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三辑

花剌子米 · 移项与还原

第 22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三辑 · 约 780—约 850 · 巴格达 · 明线:六类方程 · 还原与对消 · 配方 · 位值制与算法 暗线:一个名字变成两个词
明线 · 方程 · 配方 · 算法暗线 · 一个名字变成两个词约 780—约 850 · 巴格达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花剌子米(约 780—约 850),全名穆罕默德·伊本·穆萨·花剌子米。「花剌子米」不是姓,是籍贯:阿姆河下游的花剌子模,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希瓦一带。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在巴格达,服务于阿拔斯王朝的马蒙宫廷,是「智慧宫」里那批学者中的一个。

他留下的东西,用一句话可以说清:把「怎么算」写成「照着做」。在他之前,巴比伦人有解法,希腊人有证明,印度人有好用的数字;但那三样东西各自待在自己的地方,谁也不能拿起来就用。他把它们合在一本书里,编成一套谁都能照抄的步骤。

两本书最重要。一本是《还原与对消之书》(约 820),讲六类一次与二次方程,配几何证明,后半部讲遗产分割与丈量。另一本是《印度数字算术》(约 825),讲十个符号与位置记数,阿拉伯原文已佚,只剩一部十二世纪的拉丁译本。

本册分五幕:第一幕讲「没有 x 的算术」是什么样子(p.6—p.12);第二幕讲他的两把剪刀——还原与对消(p.13—p.19);第三幕讲配方为什么对,用一张图证(p.20—p.26);第四幕讲书的后半部:遗产、丈量、商队(p.27—p.33);第五幕讲两个词怎样走了一千年(p.34—p.40)。暗线一句:一个名字变成两个词。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用到平方、开方与分配律(p.7—p.9、p.14—p.16、p.21—p.23);注疏层给出抄本、译本与卷次,逐页可查。

引子阿姆河边的绿洲p.3

花剌子模在阿姆河下游,四面是沙,中间是一块靠河活着的绿洲。城里的人做三件事:种地、织布、做买卖。三件事都要算——水渠要按户分水,布要按尺论价,商队要按路程算日子。

这块地方的位置很特别:往东是中国的西域,往南是波斯与印度,往西是巴格达。商队在这里换骆驼、换语言、也换算法。一个在绿洲长大的孩子,会先学会换算,再学会证明。

关于他的早年,材料只有一句:他出自花剌子模。没有出身、没有师承、没有求学记录。这在一千二百年前不算反常——只有两种人会留下详细的早年:王族与圣徒。一个算学家的童年,通常就这么丢了。

能确定的是他后来去了巴格达,而且一去就没再回来。他带着的,大概就是绿洲上那套「什么事都要算一算」的习惯。这本册子要讲的六类方程,最早的动机不是哲学,是分水、分地、分遗产。

引子一座新城的书房p.4

巴格达是 762 年新建的都城,圆形城墙,四面城门,城中心是哈里发的宫殿与清真寺。到马蒙(813—833 在位)手里,这座城市已经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书库之一。

马蒙做了一件影响很深的事:组织翻译。希腊的几何与天文、波斯的行政与历法、印度的数字与星表,被一批一批译成阿拉伯文。这项工作后来被称作「翻译运动」,而它办事的机构,后世称为「智慧宫」(Bayt al-Ḥikma)。

花剌子米就在这个机构里工作。他手边有三样材料:希腊的证明(欧几里得、托勒密)、印度的数字与算法(《悉檀多》一系的星表)、波斯的实用算表(税册、历书、分水账)。三样东西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毛病:希腊人讲得清但算得慢,印度人算得快但不说为什么,波斯人的表好用但不成体系。

他要做的事因此很清楚:把三者缝在一起。用希腊的证明给印度的算法撑腰,用波斯的账目给理论找活干。这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是一件极费耐心的编书工作——而正是这件事,让「代数」成为一门可以教、可以学、可以传给下一个人的学问。

引子两本书,两个词p.5

他的两本书,一本教「怎么解方程」,一本教「怎么写数」。前者后来给了欧洲一个词:algebra;后者给了他一个拉丁化的名字:Algoritmi,再由这个名字长出 algorithm。

两件事看似无关,其实是一件事的两半。没有好的记数法,就算不快;没有可照做的步骤,就算不准。他两样都给了,于是「计算」第一次变成一件可以交给别人做的工作。

本册的暗线就藏在这里:一个名字变成两个词。一个人名成了「算法」,一本书名成了「代数」——这在科学史上几乎绝无仅有。更有意思的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两个词会变成什么。他只想编一本能用的书。

第一幕从一个具体的困境开始:在他之前,人们解方程时,纸上写的是什么?没有 x,没有等号,没有指数——一句话要说清「一个平方与十个根等于三十九」,得写整整一行字。

故事 · 第一幕一张没有 x 的算纸p.6

九世纪初的一张算纸上,没有 x,没有等号,没有指数。要写「一个平方加十个根等于三十九」,得写整整一句话:「一个平方与十个根,等于三十九个迪拉姆。」

这不是修辞。这是当时唯一能写的方式。巴比伦人在泥板上用六十进制列算式,但每道题都是一个具体的数例,做完了就完了,不总结方法;希腊人在纸上画图、写证明,但他们的「数」是几何量,不是可以搬来搬去的符号;印度人有好用的十个数字,也会解方程,可他们的写法是韵文口诀,靠师徒口传。

三样东西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会算的说不清,说清的算不动,算得快的不留字。花剌子米要做的,是把这三样缝起来。

缝的办法很朴素:承认没有符号,那就用语言把规则说死。「把减去的项加到另一边」——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条规则,只要说得准,没有 x 也能执行。他要写的不是一本炫耀聪明的书,是一本别人能照着做完的书。

数学 · 第一幕他只认三种东西p.7

他开篇先立三个名目,全书只用这三个:

根(jidhr):任何自乘之后等于某个平方的量。用今天的说法,根就是 x,或者 √n——他说「十的根」,指的是 √10。

平方(māl,本义「财产、财物」):一个根自乘所得。用今天的说法是 x2。

数(dirham,迪拉姆,当时的银币单位):不带根的纯数。

这三个名目之外,他一概不认。没有 x3,没有负号,没有零次项的说法。凡是超出这三样的,都要先化归成这三样——这一步化归,正是下一幕的「还原与对消」。

三个名目也有算术上的次序:根乘根得平方,平方乘根得立方(他承认立方存在,但不解三次方程),平方除根得根。这套「乘一次升一级」的规矩,用语言说得清清楚楚,不需要指数记法。

数学 · 第一幕为什么只有六类p.8

把「根」「平方」「数」三样分放等号两边,只允许正系数,能摆出的样子只有六种。他的分类是:

一、ax2=bx 平方等于根。约去 x,得 x=b/a。

二、ax2=c 平方等于数。得 x=√(c/a)。

三、bx=c 根等于数。得 x=c/b。

四、ax2+bx=c 平方与根等于数。

五、ax2+c=bx 平方与数等于根。

六、bx+c=ax2 根与数等于平方。

为什么只有六类?因为他不承认负数。项只能在两边之间搬,不能凭空变成负的;于是「ax2−bx=c」这样的写法在他那里不存在,它必须先还原成 ax2=bx+c,归入第六类。六类不是数学的极限,是「只许正数」这条规矩的结果。

数学 · 第一幕第一道题:平方与十个根p.9

他给的第一道题是:一个平方与十个根,等于三十九个迪拉姆。即 x2+10x=39。属于第四类。

解法分五步,用纯语言写出:

一、取根数的一半:十的一半是五。二、把它自乘:五乘五得二十五。三、加到数上:三十九加二十五得六十四。四、开方:六十四的根是八。五、减去五:八减五得三。答案:三。

验算:32+10×3=9+30=39。对。

这五步为什么对?他没用代数式回答,他用了一张图。把 x2 画成一个正方形,把 10x 画成四条宽 10/4=2.5 的边条,贴在四边;四角各缺一块 2.5×2.5=6.25 的小方。补上四角,总面积变成 39+4×6.25=39+25=64,而补完的形状恰好是一个边长为 x+5 的大正方形。于是 x+5=8,x=3。

这张图是本册的枢纽。它把「五步操作」和「为什么对」接在了一起:操作是给别人用的,图是给自己看的。第三幕会把这张图一格一格拆开。

暗线 · 第一幕他为什么不发明符号p.10

后人常替他可惜:既然已经把规则想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给未知量一个记号?有了记号,一本书可以缩成三页。

但这件事要放在他的处境里看。他的读者不是学者,是计算者:分遗产的、丈量土地的、收税的、做买卖的。这些人不读几何,也不打算学一门新文字。他们要的是一句能听懂、能背下来、能当场执行的话。符号对他们是门槛,不是帮助。

还有一层:符号要能被抄。九世纪的书靠人手抄,抄错一个记号,整道题就废了;而「取根数之半,自乘,加于数」这样的话,抄错一个字也还读得通。在那个传播条件下,啰嗦是一种可靠。

所以他的选择不是「没想到」,而是「不划算」。他知道规则,只是把规则写在语言里。真正的符号代数要再等七百年——等到印刷术普及、等到一群专门跟符号打交道的人出现。工具没到,需求先到了,这就是他的位置。

交汇 · 第一幕一句话变成一个程序p.11

「取根数之半,自乘,加于数,开方,减半」——这句话里没有「因为」,只有「先做这个,再做那个」。它是一条指令,不是一个论证。

这就是本册要指出的第一件事:证明与程序可以分开。证明回答「为什么这样算是对的」,程序回答「怎样一步步算出来」。希腊人有前者,巴比伦人有后者,花剌子米第一次把两者放进同一本书,而且分开放——前半部给程序,后半部(以及那些图)给证明。

分开的好处极大。程序可以被不识字的人记住、被不懂证明的人执行、被抄写员一字不改地复制。一门学问要传下去,靠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那个版本,而是最容易被复制的那个版本。

这套「六类 + 每类一套流程」的写法,一千年后被人叫作 algorithm——而这个词,正是他名字的拉丁化。他写的是「怎么算」,历史读成了「怎么让机器算」。

收束 · 第一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12

第一幕讲起点:在他之前,会算的说不清,说清的算不动。

处境。没有 x、没有等号、没有指数;一句话要说清一道方程。

三名词。根、平方、数。凡超出这三样的,先化归。

六类。只许正系数,故方程只有六种样子;负项靠「搬」消掉。

一道题。x2+10x=39:取半、自乘、加之、开方、减半,得 3。

数学

六类:ax2=bx;ax2=c;bx=c;ax2+bx=c;ax2+c=bx;bx+c=ax2。

配方五步:x=√(c+(b/2)2)−b/2,此处 b=10, c=39,得 √64−5=3。

几何核:(x+b/2)2=c+(b/2)2。

故事 · 第二幕一本书的开头p.13

书的全名很长:《还原与对消之书,论计算》(al-Kitāb al-mukhtaṣar fī ḥisāb al-jabr wa'l-muqābala)。开头是一段献词,对象是哈里发马蒙,语气恭敬,理由却很实在:

「人们在做计算时,总需要一些东西:分遗产、继承、审判、买卖、互换、丈量土地、开渠、几何。」他接着说,这些东西里有些是必须的,有些是好用的;他写这本书,是为了让计算变得容易,让人不必反复试、不必猜。

这段序言值得停一下。它没有说「数学是通往真理的路」,也没有说「数体现宇宙的秩序」。它说的是:有人要分东西,分不清,所以我写一本怎么分的书。这是九世纪巴格达的口气,不是雅典的口气。

但也别把它读成一本纯粹的账房手册。书里有几何证明,有对「为什么」的追问,有对无理量的处理——他只是把证明放在后面,把用处放在前面。这个次序,本身就是一种判断:先让人用得着,再让人明白为什么。

数学 · 第二幕第一把剪刀:还原p.14

还原(al-jabr):「把一个被减去的项,接到另一边的加项上去。」原文的 jabr 本义是接骨、复位——断了的骨头接回去,被挪走的项也接回去。

例一:「一个平方减去五个根,等于六个单位。」写成 x2−5x=6。这里的 −5x 是「被减去」的项,还原就是把它接到另一边:x2=5x+6。

还原之后要看清它落在哪一类。x2=5x+6 是「平方等于根与数」,即第六类(bx+c=ax2),不是第四类。这两类的配方只差一个符号:第四类是「减半」,第六类是「加半」。

按第六类走:取根数之半 2.5,自乘得 6.25,加于数 6 得 12.25,开方得 3.5,加上 2.5 得 6。验算 36−30=6。答案 6。

若误当第四类去算,就会得 3.5−2.5=1,验算 1−5=−4≠6,错。还原不只是搬项,搬完必须重新认型——这是这套方法最容易踩空的一步。

例二:「十个根减去一个平方,等于二十一。」10x−x2=21,还原得 10x=x2+21,归入第五类。这一类有两个答案:x=3 与 x=7。验算:30−9=21,70−49=21。都对。

数学 · 第二幕第二把剪刀:对消p.15

对消(al-muqābala):「两边同类的项相抵。」原文 muqābala 意为面对面、相对——两样同类的东西面对面站着,就相互抵消。用今天的话,就是等式两边同减一个量。

例一:「五十个单位加一个平方,等于二十九个单位加十个根。」写成 50+x2=29+10x。两边各减去 29:21+x2=10x。归入第五类,两个答案 3 与 7。验算:50+9=59,29+30=59;50+49=99,29+70=99。

例二:「五个平方加三个根,等于两个平方加十二个根。」5x2+3x=2x2+12x。对消 2x2 与 3x:3x2=9x。归入第一类,两边同除以 x:3x=9,x=3。验算:45+9=54,18+36=54。

两把剪刀合起来,就是一套化简流程:先还原(去掉所有减项),再对消(两边同类相抵),再看剩下的是六类中的哪一类。任何一道题,走完这三步都能归型——这就是全书的方法论骨架。

数学 · 第二幕乘法、除法与开方p.16

化简要能做,得先会乘。他给的规矩只有一句:把每一部分与每一部分相乘。这条规矩,就是后来的分配律。

例一:(10−x)2。四步相乘:10×10=100;10×(−x)=−10x;(−x)×10=−10x;(−x)×(−x)=x2。合计 100−20x+x2。

例二:(10+x)(10−x)。中间两项 +10x 与 −10x 正好相消,得 100−x2。这是「平方差」最早的文字表述之一。

根与根相乘,规矩不同:根相乘,先把被开方数相乘再开方。√18×√8=√(18×8)=√144=12。相除同理:√18÷√8=√(18/8)=√(9/4)=3/2。

开方也有规矩:√(x2)=x,√(9x2)=3x。若开不尽,就把根留着——他明确说,遇到开不尽的数,「就让它带着根」,不必强行化掉。这是九世纪对无理量最实用的态度:不否认它,也不逼近它,就把它当一个可运算的对象。

暗线 · 第二幕他写给谁看p.17

序言里那串用途不是客套。九世纪的巴格达,算术是一件有编制的工作:宫廷要算历(定斋月与朝觐)、要算税(土地税、人丁税、商税)、要算水(底格里斯河与运河的分水)、要算钱(铸币与兑换)。这些活都归「计算者」(ḥāsib)干。

花剌子米的服务对象就是这批人。所以他写书的方式也必须照顾他们:不设公理,不列定义,不上来就证明。上来先给一道题、一个做法、一个答案,然后才解释为什么。这在希腊人看来是本末倒置,在实际工作者看来是唯一可行的次序。

这也带来一个代价。他的书被后世一些学者评为「只讲方法,不讲原理」;甚至有人说他「把希腊的证明丢掉了」。这是误读,但误读有原因:证明被放在后半部,被商业算例压在下面,抄写时最容易被省略。真正丢掉的不是证明,是证明的位置。

暗线的这一层可以说清:他选择先当匠人,再当学者。这门学问后来能长成参天大树,恰恰因为它的根先扎在账本里,而不是扎在学园里。

交汇 · 第二幕句型:六类其实是六种句式p.18

把六类当成「数学定理」,会看不出它的妙处。把它当成六种句型,就看得很清楚。

学一门语言,先学句式:「主语+动词+宾语」。看到一句话,先认出它属于哪个句式,再按句式去理解。花剌子米的六类就是六种句式:平方等于根、平方等于数、根等于数、平方与根等于数、平方与数等于根、根与数等于平方。

于是每道题的处理变成三步:第一步,化简(还原+对消);第二步,归型(看它落进六类中的哪一类);第三步,套用该类流程。三步走完,答案就出来了——不需要每次重新想办法。

这三步的意义超出解方程。它第一次把「解题」变成「识别+调用」:先认出形状,再取出对应的工具。今天的算法设计里,这一步叫「模式匹配」;今天的中学课堂上,它叫「先化成标准形式」。两者同一个祖先。

收束 · 第二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19

第二幕讲工具:两把剪刀把任何一道题剪成标准形状。

还原。把被减去的项接到另一边。x2−5x=6 变成 x2=5x+6,得 x=6。

对消。两边同类相抵。50+x2=29+10x 变成 21+x2=10x,得 3 或 7。

乘除开方。逐项相乘;根相乘则先乘被开方数;开不尽就带着根。

归型。化简之后看它属于六类中的哪一类,再取对应流程。

数学

还原(jabr):x2−bx=c ⟹ x2=bx+c;bx−x2=c ⟹ bx=x2+c。

对消(muqābala):a1x2+b1x=a2x2+b2x ⟹ (a1−a2)x2=(b2−b1)x。

乘:(10+x)(10−x)=100−x2;√18·√8=12;√18/√8=3/2。

故事 · 第三幕一张图胜过一段话p.20

他的书里有一批图。现存的十四世纪抄本上还能看到几幅,画得笨拙,线条不齐,但意思清楚:把「平方」画成一个正方形,把「根」画成一条边,把「数」画成面积。

这个对应关系不是装饰。它是证明的全部。一旦「平方」是面积、「根」是边长,那么「加上十个根」就只能是「在四边各贴一条面积相当的边条」;而「配方」就只能是「把四个角补齐」。代数的每一步,在图上都有一个动作。

希腊人早就这么干过。《几何原本》第二卷的命题 4 就是「(a+b)2=a2+2ab+b2」,用图证;命题 5、6 处理「长方形与正方形的关系」,实质上就是二次方程。花剌子米接的正是这条线——但他多做了一件事:把图上的动作翻译成一套文字指令,让不会看图的人也能算。

所以第三幕要讲的不是「他怎么解方程」,而是「他凭什么说解对了」。答案在一张图上:补四个角。

数学 · 第三幕补四个角:一次完整的配方p.21

题:x2+10x=39。构造分四步,每一步都对应一个代数动作。

第一步,画方。画一个正方形,边长记作 x,面积就是 x2。

第二步,贴四条。把 10x 分成四份,每份 2.5x,画成四条宽 2.5、长 x 的窄条,贴在正方形的四条边上。此时总面积正好是 x2+10x=39。

第三步,补角。贴完四条,四个角上各留下一个 2.5×2.5 的空缺。补上四块,每块 6.25,四块共 25。总面积变成 39+25=64。

第四步,认边。补完之后,整个图形是一个大正方形,边长 x+2.5+2.5=x+5。所以 (x+5)2=64,x+5=8,x=3。

验算:9+30=39。图证完了,方程也解完了,两件事是同一件事。这一步的意义在于:那个凭空出现的「二十五」不是魔术,它就是四个角的面积。

数学 · 第三幕两个答案:周长与面积p.22

题:x2+21=10x。这是第五类。它有两个正根:3 与 7。为什么会有两个?看几何。

把 10x 看成一个长方形:长 10、宽 x。方程说:从这个长方形里挖掉一块 x×x 的正方形,剩下的面积是 21。剩下的形状是一个 (10−x)×x 的长方形。

于是问题变成:找一个长方形,周长 20、面积 21,边长各是多少?答案是 3 与 7——2(3+7)=20,3×7=21。而 x 可以是其中任意一边,所以 x=3 或 x=7。

他的算法写法:取 10 的一半 5,自乘得 25,减去数 21 得 4,开方得 2,用 5 加 2 得 7,用 5 减 2 得 3。「加」与「减」各给一个答案,两个都写下来。

这一步比它的样子重要。到了十六世纪,欧洲的算书还在为「负根」争论;而九世纪的巴格达,一个算学家已经平静地写下两个答案,因为它们对应两个真实的长度。「方程有几个根」,在他那里不是理论问题,是量地时能不能量出两条边的问题。

数学 · 第三幕六类的答案,一次列清p.23

把六类各写成一个答案,全书就可以收起来了。下面每一行都配一个算例,算例都是本册实算。

一、ax2=bx → x=b/a。例 3x2=12x,x=4(48=48)。

二、ax2=c → x=√(c/a)。例 2x2=50,x=5。

三、bx=c → x=c/b。例 7x=35,x=5。

四、ax2+bx=c → x=[−b+√(b2+4ac)]/(2a)。例 x2+10x=39,x=3。

五、ax2+c=bx → x=[b±√(b2−4ac)]/(2a)。例 x2+21=10x,x=3 或 7。

六、bx+c=ax2 → x=[b+√(b2+4ac)]/(2a)。例 5x+6=x2,x=6。

六行里有四行是同一件事:第四、五、六三类的差别,只在根号前那个符号,与根号里那个减号。他没有把这四行合成一行,因为合起来要写「±」,而「±」需要一个能容纳负数的记号系统。差一步,就差七百年。

暗线 · 第三幕没有负数的那一边p.24

他的世界里没有负数。这不是没想到,是用不上:分遗产不会分出负的迪拉姆,量地不会量出负的尺。既然用不上,就没有名目,也没有记号。

后果是一整套分类学:因为系数必须为正,方程才有六种样子;因为只认正根,第五类的两个答案才都要写出来;因为不认零,ax2=bx 才敢直接除以 x 而不讨论 x=0。

还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第五类若碰到 (b/2)2<c,也就是根号里出现负数,他会说:「这道题不可能。」不是「无解」,是「不可能」——因为在量的世界里,确实没有这样的长方形。一个数学判断,被一句日常语言说尽了。

这不只是「落后」。分类让每一类都有独立可执行的流程,工程上更可靠:一个收税的人不需要理解「统一公式」,他只需要认出这是第几类,翻到那一页,照着做。代价是看不到全貌——方程的完整图像、根的个数与系数的关系、代数学基本定理,都要等到人们愿意承认负数与虚数之后。数的范围,往往是被用途划定的,不是被逻辑划定的。

交汇 · 第三幕一个方法,六种名字p.25

六类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流程,各有各的算例。这在教学上是好事:可查、可背、可练。一个学生学完六类,拿到任何一道题都能动手。

在数学上是坏事:看不到它们本是同一件事。同一道题,只因项摆在哪一边,就要换一套说法、换一个公式、换一张图。这就像六把钥匙开六把锁,而锁其实是同一把,只是转了个方向。

统一要等符号。1591 年韦达用元音字母表示未知量、辅音表示已知量;1637 年笛卡尔用 x, y, z 表示未知、a, b, c 表示已知。字母一进来,项就可以自由搬家,六类立刻塌成一行:ax2+bx+c=0。分类学退场了。

但它留下两样东西,一直留到今天:一是配方(把二次式凑成完全平方,今天用来推求根公式、化圆方程、算方差);二是「先化标准形」的习惯(做题第一步先整理成标准形式,再动手)。分类学死了,分类学的肌肉记忆活着。

收束 · 第三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26

第三幕讲证据:配方不是口诀,是补四个角。

图与式的对应。平方是正方形,根是边,数是面积;加十个根=贴四条边条。

关键数。四角之和 4×(2.5)2=25,即根数一半的平方。

两个答案。x2+21=10x 对应「周长 20、面积 21」的长方形,边长 3 与 7,两个都算。

一句「不可能」。根号里出现负数,他说这题不可能——因为量不出来。

数学

配方:x2+bx=c ⟹ (x+b/2)2=c+(b/2)2。

第五类:x=b/2±√((b/2)2−c),b=10, c=21 得 7, 3。

第六类:x=b/2+√((b/2)2+c),b=5, c=6 得 6。

故事 · 第四幕书的后半部p.27

《还原与对消之书》的后半部,讲的全是「俗事」:遗产怎么分,地怎么量,账怎么算。这三样占了全书将近一半的篇幅,而且写得比前半部更细。

遗产部分尤其细。伊斯兰继承法有一套复杂的份额规则:固定份额(farḍ)与余产(ʿaṣaba)两套并行,还要处理遗赠(最多为遗产的三分之一)、债务、以及「份额加起来超过一时怎么办」(ʿawl,按比例缩减)。这些都是分数运算,一步算错,一家人就要打官司。

丈量部分是另一路。他给的不是定理,是公式清单:圆、环、菱形、三角形、弓形、以及「用影子量高度」。这些公式有的精确,有的只是近似(比如圆面积取 22/7),他也不隐瞒,直接写明「这是常用的做法」。

把这两部分放进一本代数书,今天看来奇怪,当时却很自然。代数是工具,工具要有活干。一本只讲工具的书没人买,一本只讲活的书传不下去——两样合起来,才有人抄。

数学 · 第四幕一道遗产题:从遗嘱到方程p.28

题:某人去世,遗赠一个外人:遗产的四分之一再加十个迪拉姆。余下的按教法分给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得儿子的一半。若女儿实得 100 迪拉姆,问遗产几何?

第一步,设。设遗产为 x。遗赠是 x/4+10。

第二步,写余。余下 x−(x/4+10)=3x/4−10。

第三步,按份额分。两个儿子各得两份、女儿得一份,共五份,女儿占 1/5。所以 (3x/4−10)/5=100。

第四步,还原。两边乘 5:3x/4−10=500;还原得 3x/4=510;两边乘 4 除以 3:x=680。

第五步,验。遗赠 680/4+10=180;余 500;女儿得 100,两个儿子各 200;合计 180+500=680。对。

还要查一条规矩:遗赠不得超过遗产的三分之一。180/680≈26.5%,合规。算术题做完,还要过一道法度——这是遗产题与普通方程题最大的不同。

数学 · 第四幕丈量:四条公式与一根竿p.29

他给的丈量公式,取 π=22/7,简洁好用。四条常用的:

圆。周长 =22/7×直径;面积 =22/7×半径2。例:直径 7 尺,周长 22 尺,面积 22/7×12.25=38.5 平方尺。

圆环。面积 =22/7×(外半径2−内半径2)。例:外径 10、内径 6,得 22/7×(25−9)=352/7≈50.29 平方尺。

菱形。面积 =两对角线之积的一半。例:对角线 10 与 8,得 40 平方尺。

三角形。面积 =底×高的一半。例:底 12、高 5,得 30 平方尺。

还有一件不是公式的本事:用影子量高度。立一根 5 尺的竿,量出它的影长 3 尺;再量塔的影长 45 尺。因为竿与塔都竖直、太阳光平行,两个三角形相似,所以 5:3=h:45,h=75 尺。这是比例论在工地上的用法,也是欧几里得第六卷最实用的一条。

数学 · 第四幕商队的三道账p.30

一道合股。甲出 300 迪拉姆,乙出 500,共赚 240。按出资分:甲得 240×300/800=90,乙得 240×500/800=150。比就是份额,这正是欧多克斯比例论的日常版。

一道换算。1 第纳尔换 12 迪拉姆。用 7 第纳尔买 10 尺布,每尺几迪拉姆?7×12=84,84/10=8.4。换算的本质是乘一个比,不是背一张表。

一道二次。用 24 迪拉姆买布。若每尺便宜 1 迪拉姆,同样的钱可多买 2 尺。问每尺原价几何?

设原价 p,则原来买 24/p 尺;降价后可买 24/(p−1) 尺。条件:24/(p−1)−24/p=2。两边乘 p(p−1):24p−24(p−1)=2p(p−1),即 24=2p2−2p,对消得 p2=p+12——第四类。根数一半 0.5,自乘 0.25,加 12 得 12.25,开方 3.5,减 0.5 得 3,所以 p=4。

验:24 迪拉姆原价 4 可买 6 尺;降价到 3 可买 8 尺,多 2 尺。对。这道题没有几何、没有遗产,只是一桩买卖,却要动二次方程——这就是「代数」这个名字后来能取代「还原与对消」的原因:它管的事,比名字宽。

暗线 · 第四幕算术在宫廷里的位置p.31

九世纪的巴格达,学问分三等。宗教之学最尊(经、法、传述);医与天次之(关乎性命与节令);算学再次——它是「工具」,替别人办事的。

但「工具」有工具的好处:它有用,所以有人养。宫廷要定历(斋月与朝觐的日期)、要收税、要分水、要铸钱、要测地。这些活养住了一批人,也养住了一批书。花剌子米本人就做过三件「国家工程」:编天文表(zīj)、写地理志(《大地的形貌》)、改制历法。

更微妙的是:正因为算学不被当成「高等学问」,它才没有被经学的框子管住。它可以吸收印度的数字、波斯的天文、希腊的几何,不必先论证这些外来东西「合不合正统」。边缘位置给了它自由。

暗线到这里可以收一收:一个名字变成两个词,靠的不是地位,是可用。他的书被抄了一千二百年,不是因为写得深,是因为写得能上手。

交汇 · 第四幕从巴格达到科尔多瓦p.32

书要走出去,得先有路。这条路走了三百年,分三段。

第一段:巴格达 → 科尔多瓦。八世纪起,西班牙的科尔多瓦成了另一个学术中心,巴格达的书被商人与学者带过去。十世纪时,科尔多瓦的图书馆藏书号称四十万卷。

第二段:托莱多 → 拉丁欧洲。1085 年基督教势力攻下托莱多,这座城市留下大量阿拉伯文书籍。十二世纪,一批翻译家在此工作:1145 年,切斯特的罗伯特把《还原与对消之书》译成拉丁文,标题写作《Liber algebrae et almucabala》;几乎同时,克雷莫纳的杰拉德译了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

第三段:拉丁 → 方言 → 印刷。1202 年斐波那契在《算盘书》里系统介绍印度—阿拉伯数字;十五世纪出现大批「算法书」(algorismus 教材);1494 年帕乔利的《算术、几何、比与比例大全》把代数写进教科书。到十六世纪,「algebra」已经是一个不用解释的词。

一个细节值得记住:欧洲人把那些数字叫「阿拉伯数字」,其实它们来自印度。花剌子米自己写的书名就叫《印度数字算术》——他从不据为己有。名字记错了,路没走错。

收束 · 第四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33

第四幕讲用途:一本算术书的后半部,才是它的活路。

遗产。遗嘱 → 余产 → 份额 → 分数运算;算完还要过「不超过三分之一」这一道法度。

丈量。圆、环、菱形、三角形四条公式,加一条「用影子量高」的相似三角形法。

商队。合股按比分成,换算乘一个比,买布题化归成 p2=p+12。

地位。算学排第三,却因此不受经学束缚,能吸收印度、波斯、希腊三家的东西。

数学

遗产:x−(x/4+10)=500 ⟹ 3x/4=510 ⟹ x=680。

丈量:S圆=(22/7)r2;S环=(22/7)(R2−r2);S菱=d1d2/2。

买布:24/(p−1)−24/p=2 ⟹ p2=p+12 ⟹ p=4。

故事 · 第五幕一一四五年,一个拉丁词p.34

1145 年,一个叫切斯特的罗伯特的英国人,在西班牙把一本阿拉伯文的数学书译成拉丁文。他给译本起的名字是《Liber algebrae et almucabala》——「还原与对消之书」的直译,只是把两个阿拉伯词原样搬了过去。

他大概没有意识到,「algebrae」这个生造的拉丁词,会在八百年后成为全世界中学课本上的一章。

同一时期,另一本书也在被抄写。它的拉丁译本开头一句是 「Dixit Algorizmi」——「阿尔戈里兹米说」。抄手把这句话当成了作者的名字,于是「Algorizmi」成了一个专名;再后来,它变成了「algorismus」,指一门技艺:用印度数字做计算。

于是发生了一件稀奇的事:一个人的名字,变成了「算法」;一本书的书名,变成了「代数」。同一批抄本,两个词,两条路。而他本人,只在那句「阿尔戈里兹米说」里留下了痕迹。

数学 · 第五幕十个符号取代一把算珠p.35

第二本书讲的事,看起来比第一本简单:怎样用十个符号写出任何数。但它的影响更大。

诀窍只有一条:位置给权。同一个符号写在不同的位置,值差十倍。比如两千零二十六,写作 2026,意思是 2×103+0×102+2×10+6。这条规则今天看来天经地义,当时却是三种记数法竞争的结果:希腊字母记数(α=1、β=2……)、罗马数字(Ⅰ、Ⅴ、Ⅹ)、以及印度的位值制。

位值制胜在三点。一、能写。算盘要求人坐在它面前拨珠,位值制只要一张纸。二、能查。算式留在纸上,别人可以复核,错在哪一步看得见。三、能传。十个符号,抄错一个还认得出;一张算盘,坏了就得重做。

最关键的是那个「零」。没有零,2026 与 226 无法区分;有了零,空位有了名字。印度人在七世纪就给了零一套运算规则,阿拉伯人把它叫 ṣifr(空无),拉丁化成 zephirum,再变成今天的 zero。「零」这个词,本身也是一条旅行路线。

竖式也一并传来。478 加 365:个位 8+5=13,写 3 进 1;十位 7+6+1=14,写 4 进 1;百位 4+3+1=8。得 843。乘法 24×36:24×6=144,24×30=720,相加 864。每一步都写在纸上,每一步都能被人重做一遍——这一点,比答案本身重要。

数学 · 第五幕把一道题写成五个台阶p.36

「算法」不只是「一种算法」。它指一类东西,有四个特征:步骤有限、每步确定、每步可做、有输入有输出。用一道题检验一下。

输入:x2+21=10x。

第一步,化简。已无减项,无需还原;两边无同类项,无需对消。停在原式。

第二步,归型。平方与数在左、根在右,属第五类。

第三步,取半。根数 10 的一半是 5。

第四步,自乘。5×5=25。第五步,减数。25−21=4。第六步,开方。√4=2。

第七步,加与减。5+2=7;5−2=3。

输出:x=7 或 x=3。

七步,没有一步需要「想到」。换一个人,只要识字、会加减乘除、会查根号表,就能得到同样的答案。这就是算法的全部要求:它不要求执行者聪明,只要求执行者照做。

对照希腊的证明:证明要求读者「看出」某条辅助线为什么该画。看不出,就走不下去。算法把「看出」这一步,提前到写书的时候做完了。

数学 · 第五幕三种传统,三种长处p.37

把三个人放在一起看,本册的要点就清楚了。

巴比伦(约前 1800)。泥板 BM 13901 第一题:「我把正方形的边与面积相加,得 0;45。」即 x2+x=0.75。步骤:取 1 的一半 0.5,平方得 0.25,加 0.75 得 1,开方得 1,减 0.5 得 0.5。与花剌子米的五步一字不差。

丢番图(约 250)。《算术》用缩写记号表示未知量的各次幂,是符号的先声;但他只认正有理根,主要处理不定方程,没有一般分类,也没有证明。

花剌子米(约 820)。没有记号,却有一般分类(六类)+几何证明+可执行流程,三者齐备,而且写成一本书。

所以「代数之父」这个称号有两种给法:给丢番图,因为他先用了记号;给花剌子米,因为他的书成了教科书。前者是发明,后者是传播。三千年前的巴比伦人已经会配方,可他既没有说清为什么,也没有把方法写全——这一步才是分水岭:从「会做一道」到「会做一类」。

暗线 · 第五幕一个词走了一千年p.38

Algoritmi → algorismus → algorisme → algorithm。这四个词形的背后,是词义的三次搬家。

第一次(十二至十五世纪):指「用印度数字计算的技术」,是一门手艺。大学里有「算法课」,教材叫《Algorismus vulgaris》,讲的是进位、加法、乘法、开方。

第二次(十六至十九世纪):词义变宽又变窄。宽的时候泛指「算术」;窄的时候只指「十进制的」。同时,人们已经忘了它原是一个人的名字——十九世纪甚至有人提出,它来自希腊语 algiros(痛苦),意思是「痛苦的算术」。一个误读,流传了近百年。

第三次(二十世纪):1936 年图灵定义「可计算」,1940 年代电子计算机出现,「算法」变成「任何有限步可执行的确定程序」。此时它已经与阿拉伯数字无关,与花剌子米也无关——只剩那个词壳。

暗线的意思在这里显出来:名字比人活得久,但名字的意思会被后人反复改写。他写的是「怎么算」,历史读成了「怎么让机器算」。这不是背叛,是语言的常态:词一旦出门,就不再属于造它的人。

交汇 · 第五幕代数为什么叫 algebrap.39

书名太长,欧洲人只取了两个词:al-jabr 与 al-muqābala。前者活了下来,后者只活在拉丁标题里,随后消失。为什么是前者?因为它排在前面,也因为它的意思更有画面感。

jabr 的本义是接骨:骨头断了,接回去。用在方程上,就是把被减去的项「接回」另一边。所以「代数」的字面意思,其实是「复位术」。这个隐喻一直没散:解方程,就是把被缠绕的未知量松开——汉语说「解」,英语说 solve(松开),阿拉伯语说「还原」,三种语言,同一个动作。

中文的「代数」是另一条路。1859 年,李善兰与伟烈亚力合译《代数学》,取「以字母代未知之数」的意思命名。「复位」与「代换」,两个名字,两种想象:一个想着「把东西搬回原位」,一个想着「给未知找个替身」。同一门学问,进门的方向不同。

顺带说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al-muqābala 没有被选中,但它对消的动作活在了每一个解方程的人手里。词会死,动作不会。

收束 · 第五幕这一幕在讲什么p.40

第五幕讲流传:一本书变成两个词,两个词走了一千年。

两个词。al-jabr → algebra;Algoritmi → algorithm。

十个符号。位置给权,零占空位;能写、能查、能传。

四个特征。步骤有限、每步确定、每步可做、有输入输出。

三种传统。巴比伦有算法无证明,希腊有证明无算法,花剌子米三者合。

数学

位值:2026=2×103+0×102+2×10+6。

竖式:478+365=843;24×36=144+720=864。

算法七步:化简 → 归型 → 取半 → 自乘 → 减数 → 开方 → 加减,得 7, 3。

收束回望:一条时间线p.41

约 780 年生于花剌子模(阿姆河下游,今乌兹别克斯坦希瓦一带)。早年无传记材料。

813—833 年马蒙在位,巴格达的翻译事业最盛;花剌子米在「智慧宫」工作。

约 820 年《还原与对消之书》成书,献于马蒙。前半六类方程与几何证明,后半遗产、丈量、算例。

约 825 年《印度数字算术》成书,讲十个符号与位值制。阿拉伯原文佚,仅存十二世纪拉丁译本。

约 830 年编天文表(Zīj al-Sindhind)、撰《大地的形貌》,另有论犹太历与基督教历的短篇。

约 850 年卒。卒年另有 840、847 两说。

1145 年切斯特的罗伯特在西班牙译出拉丁本《Liber algebrae et almucabala》。十二世纪《Algoritmi de numero Indorum》拉丁译本流传。

1202 年斐波那契《算盘书》系统介绍印度—阿拉伯数字。1494 年帕乔利《算术、几何、比与比例大全》把代数写进教科书。

1591 年韦达用字母表示数;1637 年笛卡尔确立 x, y, z 的用法,六类塌成一行。

1831 年Rosen 在伦敦刊布阿拉伯原文与英译,现代研究自此有据。1859 年李善兰与伟烈亚力合译《代数学》,「代数」成为中文定名。1936 年图灵定义可计算,「算法」获得现代含义。

收束他的书是怎么传下来的p.42

他的书没有一本留下亲笔。今天能读到,走的是三条不同的路。

第一条:阿拉伯文抄本。《还原与对消之书》现存数部抄本,最早为牛津 Bodleian 图书馆 Hunt. 214(十四世纪),另有哥达、柏林、大马士革等处藏本。这条最可靠,但最晚——原书与现存抄本之间隔了五百年。

第二条:拉丁译本。1145 年切斯特的罗伯特译本、以及克雷莫纳的杰拉德一系的译本,是欧洲人读到的版本。译得不算精细,一些术语被硬搬(algebra 就是硬搬的结果),但骨架完整。

第三条:希伯来译本与再译。十三至十五世纪,一批阿拉伯算书被译成希伯来文,再转译成拉丁文。这条路上丢的东西最多,也最容易被忽视。

三条路合起来,才有本册这些内容。传播链大致是:阿拉伯文原稿 → 抄本 → 拉丁/希伯来译本 → 印刷本(十六世纪起)→ 现代校勘本(Rosen 1831;Rashed 2007)。每一次转手,都是一次可能丢失;每一次丢失,都靠另一条路上的副本补回来。一本书能活一千年,靠的从来不是一本。

留问三条没有答案的问题p.43

一、如果符号只是「方便」,为什么它改变了数学?花剌子米用语言说清了全部规则,可符号一进来,六类立刻塌成一行,代数变成一门可以「推演」的学问。方便到什么程度,就不再只是方便?

二、分类是进步还是权宜?六类让每一类都能被独立执行,也让视野被切成六块。今天的中学生仍在学「先化标准形」——这究竟是分类学的遗产,还是它的残余?

三、「有用」能保证「正确」吗?他的圆面积取 22/7,误差约万分之四,一千年里盖了无数房子、分了无数地。一个长期有用的近似,算不算错?

这三问没有标准答案,也不必有。它们的作用是提醒:本册讲的每一个「解决」,都同时留下了它自己解决不了的地方。

动手做 一剪一张纸,配成完全平方p.44

这次不用 10,换一个好剪的数:x2+8x=48。所有长度都是整数,剪起来不费事。

材料:1 厘米方格纸、铅笔、尺、剪刀、胶带。

第一步,画方。剪一个 4×4 的正方形(面积 16),这就是 x2,其中 x=4。

第二步,贴四条。8x 分成四份,每份 2x。剪四条 2×4 的长条(每条面积 8,四条共 32),贴在正方形四边。

第三步,看缺口。四个角各留下一个 2×2 的空缺。剪四块 2×2 的小方(每块 4,四块共 16)补上。

第四步,量边。补完是一个大正方形,边长 4+2+2=8,面积 64。而 16+32+16=64,正好对上。

第五步,回头验。大正方形边长也可以写成 x+4(因为四角各补了 2,两边合计 4)。所以 x+4=8,x=4。代回原式:16+32=48。对。

换一个数再试。把 8 换成 6:四角是 1.5×1.5,不好剪。这就是为什么古人偏爱「根数为偶数」的算例——不是数学需要,是剪刀需要。

动手做 二做六张卡片,认六种句型p.45

材料:六张卡片(或六张便条)、一支笔。

第一步,写正面。六张卡片各写一个类型名与它的样子:平方等于根;平方等于数;根等于数;平方与根等于数;平方与数等于根;根与数等于平方。

第二步,写背面。每张背面写三样:一个算例、一句流程、验算。比如第四类:x2+6x=27;取半 3,自乘 9,加 27 得 36,开方 6,减 3 得 3;验 9+18=27。

第三步,抽题归型。下面六道题,每道正好对应一类,把卡片翻到正面,先把题归型,再翻背面照做。

①2x2=18x ②3x2=27 ③5x=45 ④x2+6x=27 ⑤x2+12=7x ⑥4x+5=x2

第四步,对答案。① x=9;② x=3;③ x=9;④ x=3;⑤ x=3 或 4;⑥ x=5。全部代回去验一遍——验算不是多余的一步,它是这套方法唯一的安全带。

第五步,加两道「陷阱题」。看能不能识别出来:x2+4=0(无正数答案);x2+5=2x(根号里是负的,按他的说法「不可能」)。

小典 一术语 · 概念p.46
还原(al-jabr)
把被减去的项移到另一边,使各项皆正。原义「接骨、复位」。
对消(al-muqābala)
两边同类项相抵。原义「相对、面对」。
根(jidhr)
自乘后等于某个平方的量。即未知量,或其平方根。
平方(māl)
根自乘所得。原义「财产」,因早期算题多以钱物为背景。
数(dirham)
不带根的纯数。迪拉姆为当时银币单位。
六类
只许正系数时,一次与二次方程的全部标准形。
配方
把二次式凑成完全平方。关键量为「根数一半的平方」。
完全平方
形如 (x+k)2 的式子,展开为三项。
归型
化简之后判断方程属于六类中的哪一类,再取对应流程。
位值制
同一符号因位置不同而值不同,每进一位乘十。
零(ṣifr)
占位符号。经拉丁 zephirum 演变为 zero。
算法
有限步、每步确定、可执行、有输入输出的程序。
分配律
逐项相乘:「把每一部分与每一部分相乘」。
带根
开不尽时保留根号,不强行化成有限小数。
遗赠(waṣiyya)
遗嘱中赠与外人的部分,不得超过遗产三分之一。
余产(ʿaṣaba)
固定份额分完之后剩余的部分,归男性近亲。
小典 二人名 · 典籍p.47
花剌子米
(约 780—约 850)花剌子模人,巴格达智慧宫学者。六类方程、位值算术。
马蒙
(786—833,813 起在位)阿拔斯哈里发,组织翻译运动,本书献词对象。
婆罗摩笈多
(598—668)印度天文学家,628 年给出零的运算规则与二次方程解法。
丢番图
(约 200—284)《算术》作者,用缩写记号,只认正有理根。
欧几里得
(约前 300 年在世)《原本》第二卷的几何代数,第六卷的相似形。
托勒密
(约 100—170)《天文学大成》,阿拉伯译名《至大论》。
切斯特的罗伯特
(十二世纪)1145 年译出《Liber algebrae et almucabala》。
克雷莫纳的杰拉德
(约 1114—1187)托莱多翻译家,译《至大论》等七十余种。
斐波那契
(约 1170—1250)《算盘书》(1202)推广印度—阿拉伯数字。
帕乔利
(约 1447—1517)《算术、几何、比与比例大全》(1494),代数教科书化。
韦达
(1540—1603)以字母表示数(1591),符号代数的开端。
笛卡尔
(1596—1650)确立 x, y, z 的用法(1637)。
李善兰
(1811—1882)与伟烈亚力合译《代数学》(1859),定中文名。
图灵
(1912—1954)1936 年定义可计算,赋予「算法」现代含义。
《还原与对消之书》
约 820 年成书。阿拉伯原文存数部抄本,1831 年 Rosen 刊布。
《印度数字算术》
约 825 年成书。原文佚,仅存十二世纪拉丁译本《Algoritmi de numero Indorum》。
延伸 一从「照做」到「机器做」p.48

后代一:竖式算术。十二至十六世纪的「算法书」把位值制编成一套课堂练习:先认符号,再练加法,再练乘法,最后练开方。这套练习一直活到今天的小学课本里。它是「算法」最成功的一次普及——成功到没人再觉得它是一种思想。

后代二:求根公式与它的尽头。十六世纪,卡尔达诺与费拉里给出三次、四次方程的求根公式,用的还是「归型+配方」的老思路:把方程化成标准形,再套一个可执行的流程。可是五次方程走不通了——1824 年阿贝尔证明:一般的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这不是「还没找到」,是「不可能有」。三千年的算法传统,在这里第一次撞到墙。

后代三:可计算性。1936 年,图灵为了回答「什么问题是能算的」,造了一个假想的机器:一条无限长的纸带、一个读写头、一张规则表。这台机器做的事,正是花剌子米描述过的事——照着一张表,一步一步改纸带上的符号。差别只在:图灵证明了有些事它做不到。

三代连起来看,才看得清本册的位置:他给了「能算的」那一半,图灵划出了「不能算的」那一半。两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图景。一门学问成熟,往往不是因为它能回答更多,而是因为它知道了自己的边界在哪。

延伸 二三桩公案 · 延伸阅读p.49

公案一:谁先发明了代数?巴比伦泥板(约前 1800)已有配方算例,比花剌子米早两千六百年;丢番图(约 250)已有缩写记号。可为花剌子米辩护的理由是:他第一个给出一般分类与可执行流程,并写成教科书。「发明」与「成立为一门学问」,不是一回事。

公案二:他的书里到底有没有几何证明?现存抄本的图多为后世补绘,有些学者据此认为几何论证是后加的。但正文中「补四个角」「画正方形」等文字描述与图一一对应,文字本身已构成论证。本册取「有证明」一说,同时承认图版不可尽信。

公案三:那些数字是「阿拉伯」的还是「印度」的?符号源于印度,经阿拉伯人传入欧洲,故欧洲称「阿拉伯数字」;而花剌子米自己的书名就写着「印度计算」。名字记错了,路没走错——这类误名在科学史上比比皆是。

延伸阅读:F. Rosen,《The Algebra of Mohammed ben Musa》(1831,阿拉伯原文与英译);S. Gandz 等,《The Algebra of Abu Kamil》(相关导论);C. B. Boyer,《A History of Algebra》;R. Rashed,《Al-Khwārizmī: Le commencement de l'algèbre》(2007);O. Neugebauer,《Mathematische Keilschrift-Texte》;J. Høyrup,《Lengths, Widths, Surfaces》;D. E. Knuth,《The Art of Computer Programming》vol. 1。

导读 一给家长:这册在讲什么p.50

这一册的主角没有留下一条定理以他的名字命名,也没有任何一句妙语传世。它讲的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怎样把「会算」变成「谁都能算」?花剌子米的答案是:把方法写成步骤,把步骤写成书。

全册骨架五步:绿洲与书房(引子)、没有 x 的算术(第一幕)、还原与对消(第二幕)、一张图为什么算数(第三幕)、遗产与商队(第四幕)、两个词(第五幕)。数学层集中在 p.7—p.9、p.14—p.16、p.21—p.23、p.28—p.30、p.35—p.37。

这册的数学比前一本容易:只有一次与二次方程,没有极限,没有无穷。难点不在算,在「为什么只有六类」——那需要一点「只许正数」的想象力。孩子若卡住,可以只记住一句:因为不认负数,所以方程只能有六种摆法。

两页动手做都很适合饭桌上做:p.44 剪纸配方(全部整数,剪得开),p.45 做六张卡片(做完就能自己出题)。剪刀与卡片,比公式更容易记住。

导读 二给家长:三个可以聊的问题p.51

一、为什么他不发明符号?p.10 给了两个理由:读者是不学几何的计算者,符号对他们是门槛;手抄时代啰嗦反而可靠。可以问孩子:如果一本书要抄一百遍,是希望它写得漂亮,还是写得不容易抄错?

二、一张图怎么能当证明?p.21 的四步,每一步都在图上有一个动作:画方、贴条、补角、量边。可以拿 p.44 的剪纸做一遍。孩子剪完会明白:那个凭空出现的「二十五」,其实是四个角。

三、名字重要吗?p.34 与 p.38 讲了两条线:一个名字变成「算法」,一个书名变成「代数」,而他本人只留下一句「阿尔戈里兹米说」。可以问:如果一件事被记住、而做它的人被忘掉,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最后一点提醒:本册的年代多为「约」,著作的成书年份都不可考。读到「约 820 年」,不妨停一下:为什么一个一千二百年前的年份,只能给出一个大概?这个问题会带孩子走进抄本与文献的世界。

版权版权与编目p.52
编目

《数学家的故事》第三辑 · 第 22 册
花剌子米 · 移项与还原

明线:根与平方的名目 · 六类方程 · 还原与对消 · 配方的几何证明 · 遗产与丈量 · 位值制与算法
暗线:一个名字变成两个词 · 先让人用得着,再让人明白为什么 · 词会死,动作不会

时代:约 780—约 850 · 阿拔斯王朝(花剌子模—巴格达;下延至 1145 拉丁译本、1202 斐波那契、1494 帕乔利、1936 图灵)
主典:《还原与对消之书》(约 820,阿拉伯原文存抄本)·《印度数字算术》(约 825,仅存拉丁译本)·《大地的形貌》·天文表 Zīj al-Sindhind

体例:扉页与题解 2 页 · 引子 3 页 · 五幕 35 页(每幕:故事 1 · 数学 3 · 故事/暗线 1 · 交汇 1 · 小结 1)· 收束与留问 3 页 · 动手做 2 页 · 小典 2 页 · 延伸 2 页 · 家长导读 2 页 · 版权 1 页,共 52 页。

《数学家的故事》第三辑十册:欧多克斯 · 花剌子米 · 朱世杰 · 卡尔丹诺 · 纳皮尔 · 拉普拉斯 · 李善兰 · 威尔斯特拉斯 · 康托尔 · 哥德尔。本册为第三辑第二册。

正文中的年代、人物、文献均据 p.47 所列材料与各页注疏;数值例(六类算式、配方、遗产、丈量、汇率、买布二次题、位值竖式)均为本册实算。插画为写意示意,不追求器物形制与历史场景的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