来越稀,但稀得有规律——这正是十九世纪数论的主题。
数论的另一条线是堆垒:不问一个数怎么分解,反问它能不能由几块「材料」加出来。华林一七七〇年断言:每个正整数都是不超过某个固定数目 g(k) 的 k 次幂之和。拿立方数试一下:23=8+8+1+1+1+1+1+1+1,九个立方数;而 23 减去 0、1、2 个 8,剩 23、15、7,都不是立方数——九个还不够少,九个恰好够。今日已知 g(3)=9,g(4)=19。
这就是「堆垒素数论」名字的来历:把素数当材料,问「几个素数相加能盖住多大的范围」。华罗庚一生的第一项大工程,就在这条线上。
他自学的做法,他自己晚年总结成三条,这里照录并配上可见的账。
第一条:书要「由薄到厚,再由厚到薄」。先把每个定义配上十个自己造的例子,书就厚了;等全部打通,再用三句话把一本书讲完,书又薄了。他后来要求学生每读完一章,必须能不看书写出全章的逻辑骨架。
第二条:先算后证。拿到定理先代数算例子——素的、合的、大的、小的——算出「感觉」,再回头读证明。他批评过一种读法:跳过例子直接背证明,「背下来的是别人的,算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第三条:慢就是快。金坛五年他只啃了三本书,但每本书的习题全部做绝。对比他在清华的速度——两三年补完大学与研究生课程——并不矛盾:地基阶段慢,正是为了后面可以快。
这套方法今天看平常,放在一九二〇年代的中国,知道的人极少。他把这些话反复讲了一辈子,晚年整理成《从华罗庚谈到自学》等小册子。
一九三〇年冬,熊庆来打听华罗庚的下落时,中间隔了两层人:先是清华的同事,再是江苏教育界。传回来的消息让这位系主任愣了一下——不是留学生,没上过大学,在县中学做事,腿有残疾。
他把人调来,是有代价的。清华当时的人事规程里没有「初中毕业进算学系」这一条;聘一个助理员不需要破格,可系里人都知道,这个助理员迟早要破格。事实证明熊庆来赌对了:五年之内,破格两次——助教、教员。
有趣的是华罗庚这一侧的回应。他晚年回忆,接到消息时犹豫的不是去不去,而是「去了跟不上怎么办」。他的准备方式又见那三条方法:把能找到的清华教材全部自了一遍,再去报到。
第一幕的账到这里清了:一条腿、一张柜台、一本杂志上的短文、一封信。这些元素里没有一件与天赋直接相关,把它们连起来的只有不停手的演算。
一九三〇年代的中国数学界有两类学者。一类是科班出身:留美留欧,师从名家,带回来的课题就是国际前沿。另一类起跑线低得多,靠自修与机会挤进来。华罗庚属于后者,且把这条路走成了正面教材。
两种起跑线各有利弊。科班的路快,但容易一辈子在老师划定的题目里打转;自学的路慢,但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留下的是完整的方法,不只是结论。华罗庚后来带学生,特别愿意收「底子薄但肯算」的,他的理由正从这里来:方法可以教,计算的耐力教不了。
这一幕的三个数学片段也各占一条线:五次方程是「国际前沿的结果」被一个县城青年用在检验上;素数计数是任何人都能上手的账本;自学法是他自己的发明。下一幕,两条线要合到一起去:剑桥,世界数论的中心。
第一幕讲起跑线:柜台、病腿、三本书、一封信。
一九三〇。一篇指出教授错误的短文,把金坛的青年带进清华园。
背景账。五次方程无根式解(阿贝尔 1824);有理根检验一页纸胜过十页声明。
数论。素数计数 π(100)=25、π(1000)=168;华林问题:g(3)=9。
方法。由薄到厚再由厚到薄;先算后证;慢就是快。
有理根检验:x5−2 无有理根(候选 ±1, ±2 全数落入)。
素数计数:π(100)=25,π(1000)=168,π(10000)=1229(本册实算)。
华林:23=23+23+7×1 九个立方;g(3)=9、g(4)=19。
一九三六年,清华保送华罗庚赴英国剑桥大学访问。按常规,访问学者应在导师名下读一个博士学位。哈代——当时世界解析数论的掌门人——见了他的论文,说了意思如此的话:你的水平,学位是给别人的,你来直接做研究。
华罗庚照办了:不注册学位,两年里埋头做问题。这两年的产出按任何标准都惊人——论文十几篇,其中华林问题与哥德巴赫问题的几篇,让欧洲同行第一次认真对待中国来的数学家。
剑桥给他的不只是黑板。哈代与李特伍德创立的「圆法」、维诺格拉多夫改进的「三角和估计」,是当时数论最锋利的两把刀。他把两把刀都拿到手,而且看出它们可以合起来用——这个判断,直接长成了他回国后写的那本书。
一九三七年抗战全面爆发。次年,他从剑桥取道回国,去昆明西南联合大学——从系主任的回忆看,清华给他的聘书上写的是「教授」,一个二十七八岁、没有学位的教授。
圆法的思路听起来绕,其实朴素:把「计数」翻译成「取平均」。想数「有多少对素数相加等于 N」,就造一个多项式 S(t)=∑e(t p)(p 跑遍素数,e(x)=e2πi x),然后算 S(t)2·e(−tN) 在 t 从 0 到 1 的平均——这个平均恰好把符合条件的那些对子挑出来。
为什么?因为 ∑e(t(p+q−N)) 对不合条件的项正负抵消,只有 p+q=N 的项贡献 1。积分就是把「筛选」做成了「抵消」。
难点在估计:积分区间 [0,1] 上,S(t) 在少数「主弧」上很大、在漫长的「劣弧」上很小。哈代—李特伍德分出主弧劣弧,维诺格拉多夫用「三角和」的精细估计把劣弧压到底——三素数定理(每个充分大的奇数是三个素数之和)就是这条链的终点(维诺格拉多夫 1937)。
华罗庚的贡献在于把这套机器搬到一般堆垒问题上:他证明,对华林问题、哥德巴赫型问题的一大批变体,同样的方法给出同样的精度。后来这些都写进了《堆垒素数论》。
《堆垒素数论》一九四〇年前后在昆明完稿,一九四七年出版俄译本,后来又有德文与匈牙利文版。这本书记录了到当时为止堆垒素数论的全部主要方法,半个世纪里被当作这一行的标准参考书。
书名的意思可以落到实处。设 rk(N) 是「把 N 写成 k 个素数之和」的方法数。堆垒素数论的目标是给出下界估计:证明当 N 大时 rk(N) 不为零、而且比零大得多。三素数定理就是 k=3 的答案;哥德巴赫猜想是 k=2 的情形,至今未决。
书里还有他自己的一项名作:对「殆素数」的处理。所谓殆素数,是素因子个数不超过固定值的数。用「几乎素数」替代「素数」,许多原来够不着的结论就够得着了——这条折中路线后来被他的学生一代走到极致(陈景润的「1+2」,p.35)。
这本书给他带来一九四一年教育部首届学术奖一等奖。评审的评语今天看仍准确:「其对素数论之贡献,足与维诺格拉多夫相颉颃。」
剑桥两年他不止做数论。他旁听了分析一代的课程,注意到一个此后跟了他四十年的方向:多复变函数——同时依赖多个复变量的函数。它的困难一语可道:单复变有完整的理论(积分、展开、零点都有漂亮公式),多复变处处出例外,两个变量就足够让许多定理失效。
他后来选择的具体切入口是「典型域」:几类有高度对称性的区域,上面的多复变函数论可以算到底。这类区域与矩阵群、与李群的结构纠缠在一起——他数论里练出的矩阵功夫正好用上。
这里先立一个账,第五幕之前要回来结:他的学术版图是三块——数论(剑桥至昆明)、多复变与代数(昆明至美国)、应用数学(一九五〇年之后)。三块共用一套底层习惯:把对象换成矩阵、把矩阵换成群、把群算到底。
顺带交代一个时代背景:一九四〇年代的昆明,西南联大的教授们住得极挤、薪水极薄,警报一响全体往城外跑。《堆垒素数论》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写成的——这个事实没有数学内容,但理解他后来的一切选择,这段是必要的底色。
一九三八至一九四六年的昆明,联大教授的住处各显神通。华罗庚一家与闻一多一家曾同住一屋,中间拉一道布帘。一边是诗人,一边是数学家,各自工作到深夜——这段同屋的友谊后来被两家人反复回忆。
条件差到什么程度?他的女儿后来写:全家挤在一间半的屋里,桌子不够,孩子们把衣箱翻过来给他当书桌;空袭警报一响,抱起手稿就往城外跑。《堆垒素数论》的手稿就睡在一只随时准备逃难的木箱里。
产出与条件成反比,这件事经常被讲成励志故事。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那一辈学人把「做研究」当成生活的默认状态,条件只影响写在什么纸上,不影响写不写。华罗庚后来的许多选择——回国、下车间、普及双法——底色都是这条:他从不觉得研究需要某种特定环境。
下一幕讲一九四六年之后的那段岔路:美国、教授、安定的房子——以及一九五〇年的一封信。
一九四六年,他应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之邀访美,先在普林斯顿教了两年,一九四八年受聘伊利诺伊大学正教授,把夫人和孩子接了过去。房子、薪水、图书馆、不下警报——那几年他的生活是半生里最安定的。
研究也没停:多复变与典型群的工作在美国完成了大半,代数方面与同行合作的几篇论文后来都成了领域里的常引文献。按任何世俗标准,这条路已经铺好:留美,终身教授,世界级同行。
一九四九年之后,他的选择开始摇摆。后来流传最广的解释是他自己的一句概括:「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一九五〇年初,他辞去教职,带着全家登上回国的轮船。行前他写了一封公开信,寄给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
那封信后来进了中学课本。它不是一篇激情文章,通篇是算账:算新中国的需要、算个人的前途、算「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的差别。他劝人回去,用的论证方式仍是数学家的:列条件,比大小。
第二幕讲他成为世界级数学家的那十年:剑桥两年,昆明八年,美国四年。
剑桥。不拿学位直接做研究;论文十几篇;学会圆法与三角和两把刀。
昆明。《堆垒素数论》完稿:把「几个素数相加」化成积分与估计;俄译本 1947 出版;1941 教育部一等奖。
学术版图。数论、多复变、代数三块,底层是同一套矩阵与群的功夫。
岔路。1950 年辞美国教职回国,公开信算的是一笔条件账。
圆法:r(N)=∫S(t)2e(−tN)dt,不合条件的项在积分下抵消。
三素数定理(维诺格拉多夫 1937):充分大的奇数=三素数之和。
华林:g(3)=9、g(4)=19;堆垒素数论处理其变体。
一九五〇年春,他从旧金山上船,经香港入境。同船回国的有一批学者与学生;他把那封公开信的底稿也带在船上,信在路上发表,先于他本人到了北京。
回国后的安排很快落地:清华教授,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一九五二年成立)所长。当时他四十一岁。此后三十多年,他的身份在「所长」「校长」「普及者」之间切换,唯独没有离开过讲台。
公开信里有一段常被引用的算账:中国的建设缺什么,海外学人有什么,「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哪个更要紧。他劝人回去的话说得直白:「为了国家民族,我们应当回去。」这句话在之后的几十年里,被印在多种选本里。
回国头几年他做的仍是研究:数论收尾、多复变展开、带学生。第三幕的后半段讲两块硬骨头——典型域与数论网格法;第四幕再讲那个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把数学讲给车间听的人。
单复变里最基本的问题是:圆盘上的解析函数长什么样?答案干净——幂级数,一切都写得出来。多复变没有这么幸运:多个变量的「圆盘」有好几种形状,而且形状不同,函数论的性质就不同。
华罗庚挑了四类形状最对称的区域——「典型域」——把它们上面的函数论完整地算了一遍:从对称性出发,写出群的作用,再算出不变的积分核、正交基、调和函数。整个构造像一场大计算,但每一步都是群论。
这项工作后来有三个去向。其一,它与表示论接上:典型域上的函数空间正是某些群的表示空间。其二,它与多复变的现代理论(积分表示、伯格曼核)相通,1960 年代起成了教科书的一章。其三,他由此顺手解决了几个代数问题——「典型域」与「矩阵几何」互相成就。
一九五六年,这项工作获首届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一等奖当年只发了三项,另两项分别属于力学与物理学。
与王元合作的数论网格法,要解决的是一件实际的事:高维积分怎么算得又快又准。工程上无数问题最后都化成积分;维数一高,均匀布点就失效——一百个点在十维空间里等于没有点。
他们的想法:用数论挑一组「最会填空」的格点。二维的情形最漂亮:取斐波那契相邻两数 (N,K),取点 (i/N, {Ki/N}),i=1,…,N——这些点自动分布得像黄昏的星星,没有成行成列的浪费。
实际算一次。要近似 ∫01∫01 x2y2 dxdy(真值 1/9≈0.1111):取 N=13 的斐波那契格,13 个点算得 0.0937,误差 0.0175;同样的 4×4 均匀网格(16 个点)误差 0.1086——点更少,准了六倍。
这套方法写成《数论在近似分析中的应用》(与王元,1978 年出版),后来被称作「华—王方法」,在高维数值积分与试验设计里用到今天。
统筹法他最爱举的例子是泡茶。五件工序:洗水壶 1 分钟,烧水 15 分钟,洗茶壶茶杯 2 分钟,拿茶叶 1 分钟,泡茶 1 分钟。
串行做:一件做完再做下一件,1+15+2+1+1=20 分钟。按统筹做:先洗水壶(1 分钟),点上火(15 分钟),烧水的同时洗茶壶、拿茶叶——这两件事不占火,与人手不冲突——水开了就泡(1 分钟)。总计 1+15+1=17 分钟,省 3 分钟。
三分钟微不足道?把规模换掉就行。一项工程几百道工序、几十台机器并行,串行与统筹的差距就是几个月与几周。泡茶例子的全部要点只有一条:找出「谁在等谁」——烧水等洗壶,泡茶等烧水、等茶叶;洗杯不等任何人,就把它塞进等待的缝隙里。
把这些「等谁」画成一张网络图,最长的链条叫关键路径:它决定总工期;图上其他缝隙都是可利用的富余。第四幕要把这个工具真的用到工厂去。
一九六六年开始的十年里,科学院的许多研究室停了摆。华罗庚受到的冲击不小:家被抄过,手稿散失过一部分,外出普及被批为「用数学毒害青年」。但他始终没有被彻底打倒——高层有人保他,理由据说很直接:他做的事在工厂里真正有用。
于是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城里抄家,乡下请人。双法小分队在各省继续跑,1970 年前后甚至受命到一些重点企业讲优选法。他的学生里有人被迫离开数学多年,他却始终挂着他们——后来重返岗位的一代骨干,多半与他当年这条线有关。
这十年的另一件事常被忽略:他把 «数论导引» 的讲义重新整理——那本 1957 年出版的研究生教材,后来成了几代中国数论学生的入门书。风声最紧的年月里,他做的事里有一件是给未来留课本。
第四幕回到他跑得最勤的那条线:双法下车间,足迹二十多省。
「大数学家去做普及」这件事,当时和后来都有争论。反对的理由不难想见:优选法与统筹法在数学上是浅的——黄金分割、网络图,高中生都学得会。把精力花在这里,是不是浪费?
他的回答从不辩论,只算账:中国有几百万个车间与工地,它们每天做的决策——温度多少、顺序怎样、工期多长——全凭经验拍脑袋;一个下午的课能把「拍脑袋」换成「按 0.618 找」,收益按百分之一计也是天文数字。这笔账他算过许多遍,写进《优选法平话》的序言。
至于「浪费」,他有一个更直接的回应:他本人的研究(多复变、代数)从没有停,只是把讲课的清单加长了一页。他真正的论点也许是:数学的全部价值里,「被用上」这一项不比「被证出」更小。
这一页的账目与下幕的实践互为表里:第四幕讲他到底怎么把两条方法带进车间,以及带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第三幕讲回国的三十年:先研究,后普及。
一九五〇。辞美国教职回国;公开信是一笔条件账。
典型域。把多复变在四类对称区域上算到底;1956 首届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
华—王方法。斐波那契格点算高维积分:13 个点胜过 16 点均匀网格六倍。
统筹法。泡茶账:串行 20 分钟,统筹 17 分钟;关键是找出「谁在等谁」。
斐波那契格 (13,8):∫∫x2y2 误差 0.0175,均匀 16 点误差 0.1086。
统筹:洗壶 1+烧水 15(同时洗杯、拿茶叶)+泡茶 1=17 分,省 3 分。
1956 年一等奖三项:华罗庚、吴文俊、钱学森。
一九六五年起,他组织了一个流动讲学的小队伍,后来被叫作「双法小分队」:队里是研究生与青年教师,讲的是优选法与统筹法,听众是工厂的技术员、车间的班组长、公社的技术员。二十多个省,成千上万个厂矿,听众累计以百万计。
讲法极具体。不讲定义,不写定理,开场先问一句:「这一炉的温度,现在是老师傅凭手艺定,还是有个数可依?」然后铺一张纸,画一条线段,两个端点是最低与最高允许温度,「第一次不用猜,在这条线的 0.618 处做」。
现场常有立竿见影的例子:某个指标调优,几次试验就把合格率提上去。小分队把这些案例编成小册子带回下一站——案例教学法,比任何理论讲义都有效。
这一幕的数学部分,就是把两条方法各算一遍账:优选法(p.28)与统筹法的工程版(p.29),再看它们在更大规模上的用法(p.30)。
问题这样立:一个指标(比如糖水的甜度)随一个量(糖的克数)变化,在允许范围 [5, 25] 克里有唯一的最优点。每做一次试验代价很高,怎么用最少的试验逼近最优点?
0.618 法的步骤:第一次在区间的 0.618 处做——5+0.618×20=17.36 克;再在它的对称点 12.64 克做一次。两个结果比一比,留下好的那一点所在的一半区间,把另一半扔掉;留下的那一点恰好又是新区间的 0.618(或 0.382)处,于是只需补做对称的一点。如此往复。
假设真实最优在 12 克(试验者不知道),本册实算八步:
[5, 25]→[5, 17.36]→[9.72, 17.36]→[9.72, 14.44]→[9.72, 12.64]→[10.84, 12.64]→[11.52, 12.64]→[11.52, 12.21]→[11.78, 12.21]。
八次试验后,区间从 20 克缩到 0.43 克——只剩原来的 2.15%。道理在乘法:每一步缩到 0.618,n 步后剩 0.618n;要缩到百分之一,0.61810≈0.0081,十次就够。0.618 这个数的妙处只有一条:每次比较后,留下的点自动落在新一轮的正确位置上,一次试验都不浪费。
把泡茶的例子换成一台机器的大修,账就大了。设工序与耗时如下(分钟):拆机 30;拆完分两路——换轴承 60 与 修电路 40;两路都完成后总装 30,最后试机 20。
画成网络,有两条链:拆→换轴承→总装→试机=30+60+30+20=140 分钟;拆→修电路→总装→试机=30+40+30+20=120 分钟。总工期由较长的那条决定:140 分钟——这就是关键路径。
关键路径的用处全在「往哪里使劲」:把修电路从 40 分钟压到 25,总工期一分不减(那条链本来就短);把换轴承从 60 压到 50,总工期立刻省 10 分钟。力气只该花在关键路径上——这是统筹法最重要的一句话。
泡茶例里的「洗杯、拿茶叶」不在这条链上,所以提前做完没有额外收益;它们唯一的用处是把最后那 1 分钟的「泡茶」不被卡住。工程越大,这个判断越值钱。
两条方法经常要一起用。设一条生产线要调试一个工艺参数(温度),同时大修一台风机。风机大修是工序链上的一环(关键路径 140 分钟,见 p.29);温度调试不占工序时间,但每试一次要停半条线 8 分钟。
预算:调试只允许 4 次试验。用 0.618 法在 [1000, 2000](度)上找最优温度:四次后区间宽缩到 1000×0.6184≈146 度——剩下的不确定范围只有原区间的 15%,够决定下个月的生产参数。
再把停机的 4×8=32 分钟塞进哪里?看网络:风机大修的「总装」工序开始前,前段工序(拆机、换轴承)都未完成,停线损失最小——把 32 分钟的试验安排在总装窗口,等于从关键路径的缝隙里抽时间。两项合计:温度找到,工期一延不改。
这个例子是合成的,但结构是真实的:双法小分队的多数成功案例,拆开都是这两件小事的组合——0.618 找参数,网络图排时序。数学在这里没有新的定理,只有把旧定理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一九七六年之后,他得到的国际承认集中到来:一九七九年法国南锡大学荣誉博士;一九八二年当选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此后几年又有多个欧洲与香港的荣誉头衔。这些荣誉到达时,他早已过了通常作出「终身成就」的年纪。
他自己对这些的态度在信件里看得清楚:感谢,登记,然后继续安排下一次普及讲学。一九八〇年代他七十多岁,仍在全国各地跑。同事回忆,他晚年常说的一句话是:最大的希望就是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这话后来被字面实现了: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二日,他在东京大学做完学术报告——报告主题还是他讲了三十年的数学方法——在讲台边倒下,再没有醒来。第五幕写这一天,以及他身后留下的人与书。
把这一幕的两页(p.28–p.29)连起来看,可以给出一个公允的评价:双法在数学上不新,但「让百万计的人第一次意识到决策可以计算」这件事,此前没有数学家做成过。
「深入浅出」这四个字,多数人理解成讲得通俗。他的版本更苛刻:先真正深入,再谈浅出——没吃透的定理,怎么讲都是糊的。他批评过讲不清楚的两种人:一种自己不懂,一种懂了但没花力气找讲法。
看他自己的讲稿就知道差别在哪里。讲 0.618 法,他不从黄金分割的历史讲起,直接在黑板上画线段:「第一次做在这儿,第二次做在这儿,比较,扔一半。」先把动作教会,再回答为什么是 0.618——顺序反过来,听众当场就会算,但不会再问。
这也解释了他与车间听众的化学反应。技术员不缺经验,缺的是把经验变成可查的表格;他要给的正是表格。数学家与工人的合作点,不在理论高低,而在「车间缺什么表,就给算什么表」。
第四幕的账至此清了。第五幕回到人与身后:讲坛上的最后一天,一个学派,与一套进了课本的方法。
第四幕讲他把两条方法讲遍全国,以及讲法本身。
规模。双法小分队,二十多个省,听众以百万计。
优选法。0.618 法八步把 20 克的区间缩到 0.43 克;要缩到 1% 只需十次。
统筹法。140 与 120 两条链决定工期;力气只花在关键路径上。
讲法。先教会动作,再回答为什么;深入才有资格浅出。
0.6188≈0.0215,0.61810≈0.0081:八次缩到 2.15%,十次缩到 0.81%。
关键路径:30+60+30+20=140 对 30+40+30+20=120,总工期 140 分。
合成例:4 次试验把 [1000, 2000] 的区间宽缩到 146 度;32 分钟试验塞进总装窗口。
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二日,东京大学。七十四岁的华罗庚应邀做学术报告,讲他推广了三十年的数学方法。翻译在旁,讲稿在手。报告顺利结束,掌声响起,他鞠躬致谢,然后倒下。急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
他把「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天」说成了事实。这个结局被他生前多次提起——不是预言,是愿望;家属回忆,他几次说「若能倒在工作岗位上,是最好的结果」。愿望的实现方式,也许不是他自己设想的那一种,但日子确实是最后一天。
讣告传回国内,各方悼文无数。其中被引最多的是他自己的两句话:「聪明在于勤奋,天才在于积累」;「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一句话概括他的方法,一句话概括他的选择。
身后的事大体三件:文集的编纂、学生的谱系、方法的留存。这三件分别在 p.42、p.36 与 p.37 展开;本幕先讲他带出的那个学派。
他带回北京的学生里,最有名的是陈景润。一九五六年前后,华罗庚读到厦门大学一名图书资料员关于堆垒素数论的文章,指出自己书里的一处笔误——学生挑老师的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请人来北京。陈景润进了数学研究所,后来的故事写进了教科书。
那道题是哥德巴赫猜想:每个大于 2 的偶数都是两个素数之和。直接证不动,数论家退一步按「逼近程度」计分:把「素数」放宽为「至多 k 个素因子之积的数」,能证到多小算多小。「1+2」的意思是:每个充分大的偶数,等于一个素数加一个至多两个素因子之积的数。
陈景润一九六六年宣布、一九七三年完整发表的正是「1+2」——用维诺格拉多夫的筛法与他自己改进的估计,推到这条路线的尽头。五十多年过去,这条路线没有再往前挪过:1+1(两个素数)仍未解决,1+2 仍是最好成绩。
这条师承线的起点常被讲成佳话,值得多说一句的是它的方法:学生指出错误,老师当众感谢——这是华罗庚在清华对助教做过、后来要求学生互相做的事。他一生的学术圈子里,指出错误不是冒犯。
他直接指导与影响的学生,分布在至少五个方向:解析数论(王元、陈景润、潘承洞——哥德巴赫与筛法一线);多复变与调和分析(陆启铿、龚昇);代数(万哲先——典型群与编码);数值分析(华—王方法的延伸);应用数学(双法的讲学梯队)。
谱系里还有一层组织上的遗产。数学研究所、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应用数学系、后来的应用数学研究所——这些机构都是他推动或亲手创办的。「把应用数学当成一门学科来建」在中国,从他开始。
学生的谱系反过来也解释了他的时间分配:一九五〇年代多带数论,一九六〇年代多跑应用——不是兴趣转移,是「哪一块缺人就补哪一块」。这在世界级数学家里是罕见的分工方式。
第五幕的账到此只剩两笔:一本教材与一套方法如何留存(p.37),以及「柜台上的数学家」这个称呼到底意味着什么(p.39)。
他留下的三样东西各管一摊。《数论导引》(1957)至今是解析数论研究生的参考书:从整除一路讲到圆法与三角和,习题极多,承袭了他「先算后证」的习惯。《典型域的调和分析》(1965)是多复变的经典;《数论在近似分析中的应用》(与王元,1978)开了一个数值分析的方向。
方法一层的留存更广:优选法与统筹法进了中学课本与工人教材,「关键路径」「0.618 法」从此成为汉语里的常用词。一项数学工具能进入日常语言,这在中文世界是极少数的例子。
实物一层的留存不多:他的手稿、书信与那几本写满的笔记,分存于中国科学院与家属处;家乡金坛建了纪念设施,中学里挂着他少年时的照片。没有宏大的纪念馆——与他一生「把东西留给别人用」的方式相称。
本册至此收束。p.41 有一条完整的时间线,p.43 留了三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一只木箱。昆明年代装《堆垒素数论》手稿跑警报的那只箱子,家里保留了许多年。后来箱子里装过别的东西,家人记得的却始终是手稿的那几年。一只箱子随一份手稿跑过半个中国。
一叠稿。一九三〇年那篇《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之理由》的抽印本。八页纸,纠正一位教授,换来一封清华的聘书。他后来跟学生开玩笑:这是他「利润率最高的一篇论文」。
一枚章。一九五六年首届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的奖章。他一生拿过的奖章不少,家人回忆里记得最牢的却是这枚——不是因为级别,是因为那年一等奖只有三枚。
三样东西都不贵重。他真正的遗产在两处:黑板上的定理,与车间里那张 0.618 的表格。一处是学术的心,一处是普及的手,两只手都留着。
本册给他起的称呼有两层意思。浅一层是履历:他从柜台走到讲坛。深一层是方法:他一生都把数学当成「柜台上的生意」来做——每一笔都要当场算清、当场找零、当场有用。
他的研究印证前一层:数论里最抽象的定理,他偏要写成能照着算的算法;多复变里最玄的结构,他偏要化成矩阵的账本。他的普及印证后一层:双法讲学的每一站,交付的都是「明天就能用」的表。
这种风格在二十世纪数学家里是少数。多数同行的成就集中在「证出新定理」;他的成就清单里,定理与表格各占一半,而且他自己从不觉得后一半轻。
全册到此收束。下一页是一幕的总结,再往后是时间线、编目与三个留问。
第五幕讲最后一天,与身后留下的三笔遗产。
一九八五。东京大学讲台,报告结束,鞠躬,倒下;「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字面兑现。
谱系。数论、多复变、代数、数值、应用五个方向;数论所、科大应用数学系、应用数学所。
留存。三本著作、一套进了课本的方法、一间朴素的陈列。
评价。定理与表格各占一半,他自己不觉得后一半轻。
陈氏定理「1+2」:充分大的偶数=素数+(至多两个素因子之积);1+1 至今未决。
谱系五线:王元、陈景润、潘承洞/陆启铿、龚昇/万哲先/数值分析/双法梯队。
三本著作:《数论导引》1957、《典型域的调和分析》1965、《数论在近似分析中的应用》1978。
一九一〇年十一月十二日,生于江苏金坛。一九二五年初中毕业,入上海中华职业学校,一年后辍学回家站柜台。
一九二八—二九年伤寒致左腿残疾;母亲病故。一九二九年第一篇论文刊于上海《科学》;入金坛中学任文书。
一九三〇年〈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之理由〉刊出;一九三一年受聘清华算学系助理员。
一九三三升助教,一九三五升教员;一九三六—三八年剑桥访学(哈代门下)。一九三八年任西南联合大学教授。
一九四〇—四一年《堆垒素数论》完稿;一九四一年教育部首届学术奖一等奖;俄译本 一九四七 年出版。
一九四六—五〇年美国:普林斯顿、伊利诺伊。一九五〇年公开信与回国。
一九五二年中科院数学所所长;一九五六年首届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一九五七年《数论导引》出版。
一九五八中国科大应用数学系;一九六五《统筹方法平话》;一九七一《优选法平话》;双法推广二十余省。
一九七八华—王《数论在近似分析中的应用》;一九七九南锡荣誉博士;一九八二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二日逝于东京讲坛。
他的论著后来编成多卷本《华罗庚文集》:数论卷、多复变与代数卷、应用数学与普及卷,各按主题分组,附年表与书信目录。编法与诺特全集相仿——不按年代排,按「问题」排,让读者看见几条线各自怎么走。
值得单独说三本书。其一《堆垒素数论》:俄、德、匈多种译本,半个世纪的标准参考。其二《数论导引》:中国几代数论研究生的共同起点,习题量极大。其三《优选法平话》:印数以百万计的小册子,传播范围超过他所有论文的总和。
书信也在集子里。一九五〇年那封公开信、与熊庆来的通信、与学生讨论问题的手迹——从这些信里能看到一条一贯的规矩:他给人回信,从不客套,先答问题,再谈近况。
对想读原著的读者,本册的建议顺序是:先读《从华罗庚谈到自学》一类小册子(半天),再读《数论导引》前三章(一学期),最后才碰《堆垒素数论》——由薄到厚,再由厚到薄,他教的方法他自己的书也适用。
一、哥德巴赫猜想的下一步在哪?「1+2」之后五十多年,筛法路线没有实质推进。要么等新工具,要么换问题——这两个方向都有人试,尚无定论。
二、高维积分还要多少点?华—王方法给出了好格点的构造,但「最优格点」的一般理论仍不完整;维数越高,好点越难找。机器学习里的高维积分正在回头来要这套数论。
三、普及的账怎么算才公道?双法让多少人第一次做了「计算决策」,收益几何,没有严格的评估。他本人不算这笔账,只管讲;这笔账留给后来研究科学传播与政策评估的人。
三个问题都不必现在回答。留着它们,读到别的书时会自己接上。
材料:一杯清水、一小袋糖、一只勺、纸笔。全体家人当「评委」。
第一步,立区间。约定糖量范围 5 到 25 克(一平勺约 5 克,自己标定)。先讲好规则:每次试完,评委举手表决哪杯更甜,不许讨价还价。
第二步,前两杯。第一杯取 0.618 处:5+0.618×20=17.4 克;第二杯取对称点 12.6 克。分别溶化、编号、盲品——别让调糖的人先知道哪杯是哪杯。
第三步,弃一半。更甜的那杯留在新区间里:若 12.6 克更甜,则扔掉 [17.4, 25],新区间 [5, 17.4];下一次只需再取一点 9.7 克(旧点的对称位置)。如此往复,每轮只补做一杯。
第四步,对账。本册实算的序列是:[5, 25]→[5, 17.4]→[9.7, 17.4]→[9.7, 14.4]→[9.7, 12.6]→[10.8, 12.6]→[11.5, 12.6]→[11.5, 12.2]→[11.8, 12.2]——八杯之后,剩余范围不到原来的 2.2%。家里做五轮就足够直观:每喝一杯,好糖量的范围缩掉将近一半里的一半。
材料:纸笔。目标是「一锅饭加两个菜」端上桌的总时间。
第一步,列工序。按自家习惯列全:淘米 3 分、煮饭 30 分(电饭煲自动)、洗切菜 8 分、炒菜一 8 分、炒菜二 10 分、摆桌 2 分。谁等谁先想清楚:炒菜等洗切,摆桌等炒菜;煮饭不等任何人。
第二步,画两条链。链一:淘米 3+煮饭 30=33 分;链二:洗切 8+炒一 8+炒二 10+摆桌 2=28 分。总工期由长者决定:33 分——这条链就是关键路径。
第三步,找出缝隙。链二比链一短 5 分,这 5 分是「富余」:洗切可以推迟到煮饭开始之后才开始,也可在煮饭期间从容做。把「等饭熟」的 27 分里的任何一段抽来用,总工期都不会变。
第四步,试一次优化。若把炒菜二与炒菜一两口锅并行(同一人做不了),可改为:饭熟前把两个菜的料全备好、只留最后下锅 6 分,摆桌 2 分并行——总工期仍是 33 分。结论写下来:这台「家宴」的瓶颈是煮饭,优化别的都是白忙——这正是统筹法第一课。
双法讲完之后的几十年里,这两条方法走了多远?三条线可见。
课本。一九七〇—八〇年代,0.618 法与统筹图进入中学数学与职业培训教材;今天中学课本里的「优选法」阅读材料与语文课本里的〈统筹方法〉,都是当年的留存。
工程。关键路径成了项目管理软件的标配名词;任何一张甘特图背后,都是 p.29 那笔账。PERT 与 CPM 在全世界的工地上每天被引用——绝大多数使用者不知道「统筹法」这个名字,但方法已长进流程里。
科研。华—王方法的格点思想,在试验设计(均匀设计)、计算机模拟、以及近年的高维机器学习积分里持续被引用。数论与计算的这条接口,是「纯数学给工程留后门」的又一例。
从车间小册子到课本与软件,「普及」的生命力不在当年的声势,在方法被制度化之后可以不再提起名字。
其一,「苏家驹公案」。一篇指出教授错误的短文换来清华的聘书,常被讲成「挑战权威的胜利」。更准确的读法:短文的分量在演算的精确,不在胆子的大小;清华聘的是验算,不是勇气。
其二,「剑桥不拿学位」。他两年不注册学位,常被讲成淡泊名利。事实两面都有:哈代认为学位对他多余,是尊重;而回国后他在体制内的每一步(助教、教授、所长)都要靠论文与实绩补学历,代价并不小。两种读法都留一半才公道。
其三,「双法的经济账」。「收益以亿计」的说法流传极广,但从未有严格核算。可以确定的是规模(二十余省、无数场讲学)与直接案例(若干厂的参数优化);把规模当收益,是流传中的第一处走样。
延伸阅读。想读原典,从《数论导引》第一章与《统筹方法平话》开篇入手;想读传记,王元《华罗庚》材料最全,顾迈南《华罗庚传》最好读;想读数学史,Stillwell《数学及其历史》数论两章最顺;想动手,p.44 的糖水与 p.45 的统筹图各花半小时——双法这门课,做过一次就忘不掉。
这一册讲一个人如何把「自学」走成一条路,又如何把「有用的数学」送到工厂与厨房。孩子对「优选法」「统筹法」这两个词可能陌生,但 p.44 的糖水与 p.45 的家宴统筹图,做完一遍就全懂了。
全册的骨架五步:柜台与病腿(引子)、清华五年(第一幕)、剑桥与昆明(第二幕)、回国与两把工具(第三幕)、车间与最后一天(第四、五幕)。前两幕偏故事,数学层集中在 p.7–p.9 与 p.14–p.16、p.21–p.23、p.28–p.30。
阅读时可以留意一条暗线:他的每一个阶段都在做「手里有什么、缺什么」的清点——自学时清点的是书,回国后清点的是国家缺什么,下车间时清点的是工人缺什么表。把「清点」当成习惯,是这个故事里最可学的部分。
孩子若问「素数有什么用」,可以翻回 p.8 与 p.22:素数的账本最后变成了算积分的工具。
年龄分层。小学高年级读故事层:p.3–p.6、p.10、p.13、p.17–p.18、p.20、p.24、p.27、p.31、p.34、p.38。初中加读 p.7–p.9 与 p.28–p.29,配合 p.44–p.45 两个动手做。高中以上再读 p.14–p.16 与 p.21–p.22。
三处容易卡住的地方。一是 p.14 的圆法,记住「取平均就是筛选」这一句即可,公式可以跳过;二是 p.21 的典型域,不必强求,知道「多复变有好几种圆盘」就够;三是 p.22 的斐波那契格,用 p.22 注里的数字对照看即可。
可以一起讨论的问题。① 一九三〇年的那篇短文,赢在胆量还是赢在验算?② 如果当年他不回国,这册书少了哪几章?(p.25–p.30)③ p.45 的家宴图里,为什么优化「非关键路径」没有用?
不建议的做法。不必让孩子背「0.618」的来历,也不必把 p.14 的积分讲完。这一册的目标不是学会数论或统筹学,而是知道「先算后证」「找关键路径」这两个动作。
《数学家的故事》第二辑 · 第 20 册
华罗庚 · 柜台上的数学家
明线:五次方程公案与清华五年 · 圆法与《堆垒素数论》· 典型域与多复变 · 数论网格法 · 优选法与统筹法 · 陈氏定理与谱系
暗线:聪明在于勤奋,天才在于积累 · 先算后证 · 每一笔都要当场算清
时代:1910—1985 · 中国(金坛—清华—剑桥—昆明—美国—北京;下延至 1973 陈氏定理、1978 华—王方法、1985 东京讲坛)
主典:〈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之理由〉1930 · 《堆垒素数论》1941/1947 · 《数论导引》1957 · 《统筹方法平话》1965 · 《优选法平话》1971 · 《数论在近似分析中的应用》1978
体例:扉页与题解 2 页 · 引子 3 页 · 五幕 35 页(每幕:故事 1 · 数学 3 · 故事/暗线 1 · 交汇 1 · 小结 1)· 收束与留问 3 页 · 动手做 2 页 · 小典 2 页 · 延伸 2 页 · 家长导读 2 页 · 版权 1 页,共 52 页。
《数学家的故事》第二辑十册:阿基米德 · 祖冲之 · 牛顿 · 莱布尼茨 · 欧拉 · 柯西 · 阿贝尔 · 庞加莱 · 诺特 · 华罗庚。本册为第二辑第十册,第二辑至此完结。
正文中的年代、人物、文献均据 p.47 所列材料;数值例(素数计数、华林下界、斐波那契格点、统筹与关键路径、0.618 序列)均为本册实算。插画为写意示意,不追求器物形制与历史场景的复原。
封面人物头像:以公版历史照片(牛畏予摄,1956 年)为底本作水彩素描重绘;底本藏维基共享资源,属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