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多克斯(约前 390—前 337),小亚细亚西南角克尼多斯人。今天的克尼多斯是土耳其达特恰半岛上一片断墙,当年却是一座有天文台的港城。他一生做的事,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在「比」还不是数的时候,把「比」说清楚了。
他碰上的是希腊数学最大的一次危机。毕达哥拉斯学派相信「万物皆数」,意思是万物皆可用整数之比表示。可这个信念在正方形上就崩了:边长 1,对角线是 √2,而 √2 写不成任何两个整数之比。这个发现之后,希腊人面临一个尴尬——几何里到处都是比,可「比」本身没有定义。
欧多克斯给出的办法极巧妙:不谈「比值等于多少」,只谈「两个比在什么情况下相等」。他用「任意倍数」来比较,绕开了「比必须是一个数」这个陷阱。这个定义被抄进《几何原本》第五卷,两千年后成了实数理论的原型;十九世纪的戴德金说,他做的分割与欧多克斯的比例,本质是同一件事。
本册分五幕:第一幕讲不可公度与比例论(一个定义如何救下一门学科);第二幕讲穷竭法(如何用有限步证明无限逼近的结果);第三幕讲同心球模型(二十七个球怎样「拯救现象」);第四幕讲他如何被抄进教科书,以及阿基米德、戴德金接过了什么;第五幕讲身后。暗线一句话:不数,只比。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用到勾股定理与平方(p.7、p.8)、多边形周长(p.14)、体积的三分之一(p.16);注疏层给出文献与卷次,逐页可查。
克尼多斯在小亚细亚西南伸进爱琴海的一个半岛上,两面临水,港口朝南。城里有神庙、剧场、一所医学校,还有一座真正派上用场的观星台——欧多克斯就是在这里学会看天的。
他出身医生之家。古希腊的医生与天文学家常常是同一批人:诊病要看季节,航海要看星,农时要看节气。这种「什么事都要量一量」的家风,后来贯穿了他一生的工作:他不满足于说「圆面积等于某某」,他要问凭什么。
他年轻时写过一部《现象》(Phainomena),记的是星座与天象,是希腊最早的天文观测手册之一。这部书后来被诗人阿拉托斯改写成韵文,流传了上千年——欧多克斯的名字,在古代更多是靠这首诗被人记住的。
本册要讲的三个东西,都与这座海岬有关:看天看出的球,量地量出的比,以及为了证明「比」而发明的穷竭。一个人同时做这三件事,说明他关心的不是某一类题,而是「凭什么算得对」。
约前 387 年,欧多克斯来到雅典,进入柏拉图刚办起的学园。他比柏拉图小三十七岁,家境不富,据说是靠朋友接济才读下去的。传记里说他听得极认真,也极省钱——住在比雷埃夫斯港,每天走十几里路来听课。
学园里的风气是把数学当训练:几何用来锻炼推理,算术用来锻炼秩序。欧多克斯带来的却是另一路本事——他会观测、会算、会测量。据记载,他在学园里第一次把「天体的运动」当作可以用几何处理的题目,而不只是记录。
后来他去了埃及,在赫利奥波利斯住了一年多,跟祭司学天文与历法。希腊人一向承认埃及人懂天:尼罗河涨水要靠星象定日子。他从埃及带回来的,是一套更精细的观测方法与更长的记录。
回国途中,他在基齐库斯(今土耳其马尔马拉海南岸)开了一所学派,教几何与天文,弟子不少。再回雅典时,他已经是能与人辩论的成熟学者。后世传记喜欢讲他与柏拉图不合,说柏拉图「容不下他的名声」——这类说法材料很晚,未必可信,但两人治学路数确实不同:一个从定义往上搭,一个从现象往下量。
取一个边长为一尺的正方形,量它的对角线。尺子上没有哪个刻度刚好落在角上:一尺四寸太短,一尺四寸一分略长,一尺四寸一分四厘还差一点。无论刻到多细,总差那么一点。
希腊人一开始以为这是「尺子不够好」。后来明白过来:不是尺子的问题,是这条长度根本不能写成两个整数之比。用今天的记号,对角线是 √2,而 √2 不是分数。
麻烦在于,希腊几何里到处都是比。相似三角形讲「对应边成比例」,杠杆讲「力与臂成反比」,音乐讲「弦长之比为 2:1」。如果「比」这个东西本身说不清楚,整座几何学就悬在半空。
可以退一步:不谈「比值是多少」,只谈「两个比什么时候相等」。这正是欧多克斯的路。他把「比」从「数」里解放出来,让它成为一个独立的、可以严格比较的对象——这是本书全部故事的第一块基石。第一幕就从这条对角线开始。
争论是这样起来的。有人说:对角线当然是「比」,它总有一个长度,有长度就有比。另一人反问:那么它是几比几?给出整数来。于是全场安静。
这不是一道算术题,是一场关于「数学能说什么」的争论。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口号是「万物皆数」,他们说的「数」是正整数与正整数之比——只有这类东西,才算被说清楚了。对角线一旦不是比,几何里就会出现一种「说不清的量」。
当时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把几何让给近似:既然量不尽,那就量到够用为止。另一条是重新定义「比」,让「比」不再依赖「是几比几」。欧多克斯走的是第二条,代价是必须放弃「比是一个数」这个直觉。
他的做法在学园里并不受欢迎。传说柏拉图对他的一些发现颇有微词,甚至有人说柏拉图「把学生的成果写进自己的书里」。这些说法真假难辨,但可以确定的是:比例论的署名最终没有落在欧多克斯头上,而是落在「欧几里得的第五卷」这个题目里。
希腊人判断两个量是否可公度,用的是一种很实在的办法:拿短的去量长的,把余下的再拿短的去量自己,一直量下去。若某一步余数为零,两量可公度;若永不停止,就不可公度。这个方法叫辗转相除。
拿正方形试。边 1,对角线 d=√2≈1.41421356。
第一步:d−1=0.41421356。第二步:1−2×0.41421356=0.17157288。第三步:0.41421356−2×0.17157288=0.07106780。第四步:0.17157288−2×0.07106780=0.02943728。
每一步的商都是 2,而余数每一步都乘上同一个因子 √2−1=0.41421356:0.4142、0.1716、0.0711、0.0294、0.0122……它按等比缩小,永远不为零。这就是「量不完」的确切含义:不是尺子不够细,是这个过程本身没有终点。
对照一个能停的例子:长方形 3×2。3−2=1,2−2×1=0,两步到底,公度为 1。能不能停,才是关键;量的过程停不停,是可以算出来的。
「量不完」是操作层面的说法。要断定 √2 不是分数,还需要一个证明。希腊人给了一个极短的证明,靠的只是奇偶。
假设 √2=p/q,其中 p, q 是正整数且已约到最简(不再有公因子)。两边平方:p2=2q2。
右边是偶数,所以 p2 是偶数;平方为偶数者本身必为偶数,故 p=2r。代入:4r2=2q2,即 q2=2r2。
同理 q 也是偶数。于是 p 与 q 都是偶数,与「已约到最简」矛盾。假设不成立,√2 不是分数。
这个证明的力量在于它什么也没算。它没有去逼近,没有去查表,只用了「偶数」这一条性质,就把所有可能的分数一次性排除了。欧多克斯面对的局面正是:能这样被排除的东西,不能拿来当「比」的定义。所以他必须换一种说法——不是「比值等于多少」,而是「两个比何时相等」。
定义是这样的(《几何原本》第五卷定义 5,文字照旧译):设四个量 a, b, c, d,若对任意正整数 m, n,ma 与 nb 的大小关系,和 mc 与 nd 的大小关系总是一致,则称 a:b=c:d。
用式子写:对一切 m, n,ma > nb 当且仅当 mc > nd;等于对等于,小于对小于。
妙处在于:这个定义里没有出现「比值」这个东西。它只比较 ma 与 nb,而这两个都是可公度的(同一个量的整数倍),比得清清楚楚。至于 a 与 b 本身是否可公度,无关紧要。
验一个例子:√2:1 与 2:√2 是否相等?取任意 m, n,把 m√2 与 n 同乘 √2,得 2m 与 n√2——所以两个比较完全同步。抽查四组:(m,n)=(1,1) 时 1.414>1 与 2>1.414 同向;(2,3) 时 2.828<3 与 4<4.243 同向;(12,17) 时 16.971<17 与 24<24.042 同向。
结论:即便 √2 不是数,「√2 比 1」与「2 比 √2」仍然可以是同一个比。欧多克斯要的正是这句话。
希腊人的「数」是数出来的:一、二、三,以及它们的比。数出来的东西是离散的,中间有缝。而长度是连续的,中间没有缝。把连续的量硬塞进离散的数里,就一定会漏——√2 就是漏出来的那一个。
欧多克斯的选择是:不塞。既然「比」不必是数,那就把「比」定义成一种关系:两个量之间的大小对照。关系不需要被数出来,只需要被比较。这样一来,连续的量不必经过离散的数,也能严格地讲道理。
这个思路在他别的地方也露过头。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里提到,欧多克斯认为快乐就是善,理由是「一切事物都追求它」。这个论证对不对另说,但方法很清楚:不问「善是什么」,只问「万物往哪儿去」——用一致的指向代替定义,与用一致的比较代替比值,是同一种脾气。
暗线到这里可以说清了:不数,只比。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省的定义策略——凡是不必命名的东西,就不命名;凡是能靠比较说清的,就不靠测量。两千年后的数学一再回到这个策略上。
这一幕的账可以这样结:毕达哥拉斯学派说「万物皆数」,欧多克斯说「比不必是数」。表面上是退让,实际上是把地基换成了更硬的材料——原来的地基要求「每个量都能写成比」,这个要求本身是错的;新地基只要求「量能比较大小」,这个要求永远成立。
代价也有。放弃了「比值」这个对象,就无法直接说「两个比相乘」。希腊人后来处理比例式的复合(比如「a:b=c:d 则 a:c=b:d」)时,必须绕道用量的比较来证,一步一行,极其啰嗦。严谨从来不是免费的。
好处是决定性的:几何学不必再害怕不可公度。相似三角形、圆面积之比、棱锥体积之比,全都可以照常证明,只要把「成比例」换成欧多克斯的定义。整部《几何原本》第五卷、第六卷、第十二卷,都建在这一个定义上。
下一幕换一个问题:既然「比」说清了,那「面积」怎么算?圆不是多边形,它的面积不能靠切割拼补得到——这需要另一种办法,也是欧多克斯最有名的发明。
第一幕讲地基:一个量不出来的长度,逼出了一套新的说法。
危机。边长 1 的正方形,对角线 √2 写不成两个整数之比;几何里却处处是比。
判据。辗转相除若永不停止,即不可公度。正方形每步商 2,余数按 √2−1 等比缩小,永不为零。
证明。奇偶法三行排除所有分数:p2=2q2 迫使 p, q 同为偶数。
出路。不比「值」,只比「关系」——对任意 m, n 比较 ma 与 nb。
不可公度判据:√2=[1;2,2,2,…],连分数不终止。
比例定义(V, def. 5):a:b=c:d 当且仅当对一切 m, n,ma ⋛ nb 与 mc ⋛ nd 同向。
实算:√2:1=2:√2(同乘 √2 即同步),虽 √2 非数。
希腊人算面积有一个通用办法:切碎了拼。任何多边形都能切成三角形,三角形能拼成矩形,矩形面积是长乘宽。这套办法干净、彻底、不需要极限。
圆不行。圆没有直边,切不出三角形;切得再细,边上总留着弧。弧与弦之间那一小块「弓形」,是这套办法的死角。
于是雅典街头出现了专门靠这个吃饭的人:自称能「化圆为方」,收学费,给一套作图步骤。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讽刺过这类人;亚里士多德也提过有人声称用「月牙形」的面积换出了方。圆面积问题在当时既是数学难题,也是骗局的温床。
欧多克斯的办法不是把圆切得更细,而是换一种问法:不问「圆面积等于多少」,先问「两个圆的面积之比等于什么」。这个问法有个好处——它不需要求出具体数值,只需要比较。而要比较,就需要一个能把圆夹住的工具。
取一个半径 1 的圆。内接正 n 边形的半周长(周长的一半)是 n·sin(π/n),外切正 n 边形的半周长是 n·tan(π/n)。圆的半周长就是 π。于是内接的半周长永远小于 π,外切的永远大于 π,两边一夹,就把 π 框住了。
算一算(本册实算,取六位):
n=6:内 3.000000,外 3.464102。n=12:内 3.105829,外 3.215390。n=24:内 3.132629,外 3.159660。
n=48:内 3.139350,外 3.145729。n=96:内 3.141032,外 3.142715。
缺口从 0.464 缩到 0.0017。每把边数翻一倍,缺口缩到大约四分之一。这个「四分之一」不是巧合:多边形面积与边长平方成正比,边数翻倍时边长的缩减率约为一半,平方之后就是四分之一。
但这里有一个要紧的问题:算到 96 边形,只能说「π 在 3.1410 与 3.1427 之间」,不能说「π 等于多少」。而且这不是证明——再算一万边也只是逼近。要证明,必须另想办法,那就是下一节的穷竭法。
穷竭法(exhaustion)的核心是一条引理,欧几里得把它放在第十卷开头:两个不等的量,从大量中减去大于其一半,再从余量中减去大于其余量一半,如此反复,必可余下一个小于任意给定小量的量。
换成圆的语言:圆内接正 6 边形占圆面积的一半以上(正六边形占 2.598/3.1416≈82.7%);每次边数翻倍,新增的三角形正好补掉「剩余弓形」的一半以上。所以只要边数够多,内接多边形与圆的面积差可以小于任何预先给定的小量——注意,是「任何给定」,不是「无限小」。
有了它,就能证明「圆面积与直径平方成正比」。证法是这样的(双重反证):
设两圆面积 A1, A2,直径 d1, d2。假设 A1:A2 不等于 d12:d22。那么可以取一个面积 S,使 A1:S=d12:d22,而 S 或大于 A2 或小于 A2。
若 S<A2:取内接多边形 P2 使 A2−P2<A2−S,则 P2>S。但相似多边形面积比等于对应边平方比,故 A1:P2=d12:d22,与 A1:S 同值,于是 P2=S,矛盾。若 S>A2:改取外切多边形,同法得矛盾。两向都不成立,只能相等。
穷竭法最漂亮的用武之地是体积。先看一个能「切得动」的:三棱柱可以正好切成三个等体积的三棱锥,所以每个锥是柱的三分之一。
切法:设三棱柱上下底为 ABC 与 DEF(A 对 D,B 对 E,C 对 F)。用两个平面把柱切开,得到三块:ABCD、BCDE、CDEF。
第一、二块等体积:它们有同一个底面 BCD,顶点分别是 A 与 E;而 AE 平行于底面(棱柱的侧棱),故两锥等高。第二、三块等体积:同底面 CDE,顶点 B 与 F,BF 同样平行于底面。三块体积相等,合起来是整柱。
于是任何一个三棱锥的体积都是「同底同高柱」的三分之一。任意多边形底可以切成三角形,任意锥可以切成三棱锥,结论推广到所有棱锥(《原本》XII.7)。
实算一例:底面为直角三角形,两直角边 3 与 4(面积 6),高 4。柱体积 6×4=24,锥体积 24/3=8。这个「三分之一」,圆锥也照用——而圆锥的证明必须靠穷竭法,因为圆锥不能切成有限个棱锥。
这一步值得停一下。算 96 边形得到 3.1410,算 1000 边形会更近,算一百万边形更近——但「更近」是一串事实,不是一句结论。用今天的语言说:逼近说明极限存在且被逼近,但它没有说明极限是什么。
穷竭法的高明之处,是把「无限」这个说不清的东西换成了「任意小」这个说得清的东西。不需要走到无穷远,只需要说明:无论要求多小,总能走到。这在逻辑上是一次降维:从「无穷过程的结果」降到「对每个给定精度的回应」。
这个转换还有一层副作用:它同时排除了两种错误。只证「内接多边形永远小于圆」不够,因为那只能说明圆比所有多边形都大;只证「外切永远大于圆」也不够。必须两头都堵,才能断定相等。双重反证不是啰嗦,是唯一能封住两边的写法。
下一幕暂时离开地面。同一套「用几何模型解释现象」的脾气,被欧多克斯带到了天上——那里的现象更不听话:行星会停下来,然后倒退。
希腊人有一个今天看来很怪、其实很硬的规定:线不能与面相加,面不能与体相加。长度、面积、体积、时间,是四类不同的「量」,各自只在同类之间比较。
这条规定挡住了很多胡说。比如「一条线段加上一个正方形」这样的话,在希腊数学里根本不成句。代价是失去了代数式的自由:不能用 a+b 这样随意相加,只能画图、只能讲比例。
欧多克斯的比例定义正好嵌在这条规定里:它只说「a 与 b 同类」,因此可以比较;一旦同类,就能用整数倍去夹。跨类的比(比如线段比面积)在他那里没有意义——要谈,必须先造出一个同类的量(比如以线段为边长的正方形)。
暗线再补一笔:不数,只比,而且只在同类之间比。这套规矩让希腊几何极稳,也让它极笨——它没法把「速度=路程/时间」写成一个数,只能写成两个比相等。要等到十七世纪,把比当成数来算,物理才跑起来。
第二幕讲工具:圆不能切,就用多边形从两边夹;夹到「差小于任意给定」,就等于夹住了。
难点。圆没有直边,切割拼补的方法在此失效;弓形是死角。
夹逼。内接半周长 nsin(π/n),外切 ntan(π/n);96 边形给出 3.141032 与 3.142715。
证明。双重反证:设面积比不等于直径平方比,则取 S 夹在中间,用内接(或外切)多边形同时推出 P=S 与 P≠S。
体积。三棱柱切成三个等体积三棱锥,故锥为柱的三分之一;圆锥靠穷竭法推广。
夹逼序列(半径 1):n=96 时 3.141032 < π < 3.142715;阿基米德 223/71 < π < 22/7。
锥体:V=Sh/3;本册例 S=6、h=4,锥 8、柱 24。
穷竭引理(X.1):反复减去过半,余量可小于任意给定小量。
巴比伦人早就记下了这件怪事:火星在星空背景上走一阵,会停下来,然后倒退一段,再停下,重新向前。不只是火星,木星、土星、金星、水星都有。希腊人把它叫「逆行」。
怪处在于「停下来」这件事没法解释。天上的东西按当时的信念应当永远做最完美的运动——匀速圆周。可它居然能停,还能倒着走。一个完美的运动,不该有暂停键。
柏拉图把这个问题当成一道几何题提出来:用若干匀速圆周运动的组合,把这些「不规则」表现出来。这句话后来被概括成「拯救现象」(sōzein ta phainomena)——不是解释星星为什么这样走,而是造一个模型,让观测到的样子被算出来。
接这道题的人是欧多克斯。他的答案不是本轮与均轮(那是几百年后的事),而是一层套一层的同心球:每个天体分到几个球,球套在球里,一个球带着里面的球一起转,最里面那个球上钉着一个点——那就是看到的星。球越多,能造出的路径越复杂。
先做一个最小的实验。取两个同心球:外球绕竖直轴匀速转动,内球绕一根倾斜的轴转动,方向相反、快慢相同。内球赤道上钉一个点,跟着两个球一起动。
这个点不会画一个圆。它会画出一条扭曲的闭合曲线,古人叫它「马镫形」(hippopede)——因为它像一只马镫。倾角越大,两个环张得越开;倾斜正好九十度时,两个环变成两个相交的大圆,就是一个标准的「8」字。
这条曲线可以算出来。设球的半径为 1,倾斜角为 i,则曲线整个落在一个圆柱面上,圆柱的半径正好是 sin i。取 i=23.5°,得 0.399:曲线的横向摆幅不到球半径的四成。
要紧的是这条曲线的「经度」不是一直增加的。本册按两球等速反向实算:一个周期里约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向西(逆行),最陡的逆行速率 −0.345,最陡的顺行速率 +0.129。
这个比例太大了。火星每 780 天里只逆行约 72 天,约一成。所以欧多克斯不能给每颗星只配两个球:他得给每颗行星配四个,各球速度与倾角分别调,才能把「逆行多少」调到合得上观测。球的数量,就是可调的参数个数。
欧多克斯给每个天体分配的球数并不一样。据亚里士多德的转述,账是这样的:
太阳三个球,月亮三个球,五颗行星各四个球,恒星一个球。算一下:3+3+5×4+1=27。
为什么太阳要三个、行星要四个?太阳只需表现「每天绕一圈」与「一年沿黄道走一圈」两种运动,第三个球用来抵消或微调;行星还多一种「逆行」,所以再加一层。球是运动的叠加器:每加一层,就多一个可以调的速度与方向。
后来的卡利普斯(约前 370—前 300)觉得还不够准,给每颗行星又添了球,总数增到 33;亚里士多德为了把「不动的推动者」接上去,又补了一批「反作用球」把转动抵消掉,得 55 个。数字越来越大,物理意义越来越薄——这本身就是一条值得记住的教训。
用今天的眼光看,27 个球是一台「傅里叶式」的机器:用一堆匀速圆周运动的叠加去拟合一条复杂曲线。思路与把声音分解成许多正弦波完全同型,只是古人没有那个数学。
同心球模型的优点很实在:它只用一个原理——匀速圆周——就造出了「停与退」。在这之前,逆行是个例外;在这之后,逆行是叠加的必然结果。这是理论上的一次胜利。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算术弱点:所有球同心,意味着行星到地球的距离固定不变。距离不变,亮度就该不变。可是肉眼就能看出,火星在逆行前后明显更亮——亮度的变化说明距离在变。
于是模型在最容易被检验的地方失守了。后来的办法是放弃「同心」:让本轮的中心偏离地球(偏心),或者让行星待在一个小本轮上绕着均轮转。这就是希帕克斯与托勒密的路。从同心球到本轮,关键的一步不是更聪明,而是承认距离必须变。
还有一层:同心球给不出「定量」的结果。它说不出火星在某一天的具体位置,只能给出「顺—停—逆—停—顺」的次序。托勒密体系能算出角度,所以它活了一千四百年,同心球只活在亚里士多德的转述里。能算的模型打败了只能讲的模型。
柏拉图学派对天文学有一种很特别的态度:天文学不是研究「天上真正有什么」,而是研究「用什么样的匀速圆周能救住看到的现象」。这个态度后来被概括成一句口号:拯救现象。
它带来一个后果:模型可以不止一个。若两个不同的球的组合都能算出同样的路径,那么它们「都对」,或者更准确地说,都谈不上对,只是都有用。这与今天的工具主义很像:不问模型是不是真的,只问它能不能算准。
欧多克斯本人大概并不这样想。他做观测、写《现象》、记录星的位置,不像一个只关心「救住」的人。但把他放进这个传统里读,他的球就有了另一层意义:它们是第一批「可计算的假说」——不是为了描述神的意志,而是为了对上观测。
暗线在这里拐了个弯:前两幕是「不数,只比」,这一幕是「不比真假,只比合不合」。同一个人的两种克制,都指向同一件事:先把能说清的说清,剩下的留给后人。
这一幕留下了本册最长的一条尾巴:一个数学模型的「对」,究竟指什么。同心球在「能不能算出位置」上不合格,在「能不能造出逆行」上合格;它错在距离,对在原理。
这种「一半对」的状态在科学史上很常见。判断标准通常有两条:一是能不能算准,二是能不能被推翻。同心球两条都不太行——算不准,而且它的核心假设(同心)没有办法直接检验,只能靠亮度这种间接证据去反驳。
但它留下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用几何模型拟合观测」这个做法本身。从欧多克斯的球,到托勒密的轮,到哥白尼的圆,到开普勒的椭圆,方法是同一个,只是模型换了几次。换模型不等于推翻方法。
下一幕回到地面,讲一件更朴素的事:这些东西是怎么被抄下来、传下去,又怎么在抄写中丢了名字。
第三幕讲天上的应用:把「停与退」拆成若干个匀速圆周的叠加。
现象。行星逆行:停、退、再进。完美运动不该有暂停键。
办法。同心球层层相套,最内一球钉一个点;球数与转速就是可调参数。
账本。太阳 3、月亮 3、五星各 4、恒星 1,共 27;卡利普斯 33;亚里士多德补反作用球后 55。
失守。同心则距离不变,亮度应不变;火星亮度变化否证了它。
双球合成的曲线落在圆柱面上,半径 sin i;i=23.5° 时 0.399。
等速反向情形(本册实算):逆行占比 33.33%,速率最值 −0.345/+0.129。
球数账:3+3+5×4+1=27。
约前 300 年,亚历山大城。欧几里得在这里编书。他面对的不是空白,而是一堆已经流传了两百年的结果:泰勒斯测过金字塔,毕达哥拉斯学派研究过比例,欧多克斯写过比例论与穷竭法,泰阿泰德整理过无理量。
《原本》做的事是把这些结果排成一条从定义到定理的链:前面的命题只用来证后面的,不许跳步。第五卷专讲比例,第六卷用比例讲相似形,第十二卷用穷竭法讲圆与立体。三卷的骨架都来自欧多克斯。
为什么作者的名字没留下来?因为《原本》是一部「编」出来的书,不是一部「著」出来的书。编者的名字印在封面上,原料的产地写在正文里却常常省略。欧多克斯的贡献被写成了「第五卷的定义 5」,而不是「欧多克斯定理」。
这件事在古代并不稀奇。希腊数学的传承靠学派与抄本,署名意识很淡;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结果交给老师,老师写进书里,几百年后就只剩书的名字。我们今天能把比例论还给欧多克斯,靠的是亚里士多德与后世注疏里的旁证。
比例论最大的用处是「够不着的东西也能算」。泰勒斯据说用影子量过金字塔,用的正是相似三角形:同一时刻,物高与影长成正比。
实算一例。一根 1.5 米的杆,影长 2.4 米;同一时刻一座塔的影长 38.4 米。设塔高 h,则 h:38.4=1.5:2.4,即 h=38.4×1.5/2.4=24 米。
注意这里每一步都在用欧多克斯的定义:「h:38.4=1.5:2.4」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两个商相等」(商未必是可公度的量),而是「任取整数倍去夹,两边总同时偏大或同时偏小」。所以即便 h 与 38.4 不可公度,这个等式仍然成立。
这就是为什么希腊人肯花整整一卷去讲比例:它是所有测量的许可证。地图、天文、杠杆、音乐、建筑,凡是要「按比例」,都要先有这张许可证。没有它,「相似」只是一个看着像的说法。
穷竭法在欧多克斯手里是用来「证明比例」的,到了阿基米德(前 287—前 212)手里,成了算具体数值的机器。他用它做了三件大事。
一、抛物线弓形。一段抛物线与其弦围成的弓形,面积正好是「同底同高内接三角形」的 4/3。证法是往弓形里一次次填三角形,每次填掉剩余部分的一半以上,再用双重反证封口。这是穷竭法最纯粹的一次表演。
二、球与外切圆柱。球的体积是同底同高圆柱的 2/3,表面积也是 2/3。阿基米德最看重这个结果,遗嘱要求把「球与圆柱」刻在墓碑上。实算一例:半径 3 的球,体积 4π×33/3=36π≈113.10,外切圆柱 π×32×6=54π≈169.65,比值正是 2:3。
三、π 的夹逼。用 96 边形得 223/71 < π < 22/7,即 3.1408 < π < 3.1429。他没有说 π 是多少,他说 π 夹在哪两个分数之间——这正是穷竭法的语法。
欧多克斯绕开的那个问题——「比到底是不是数」——一直悬着。牛顿与莱布尼茨用「无穷小」算了两百年,算得极准,但说不清无穷小是什么。十九世纪,数学界决定把它说清。
戴德金 1872 年的办法是把「数」定义成「切一刀」:把全体有理数分成左右两半,左边没有最大、右边没有最小,这一刀就定义了一个数。例如 √2 就是「所有平方小于 2 的有理数」这一边与其余的分界:√2={q∈ℚ : q<0 或 q2<2}。
奇妙的是,这个定义与欧多克斯的定义 5 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欧多克斯说「两个比相等,当且仅当对一切整数倍,比较结果一致」;戴德金说「两个数相等,当且仅当它们切在同一处」。前者用整数倍去逼近分界,后者直接把分界当对象。戴德金自己在书里就点明了这层关系。
于是「比」终于变成了「数」,而这门学问的地基,是两千三百年前一个为了躲开 √2 而想出来的定义。绕开的问题,最后以另一种方式被回答了。
欧多克斯不是唯一被「编」掉名字的人。希腊数学里有一大批结果,今天挂在编者名下:「欧几里得的第五卷」「欧几里得的第十卷」,实际上分别是欧多克斯学派与泰阿泰德的工作。
这种丢失有三个原因。其一,抄本的成本:每多写一个名字就多一行,抄写员愿意省。其二,学派的习惯:结果属于学派,不属于个人。其三,教科书的逻辑:一本从定义出发的书,正文里不该出现「某某说」,只该出现「已证」。
代价是后人得多做一道活:从内容反推作者。比如第五卷的定义 5 用「任意整数倍」,这种写法在亚里士多德讨论欧多克斯时出现过;第十二卷的穷竭法在《抛物线求积》里被阿基米德归给「前人」。靠这些线索,比例论才被还了回去。
暗线补最后一句:名字会丢,方法不会。两千年里,人们一直用着那个定义,只是不知道该谢谁。这或许是数学最特别的地方:它记得内容,忘掉主人。
把这条线拉直看:前 370 年前后的雅典 → 前 300 年前后的亚历山大 → 1872 年的布伦瑞克。三个点,一条定义。
第一站,欧多克斯用「任意整数倍」绕开「比是不是数」。第二站,欧几里得把它编进第五卷,从此成为几何的通用语法。第三站,戴德金把「切一刀」当成数本身,等价地重建了同一个东西。
还有第四站:威尔斯特拉斯与他的同代人把「任意整数倍」改写成「任意 ε」,这就是今天课本里的 ε-δ 语言。形式变了,精神没变——都是把「无限接近」换成「对任意给定精度都能做到」。
所以这一幕的交汇点不在某个人身上,而在一种写法的寿命上:一个为了应急而发明的定义,成了后世所有严格性论证的模板。数学史上很少有比这更划算的发明。
第四幕讲传承:一个定义怎样被抄进教科书,又怎样在两千年后被重新发现。
编书。欧几里得把两百年的结果排成链;第五、六、十二卷的骨架来自欧多克斯。
用处。比例是所有测量的许可证:杆 1.5/影 2.4,塔影 38.4,得塔高 24 米。
接手。阿基米德把穷竭法变成算数值的机器:弓形 4/3、球 2/3、π 夹在 223/71 与 22/7 之间。
回响。戴德金 1872 用「切一刀」把比变成数,与定义 5 等价。
测高:h:38.4=1.5:2.4,h=24。
球与外切圆柱:r=3 时 36π : 54π=2:3。
分割:√2={q∈ℚ : q<0 或 q2<2}。
欧多克斯晚年回到克尼多斯。据传记说,他在这里做过一件很实际的事:替城邦立法。一个几何学家去写法律,听起来奇怪,但在希腊城邦里并不稀奇——立法需要的正是「把话说清、不留歧义」的本事。
他约卒于前 337 年。身后留下的著作,多数没有传下来:《论速度》只剩辛普里丘注疏里的转述,《现象》靠阿拉托斯的韵文改写才保住轮廓,《镜面》与《八卷》只存书名。直接读到的欧多克斯,几乎为零。
今天我们知道的欧多克斯,是三层材料拼起来的:亚里士多德转述的球的数目、欧几里得书里的比例与穷竭、后世注疏里的生平。这有点像凭三张残图复原一座城——轮廓能对上,细节只能推断。
但也有一件东西是完整的:那个定义。它被逐字抄进《原本》第五卷,抄了两千年,一个字没丢。一个人写的书全没了,写的一句话还在——这在数学史上不是孤例,而是常态。
两套语言摆在一起看,结构完全一样。
欧多克斯:对任意正整数 m, n,比较 ma 与 nb。威尔斯特拉斯:对任意 ε>0,存在 δ>0,使得……两句话的骨架都是「任意给定,都能做到」。前者用整数倍当尺子,后者用实数当尺子;尺子变细了,语法没变。
拿逼近 π 试一遍。要误差小于 ε=0.001,内接多边形要多少边?误差约为 π3/(6n2),令其小于 0.001 得 n>72;取 2 的幂次,n=96 时误差 0.00056,够了。
要 ε=0.0001?解出 n>227,取 n=384,误差 0.000036。要更小就继续加倍。这就是「对任意 ε 都能做到」的实际样子:不是一次做到,而是给出一个能算的边数。
差别在于:欧多克斯只能对「比」这样说,因为那时没有实数;现代可以对任何实数这样说。同一句话,因为对象的扩大,威力大了许多。
假设给欧多克斯一套实数,他会怎么写?大概率是这样一句:「比 a:b 就是实数 a/b」。一切变得极简单,也极贫乏——因为「实数是什么」这个问题只是被推后了,并没有被回答。
两种写法的等价性可以说清。给定四个同类量 a, b, c, d:
若按定义 5,a:b=c:d,则对一切 m, n 比较结果一致,这恰说明两个实数 a/b 与 c/d 落在同一个戴德金分割里,故相等。反过来,若两实数相等,则任何整数倍的比较都不可能分开它们,定义 5 成立。两条路通向同一个终点。
所以欧多克斯并不是「没有实数所以退而求其次」,他给出的东西在逻辑上不比实数弱,只是不肯把「比」命名成一个对象。命名有好处:可以相加、相乘、开方;不命名有好处:不必回答「它是什么」。
数学史上这两种策略都常见。欧多克斯选了「不命名」,把难题留给了两千年后的戴德金——而戴德金回答的方式,还是他那一刀。
把穷竭法翻译成今天的语言,它就是积分:把区域切成许多窄条,加起来,再让条宽趋于零。希腊人不肯说「趋于零」,只说「可以小于任意给定」,所以他们的证明长、但无懈可击。
两种写法的对应关系很整齐:内接多边形 ↔ 下和;外切多边形 ↔ 上和;双重反证 ↔ 上下和之差趋于零。当年那句「差可以小于任意小量」,正是今天「上下和之差趋于零」的古代版本。
实算一例。单位圆面积是 π。用 n 个窄条的梯形法近似:n=100 时得 3.1410759(误差 5.2×10−4);n=1000 时得 3.1415875(误差 5.2×10−6)。条数乘十,误差缩百倍。
这个「误差按平方缩」的性质,与 p.14 多边形那个「边数翻倍、缺口缩四倍」是同一件事。欧多克斯没有误差公式,但他知道缺口能压到任意小;误差公式是我们加的。
三样东西,分量不同。
第一,比例定义。完整、严密、活到今天。它是本册唯一「全胜」的成果:两千年后仍被引用,改写形式后仍在使用。
第二,穷竭法。方法对,效率低。它把「无限」关进「任意小」的笼子里,让希腊人第一次能严格处理曲边图形。但它一次只能算一个图形,不能推广成公式——积分要等牛顿与莱布尼茨给它一副符号。
第三,同心球。失败的模型。它错在距离不变,输给了能算的本轮。但它留下的东西不小:「用几何模型拟合观测」这个做法,以及一个至今仍在用的判据——模型必须接受观测的检验,哪怕这会毁掉它的美。
三样东西合起来,正好是一个学者可能留下的全部:一条定义、一套方法、一个失败的模型。第一样让他不朽,第二样让他有用,第三样让他像个真实的人。
欧多克斯把严格做到了极致,然后希腊数学在这个方向上停住了。原因不在智力,在工具:没有符号,就没有办法把「一类论证」写成「一个公式」。所以穷竭法只能一案一证,阿基米德算一个弓形写一篇,算一个球写一篇。
接下来的顺序很值得看:先有符号(韦达、笛卡尔),才有一般的算法;先有微积分,才有「无穷小到底是什么」的追问;追问到十九世纪,才有 ε-δ 与实数理论。严格性不是一直往前走,它先退了两千年,再回来。
退的那两千年并不白费。十七、十八世纪的数学家算出了行星轨道、流体、弹性,用的全是不严格的无穷小。不严格但有用,严格但算不动——历史常常在这两者之间摆。
这一幕的交汇点因此是一句很朴素的判断:欧多克斯的严格是「防御性」的,它保证不出错;现代的严格是「生产性」的,它让新东西能被造出来。两者都需要,只是出现的时间不同。
第五幕讲余响:书没了,定义还在;模型错了,方法还在。
生平。晚年回克尼多斯,为城邦立法,约前 337 年卒。
存佚。《论速度》仅存转述,《现象》靠阿拉托斯的诗保住轮廓;比例与穷竭靠《原本》第五、十二卷保住原文。
翻译。「任意倍数」译成「任意 ε」:要误差小于万分之一,内接多边形取 384 边即够。
遗产。一条定义、一套方法、一个失败的模型。
误差渐近:π−nsin(π/n)≈π3/(6n2);n=96 误差 5.6×10−4,n=384 误差 3.6×10−5。
积分对应:内接↔下和,外切↔上和,双重反证↔上下和之差任意小。
梯形法:n=1000 得 3.1415875。
约前 390 年生于小亚细亚克尼多斯,医生之家。约前 387 年入雅典柏拉图学园。前 380 年代赴埃及赫利奥波利斯学天文十六个月。
前 370 年代在小亚细亚基齐库斯设教;其间完成比例论与穷竭法的核心工作。
约前 360 年代回雅典,与学园同人论学;著《现象》《论速度》,提出同心球模型(二十七球)。
约前 337 年卒于克尼多斯;曾为该城立法。
约前 300 年欧几里得在亚历山大编《原本》,比例论入第五卷、穷竭法入第十二卷。
前 287—前 212 年阿基米德以穷竭法求抛物线弓形(4/3)、球与外切圆柱(2/3)、π 的双侧界。
约前 190—前 120 年希帕克斯改用偏心与本轮,同心球退场。二世纪托勒密《天文学大成》集其成。
1872 年戴德金以「分割」定义实数,指出与欧多克斯比例论同源。1860—1870 年代威尔斯特拉斯以 ε-δ 重写分析。
欧多克斯的原著,几乎全数失传。今天能读到他的东西,走的是三条不同的路。
第一条:被编进别人的书。比例论与穷竭法经欧几里得《原本》第五、十二卷保存,文字完整,只是不署他的名。这是最可靠的一条路——内容一字未改,只是换了封面。
第二条:被转述。同心球的球数与结构,靠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Λ.8 的一段话;《论速度》的残句靠辛普里丘六世纪的注疏。这类材料可靠度次之,因为转述者有自己的目的。
第三条:被改写。《现象》经阿拉托斯写成韵文《物象》,流传极广,中世纪抄本上百。但诗不是论文,韵文保住了骨架,改掉了细节。
三条路合起来,才有本册这些内容。传播链大致是:希腊纸草 → 拜占庭抄本 → 阿拉伯译本(九世纪巴格达)→ 拉丁译本(十二世纪)→ 印刷本(1482 年威尼斯首印《原本》)→ 现代校勘本(海贝格 1883—1888)。每一次转手,都是一次可能丢失。
一、如果「比」不必是数,为什么后来非要把它变成数?欧多克斯的办法能证一切该证的命题,代价是不能把比拿来运算。笛卡尔以后,把比当数算,才有了坐标与函数。方便与严格,是不是总得选一个?
二、一个模型「救住现象」就算成功吗?同心球救住了逆行,救不住亮度;本轮救住了亮度,救不住精度;哥白尼救住了简洁,救不住圆。每一次都有人宣布胜利,每一次胜利都带着一处新的失守。那「成功」到底指什么?
三、严格与可用,能不能兼得?希腊人严格,算不动;十七世纪算得快,说不清;十九世纪说清了,又花了五十年才把话说利索。数学是不是永远在这两端之间来回?
这三问没有标准答案,也不必有。它们的作用是提醒:本册讲的每一个「解决」,都是把问题挪到了另一个位置。
材料:圆规、直尺、量角器、计算器、一张表。
第一步,做一个圆。半径取 10 厘米,画在纸上。记住:只量不剪,剪了就不准了。
第二步,从六边形开始。圆内接正六边形的边长正好等于半径,这是最好画的起点:用半径在圆周上依次截六段,连起来。
第三步,逐次倍边。每次把边数翻倍,量出新的边长 a,算半周长 n·a/2,再除以半径 10,得到 π 的近似。懒得量就用公式:半周长 =n·sin(180°/n)(单位为半径)。
第四步,填表对账。本册实算的六位值是:6 边 3.000000;12 边 3.105829;24 边 3.132629;48 边 3.139350;96 边 3.141032;192 边 3.141452;384 边 3.141557。手量会在第三位就差,这没关系——差在哪里,正是误差开始的地方。
第五步,想一个问题。边数每翻一倍,数值与 π 的差缩到大约四分之一。若要把误差压到百万分之一,大约还要翻几次?
材料:厚纸、尺、铅笔、剪刀、胶带;有条件可用一块豆腐或一块萝卜(切得动,看得清)。
第一步,做柱。在纸上画两个全等的正三角形(边长 6 厘米),剪下,用三条 8 厘米高的长方形把它们连成一个三棱柱。三条侧棱必须平行且等长,否则切出来的三块不等积。
第二步,找切面。把上底记作 ABC、下底记作 DEF(A 对 D)。沿 B—D—C 与 C—D—E 两个平面切开(用刀切实物,或用笔画线后剪)。
第三步,验等积。得到三块:ABCD、BCDE、CDEF。前两块同底 BCD、顶点 A 与 E,而 AE 平行于底面,故等高;后两块同底 CDE、顶点 B 与 F,BF 亦平行于底面。三块体积相等,各是柱的三分之一。
第四步,换一个形状再试。把一个正方体切成三个全等的四棱锥(顶点都在同一个顶点上),每块体积是 a3/3。同一个「三分之一」,换一种切法仍然成立——这就是为什么它值得证,而不只是值得记。
后代一:相似形与三角。比例论一旦立住,「对应边成比例」就可以放心用。第六卷整卷讲相似形,托勒密用它造弦表,三角学从这里长出来。没有定义 5,就没有「正弦是比值」这句话的合法性。
后代二:坐标与斜率。笛卡尔把比当成数来算,于是「比」变成了「斜率」,几何变成了方程。这一步正是欧多克斯拒绝做的事——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那时没有实数可用。工具齐了,禁忌就可以解除。
后代三:实数与极限。戴德金的分割、康托尔的基本列、威尔斯特拉斯的 ε-δ,三条路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连续的量如何用离散的语言说清。欧多克斯的「任意整数倍」,是这三条路共同的祖先。
三条后代各自成家,但家谱上写着同一个名字。这也是本册想留下的印象:数学的进步常常不是推翻,而是把一句老话换个场合再说一遍。
公案一:谁发现了不可公度?通行说法归给毕达哥拉斯学派,具体人物有希帕索斯(传说被投入海中)。但最早的确切文本是柏拉图《泰阿泰德》里的讨论,此前的故事都晚出数百年。
公案二:第五卷是谁的?十九世纪以来通行判给欧多克斯学派,海思(Heath)力主此说;二十世纪末诺尔(Knorr)等人提出异议,认为第五卷的写法更像欧几里得本人的整理。本册取通行说,但保留争议。
公案三:同心球有几个?亚里士多德记二十七,辛普里丘的转述略有出入;卡利普斯增至三十三、亚氏补至五十五,各家计数方式不同。数字的差异本身说明:这是转述,不是原文。
延伸阅读:T. L. Heath,《A History of Greek Mathematics》vol. 1;Heath 译《The Thirteen Books of Euclid's Elements》vol. 2(第五卷导论);O. Neugebauer,《A History of Ancient Mathematical Astronomy》第二部分;C. B. Boyer,《The History of the Calculus》第一章;J. Klein,《Greek Mathematical Thought and the Origin of Algebra》;R. Dedekind,《Stetigkeit und irrationale Zahlen》(1872)。
这一册的主角没有留下任何一本书,事迹也少得可怜。它讲的其实是一个方法问题:当一个东西「说不清是什么」的时候,能不能换一种说法,把它说清?欧多克斯的答案是:不说「它等于多少」,只说「它和谁相等」。
全册骨架五步:海岬与学园(引子)、不可公度与比例(第一幕)、圆与锥的穷竭(第二幕)、天上的球(第三幕)、抄进教科书与身后(第四、五幕)。数学层集中在 p.7–p.9、p.14–p.16、p.21–p.23、p.28–p.30、p.35–p.37。
读这册需要一点耐心,因为它的数学比前两辑抽象。建议的读法是先读故事线(p.3—p.6、p.13、p.20、p.27、p.34),再回头读数学页。孩子若卡在 p.9 的定义上,可以只记住一句:「比」不必是一个数,也可以是一种关系。
两页动手做都适合在饭桌上做:p.44 用计算器填表,p.45 用纸或萝卜切三块。切得开、拼得回,比看懂证明更重要。
一、为什么「量不出来」也能证明?可以拿 p.7 的四步演算给孩子看:每一步余数都在缩小,但永远不为零。「永远不为零」不是量出来的,是算出来的——这是本册最重要的一次区分。
二、模型错了,还有价值吗?同心球错在距离不变,可它第一次把「逆行」变成了「叠加的必然结果」。可以问孩子:一个说错了但讲得通的解释,和一个说不出理由但答对了的结果,哪个更有用?
三、为什么名字会丢?p.31 讲了三层原因(抄本成本、学派习惯、教科书的逻辑)。这件事对孩子有实际意义:被记住的常常是书,不是人;但把方法学在手里的人,才真正拿到了东西。
最后一点提醒:本册的年代多为「约」,人物事迹多来自几百年后的转述。读到「据说」「传说」,不妨停下来问一句:这是谁说的,他离事情发生有多久?这个习惯,比记住任何一个年代都有用。
《数学家的故事》第三辑 · 第 21 册
欧多克斯 · 比例与穷竭
明线:不可公度与辗转相除 · 比例论(第五卷定义 5)· 穷竭法与双重反证 · 锥体的三分之一 · 同心球模型 · 比例论的后世(戴德金分割、ε-δ)
暗线:不数,只比 · 只在同类量之间比 · 名字会丢,方法不会
时代:约前 390—前 337 · 古希腊(克尼多斯—雅典—埃及—基齐库斯;下延至前 300 欧几里得、前 250 阿基米德、1872 戴德金)
主典:《现象》·《论速度》(均佚,后者存辛普里丘转述)·《原本》第五、六、十二卷(比例与穷竭的传世文本)·《圆的度量》《抛物线求积》《论球与圆柱》(阿基米德)
体例:扉页与题解 2 页 · 引子 3 页 · 五幕 35 页(每幕:故事 1 · 数学 3 · 故事/暗线 1 · 交汇 1 · 小结 1)· 收束与留问 3 页 · 动手做 2 页 · 小典 2 页 · 延伸 2 页 · 家长导读 2 页 · 版权 1 页,共 52 页。
《数学家的故事》第三辑十册:欧多克斯 · 花剌子米 · 朱世杰 · 卡尔丹诺 · 纳皮尔 · 拉普拉斯 · 李善兰 · 威尔斯特拉斯 · 康托尔 · 哥德尔。本册为第三辑第一册。
正文中的年代、人物、文献均据 p.47 所列材料与各页注疏;数值例(辗转相除、多边形半周长、双球合成、比例等价、误差渐近、梯形法)均为本册实算。插画为写意示意,不追求器物形制与历史场景的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