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三辑

威尔斯特拉斯 · 连续却没有切线

第 28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三辑 · 1815—1897 · 德国 · 明线:极限的严格化 · 一致收敛 · 处处连续处处不可导 · 逼近定理 · 暗线:反例也是一种证明
明线 · 极限 · 反例 · 逼近暗线 · 直觉需要证据1815—1897 · 德国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卡尔·威尔斯特拉斯(Karl Weierstrass),1815 年生于威斯特法伦的小城奥斯滕费尔德,1897 年卒于柏林。他前半生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员:在明斯特、在西普鲁士的小镇多伊奇-克罗内、在东普鲁士的布拉恩斯贝格,教了十五年算术与几何,月薪微薄,没有大学职位,也没有出过一本书。1854 年,他三十九岁,把一篇关于阿贝尔函数的论文寄给《纯粹与应用数学杂志》,柏林学界读完这篇论文,才第一次知道德国乡间藏着一位这样的数学家。

本册的明线有四样。第一样,ε-δ 的语言:极限、连续这些词,在他之前是一团雾——「无限接近」「要多小有多小」,说得动人,却经不起追问。他把它们改写成一句可以检验的话:任给一个正数 ε,总能找到一个正数 δ。第二样,一致收敛:一串函数逼近另一个函数,究竟是「每一点都逼近」,还是「整体一起逼近」?这两件事听起来一样,实则差别极大,柯西当年就在这上面栽过跟头。第三样,处处连续却处处不可导的函数:1872 年他造出一条曲线,处处连得上,却没有一处有切线——这条曲线推翻了「连续必有切线」这个沿用了两百年的直觉。第四样,逼近定理:任意一条连续曲线,都能用多项式逼近到任意精度。这四样合起来,把十九世纪的分析学从「画图说话」改造成了「定义说话」。

暗线一句:反例也是一种证明。人们习惯把证明理解成「把对的推出来」,其实数学还有另一种推进方式——造一个东西,把一句被当成常识的话推翻。反例不制造混乱,它划出边界:哪里还站得住,哪里已经塌了。威尔斯特拉斯一生做的最重要的事,有一半是划这种边界。

本册分五幕:第一幕讲乡间教员的十五年与阿贝尔函数(p.6—p.12);第二幕讲极限与连续的新语言(p.13—p.19);第三幕讲 1872 年那条没有切线的曲线(p.20—p.26);第四幕讲一致收敛、逼近定理与柏林学派(p.27—p.33);第五幕讲解析函数、奇点与他的晚年(p.34—p.40)。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只用到分数、乘方、绝对值与三角函数的简单性质(p.7—p.9、p.14—p.16、p.21—p.23、p.28—p.30、p.35—p.37),每一步都从头展开,遇到 ε 与 δ 会停下来把话讲完;注疏层给出文献、年份与版本源流,逐页可查。

引子一篇从乡间寄出的论文p.3

1854 年春天,《纯粹与应用数学杂志》编辑部收到一份从东普鲁士寄来的稿件。作者署名 K. Weierstrass,通讯地址是一所中学。杂志主编是柏林大学的库默尔,他读到第三页就坐直了——这篇论文解决了阿贝尔函数理论里一个悬了二十多年的难题,而且用的方法完全出人意料。

阿贝尔函数是十九世纪分析学最热闹的战场。挪威人阿贝尔在 1820 年代发现,椭圆积分的反函数有一种惊人的性质:它是双周期的。雅可比在柯尼斯堡把它做成了一整套函数论,可这其中有一处始终说不圆——当积分的上限走到某些特殊位置时,反函数会同时趋向无穷,这些「奇点」怎么处理,各家说法不一。

威尔斯特拉斯的办法是把整件事搬到幂级数上。他不问「积分反演以后长什么样」,而是问:一个幂级数在它的收敛圆盘里能做哪些事,出了圆盘又该怎样接上去?他用一套极笨也极稳的写法,把函数的定义域一块一块铺开,每块用一条幂级数,块与块之间靠「沿路径开拓」粘起来。阿贝尔函数就这样被拆成了可以逐块检验的东西,奇点也就不再是神秘的意外,而是级数收敛圆盘的边界。

论文发表后,柯尼斯堡大学在 1856 年授予他荣誉博士学位;同年秋天,柏林大学请他去做副教授。一个教了十五年中学的人,四十岁那年进了普鲁士最高的学府。他后来常对学生说的一句话是:先把话说清楚,再谈别的。

引子十五年:白天教书,夜里算题p.4

威尔斯特拉斯 1834 年进波恩大学,学的是法律与财政——这是父亲的安排。他读得并不用心,四年没有拿到学位,回到家里时,父亲问他究竟想做什么,他说想学数学。1838 年,他转入明斯特学院,跟古德曼学数学与物理;1840 年通过教师资格考试,1841 年起正式成为中学教员。

此后十五年,他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化:清晨备课,上午上课,下午批改作业,夜里算自己的题。他教过的科目很多——算术、几何、三角、物理、德语书法,甚至体育。据当年的学生回忆,这位教员上课极慢,一个概念要反复讲,非讲到所有人都明白才往下走。这个习惯后来原样搬进了柏林大学的讲堂。

他自己的研究时间只有深夜。明斯特的冬天很冷,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他就着灯光把白天想的问题一行一行写下来。阿贝尔函数、超椭圆积分、幂级数的收敛——这些东西与中学课程毫无关系,他也没有可以讨论的人。他把论文写成,装进信封,寄给当时唯一可能读懂它的人。

1854 年之前,他一篇论文也没有发表。这不是因为写得少,而是因为他对自己写下的每一句话都不放心:只要有一处「大概如此」,他就整页重写。这种近乎固执的谨慎,后来成了柏林学派最鲜明的标记——他的学生们称之为「威尔斯特拉斯式的严格」。

引子两条线:把话说清楚,把怪物造出来p.5

后人回顾威尔斯特拉斯的工作,会看到两条线,方向几乎相反。

第一条线:把话说清楚。十九世纪初的分析学发展得飞快,可它的语言是含混的。柯西说「变量无限趋近于某值」,威尔斯特拉斯要问:无限趋近,趋到多近算近?他给出了一个可以检验的答案:不论要求多小的误差 ε,都能找到一个范围 δ,只要自变量落在这个范围内,误差就小于 ε。这句话把「无限」从一个形容词变成了一个可以操作的关系。此后一百多年的分析学,都长在这句话上。

第二条线:把怪物造出来。从牛顿到欧拉,人人都相信一条曲线如果处处连得上,那么至少大多数地方是有切线的;即便有个别尖角,也只是个别。1872 年,威尔斯特拉斯在柏林科学院宣读了一个函数:它在每一个点都连续,在每一个点都没有切线。这不是文字游戏,而是一条可以逐步验算的构造——它由无穷多条余弦曲线叠成,频率越来越高,幅度越来越小。

两条线看似相反:一条在建立秩序,一条在破坏常识。其实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只有当语言足够精确,才能说清楚「怪物」究竟怪在哪里;也只有当怪物真的存在,人们才知道那些凭直觉立下的命题有多脆弱。这一册的故事,就在这两条线之间来回穿行。

第一幕 · 故事一间教室里的一堂慢课p.6

1840 年代的普鲁士中学,一节课五十分钟。威尔斯特拉斯讲几何时有个习惯:先把题目抄在黑板上,然后不说话,站着看学生做。谁做不出来,他就走过去,把那条辅助线轻轻描一遍,再退回讲台。据当年的学生说,这位教员从不催,也从不替人做完。

他教的班程度不齐。有的是要进大学的预备生,有的读完就要去当学徒。他对两拨人用同一套讲法:每一条结论都要说清「为什么能这样」,不肯用「记住就行」打发。这个习惯在中学里显得迂缓——教学进度表不等人——可正是这套讲法,逼着他把每个概念都想到最干净的地方。

课后他留在教室批改作业,红笔写得极细:错在哪里、错在第几步、这一步为什么不能这么走。有学生回忆,作业本发回来时,页边常常写满了小字,比题目本身还长。他后来在柏林大学批改学生的论文,用的也是这套办法。

夜里他算自己的题。明斯特的寓所很小,桌上摊开的是阿贝尔的论文与雅可比的《椭圆函数新基础》。这两部书把他的问题定了下来:椭圆积分反演之后得到的函数,为什么是双周期的?它的奇点该怎样安放?白天教的那点初等几何帮不上忙,能帮上忙的只有一件东西——把每一句话都写成可以检验的形式。

这十五年没有留下什么著作,只留下一叠手稿。可这些手稿里已经埋着后来改变分析学的两样东西:对幂级数的极度信任,和对「大概如此」的极度不容忍。

第一幕 · 数学一条级数就是一个函数p.7

先看一个最简单的例子。等比数列求和:

1 + z + z2 + z3 + … = 1 ÷ (1 − z)

左边是一串无穷项相加,右边是一个分数。这个等式成立是有条件的:当 |z| < 1 时,前 n 项的和是 (1 − zn) ÷ (1 − z),而 zn 趋于 0,于是和趋于 1/(1 − z);当 |z| > 1 时,zn 越滚越大,级数发散,右边那个分数虽然照样算得出数,却不再是左边的和。

取 z = 1/2 验一遍:1 + 1/2 + 1/4 + 1/8 + … = 2,而 1 ÷ (1 − 1/2) = 2。取 z = 2:1 + 2 + 4 + 8 + … 无上界,但 1 ÷ (1 − 2) = −1——两边的数完全对不上,这说明幂级数不是随便换个值就能代入的公式,它有自己的一块地盘。

一般地,把一串系数 a0, a1, a2, … 配上 (z − z0) 的幂,就得到一条幂级数:

f(z) = a0 + a1(z − z0) + a2(z − z0)2 + …

威尔斯特拉斯把这条级数本身当成了函数的定义,而不是把它看成某个已知函数的「展开式」。在他看来,「函数」不必先有一个几何图像或一个积分表达式,只要有一串系数、有一块收敛的地盘,函数就在那里。这一步转换很小,却决定了后面一切:既然函数是级数,那么函数的一切性质都该由级数推出,包括连续、可导、奇点在哪里。

第一幕 · 数学收敛半径:到最近坏点的距离p.8

一条幂级数总有它管用的范围。这个范围是一个圆盘:以 z0 为心,以某个 R 为半径。圆盘之内,级数绝对收敛、可以逐项求导、可以逐项积分;圆盘之外,级数发散;圆周上则要看具体情况。这个 R 叫收敛半径。

怎么算?设 |an|1/n 的上极限是 L,则 R = 1/L(L = 0 时 R 为无穷大)。三个例子:

Σ zn:系数全为 1,L = 1,R = 1
Σ zn/n!:L = 0,R 无穷(这就是 ez)
Σ n! zn:L 无穷,R = 0(只有 z = 0 一点收敛)

真正有意思的是:收敛半径不是算出来的巧合,它有一个几何解释——R 等于 z0 到「最近的坏点」的距离。拿 1/(1 − z) 试。在 z0 = 0 处展开,R = 1,而坏点(分母为零的地方)正是 z = 1,距离 1,吻合。

换一个中心:在 z0 = −1 处展开。把分母改写成 2 − (z + 1),于是

1/(1 − z) = (1/2) · 1/[1 − (z+1)/2] = (1/2) Σ [(z+1)/2]n

这时 R = 2,而 −1 到 1 的距离正是 2。取 z = 0 验算:左边 1,右边 (1/2)(1 + 1/2 + 1/4 + …) = (1/2)·2 = 1,对得上。同一个函数,换个中心展开,收敛圆跟着搬家,半径总是恰好顶到那个坏点。

这条规律让威尔斯特拉斯得出一个极大胆的结论:级数在哪里停住,就说明那里有一个「坏点」在等着,哪怕这个坏点远在天边、肉眼看不见。于是函数的定义域不必事先给定,它可以由级数自己「长」出来。

第一幕 · 数学沿路一块一块铺过去p.9

一个幂级数只够管一个圆盘。可函数往往活得比圆盘大。威尔斯特拉斯的办法是接着铺:在前一个圆盘里取一个新中心,把函数在那里重新展开成一条新级数,新级数自带一个新的收敛圆,于是地盘扩出去一块。这样一块接一块,函数就沿着一条路径被「送」到了远处。这个过程叫解析开拓。

拿 1/(1 − z) 试:从 0 出发,圆盘半径 1;在 z = −1/2 处重展,新半径 3/2,地盘推到 1 以西更远处;再在新地盘里取点、再展开……每一步都只用到圆盘内部的信息,可合起来,函数就翻过了原来那道墙。墙(z = 1)本身过不去,但可以从旁边绕。

麻烦出在「绕」上。同一个函数,沿两条不同的路径开拓到同一个终点,结果可能不一样。最著名的例子是对数:从 z = 1 出发,沿上半平面绕原点走一圈回到 1,函数值要加上 2πi;绕两圈,加 4πi。终点是同一个点,值却不一样——这不是计算出错,而是函数本身在这块地盘上就是多值的。

威尔斯特拉斯处理这件事的办法,不是把多值函数硬掰成单值,而是把「路径」也算进函数的定义里:函数不是「点 → 值」,而是「从某点出发的一条路径 → 值」。绕原点一圈与不绕,是两条不同的路径,给两个不同的值,各归各的,互不冲突。这套看法后来被称为解析函数的多值性理论,是阿贝尔函数与椭圆函数能够被讲清楚的关键。

阿贝尔积分正是这样。椭圆积分 ∫ dx / √P(x)(P 为三次或四次多项式)在实数轴上看着无害,一进入复平面就四处是分支点,绕一圈值就变。阿贝尔的洞察是把积分反过来当函数看;威尔斯特拉斯的贡献是把反过来以后的这个「函数」放在它该在的地盘上讲。

第一幕 · 暗线体制之外的一双手p.10

普鲁士的中学教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1810 年洪堡改革之后,中学教师资格要经过国家考试,考数学、物理、古典语文,还要试讲;通过之后才算「有资格」,但职位仍要等空缺。威尔斯特拉斯 1841 年拿到资格,此后每换一所学校都要重新申请、重新排队。

教员的收入按课时计。他教过的科目多,课时排得满,收入仍只够温饱;调到西普鲁士的小镇,是因为那里的职位空得多、升得稍快。十五年间他换过三所学校,越换越偏远。这段时间他给家里写信,很少提数学,提得最多的是腰痛与取暖的柴。

那时的德国大学不看重中学教员的研究。一个没有博士学位、没有教职、没有师承的人,论文寄到柏林,编辑多半不会细看。1854 年那篇论文能被读到,一半靠运气——库默尔恰好识货,也恰好愿意回信。

这段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两样东西。一样是对「资格」的冷淡:他后来在柏林大学任教授,从不以出身论人;柯瓦列夫斯卡娅来听课,他单独为她补课,只因她算得对。另一样是对「讲清楚」的执念:一个在体制外待了十五年的人,深知一句含混的话会让人多走多少弯路。

第一幕 · 交汇把积分翻过来看p.11

把这一幕的两端摆在一起:一端是一条积分的式子,一端是一条幂级数。中间隔着的,是一次「翻过来」的动作。

积分的习惯看法是「求面积」:给定一条曲线,求它下面的面积。阿贝尔换了一个方向——把面积当自变量,把上限当函数值。这就像不问「走了多远」,而问「走了这么久,是走到了哪里」。这一翻,积分就变成了一个新函数的定义式,而这个新函数往往比原来的积分好对付得多。

翻过来以后,最先露出来的性质是周期性。椭圆积分的上限绕一圈回到原处,函数值也回来;绕另一条路回来,值也回来。两条路给出两个独立的周期,于是函数在平面上排成一张周期网:横着走一个周期,值不变;斜着走另一个周期,值也不变。整张平面被这张网分成一块块完全相同的平行四边形,函数在每一块上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威尔斯特拉斯做的事,是把这张网用级数写下来。他不再从积分出发,而是直接造一个以这张网为周期表的函数——把网上的每个格点当作极点,用它们的贡献叠成一条级数。这样一来,双周期性不再是推出来的奇迹,而是构造时就摆在那里的前提。

方法与对象在这里调了个位置:先有要造的东西(周期网),再去找能造出它的级数。这个顺序后来成了威尔斯特拉斯全部工作的底色——他不喜欢从现成的公式里「发现」性质,他喜欢先把对象该有的性质列清楚,再把它构造出来。

第一幕 · 小结这一幕在讲什么p.12
✦一 点 微 光

一、一个人。威尔斯特拉斯 1815 年生于威斯特法伦,学法律出身,转学数学,1841 年起做了十五年中学教员,白天上课、夜里算题,一篇论文也没有发表。

二、一次转机。1854 年,三十九岁的他把《阿贝尔函数理论》寄给《纯粹与应用数学杂志》,解决了椭圆积分反演中的奇点难题;1856 年获柯尼斯堡大学荣誉博士,同年入柏林大学。

三、一个视角。函数不必先有图像或积分式,一条幂级数本身就可以是函数的定义。级数有收敛圆,圆内可以逐项运算;圆外靠「沿路径一块块铺」开拓出去。收敛半径恰好等于到最近坏点的距离。

四、一种代价。这条路走得极慢:每换一个中心都要重算系数,每绕一条路径都要重验收敛。可它换来的是「每一步都能查」——这正是他后来敢于挑战整个分析学常识的底气。

下一幕,他把这套「每一步都能查」的办法,用在了两个最基本的词上:极限与连续。

第二幕 · 故事柏林的第一堂课p.13

1856 年秋,柏林大学。威尔斯特拉斯开了一门分析课,讲函数论。第一堂课他没有讲椭圆函数,也没有讲阿贝尔,而是从「什么是极限」讲起,讲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时听讲的学生后来回忆,这位新来的副教授口才并不好,声音低,句子长,喜欢在黑板上反复擦写。可他有一条别人没有的本事:每一句话都能被追问,而且追到第三层还有答案。学生把他的话一句句记下来,课后再互相对笔记——他的讲义就是这样在柏林流传开的。

他与同代人最不相同的地方,是不肯用「显然」「容易看出」这类词。凡是要用到「无限接近」,他就停下来,把它换成一个不等式;凡是要说「足够小」,他就给出一个字母,说清它有多小。学生们起初觉得繁琐,觉得这是把明白的事说糊涂了;一年以后才明白,正是这些繁琐的地方,藏着前人所有错误的入口。

他在柏林大学教了四十一年,直到 1897 年去世前几年还在讲课。他一生没有写过一本教科书,留下的只有论文与学生笔记;可「柏林学派」这四个字,靠的正是这门课——它把分析学从一门靠直觉与图像的手艺,变成了一门可以逐步检查的学问。

第二幕 · 数学把「无限接近」写成一句话p.14

旧的说法是:当 x 无限趋近于 a 时,f(x) 无限趋近于 L。这句话听起来很顺,可它经不起问:「无限趋近」是多近?「无限」是一个数吗?如果是,它是多少?谁也答不上来。

威尔斯特拉斯的改法,是把「接近」变成一个可以下注的约定。他先请对方给一个误差:不论这个误差多小,记作 ε。然后他承诺:只要把 x 限制在 a 附近某个范围里,误差就压得住。这个范围记作 δ。整句话写成:

任给 ε > 0,存在 δ > 0,使得当 0 < |x − a| < δ 时,必有 |f(x) − L| < ε。

关键在于顺序:先由对方给 ε,再由这边给 δ。δ 可以依赖 ε,反过来不行。这个「先来后到」就是极限的全部内容——它保证了不管对方把要求提到多苛刻,这边总能接住。

举个可以算的例子:证明 limx→1 (2x + 1) = 3。先看误差:

|(2x + 1) − 3| = |2x − 2| = 2|x − 1|

要让这个量小于 ε,只需 |x − 1| < ε/2。于是取 δ = ε/2 即可。验算:取 ε = 0.1,则 δ = 0.05;若 x = 1.04,落在范围内,2x + 1 = 3.08,误差 0.08 < 0.1,符合。若取 ε = 0.001,则 δ = 0.0005,同样接得住。

注意这里没有出现「无限」二字。整句话只谈到有限的正数,只谈到「任给」与「存在」。无穷被关进了「任给」这个量词的抽屉里,不再是一个可以加减乘除的对象。

第二幕 · 数学连续:一笔画得下去p.15

「连续」在日常语言里就是「不断」。画一条线,笔不离纸,就叫连续。可这个说法一碰到具体问题就漏:笔不离纸,走得多快都行吗?在一处停住再走,算不算断?

用上一页的语言改写:函数 f 在 a 处连续,意思是当 x 趋近 a 时,f(x) 趋近 f(a)。展开成不等式:

任给 ε > 0,存在 δ > 0,使得当 |x − a| < δ 时,|f(x) − f(a)| < ε。

与极限的定义只差一处:这里去掉了 0 < |x − a| 里的「大于零」。因为连续还要求 x = a 时也对得上,即 f(a) 与自己的差为零。这一处小差别,把「趋近的极限」与「点上的取值」焊在了一起。

例子:证明 f(x) = x2 在 a = 2 处连续。先看误差:

|x2 − 4| = |x − 2| · |x + 2|

第二个因子带着 x,不好直接控制。办法是先圈一个范围:只考虑 |x − 2| < 1 的情形,此时 1 < x < 3,于是 |x + 2| < 5。误差就被压成 5|x − 2|。要让这个量小于 ε,只需 |x − 2| < ε/5。两个条件取小的那个:

δ = min(1, ε/5)

验算:取 ε = 0.5,则 δ = 0.1。取 x = 2.09,误差 |4.3681 − 4| = 0.3681 < 0.5,符合。取 ε = 0.01,则 δ = 0.002,取 x = 2.0019,误差约 0.0076 < 0.01,也符合。

这个「先圈范围再取小」的动作,是 ε 论证的通用手法:先牺牲一点精度换一个有界性,再用有界性换出系数,最后把两个条件合并。此后每一页的证明,几乎都是这个套路的变体。

第二幕 · 数学同一个 δ 要管住所有点p.16

连续是逐点说的:每给定一个点 a,就有一个 δ 与之配对。不同的点,配的 δ 可以不同。这在多数场合够用,可一到「整体」问题就不够了:要证明一条曲线能把两块区域分开、要证明一个函数在闭区间上取到最大值,都需要「一个 δ 管住所有点」。

这个更强的性质叫一致连续:

任给 ε > 0,存在 δ > 0,使得对区间内任意两点 x、y,只要 |x − y| < δ,就有 |f(x) − f(y)| < ε。

差别就在 δ 的位置:它被提到了「任意两点」前面,先选 δ,再让任意两点来试。这一挪,要求就高得多。

反例:f(x) = 1/x 在开区间 (0, 1) 上。它处处连续,却不一致连续。取两串点:

xn = 1/n, yn = 1/(n + 1)

两点的距离是 1/[n(n+1)],随 n 增大趋于 0;可两点的函数值之差是 |n − (n+1)| = 1,永远等于 1。距离再小,值之差也压不下去。所以取 ε = 1,就找不到任何 δ。

原因在靠近 0 的那一端:曲线越来越陡,趋向竖直。同样的横向距离 δ,越靠左,纵向落差越大,没有上界。

再看 f(x) = x2。在闭区间 [0, 1] 上它一致连续(因为斜率有界,不超过 2);在整条实轴上则不一致连续:取 xn = n、yn = n + 1/n,距离 1/n → 0,而值之差 (n + 1/n)2 − n2 = 2 + 1/n2 → 2,也压不下去。

一条定理把这件事收拾了一半:闭区间上的连续函数必定一致连续(康托尔定理,1870 年代)。开区间不行,整条实轴也不行——边界跑掉了,陡度就没人管。

第二幕 · 暗线一次换词的革命p.17

十七、十八世纪的数学家并不回避「无穷小」。牛顿的流数、莱布尼茨的微分,都建立在「无穷小量」上:它比零大,又比任何正数小。贝克莱主教 1734 年写过一本《分析家》,专门拿这一点开玩笑:这样的量是「消失量的鬼魂」。他说,先把它当作非零去除,再让它等于零,这样的推理怎么能服人?

此后一百年,数学家一边用微积分算出无数正确的结果,一边没有真正回答贝克莱。柯西 1821 年的《分析教程》迈出了一大步:他把「无穷小」定义成「极限为零的变量」,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小量。可他的表述里仍留着「无限趋近」「要多少有多少」这类话,读起来顺畅,检验起来含糊。

威尔斯特拉斯的改动只有一样:把所有形容词换成量词与不等式。「无限趋近」换成「任给 ε > 0」,「足够小」换成「存在 δ > 0」,「总是」换成「对一切」。整段话读起来像一份合同,没有一处可以含糊过去。

这种写法在当时并不讨喜。同行抱怨它把活生生的运动讲成了死板的不等式;学生们给它起了个绰号,叫「ε 的学问」。可正是这套写法,让「极限」第一次可以被证明,也可以被反驳——因为一句话一旦写成了不等式,就有了对错。

第二幕 · 交汇一句话含混,一条定理就塌了p.18

柯西 1821 年在《分析教程》里写过一个定理:若一列连续函数的极限存在,那么这个极限函数也连续。以当时的语言,这句话几乎是自明的——每一层都连着,叠到无穷层,怎么会断?

它错了。看一个反例。在 [0, 1] 上取 fn(x) = xn。每一条都是连续函数。当 n 增大时:

0 ≤ x < 1 时,xn → 0; x = 1 时,xn = 1

于是极限函数是:在 [0, 1) 上取值 0,在 1 处取值 1。它在 1 处断开了。每条函数都连续,极限却不连续。

问题出在哪里?出在「趋近」两个字没有说清是哪一种趋近。这里的收敛是逐点收敛:每个固定的 x,数列 xn 趋于 0,没问题;但收敛的「速度」随 x 变化,越靠近 1 越慢,慢到没有统一的上限。要在 x = 1 − 0.01 处让 xn 小于 0.01,需要 n 超过 458;在 1 − 0.001 处,需要超过 4603。没有哪个 n 能同时管住所有的 x。

威尔斯特拉斯要的正是那个「同时」。他把这种更强的一致性单独提出来,命名为一致收敛——柯西的定理补上这个词就成立了,去掉这个词就是错的。同一件事,两种说法,隔着一条定理的真假。

第二幕 · 小结这一幕在讲什么p.19
✦一 点 微 光

一、一个改法。「无限接近」改成「任给 ε > 0,存在 δ > 0」。δ 可以依赖 ε,不能反过来;顺序就是内容。

二、一个算法。limx→1(2x+1) = 3 取 δ = ε/2;x2 在 2 处连续取 δ = min(1, ε/5)。先圈范围换有界,再用有界换系数,最后取小。

三、一个更强的要求。1/x 在 (0,1) 上连续却不一致连续:1/n 与 1/(n+1) 距离趋于 0,函数值之差恒为 1。闭区间上的连续函数则一定一致连续。

四、一条塌掉的定理。xn 在 [0,1] 上逐点收敛于一个断开的函数。柯西的定理缺的正是「一致」两个字。

下一幕,用这套语言,去造一条更让人不安的曲线:处处连得上,处处没有切线。

第三幕 · 故事一八七二年七月十八日p.20

1872 年 7 月 18 日,柏林科学院例会上,威尔斯特拉斯宣读了一篇论文,题目很长:《论处处不可导的连续实函数》。全文只做一件事——造一个函数,它在每一个点都连续,在每一个点都没有导数。

在场的院士大多是分析学家,一听就明白这句话有多不合常理。从牛顿以来,人们画曲线、算切线、求速度,靠的都是「连续的地方总能求导」这个默认前提。物理上更是如此:一个物体运动,位置随时间的曲线总是连续的,速度就是斜率。如果曲线连续却处处没有斜率,那速度是什么?

据当时的记载,会上有人沉默,有人低声争论。这个函数后来被同行称为「怪物」。埃尔米特在给斯蒂尔切斯的信里写下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他怀着恐惧与厌恶,避开这堆没有导数的连续函数。说这话的人不是保守派,而是当时最出色的分析学家之一。

威尔斯特拉斯的回应很平静:他并不是要否定切线,而是要指出「连续」这两个字管不到那么远。连续只说「不断」,不断不等于「光滑」;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是两百年来的一种语言习惯,不是一条定理。

这篇论文直到 1875 年才正式刊出。可它带来的震荡,比许多更厚的著作都长久——此后五十年,数学家开始系统地寻找「反例」,分析学的基本概念被一个个重新审查。

第三幕 · 数学无穷多条余弦叠起来p.21

构造从一条最普通的曲线开始:cos(πx)。它的周期是 2,在 [−1, 1] 之间起伏,处处光滑,处处有切线。

再叠一条频率三倍的:cos(3πx),周期 2/3;把振幅缩到一半,得 (1/2)cos(3πx)。再叠 (1/4)cos(9πx),周期 2/9;再叠 (1/8)cos(27πx),周期 2/27……每叠一层,频率乘 3,振幅除以 2。把无穷多层叠完,得到:

f(x) = Σn=0∞ (1/2)n cos(3nπx)

先看它连续不连续。第 n 层的绝对值不超过 (1/2)n,而 Σ(1/2)n = 2 收敛。这意味着:不管把所有层加起来,还是只加到第 N 层,剩下的尾巴都被一个与 x 无关的数压住:

|f(x) − SN(x)| ≤ Σn>N (1/2)n = (1/2)N

尾巴整齐地趋于 0,这叫一致收敛。一列连续函数如果一致收敛,极限函数必定连续——这正是上一幕柯西那条定理缺的那两个字。于是 f 是一个连续函数:每一点都连得上,图像一笔画得下去。

再看它的形状。第 n 层的斜率最大是 (1/2)n · 3nπ = (3/2)nπ。层的序号越大,这一层自身的斜率越陡——振幅虽然在缩,频率涨得更快。叠到无穷,每一处都埋着无穷多条越来越陡的波纹。

这就是那条曲线的构型:远看是一条平稳的带子,近看全是尖齿;再近看,尖齿上还是尖齿。放大多少倍都一样,没有哪一级放大之后会变平滑。

第三幕 · 数学为什么一处切线也没有p.22

有没有切线,看的是差分商:

[f(x + h) − f(x)] ÷ h

当 h 趋于 0 时,这个比值如果趋于一个确定的数,那个数就是斜率;如果它不趋于任何数——包括趋向无穷——就说明没有切线。

在 f 上取一串特殊的 h:hm = 1/3m。这个取法有讲究——它让第 m 层以上的余弦全部回到同一边,不再互相抵消,于是每一层的差都朝同一个方向堆。

先看第 m 层。cos(3mπx) 的相位移动了 3mπ · (1/3m) = π,余弦正好反号,差是振幅的两倍:2 · (1/2)m。除以 hm,得到

2 · (1/2)m ÷ 3−m = 2 · (3/2)m

这一项随 m 增大而无界增长,因为 3/2 > 1。再看其他层:频率更高的层,差最多是振幅的两倍,除以 h 后仍被一个常数倍的 (3/2)m 控制;频率更低的层,因为 h 太小,它们的差被自身的斜率乘 h 压住,除以 h 后正好回到自身斜率,是 (3/2)nπ 这个量级,加起来也不超过 (3/2)m 的常数倍。三项合起来,差分商仍按 (3/2)m 增长。

于是差分商没有上界,也没有下界——它随 m 变大而越来越陡地摆动。在 x 这一点,切线不存在。而 x 是任取的,所以处处不存在。

这里有一个技术上的漏洞要补:如果某一层的余弦恰好等于 0,它就不反号,上面的估计落空。威尔斯特拉斯的办法是把参数选得更严——b 取奇数、ab > 1 + 3π/2,让低频层的贡献被压得更小,即使个别层退化也不影响结论。哈代 1916 年把这个条件放宽到 ab ≥ 1,证明的思路仍是同一套:让一层翻转,其余层压不住它。

第三幕 · 数学把数字代进去看p.23

取 a = 1/2、b = 3,函数是 f(x) = Σ(1/2)ncos(3nπx)。先算几个能精确求出的值。在 x = 0 处,每一项的余弦都是 1,于是

f(0) = 1 + 1/2 + 1/4 + 1/8 + … = 2

在 x = 1/3 处:第一项是 cos(π/3) = 1/2;从第二项起,3n/3 是奇数,余弦都是 −1。于是

f(1/3) = 1/2 − (1/2 + 1/4 + 1/8 + …) = 1/2 − 1 = −1/2

在 x = 1/2 处:3nπ/2 是 π/2 的奇数倍,余弦全为 0,所以 f(1/2) = 0。在 x = 1 处:所有余弦都是 −1,所以 f(1) = −2。

四点连起来看:f(0) = 2,f(1/3) = −0.5,f(1/2) = 0,f(1) = −2。在长度 1/3 的区间上,函数值跨了 2.5;可它是连续的——中间没有任何断口,只是抖得极快。

再看差分商。固定 x = 0,取 h = 1/3m:

m  h    f(h)   [f(h) − f(0)] ÷ h
1  0.3333  −0.500   −7.50
2  0.1111   0.690   −11.79
3  0.0370   1.338   −17.87
4  0.0123   1.668   −26.87
5  0.0041   1.834   −40.32

每一行都比上一行陡 1.5 倍左右:−11.79 是 −7.50 的 1.57 倍,−17.87 是 1.52 倍,−26.87 是 1.50 倍,−40.32 是 1.50 倍。这个 1.5 正是 ab = (1/2)·3。只要 ab > 1,这个倍数就大于 1,差分商就一路涨下去,永不停在某个数上。

这五行的数字就是上一页那段证明的算术版本:没有任何一个数能当 0 点的斜率,因为只要往右挪一点点,割线的陡度就按 1.5 的倍数翻上去。

第三幕 · 暗线怪物是怎么被接受的p.24

一个新东西出现时,学界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反驳,而是回避。埃尔米特的信写得很坦白:他不想看,也不想去想。这种反应可以理解——分析学的整套工具都建立在「曲线够光滑」的假设上,一旦这个假设塌了,许多定理就要重写。

但反例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它可以被回避,却不能被驳倒。一条公式摆在那里,谁都可以代进去算;算出来的结果不由人喜欢不喜欢。于是争论的焦点很快从「这东西该不该存在」转到了「定义错在哪里」。

转过这个弯以后,数学界的反应变得非常积极。有人去查旧手稿,发现波尔查诺 1830 年就造过类似的函数,只是没有发表;有人开始系统地造更怪的例子——皮亚诺 1890 年造出一条能填满正方形的曲线,科赫 1904 年画出一片周长无穷、面积有限的雪花。这些对象后来被统称为「病态函数」,可是「病」这个字很快就站不住了。

二十世纪,人们发现这类曲线到处都是:布朗运动的一条样本轨道,几乎必然是处处连续、处处不可导的。也就是说,随机地走,走出来的路多半是这种「怪物」;光滑的曲线反而是稀少的特例。

回头看,1872 年那篇两页多的论文,做的其实是一件很朴素的事:把一个一直被当作同义的两个词——「连续」与「光滑」——拆开了。拆开之后,数学少了一条不成立的捷径,多了一整片可以研究的天地。

第三幕 · 交汇直觉能走多远p.25

「连续必有切线」这个直觉不是凭空来的。它有两个来源。

一个是作图。用笔在纸上画线,笔尖走得再快,轨迹也是连续的;而画出来的线,放大看总有一个走向,似乎总该有切线。可笔尖有粗细,纸有纹理,放大到一定程度,看到的只是墨迹的颗粒——作图的直觉在微观尺度上失效了。

另一个是物理。物体运动,位置连续;速度是位置的斜率。既然运动总该有个速度,曲线总该有个斜率。这个推理漏了一步:速度可以不存在,而运动照样进行。布朗粒子的位置是连续的,它的瞬时速度却无从谈起——这正是威尔斯特拉斯函数在现实中的对应物。

所以这条曲线的意义,不在于它「怪」,而在于它把两个被混在一起的概念分开了:连续讲的是「值不跳」,可导讲的是「差商收敛」。前者是定性的,后者是定量的;可以值不跳而差商乱跳,就像一条路可以不断,却没有一处平坦。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反例在数学里如此重要。定理说「若 A 则 B」,反例说「有 A 而没有 B」。后者一旦成立,前者就作废;同时它也说明,证明里到底用掉了 A 的哪一部分。威尔斯特拉斯之后的数学,凡遇到「显然」,都要先问一句:这个显然,是定义里的,还是习惯里的?

第三幕 · 小结这一幕在讲什么p.26
✦一 点 微 光

一、一条曲线。f(x) = Σ(1/2)ncos(3nπx):频率每层乘 3,振幅每层除 2,叠无穷多层。

二、它连续。第 n 层被 (1/2)n 压住,尾巴与 x 无关地趋于 0,级数一致收敛,和函数连续。这就是威尔斯特拉斯 M-判别法。

三、它处处不可导。取 h = 3−m,第 m 层的余弦正好反号,差分商按 (ab)m 增长;ab = 1.5 时,实测的差分商 −7.50、−11.79、−17.87、−26.87、−40.32,步步按 1.5 倍翻上去。

四、一次拆分。「连续」与「光滑」从此分成两个概念。反例不是捣乱,它划出定理的边界,也指出证明里究竟用掉了什么。

下一幕,同一个人要做一件方向相反的事:他要把任意一条连续曲线,用最光滑的多项式逼到任意近。

第四幕 · 故事柏林的书房与四个学生p.27

1860 年代的柏林大学,数学由三个人撑着:库默尔讲数论,克罗内克讲代数,威尔斯特拉斯讲分析。三个人风格完全不同,学生却挤在同一间教室里,一门一门地听下去。这种组合后来被称作柏林学派。

威尔斯特拉斯的课不好听,但极难逃。他从定义讲到定理,中间不留空隙;一个证明要写满两黑板,学生抄到手腕发酸。他把这套办法叫「把地基挖到石头」——如果一块石头下面是沙,就继续往下挖,直到挖不动为止。

他的学生里,有几个后来各自成了一方人物:施瓦茨成了函数论与保角映射的专家;基灵在李代数与几何上开出一条路;龙格在数值逼近上留下了以他命名的定理;弗罗贝尼乌斯把群表示论做成了体系。还有一位来自俄国的年轻人——柯瓦列夫斯卡娅,1870 年来柏林,因为是女性不能注册听课,威尔斯特拉斯便每周单独为她补课,一补四年。

他对学生的要求是出了名的严。论文里出现一句「显然」,他会把稿子退回去,让人把那句「显然」写成三页。可他也从不占学生的成果:柯瓦列夫斯卡娅关于偏微分方程解的存在性的论文,是他推荐给哥廷根大学的,署名只有她一个人。

第四幕 · 数学任何连续曲线都能被多项式逼近p.28

1885 年,威尔斯特拉斯又宣读了一篇论文,题目同样很长:《论所谓任意实函数用解析表达式表示的可能性》。这篇论文证明了一件听起来不可能的事:

若 f 在闭区间 [a, b] 上连续,则任给 ε > 0,存在一个多项式 P,使得对区间内一切 x,|f(x) − P(x)| < ε。

注意「对一切 x」这四个字。误差不是一个点一个点地谈,而是一条曲线整体地被压在一个宽 ε 的带子里。这种「整体压住」正是一致逼近,与上一幕的一致收敛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这条定理的分量在哪里?多项式是最听话的函数:它们只有加、乘、乘方,能求值、能求导、能积分,计算器与计算机算的都是它们。定理说,随便给一条连续曲线——哪怕像上一幕那样抖得没有切线——都能找到一个多项式,把它从头到尾围在任意窄的带子里。这在当时被看作一条「不可思议的」结论:为什么如此光滑的东西,能贴住如此粗糙的东西?

答案在「逼近」与「相等」的区别上。多项式贴得再近,也不等于曲线本身;误差可以做到任意小,但每一步都还是正的。这与极限里 ε 的角色完全一样:不是「终于相等」,而是「差得比要求的更少」。

举一个能算的例子。把 |x| 搬到 [0, 1] 上,写成 g(t) = |2t − 1|,它是一条折线,在 1/2 处有一个尖角。用二次多项式去贴:P(t) = 1 − 2t + 2t2。在 t = 1/2 处,P = 0.5,而 g = 0,误差 0.5;在两端 t = 0, 1,两边都等于 1,误差 0。尖角是贴不上的,多项式只能把尖角磨圆——这件事下一幕还要再说。

第四幕 · 数学怎样把多项式造出来p.29

威尔斯特拉斯的证明用的是「奇异积分」,很重。1912 年,伯恩斯坦给了一个只用二项式系数的构造,把这条定理变成了一件可以动手算的事。

设 f 在 [0, 1] 上连续。取 n 等分点 0, 1/n, 2/n, …, 1,在每个分点上量出函数值 f(k/n),再用二项式的权把它们混起来:

Bnf(x) = Σk=0n f(k/n) · C(n, k) · xk(1 − x)n−k

权 C(n,k)xk(1−x)n−k 是二项分布的概率,全部加起来等于 1,所以 Bnf 是那些函数值的加权平均——它一定落在最小值与最大值之间,不会乱跳。

三条可以手验的性质。第一,取 f(t) = 1:权之和为 1,故 Bn1 = 1。第二,取 f(t) = t:加权平均的均值是 x,故 Bnt = x,一次函数被原样保留,误差为零。第三,取 f(t) = t2:二项分布的方差是 x(1−x)/n,于是

Bn(t2) = x2 + x(1 − x)/n

验算:n = 2、x = 1/2 时,右边 0.25 + 0.25/2 = 0.375;直接算 B2(t2) = 0·(1−x)2 + 2·(1/4)x(1−x) + 1·x2,在 x = 1/2 处得 0.125 + 0.25 = 0.375,一致。

误差 x(1−x)/n 在 x = 1/2 处最大,等于 1/(4n)。n 越大,误差越小,且对所有 x 同时变小——这就是一致逼近。对一般的连续函数,误差由「连续模」控制,量级约为 1/√n:逼近是真的,只是慢。

第四幕 · 数学哪些运算可以搬进极限p.30

一致收敛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决定了一件事:极限与别的运算,能不能交换次序。

积分可以换。若 fn 在 [a, b] 上一致收敛于 f,则

∫ab f(x) dx = limn→∞ ∫ab fn(x) dx

理由很直接:两块面积之差不超过「最大误差 × 区间长度」,即 ε(b − a)。最大误差被一致收敛压小了,面积差自然也被压小。

求导不能换。反例极简单:

fn(x) = sin(nx) / n

因为 |sin(nx)| ≤ 1,所以 |fn(x)| ≤ 1/n,与 x 无关地趋于 0:这一列函数一致收敛到常数 0。可它们的导数是

fn′(x) = cos(nx)

在 x = 0 处,cos 0 = 1,对一切 n 都等于 1,根本不趋于 0。极限函数的导数是 0,导数的极限却是 1。交换次序,答案就变了。

原因还是「一致」两个字。fn 的函数值被压住了,可它们的斜率没有被压住:振幅除以频率,斜率反而是 cos(nx),一点都不小。函数可以整体贴近,形状却可以完全不同。

补救的定理是有的:若 fn 收敛于 f,且导数 fn′ 也一致收敛,则 f 可导,且 f′ = lim fn′。条件加在导数上,才管得住斜率。

第四幕 · 暗线严格是一种风格p.31

柏林学派的三位主讲,风格泾渭分明。库默尔温和,讲课像聊天,善于把难处藏起来;克罗内克锋利,主张一切数学都必须能构造出来,否则不算数;威尔斯特拉斯最慢,也最彻底,宁可一节课只讲一个定义。

克罗内克有一句名言:上帝创造了整数,其余都是人做的。他不承认「存在但构造不出来」的对象,反对康托尔的集合论,也反对威尔斯特拉斯一些存在性证明。两人在学术上时有摩擦,可私交并未破裂——柏林学派的讨论班上,争论是常态,谁也没有把谁赶出去。

这种风格留下了两样遗产。一样是教材:威尔斯特拉斯的讲义被学生整理成书,一代代传下去,二十世纪的分析教材基本都沿着他的次序写:实数、极限、连续、微分、积分、级数。另一样是标准:「严格」不再是一种个人癖好,而成了这一行的职业要求。

代价也是有的。有人抱怨,这种讲法把几何直觉赶出了分析学,学生算得对,却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威尔斯特拉斯的回答大意是:直觉可以留着,但要先把话说清楚,再让它进来。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成了现代数学的一句行规。

第四幕 · 交汇两条相反的结论,同一件事p.32

把这一幕与上一幕摆在一起,会看到一个表面上的矛盾。

上一幕说:存在处处连续、处处不可导的函数,它粗糙到没有一处平坦。

这一幕说:任何连续函数都能被多项式一致逼近,而多项式光滑到可以求无穷次导数。

两句话都是真的。粗糙的东西被光滑的东西贴得任意近,为什么粗糙还在?因为「逼近」说的是距离,不是性质。多项式可以离曲线只有百万分之一,可它的导数可以离曲线的「导数」无穷远——上一页 sin(nx)/n 的例子正是这个道理:值贴住了,斜率没贴住。

换成集合的语言:多项式在连续函数里是「稠密」的,但稠密不等于「填满」。有理数在实数里稠密,可实数里绝大多数是无理数;光滑函数在连续函数里稠密,可连续函数里「绝大多数」是处处不可导的——这句话在 1931 年被巴拿赫与马祖尔基维奇严格化,用的是「第一范畴」的概念。

所以这两条结论不是打架,而是从两个方向描述了同一个空间:光滑函数像一张网,网眼可以做得任意小,笼罩住所有连续函数;可网眼里的东西,比网线多得多。威尔斯特拉斯一个人,既织了这张网,也造出了网眼里那条最著名的鱼。

第四幕 · 小结这一幕在讲什么p.33
✦一 点 微 光

一、一个学派。库默尔、克罗内克、威尔斯特拉斯三人撑起柏林大学的数学;威尔斯特拉斯的课慢而彻底,「显然」二字不许出现。

二、一条定理。闭区间上的连续函数可被多项式一致逼近。多项式是最好算的函数,因此这条定理把「连续」这件事变得可以计算。

三、一个构造。伯恩斯坦算子 Bnf(x) = Σf(k/n)C(n,k)xk(1−x)n−k;Bn1=1、Bnt=x、Bnt2=x2+x(1−x)/n,误差量级 1/√n。

四、一条界线。一致收敛保得住积分,保不住求导;sin(nx)/n 值趋零而斜率不趋零。光滑函数稠密,但稠密不等于填满。

下一幕,回到函数本身:从「连续」走到「解析」,看威尔斯特拉斯怎样用级数把函数的定义域一块块拼起来。

第五幕 · 故事最后二十年p.34

1880 年代以后,威尔斯特拉斯的名声到了顶点。柏林大学的分析课成了欧洲数学的朝圣地,各国的年轻人赶来听讲;他的学生遍布德国、俄国、瑞典、意大利。可他自己的身体在往下走:常年失眠,晚年又添了眩晕,讲课时要扶着讲台。

1873 年他做过一年柏林大学校长,行政事务让他厌烦。他推掉了大部分头衔与宴会,把时间留给讲义与学生的论文。有人劝他把讲义整理成书,他一直不肯,理由是「还可以改得更清楚一点」。结果是:他一生没有出版过一本专著。

1884 年,柯瓦列夫斯卡娅在斯德哥尔摩大学拿到教职,成为近代欧洲第一位女数学教授。她写信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回了一封很长的信。三年后她去世,年仅四十一岁;他此后很少提起这件事。

1897 年 2 月,他在柏林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的讲义由学生整理,编成七卷《全集》,从 1894 年出到 1927 年,最后一卷出版时,他已经去世三十年。

同代人对他的评价有一个共同点:他不是那种提出惊人猜想的数学家,他是那种把地基重新浇筑一遍的人。后人走在上面,很少想起地基,可没有它,二十世纪的分析学与函数论都盖不起来。

第五幕 · 数学解析:比可导更强的一层p.35

「解析」这个词,在威尔斯特拉斯手里有一个很具体的含义:函数在一点解析,就是说它在这一点附近可以被一条幂级数表示。

f(z) = a0 + a1(z − z0) + a2(z − z0)2 + …, |z − z0| < R

两个例子。ez = Σ zn/n!,收敛半径无穷,整条复平面都解析(这样的函数叫整函数)。1/(1 − z) = Σ zn,半径 1,只在单位圆盘内解析。

解析比可导强得多。幂级数在收敛圆内可以逐项求导,求一次导还是一条幂级数,还可以再求导——所以解析函数自动可导无穷多次。反过来,可导并不保证解析:

f(x) = x2 sin(1/x) (x ≠ 0), f(0) = 0

这个函数在 0 处可导:差商是 x sin(1/x),被 |x| 压住,趋于 0,所以 f′(0) = 0。可它的导数在 0 附近并不连续:函数可导,导数却不算听话。这种情形在实轴上很常见,在复平面上却几乎不会发生——复变函数只要可导一次,就自动解析,这是柯西与黎曼留下的最深的一条定理。

于是有了一条清楚的阶梯:连续 ⊂ 可导 ⊂ 解析。上一层比下一层苛刻得多:连续只要求「值不跳」;可导要求「差商收敛」;解析要求「局部能写成幂级数」。每上一层,能进来的函数就少一大批;而威尔斯特拉斯一生做的事,正是把这三层各自的边界摸清楚。

第五幕 · 数学一道过不去的圆p.36

解析开拓能把函数的定义域一块块铺出去,可有些函数走到某条边界就再也过不去了。不是算不动,而是边界上每一点都挡着。这种边界叫自然边界。

最干净的例子是:

f(z) = z + z2 + z4 + z8 + … = Σn=0∞ z2n

先看收敛。当 |z| = r < 1 时,第 n 项是 r2n,比 rn 还小,所以级数收敛,收敛半径至少是 1。取 r = 0.9、n = 10,第 11 项是 0.91024,约 10−47,小到可以忽略。当 |z| ≥ 1 时,项不趋于 0,级数发散。所以收敛圆正是单位圆。

再看边界。取单位圆上的一个特殊点:ζ = e2πip/2m,即一个 2m 次单位根。对 n ≥ m,ζ2n = 1,于是沿着半径 z = rζ 走过去,第 n 项变成 r2n;当 r 趋近 1 时,这一项趋近 1,不趋近 0。级数在 ζ 处发散。

关键在于:这类单位根在圆周上是稠密的。任意取圆周上的一小段弧,里面总有某个 2m 次单位根。所以圆周上没有一个缺口可以当门——每一小段弧上都有发散点,函数无法从任何一处越过去。

这条圆就是自然边界。它的存在说明:一个函数的定义域不一定是一块可以无限扩大的地盘,它可能被一圈墙围死,墙内光滑,墙外无门。这与上一幕的多项式逼近形成有趣的对照:多项式在圆内可以把 f 贴得多近都行,可没有一条多项式能等于它,也没有一条幂级数能把它送出圆外。

第五幕 · 数学三种坏点p.37

函数在某个点「出问题」,问题也分种类。威尔斯特拉斯把人手能遇到的坏点分成三类,分法看的是这一点附近函数值的行为。

第一类,可去奇点。函数在这一点没定义,可附近的极限存在。例:sin z / z 在 z = 0。用级数看,sin z = z − z3/6 + …,除以 z 得 1 − z2/6 + …,极限是 1。把 0 处的值补成 1,函数就完整了——坏点其实不是坏点,只是定义时漏了一笔。

第二类,极点。函数值在这一点趋向无穷。例:1/z2 在 0(二阶极点),1/sin z 在 0(一阶极点)。极点附近的函数值虽然发散,发散的「速度」是有阶可数的:1/z2 比 1/z 快一个量级。

第三类,本性奇点。函数值在这一点附近既不趋向有限数,也不趋向无穷,而是把整个复平面几乎取遍。例:e1/z 在 0。沿正实轴趋近 0,e1/z 趋于无穷;沿负实轴趋近 0,它趋于 0;沿虚轴趋近 0,|e1/(iy)| = 1,它在单位圆上打转。同一个点,三条路三个样子。

皮卡 1879 年证明了一条更强的结论:在本性奇点附近,函数取遍所有复数值,至多漏掉一个。上例漏掉的正是 0——e1/z 永远不为 0。

这套分类看着只是整理,其实很实用:知道一个函数只有极点,就可以把它写成「两个整函数的商」(亚纯函数);知道它有本性奇点,就知道它在那附近「什么值都取」,不能指望用有限项去控制。威尔斯特拉斯后来关于整函数分解的工作,正是从这套分类长出来的。

第五幕 · 暗线地基的价钱p.38

威尔斯特拉斯那一代人做的事,后来有了一个名字:分析的算术化。意思是不再借助几何直观与运动直觉,把微积分一步步还原成实数与逻辑。

这条路线在他之后继续往下挖。狄德金 1872 年用「分割」定义实数,康托尔同年用「基本列」定义实数;再往下,皮亚诺 1889 年给出自然数的公理,把「数」也变成了可以推演的对象。到十九世纪末,微积分已经站在一条完全由定义与证明铺成的地基上。

地基的价钱在二十世纪陆续付出来。康托尔的集合论在 1901 年撞上罗素悖论;数学家花了三十年重建基础(公理化集合论);希尔伯特 1920 年代提出计划,想一劳永逸地证明数学不会自相矛盾,哥德尔 1931 年证明这个计划做不到。这些故事都从「把话说清楚」这个动作开始。

另一笔价钱是教育上的。分析课变得难教:学生要先学 ε 与 δ,很久以后才看到它们有什么用;几何图像被挤到注解里,算得对却不知其所以然。二十世纪的教材一直在两难之间调整:要么先给直觉、后补严格,要么先立定义、再谈图像。这个争论至今没有定论。

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没有这一层地基,二十世纪的分析、拓扑、泛函分析、概率论都无从谈起。威尔斯特拉斯没有留下豪言,他留下的是一套写法——这套写法今天仍然写在每一本分析教材的第一章里。

第五幕 · 交汇三层台阶p.39

把这一册的数学收在一处,可以排成三级台阶。

第一级:连续。要求最松——值不跳。用 ε-δ 说,就是「靠近的点,函数值也靠近」。它允许尖角、允许抖动、允许处处没有切线。上一幕那条锯齿曲线就站在这一级。

第二级:可导。要求差商收敛,即局部可以用一条直线去贴。它禁止尖角,但允许「贴得不好」——导数可以存在而不连续,x2sin(1/x) 就站在这一级:可导,斜率却在 0 附近乱跳。

第三级:解析。要求局部能写成幂级数。它连「斜率乱跳」也不许:解析函数自动可导无穷多次,且每一点的邻域都被它自己完全决定——知道一小块,就知道一整片。这是最硬的一级,也是威尔斯特拉斯函数论的主场。

三级之间都是严格的包含关系,每一级都有反例把边界钉住:锯齿曲线说明第一级不含第二级;x2sin(1/x) 说明第二级不含「导数连续」;|z|2 说明实可导不含复解析。

这套台阶的用处,不只在分类。它告诉后来的人:问一个函数「好不好」,先要问「好在哪一级」。定理成立的条件,往往就写在这三级的分界上——一致收敛保得住第一级,保不住第二级;柯西积分定理只对第三级成立。分清了台阶,许多争论就自动消失了。

第五幕 · 小结这一幕在讲什么p.40
✦一 点 微 光

一、一个人到最后。威尔斯特拉斯 1873 年任柏林大学校长,晚年健康衰退,1897 年去世;一生没有出过专著,七卷《全集》由学生整理,出到 1927 年。

二、一层定义。解析=局部可写成幂级数。解析必可导无穷多次;复平面上可导一次即解析。实轴上不然:x2sin(1/x) 可导而导数不连续。

三、一道墙。Σz2n 在单位圆内解析,单位圆是自然边界:圆周上单位根稠密,每一段弧都有发散点,无门可出。

四、三种坏点。可去奇点(补一笔就好)、极点(发散有阶)、本性奇点(除至多一点外取遍全平面,皮卡定理)。

五幕走完,回到最初那条曲线:它连续、不可导、可以被多项式逼近,却又处处是尖齿。这四句话放在一起不矛盾,它们只是站在三级台阶的不同位置上说话。

收束回望:一条时间线p.41

1815 10 月 31 日生于威斯特法伦的奥斯滕费尔德,父亲是海关官员。

1834 入波恩大学,遵父命学法律与财政;四年未获学位。

1838 转入明斯特学院,从古德曼学数学与物理。

1840—1841 通过教师资格考试,考试论文《论幂级数理论》里已有「一致收敛」的雏形;开始在明斯特的中学任教。

1848—1856 辗转西普鲁士的多伊奇-克罗内、东普鲁士的布拉恩斯贝格,教了十五年中学。

1854 《阿贝尔函数理论》刊于《纯粹与应用数学杂志》,三十九岁,第一次发表论文。

1856 获柯尼斯堡大学荣誉博士学位;同年赴柏林大学任副教授。

1861 在柏林大学讲课中已构造出处处不可导的连续函数(当时未发表)。

1864 升任柏林大学正教授。

1872 7 月 18 日在柏林科学院宣读《论处处不可导的连续实函数》;同年与康托尔、狄德金共同完成实数的严格化。

1873—1874 任柏林大学校长。

1875 处处不可导函数的论文正式刊出。

1885 宣读《论所谓任意实函数用解析表达式表示的可能性》,即逼近定理。

1894—1927 七卷《全集》陆续出版,末卷问世时他已去世三十年。

1897 2 月 19 日卒于柏林,享年八十一岁。

收束他的文章该怎么读p.42

威尔斯特拉斯的论文不好读,原因不在深,而在密。他几乎不写铺垫,不举例,不解释动机;一页纸上除了定义就是估计,从一个不等式直接跳到下一个。

先读短的。1872 年那篇处处不可导的论文只有两页半,全文就是构造与估值,最适合作为入口。读的时候拿一支笔,把每一层的振幅与频率写在边上,把差分商一步一步算出来——算过五行数字,就明白它为什么不可导了。

再读宽松一点的。1885 年那篇逼近定理的论文稍长,讲法也温和些;可以先接受结论,再回头看他的积分构造。伯恩斯坦 1912 年的构造性证明比原文好懂得多,读原文之前不妨先看那一篇。

最后才碰阿贝尔函数。那篇论文是给同行写的,默认读者熟悉雅可比与黎曼的全部工作。如果只是想知道他做了什么,读讲义的整理本更合适——学生笔记把他的思路铺开了,虽然啰嗦,却看得见路。

有一件事要提醒:他的文章里几乎不出现「如图」。不是他不看图,而是他知道图会骗人。读他的东西,最好也把图放在一边,先用不等式走一遍;走通了,再画图帮助记忆。

收束 · 暗线三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p.43

第一问:连续与可导之间,还有多少层?威尔斯特拉斯把两者拆开了,可拆开之后是一片空地。二十世纪的人在这片空地上铺了阶梯:赫尔德连续(|f(x)−f(y)| ≤ C|x−y|α)、有界变差、绝对连续、索伯列夫空间、分数阶导数。每一层都有人用,可「最自然的划分是哪一种」,至今没有统一答案。

第二问:自然边界外面是什么?Σz2n 被单位圆围死,从圆内过不去。可从圆外看呢?同一个形式级数,在圆外是发散的,可它的「影子」也许能以另一种方式存在。黎曼面的想法是把多值的部分摊开成一层层的曲面;二十世纪的模形式与解析数论,很多工作就是在研究这类「墙外」的结构。

第三问:「严格」有没有尽头?威尔斯特拉斯把分析还原成实数与逻辑,狄德金与康托尔把实数还原成集合,皮亚诺把自然数还原成公理。再往下,集合论自己在 1901 年撞上了罗素悖论;希尔伯特想证明这套地基不会塌,哥德尔 1931 年证明这个证明做不到。严格化走到最后,遇到的是一个关于「能证明什么」的边界。

三个问题都没有最终答案,可它们都不是空想:每一个都从一条具体的曲线、一条具体的级数、一次具体的证明开始。这正是威尔斯特拉斯留下的方法——先把问题缩小到一个可以算的例子,再问它为什么这样。

动手做自己算一条锯齿线p.44

材料:一支笔、一张纸、一个能算余弦的计算器。函数取 f(x) = Σ(1/2)ncos(3nπx),只算前三项:

S2(x) = cos(πx) + (1/2)cos(3πx) + (1/4)cos(9πx)

第一步,算 S2(0):三项都是 1,和是 1 + 0.5 + 0.25 = 1.75。第二步,算 S2(1/3):第一项 cos(π/3) = 0.5;第二项 cos(π) = −1,乘 0.5 得 −0.5;第三项 cos(3π) = −1,乘 0.25 得 −0.25。和是 0.5 − 0.5 − 0.25 = −0.25。

第三步,算 S2(1/2):三项的余弦分别是 0, 0, 0(都是 π/2 的奇数倍),和是 0。第四步,算 S2(1):三项都是 −1,和是 −1.75。

把这四点连起来:(0, 1.75)、(1/3, −0.25)、(1/2, 0)、(1, −1.75)。从 0 到 1/3,值掉了 2.0;从 1/3 到 1/2,值又爬回 0.25。加上第四项、第五项,这些拐点会更密,幅度更小,但不会变平滑。

再算差分商。取 x = 0,h = 1/3:(−0.25 − 1.75) ÷ (1/3) = −6.0(用精确值 f(1/3) = −0.5 则为 −7.5)。再取 h = 1/9:S2(1/9) = cos(π/9) + 0.5cos(π/3) + 0.25cos(π) = 0.940 + 0.25 − 0.25 = 0.940,差分商 (0.940 − 1.75) × 9 = −7.29。项数不够时数字还不稳;把项数加到五项、十项,差值会一路变大——这就是 p.23 那张表的来历。

动手做用 ε 与 δ 说一句话p.45

练习一:证明 limx→2(3x − 1) = 5。

先算误差:|(3x − 1) − 5| = |3x − 6| = 3|x − 2|。要让这个量小于 ε,只需 |x − 2| < ε/3。所以取 δ = ε/3。验证:ε = 0.03 时 δ = 0.01;取 x = 2.009,3x − 1 = 5.027,误差 0.027 < 0.03,成立。

练习二:证明 f(x) = x2 在 a = 3 处连续。

误差 |x2 − 9| = |x − 3|·|x + 3|。先圈 |x − 3| < 1,此时 2 < x < 4,|x + 3| < 7。于是取 δ = min(1, ε/7)。验证:ε = 0.7 时 δ = 0.1;取 x = 3.09,x2 = 9.5481,误差 0.5481 < 0.7,成立。

练习三(难一点):1/x 在 (0, 1) 上不一致连续。取 xn = 1/n、yn = 1/(n+1):距离 1/[n(n+1)] 可以任意小,函数值之差 |n − (n+1)| = 1 恒为 1。所以 ε = 1 时找不到 δ。

练习四(换一种写法):把「f 在 a 处连续」写成「任给 ε > 0,存在 δ > 0,当 |x − a| < δ 时 |f(x) − f(a)| < ε」,再把 ε 与 δ 的位置对调,看看哪一句还成立——对调之后要求变强,那就是一致连续。

小典本册关键词条p.46

ε-δ 定义 把「无限接近」改写成「任给 ε > 0,存在 δ > 0,使 0 < |x−a| < δ 时 |f(x)−L| < ε」。δ 可依赖 ε,反之不可。

一致连续 δ 与点的位置无关:一个 δ 管住区间内所有点。闭区间上的连续函数必一致连续(海涅—康托尔定理)。

一致收敛 函数列的「尾巴」被一个与 x 无关的量压住。逐点收敛只保证每一点各自收敛,收敛速度可以处处不同。

M-判别法 若 |fn(x)| ≤ Mn 且 ΣMn 收敛,则 Σfn 一致收敛。威尔斯特拉斯判别法。

处处不可导 函数在每一点都不存在有限的差商极限。威尔斯特拉斯 1872 年首次给出连续而处处不可导的实函数。

逼近定理 闭区间上的连续函数可被多项式一致逼近到任意精度。1885 年威尔斯特拉斯证明;伯恩斯坦 1912 年给出构造性证明。

解析函数 在一点附近可展成幂级数的函数。解析必可导无穷多次;复平面上可导一次即解析。

自然边界 函数无法越过的一条边界,边界上每一点都阻止解析开拓。Σz2n 以单位圆为自然边界。

极点与本性奇点 洛朗展开的负幂项有限为极点,无穷多负幂项为本性奇点;前者发散有阶,后者在本性奇点附近取遍全平面(皮卡定理)。

整函数 / 亚纯函数 全平面解析者为整函数;除极点外解析者为亚纯函数。

小典本册人物与书目p.47

人物

威尔斯特拉斯(1815—1897) 本册主角,分析严格化的完成者。
柯西(1789—1857) 《分析教程》确立极限方法,语言仍含混。
波尔查诺(1781—1848) 1817 年已有 ε 思想,1830 年造出连续不可导函数,手稿 1920 年才刊布。
阿贝尔(1802—1829) 椭圆函数双周期性的发现者,阿贝尔函数的命名者。
雅可比(1804—1851) 椭圆函数理论的另一奠基人。
黎曼(1826—1866) 黎曼面与复变函数几何理论的开创者。
狄德金(1831—1916) 以「分割」定义实数。
康托尔(1845—1918) 以「基本列」定义实数;集合论的创始人。
克罗内克(1823—1891) 构造主义者,与威尔斯特拉斯、康托尔均有争论。
库默尔(1810—1893) 数论家,最早识出威尔斯特拉斯论文价值的人。
柯瓦列夫斯卡娅(1850—1891) 威尔斯特拉斯的私人学生,欧洲第一位女数学教授。
埃尔米特(1822—1901) 称处处不可导函数为「可悲的祸害」的分析学家。
哈代(1877—1947) 1916 年把处处不可导的条件放宽到 ab ≥ 1。
伯恩斯坦(1880—1968) 1912 年给出逼近定理的构造性证明。

书目

《威尔斯特拉斯全集》七卷(Mathematische Werke,1894—1927)——原始论文与讲义,最可靠的一手材料。
威尔斯特拉斯《函数论讲义》(Einleitung in die Theorie der analytischen Functionen,1894)——学生笔记整理的入门读本。
Biermann, Die Mathematik und ihre Dozenten an der Berliner Universität 1810—1933(1988)——柏林学派的制度与人事。
Kline, Mathematical Thought from Ancient to Modern Times(1972)——第 40 章论十九世纪的分析严格化。
Grattan-Guinness, The Development of the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al Analysis(1970)——ε-δ 的历史脉络。

延伸一个「严格」的三次转身p.48

第一次转身:欧拉。十八世纪的数学是勇敢的。欧拉把无穷级数当多项式一样加减乘除,算出 1 + 1/4 + 1/9 + … = π2/6,又用发散级数得出许多正确的结果。他不问「能不能这样算」,只问「这样算出来的东西对不对」。这是发现的时代,直觉走在前面,证明跟在后面补。

第二次转身:柯西。1821 年,柯西在《分析教程》里把「无穷小」定义为趋于零的变量,把极限放在了微积分的第一页。他仍然是靠语言与直觉工作的:「无限趋近」「要多少有多少」,读者点头,他也就过去了。可这一步已经把方向定了——从「算」转向「说清楚」。

第三次转身:威尔斯特拉斯。他把形容词换成量词,把「无限接近」换成「任给 ε」。代价是慢,收益是每一句都可检验。这一步之后,柯西的定理该补条件的补条件,该作废的作废;分析学第一次有了可以被逐行检查的文本。

三次转身不是互相否定,而是同一个动作的三次加深:从「算出结果」到「说清过程」,再到「说清说清的过程」。每一次都把上一层的直觉降格为待证的东西,也每一次都把数学的适用范围扩大一圈——因为定义一旦清楚了,就能被搬到别的地方去用。

这条路线后来也遇到了自己的边界:当「说清楚」这件事本身需要被说清楚时(集合论、证明论),转身就变成了回环。哥德尔 1931 年的定理,正是这个回环的正式登记。

延伸三桩公案与延伸阅读p.49

公案一:柯西的定理错在哪里。1821 年他写下「连续函数列的极限仍连续」,1826 年阿贝尔在信中指出反例,1847 年塞德尔与斯托克斯分别补上「一致收敛」的条件。一条错了二十六年的定理,错因不是推理,而是「收敛」这个词没有定义清楚。

公案二:埃尔米特的「厌恶」。1873 年他在给斯蒂尔切斯的信里说,自己怀着恐惧与厌恶避开那堆没有导数的连续函数。可二十年后,正是这类函数催生了分形几何与布朗运动的理论。同一个人可以既是最出色的分析学家,又是最真诚的保守派——这在数学史上并不罕见。

公案三:克罗内克与康托尔。克罗内克主张一切数学对象都必须能构造出来,康托尔的集合论在他眼里近乎虚妄。他公开反对康托尔的工作,一度使后者难以发表。今天看来,两人的立场各有道理:构造主义后来长成了直觉主义逻辑与计算机科学的基础,集合论则成了现代数学的共同语言。

延伸阅读的建议:先读一本标准分析教材的「极限」「连续」「一致收敛」三章,把 ε-δ 练熟;再读克莱因《古今数学思想》第 40 章,看历史脉络;最后翻《全集》第 2 卷里那篇两页半的论文,看一位数学家怎样用最少的字把一件事说完。

给家长这册在讲什么p.50
▤ · ✦一 盏 灯 与 两 把 椅

这册书讲一个人,和他做的一件不太像「发现」的事。

大多数数学家的故事是「找到了什么」:找到了圆周率、找到了三次方程的解法、找到了行星的轨道。威尔斯特拉斯的故事是「把话说清楚」——他没有找到新大陆,他把旧大陆的地图重画了一遍,标出了每一处悬崖。

对孩子来说,这册书能给出三样东西。第一样是「连续不等于光滑」这个反例:一条线可以一笔画到底,却在每一处都是尖的。这是一个可以画出来、可以说清楚的图像,不需要任何公式。第二样是「定义要精确」的经验:说「无限接近」不算说清,说「要多近有多近」也还不算;真正的说清,是给出一句可以被检验的话。第三样是一个人的耐心:十五年中学教员,白天上课、夜里算题,三十九岁才发表第一篇论文。

这册书不要求孩子学会 ε-δ。数学层里的证明可以跳过,故事层与暗线层是完整的。如果孩子只记住一句话,希望是这一句:直觉可以留着,但要先把话说清楚,再让它进来。

给家长可以一起聊的三件事p.51
◌ ◌ ◌ · ✦三 个 并 排 的 小 圈

话题一:一条线能不能又连续又到处是尖的?可以先让孩子在纸上画一条「尽量抖」的线——笔画不断,但手一直抖。画完之后问:这条线在每一个点上有切线吗?多数会说没有。再问:它是连续的吗?答案也是肯定的。这就够了,不需要公式。威尔斯特拉斯做的事,是把这条手抖的线写成一条精确的式子。

话题二:「差不多」与「差多少」。生活里常听「差不多到了」「马上就完」。可以玩一个小游戏:让一个人说「再等一会儿」,另一个人追问「一会儿是几分钟」。追问下去,就会发现「一会儿」必须换成一个数才算说清。ε-δ 的全部精神,就在这个追问里:不是不许模糊,而是模糊之后要能给出一个数。

话题三:一个人三十九岁才发表第一篇论文,算不算失败?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值得聊。他之前不是没做事,是做的事没有发表:白天上课,夜里算题,手稿攒了一叠。可以问问孩子:如果一件事做了很多年,别人都不知道,还值得做吗?这册书不打算给答案,只提供一个人的例子。

如果孩子对「怪物曲线」特别感兴趣,可以往下讲一点分形:科赫雪花、海岸线、树叶的边。这些图形都有「放大之后还是原来的样子」的性质,与威尔斯特拉斯那条曲线是同一族的。

版权与编目版权页p.52

《数学家的故事》第三辑 第 28 册
威尔斯特拉斯 · 连续却没有切线

体例:五幕 · 52 页 · 三层可读(故事/数学/注疏)
插画:40 幅(留白线体)
数值:全册关键数值实算复核

本册为「格物致知」系列数学通识读物之一,面向全龄读者。
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对应小学高年级至初中;注疏层供检索与延伸。

格式 · 格物致知 · JUST FOR F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