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四辑

赵爽 · 弦图与青朱

第 31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四辑 · 约 3 世纪 · 中国 · 明线:弦图 · 朱实黄实 · 勾股 · 开方 · 日高术 · 暗线:一张图就能承担一次证明
明线 · 弦图 · 面积证明 · 重差暗线 · 看见为什么约 3 世纪 · 中国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赵爽,字君卿,约三世纪人。传本《周髀算经》署「汉赵君卿注」,此外关于他的一切都是空白:籍贯不明,生卒不明,做过什么官、跟谁学过、死于哪一年,一概无考。留下来的只有注文——以及注文里的一张图。

本册的明线有五样。第一样,弦图:一个边长等于斜边的正方形,里面放四个全等的直角三角形,中间留下一块小正方形。图一画出来,勾股关系就变成了面积关系。第二样,朱实与黄实:四个三角形涂朱,中间那块涂黄;朱实四块加黄实一块,正好等于弦实——这是赵爽的原话,也是他的证明。第三样,勾股:短边叫勾,长边叫股,斜边叫弦,三个名字系在一条关系上。第四样,开方:知道面积求边长,古人用「实」与「方」两个字来说这件事。第五样,日高术:两根表、两条影子、一个影差,把量不到的高度算出来。

暗线一句:一张图就能承担一次证明。多数人学勾股定理,是记住 a2 + b2 = c2,然后代入数字验算;赵爽做的事情不一样——他给出一张图,让人看见为什么必然如此。图在这里不是插图,图是论证本身。

本册分五幕:第一幕讲这部书的来历与一个只剩名字的人(p.6—p.12);第二幕讲弦图怎么拼、等式怎么成立、三组数怎么验(p.13—p.19);第三幕讲实、方、从三个字与开方术(p.20—p.26);第四幕讲两根表如何量出日高(p.27—p.33);第五幕讲这张图后来的遭遇(p.34—p.40)。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只用到整数、平方与简单比例(p.7—p.9、p.14—p.16、p.21—p.23、p.28—p.30、p.35—p.37),每一步都从头算起;注疏层给出原文、版本与文献,逐页可查。

引子一页刻本上的小字p.3

南宋嘉定六年,也就是 1213 年,一位叫鲍澣之的官员在汀州刻了一套算书,后世称为《算经十书》。这套刻本里,《周髀算经》排在前面,二卷,正文大字,注文小字,两种字号排在同一页上。

书的开头是一段对话。周公问商高:听说大夫擅长算数,请问古时候伏羲是怎样定下天度的?商高从「圆方」讲起,讲到矩,讲到一句话——「句广三,股修四,径隅五」。勾长三,股长四,斜边正好五。

这句话常被当作勾股定理的最早记载。严格说,它还不是定理,它是一个数组:三、四、五,恰好能围成一个直角三角形。数组可以验证,却还没有回答「为什么」。

小字注文就在这句话下面。注很长,长到把正文压在纸的上半截;注里提到一张图,叫弦图;注里还算了几笔面积。写注的人,就是赵爽。

麻烦在于图本身。注文说「案弦图」,可这张图在传抄中时有时无——有的本子只剩文字,图丢了;后来的刻本按注文的意思又把它补画出来。所以今天看到的弦图,样子出自后人之手,道理却写在注里。

一页纸上,大字是经,小字是注,图在注的旁边。这一册要讲的,就是这几行小字如何把一句口诀变成一次证明。

引子从一句口诀到一次证明p.4

三、四、五之外,还有别的数组。五、十二、十三;八、十五、十七;七、二十四、二十五。每一组都能围成直角三角形,每一组都满足「两短边的平方和等于长边的平方」。这样的数组有无穷多组,一组一组验下去,永远验不完。

这就显出「口诀」与「证明」的分界。口诀说的是「这一组成立」,证明说的是「所有组都成立,而且不可能不成立」。前者靠算,后者靠理。赵爽要做的,是后一件事。

他的做法不是写一串命题,而是画一张图。图的构造是:取一个边长等于斜边的正方形,在里面摆四个全等的直角三角形,让它们的斜边贴着大正方形的四条边。四个三角形转一圈,中间自然空出一块小正方形。

赵爽把四个三角形叫「朱实」,涂朱红;中间那块叫「中黄实」,涂黄。他的原话是:「勾股相乘为朱实二,倍之为朱实四,以勾股之差自相乘为中黄实,加差实亦成弦实。」——朱实四块,加黄实一块,拼成弦实,也就是斜边上的那个大正方形。

这一步之所以是证明,在于它没有依赖任何一组具体的数。设勾为 a、股为 b、弦为 c,四个朱实各是 ab/2,黄实的边长是 b − a,于是 c2 = 4·(ab/2) + (b − a)2。右边展开,正是 a2 + b2。代入哪一组数都成立,因为它压根没有代入。

这就是那一代人的方式:不写「设任意」,而是让图替自己说「任意」。图一摆好,谁来看都一样,这便是普遍性。

引子两条线:拼图与开方p.5

看赵爽,有两条线。

第一条线:拼图。面积可以搬、可以叠、可以相加。四个三角形加一块小方,等于一个大方——这条线靠眼睛,靠「移动不改变面积」这个几乎人人默认的事实。它给出的是一幅画,也是一次论证。

第二条线:开方。知道一块正方形的面积,反过来求它的边长。这条线靠算,靠「实」与「方」两个字:面积叫实,边长叫方,开方就是从实里求出方。它给出的是一串步骤,可以照着做,做完能验。

分工也很清楚。木匠下料,拿的是开方那一条:量出两条直角边,算平方和,开方,得到斜边的长度。学者讲理,拿的是拼图那一条:四个三角形一摆,为什么成立就不用再说了。两条线各管一头,谁也不能替谁。

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碰头:弦实是 c2,弦是 c;把四个朱实与黄实拼成弦实,是拼图;从弦实开方得弦,是开方。同一件事,一手画,一手算。

这一册就在这两条线之间走。第二幕走第一条,第三幕走第二条,第四幕把它们用到天上——用两根表和两条影子,把量不到的高度算出来。

先说这部书,和那个只留下名字的人。

第一幕 · 故事一部讲天的旧书p.6

《周髀算经》成书于西汉,约公元前一世纪。它讲的是天:怎么用一根杆子量日影,怎么从影子推算太阳的高度,怎么把一年的长度定下来。书名里的「髀」是股骨,也指测影的杆——同一个字,一半是人的身体,一半是地上的木头。

书主张一种宇宙模型,后人叫「盖天说」:天像一顶斗笠盖在上面,地像一只倒扣的盘子。这个模型后来被浑天说取代,但书里的算法留了下来——因为影子不会骗人,量多长就是多长。

到赵爽手上时,这部书已经传了三百年。三百年间它靠抄写流传:一片片竹简用绳编起来,抄错一个字,后面的推算就全歪;绳断了,简乱了,还得重新排。所以古代的书都有「注」——不是给人看热闹的,是给书保命的。

注的体例很特别。正文大字,注文小字,两行并排夹在正文下面。注可以只解释一个词,也可以一口气写几百字,把正文没说的话全补上。在经学的传统里,注是贴着别人的文本说话的;说得再好,名义上也只是「解释」。

赵爽读到的开头,是周公与商高的一段问答。周公问:古时候伏羲是怎样定下天度的?商高从圆方讲起,讲矩,讲出一句话——勾长三,股长四,斜边正好五。

书里写下了这组数,书里没有说为什么。三、四、五能围成直角,这是可以量出来的;可为什么恰好是这三个数,换一组还行不行,书里一个字也没有。赵爽要补的,就是这个空。

第一幕 · 数学勾、股、弦:三个名字p.7

一个直角三角形有三条边,古人给每条边都起了名字。

短的那条直角边叫「勾」,长的那条叫「股」,斜边叫「弦」。勾是弯曲,股是大腿,弦是弓弦——三个字都是从实物借来的。弓弦绷在弓的两端,恰好是那条斜边;股是站立时最直的那一段;勾是弯过来的那一段。

这套名字比公式早得多。它先有物,再有形,最后才有数。所以古书里不说「直角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只说「勾」与「股」——听的人眼前先有一个站直的人,再有一条绷紧的弦。

工匠手里另一样东西叫「矩」,就是曲尺。矩的两条边成直角,用它画方、量直、定水平。商高说「折矩以为句广三,股修四,径隅五」——把矩折过来,取勾三、股四,斜边自然就是五。

没有矩的人怎么办?后世工匠有一个办法:取一根绳,打成十三个等距的结,围成一个三边分别是三段、四段、五段的三角形,最长边所对的角就是直角。三加四加五等于十二,正好用完绳上的十二段,余一个结收口。

这个办法能用,靠的正是勾股关系反过来成立:三边符合 32 + 42 = 52 的三角形,一定是直角三角形。工匠不必知道为什么,绳一拉紧,直角自己就出来了。知道「怎么用」与知道「为什么」,中间隔着一次证明——这正是下一幕要跨过去的那一步。

第一幕 · 数学一句口诀能走多远p.8

三、四、五能用。五、十二、十三也能用:25 + 144 = 169。八、十五、十七也能用:64 + 225 = 289。这就像在山里捡石头,捡到一块、两块、三块,都能用;可捡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口诀的麻烦在这里:它只能一组一组地给,给不出「所有」。一组数验一次,验一百组是一百次,验一万组也还差着无穷多组。只要有一组反例藏在后面,前面所有的验算都白费。

而且古人并不缺数组。三、四、五是小的;五、十二、十三稍大;到了「勾」与「股」相差很小的情形,数字会变得很长——长到用算筹要摆满一桌子,长到算错一位就全盘皆错。靠穷举,路走不通。

于是有两条路可选。第一条:找一个办法,把所有的数组一次造出来,再造的时候顺便证明它一定合格。第二条:不造数组,直接证明「凡是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必等于斜边的平方」——不谈具体的数,只谈边与边的关系。

赵爽走的是第二条。他跳过了「有多少组」这个问题,直接去问「为什么每一组都成立」。这个跳跃看着像是绕远,其实是唯一能走通的路:不谈数,就不必一个一个数。

跳到这一步,手上得有个东西替自己说话。代数还没发明,符号还没有;能用的只有图形与面积。于是有了那张图。

第一幕 · 数学注文里的三个字:实、方、弦p.9

赵爽的注文里有一句话,是全册的枢纽:「勾股各自乘,并之为弦实,开方除之,即弦。」

这句话拆开看,是三个术语加三个动作。「勾股各自乘」——勾自乘,股自乘,各得一个数;「并之」——把两个数加起来;「为弦实」——这个和叫弦实;「开方除之」——对弦实开方;「即弦」——得到弦。

关键在「实」这个字。「实」在古算里指被开方的那个数,也就是面积。勾自乘得勾实,是一个正方形的面积;股自乘得股实,是另一个正方形的面积;两者相加得弦实,是第三个正方形的面积。三个「实」,是三个方块。

于是「并之」不是抽象的加法,而是把两个方块拼在一起;「开方」也不是抽象的运算,而是把拼好的方块还原成一个边长。整句话用面积的语言说了一遍,又用数的语言说了一遍——同一件事,两种说法。

这就是注文的高明处。它没有另起一套理论,只是把正文里的「三、四、五」换成了「勾、股、弦」,再把「勾、股、弦」换成三个方块。换完之后,具体的数消失了,普遍的关系留了下来。

但光有这句话还不够。「并之为弦实」——凭什么两个方块加起来正好等于第三个方块?这一步不能靠说,只能靠看。所以要画图。

第一幕 · 暗线把话藏在别人的话下面p.10

赵爽没有自己的书。他一生做的事,是给别人的书写注。在看重「立言」的传统里,这不是一件显赫的事——注排在经后面,字号小一半,作者署名往往只有三个字。

可注有一个好处:它不必从头建立一个体系,可以直接在最要紧的地方停下来,把话说完。经是给所有人读的,注是给肯停下来的人读的。写得好的注,比经更难,因为它没有地方躲。

赵爽的注就有这个特点。正文说「径隅五」,他就问:为什么是五;正文给了三个数,他就把三个数换成三个方块;正文没有图,他就画一张图。每一步都贴着原文,每一步都往前走了一寸。

于是出现一个奇特的结果:经流传了两千年,注也流传了两千年;可真正把「勾三股四弦五」变成一条定理的,是那几行小字。后人读《周髀》,读的是经;学勾股,学的是注。

这也是一种「造物」。他没有造一个新学科,他造的是一张图——一张可以独立于文字、自己把道理说完的图。图一旦画成,就不再需要注者站在旁边解释;谁来看,图都对他说同样的话。

一张图能承担一次证明。这句话在这一幕还只是假设,下一幕要把它拆开,一块一块地验。

第一幕 · 交汇三条线在哪儿碰头p.11

第一幕走了三条线。

第一条是一部书。《周髀算经》讲天、讲影、讲一年的长度;它有一套自己的语言——髀、矩、勾、股、弦。这套语言是为测量造的,不是为证明造的。

第二条是一句口诀。「句广三,股修四,径隅五。」它准确,好用,可以教给工匠;它也给不出「为什么」,更给不出「所有」。

第三条是一个只留名字的人。字君卿,约三世纪,注了这部书。他没有生平,只有注文;注文里有一句话、一张图。

三条线在同一个地方碰头:那句「勾股各自乘,并之为弦实,开方除之,即弦」。它用书的语言(勾、股、弦),回答了口诀的问题(为什么),出自那个没有生平的人之手(注)。

碰头之后,问题就变了。原来问的是「三、四、五对不对」,现在问的是「为什么两个方块加起来等于第三个方块」。前一个问题用算筹回答,后一个问题只能用图回答。

下一幕就去看那张图:四个三角形,一块黄,怎么摆,怎么算,为什么摆好之后就不用再算了。

第一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12

一、《周髀算经》是一部讲测量的书,它的名字、术语、问题都从量天而来。勾、股、弦三个字,本来是弓、腿、弦的实物名。

二、「勾三股四弦五」是数组,不是定理。数组能验,不能证;能答「这一组」,不能答「所有组」。要跨过这一步,得换一种说法——不谈数,谈边。

三、赵爽用注完成了这次替换:把数换成边,把边换成方块,把加法换成拼合。替换的产物是一句话和一张图。

下一幕拆图:四个朱实,一块黄实,一个弦实——它们凭什么正好相等。

第二幕 · 故事四个一样的三角形p.13

赵爽的注文开头是两个字:「案弦图」。「案」是察看、依据的意思。他面前有一张图,他要看着这张图说话——不是随手画个示意图,而是把图当作依据。

图的构造极简单:拿四个一模一样的直角三角形,转着摆一圈。第一个摆正,第二个转九十度,第三个再转九十度,第四个再转。四个的斜边朝外,正好贴着外面那个大正方形的四条边。

摆好之后,中间空出一块。这块空地不是设计出来的,是四个三角形「让」出来的——每一个都占去一角,中间自然剩下一个小方块。赵爽把它涂黄,叫「中黄实」。

这一步的关键在于「一样」。四个三角形必须全等:同样的勾,同样的股,同样的弦。有一个不一样,中间的空隙就不是方块,图也就不成立了。所以这张图的第一个前提,是「任取一个直角三角形,复制四份」——这个动作对任何直角三角形都做得到。

这就是图能说「任意」的秘密。它不画某一个特定的三角形,它画的是「随便哪一个」:勾可以长一点,股可以短一点,图的样子会变,但摆法与关系不变。

下一步要问两件事:中间那块空的,边长是多少;四个三角形加一块黄,面积怎么算。答完这两问,等式就出来了。

第二幕 · 数学中间那块,边长是多少p.14

设勾为 a,股为 b,且 b > a;弦为 c。每个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就是 a 与 b,斜边是 c。

先算边长。大正方形的每一条边上,被两个三角形各占去一段:一段长 a,一段长 b,因为四个三角形是转着摆的,勾与股必然交替挨着。整条边长是 c,那么中间那块的一边,就是长段减短段——b − a。四条边都这么算,四条边一样长。

再定形状。有一个极省事的办法:把整张图绕中心旋转九十度。大正方形转九十度还是自己;四个全等的三角形互相换了位置,看上去与原来一模一样;既然三角形都没变,中间剩下的那块也只能与原来重合。

一个四边形,绕自己的中心旋转九十度后与自身重合——它只能是正方形:四条边被转到了彼此的位置上,所以等长;四个角被转到了彼此的位置上,所以相等;内角和三百六十度,四等分就是每角九十度。

还有一条更直观的旁证。四个三角形围成一圈,中间没有缝隙:大正方形的每个顶点处,恰好是一个勾对角与一个股对角相接,而这两个角相加正好九十度,与正方形顶点严丝合缝。外面没有缝,里面才有一块完整的空地。

边是 b − a,角是直角,这块黄实的面积就是 (b − a)2。下一件事,把四块朱与一块黄加起来。

第二幕 · 数学四块朱,一块黄,等于一块弦p.15

面积可以相加。大正方形被四个三角形和中间的小方块完全分尽,不重叠,不留缝。所以:

弦实 = 四个朱实 + 一个黄实

逐项写出来。大正方形边长是弦 c,面积是 c2。一个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是 a 与 b,面积是 ab/2,四个就是 4 × ab/2 = 2ab。中间小方边长 b − a,面积是 (b − a)2。于是:

c2 = 2ab + (b − a)2

把右边展开。(b − a)2 = b2 − 2ab + a2。代回去:

c2 = 2ab + b2 − 2ab + a2 = a2 + b2

2ab 与 −2ab 正好抵掉。抵掉这两个项,是整张图最妙的地方:四个三角形在面积上「互相抵消」,剩下的只有两个正方形。所以朱实看着占了图的大半,其实一点也没留下。

为什么非得四块?两块对拼,只能得到一个矩形,矩形的四条边围不出一个正方形;三块摆不成一圈,总差一个角。四块刚好:每块占一条边,转一圈回到原处,中间留下一个完整的空。这个「四」不是随手定的,是围成一圈所需的最少数。

这就是赵爽注文那几句话的算式形态:「勾股相乘为朱实二,倍之为朱实四」——一个三角形是 ab/2,两个是 ab,四个是 2ab;「以勾股之差自相乘为中黄实」——(b − a)2;「加差实亦成弦实」——两者相加等于 c2。

注文形容这个构图,用了四个字:环而共盘——四个朱实环绕一圈,同处一弦实之盘。这四个字里没有一个数目:盘可大可小,三角形可胖可瘦;只要四块全等、直角朝里、首尾相接,这句话就站得住。

整条推导也没有用过一个具体的数。a、b、c 可以是任何一组勾股弦,只要 b > a。三、四、五并不在图里——图里只有一条长边、一条短边,和它们夹出的直角。这就是「证明」与「验算」的分别:验算代入数字,证明带走字母。

第二幕 · 数学拿四组数走一遍p.16

公式是普遍的,验算还得落到具体的数上。四组数,四遍,一遍不省。

第一组:勾三,股四,弦五。四个朱实:4 × (3 × 4 ÷ 2) = 24。黄实:(4 − 3)2 = 1。相加 24 + 1 = 25,而 52 = 25。合。

第二组:勾五,股十二,弦十三。四个朱实:4 × (5 × 12 ÷ 2) = 120。黄实:(12 − 5)2 = 49。相加 120 + 49 = 169,而 132 = 169。合。

第三组:勾八,股十五,弦十七。四个朱实:4 × (8 × 15 ÷ 2) = 240。黄实:(15 − 8)2 = 49。相加 240 + 49 = 289,而 172 = 289。合。

第四组:勾七,股二十四,弦二十五。四个朱实:4 × (7 × 24 ÷ 2) = 336。黄实:(24 − 7)2 = 289。相加 336 + 289 = 625,而 252 = 625。合。

还有一条约定要注意:弦图要求股大于勾。若勾比股长,把两个名字对调即可,图照样成立;若两者相等,中间那块就缩成一点,图退化成四个等腰直角三角形(p.44 会再遇到这个情形)。所以公式写作 a2 + b2,不写「长边的平方加短边的平方」——加法不分长短。

四组里有一处巧合值得看一眼。第二组的黄实是 49,第三组的黄实也是 49——因为 12 − 5 = 7,15 − 8 = 7,两条弦不同,勾股之差却相同。同一块黄实,可以配出两条不同的弦:169 − 49 = 120,289 − 49 = 240,两个朱实面积差一倍,黄实却不变。

第四组的黄实突然变大:289,几乎和朱实 336 一样多。因为勾股相差十七,差得越多,中间那块就越大。图会变得很挤,四个三角形瘦长,中间空出一大块。但等式照样成立——这就是「普遍」的意思:图的样子可以千变万化,关系一动不动。

第二幕 · 暗线图为什么会说话p.17

图能证明,靠的是一条几乎不用说出口的事实:把一块图形挪个位置,它的面积不变。

这条事实太朴素,朴素到容易被当成废话。可它是整张图的地基:四个三角形之所以能「加」起来,正因为它们挪进大正方形之后,面积一点没少;中间那块黄之所以能「补」,正因为它是剩下的全部。若移动会改变面积,图就一句话也说不出。

与此相对,代数的证明靠的是另一套东西:符号的变形。(b − a)2 展开成 b2 − 2ab + a2,靠的是分配律;2ab 与 −2ab 抵掉,靠的是加法逆元。每一步都是符号按规则走,与图形长什么样无关。

两条路都通,但气质不同。代数说「算出来给人看」,图说「指出来给人看」。算的那条路要求人信规则;指的那条路要求人信眼睛。赵爽选后者,因为他手上的工具只有矩与筹,没有字母。

这也带来一个代价。图证依赖「看见」,而看见是有条件的:图得画得准,位置得摆得对,中间不能有含糊。一张画歪了的图,能「证」出任何结论。所以图证比代数证更依赖画图人的诚实。

这里要替古人说一句公道话。后世读赵爽,常有一个疑问:注文里翻来覆去只举三、四、五,是不是只验了一个特例?不是。特例是用来开门的,门开了,走的是通衢。弦图对四个三角形从未规定尺寸:勾股之差可以是 1,也可以是 17(p.16 第四组),图会一个宽松、一个拥挤,等式却一动不动。注文的算式里也没有一处依赖 3、4、5——它依赖的只有「四块全等」「直角朝里」「首尾相接」这三件事。

那么古书为什么偏爱举例?因为举例在古代算书里担的是「让人上手」的差事,不是「代替证明」的差事。《九章算术》二百四十六题,题题都是具体数目,可每条术文都是普遍的:术文说「以所有率乘所求率」,不说「以三乘四」。先给一个摸得着的例子,再让人自己往上走——这是文体,也是教法。《论语》说「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举一隅是教的人做的,反三隅是学的人做的。把例子当成全部,是停在了门口;把它当成入口,才走到屋里。后世误读赵爽,多半是停在了门口。

可它也有代数比不上的好处。图证的结论是「一眼」到手的:不用跟着一串变形走,看完就明白为什么。这种「明白」不是记住了公式,而是看见了结构。两千多年后的人再画这张图,仍然一眼能懂——这正是图的力量。

第二幕 · 交汇一次没有数字的计算p.18

把第二幕的四步并排看,会发现一件怪事:整场证明里,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具体的数字。三、四、五没出现,五、十二、十三也没出现;出现的只有 a、b、c 与两次「相加」。

可它偏偏对所有的数字都成立。这就是「不算而算」:不比划具体的量,反而管住了全部的量。算术是「一个一个地管」,图证是「一次全管」。

另一件怪事是:证明的每一步都能在图上指出来。「2ab」指的是那四块朱红;「(b − a)2」指的是中间那块黄;「c2」指的是整个大方。三个符号,三块颜色,一一对上。

于是图与算式不再是两套东西。算式是图的另一种写法,图是算式的另一张脸。看算式的人得到一条可以推演的公式;看图的人得到一次可以直接理解的说明。两条路通向同一个结论,这就是交汇。

交汇处还留着一个问题:既然弦实可以拼出来,那么反过来——知道弦实,怎么求出弦?拼图给的是「等于」,开方才能给出「多长」。下一幕走另一条线:从面积回到长度。

第二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19

一、弦图的构造:四个全等直角三角形首尾相接,斜边贴外框,中间余下边长 b − a 的正方形。图对任何直角三角形都画得出,所以它说的是「任意」。

二、等式:c2 = 4·(ab/2) + (b − a)2 = a2 + b2。2ab 与 −2ab 相抵,朱实全部消失,只剩两个正方形。

三、图证的根据是「移动不改面积」;它的长处是一眼明白,短处是依赖图画得准。代数与图证,是同一结论的两张脸。

下一幕换一条线:既然弦实是 c2,那么从弦实开方,怎么得到 c。

第三幕 · 故事从面积回到长度p.20

第二幕结束时,手上有一个等式:c2 = a2 + b2。它说的是面积——斜边上的那个大方块,等于两个直角边上的方块之和。

可工匠要的不是面积,是长度。他要一根多长的木头,才能撑住那个斜边;他要一段多长的绳,才能围出那个直角。面积回答了「多少方」,没回答「多长」。

从面积到长度,中间隔着一个动作:开方。已知一个正方形的面积,求它的边——这件事在古算里叫「开方术」,是《九章算术》「少广」章的第一件事。它的地位,相当于今天的开平方运算,只是当时没有计算器,全靠筹棍一根一根摆。

这一步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关系」变成了「数」。关系是普遍的,数是具体的:c2 = a2 + b2 对所有的直角三角形都成立;a = 3、b = 4 时 c = 5,这就是一个可以拿去做事的数。

于是同一件事有了两副面孔。拼图给的是「为什么等于」,开方给的是「等于多少」。前者让人明白,后者让人用得上。缺了哪一副,这件事都不完整。

这一幕走第二条线:先看开方怎么做,再看它怎么解出一类方程,最后看这些数排成什么队伍。

第三幕 · 数学一一五六开得三十四p.21

拿一个具体的数走一遍:一一五六,开方。答案本来就知道是三十四,但过程要一步一步摆出来,因为方法比答案值钱。

第一步,定十位。三十四的平方是四位数,所以答案有两位。先看前两位「十一」:三三得九,不超过十一;四四十六,超过十一。所以十位是三。

第二步,减。三十的平方是九百,从一千一百五十六里减掉,余二百五十六。这二百五十六,是「原来的大方减去已经定下的三十见方」剩下的那一块。

第三步,定个位。剩下这块的形状是两条带子加一个小角:两条带子各是三十乘个位,小角是个位自乘。所以它的面积是 2 × 30 × x + x2,其中 x 是个位。

这三块,古人有专门的名字。刘徽注开方术,把已定下的大正方形叫「方」,两侧的带子叫「廉」,角上那一小块叫「隅」。方、廉、隅,三个字,正好对上三块面积。开方的每一步因此不是照着口诀拨筹,而是在图上把一块一块补上去:先立一方,再添两廉,末了补一隅。算法与图形在这里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写法。

这套名字用了近千年。南宋秦九韶《数书九章》讲「正负开方术」,解高次方程时仍按「方」「廉」「隅」称呼各项——名称能沿用这么久,说明它指的不只是三块面积,而是一整套按位置分块的算法结构。图不是讲解时后加的插图,它本来就是算法的底稿。

第四步,试。取 x = 4:2 × 30 × 4 = 240,42 = 16,相加 256。正好等于余数。所以个位是四,答案三十四。

验回去:342 = 1156。写成算式是 (30 + 4)2 = 900 + 240 + 16——九百是十位的方,二百四十是两条带子,十六是角上那一小块。开方就是把这三块还原成一个边。

这套动作今天写在纸上,叫竖式开平方;古人用筹棍摆,摆法不同,道理一样:先定高位,再逐位往下试,每一步都用「两块带子加一个角」来核对。会了这个,才算真的会用勾股定理——因为 c = √(a2 + b2) 这一步,靠的就是开方。

第三幕 · 数学边上接一条带子p.22

开方术只管一种情形:一个正方形,求边。可实际问题常常是「一个正方形加一条带子」,求边——这就多出了一项,古人叫「带从开方」,「从」就是跟着的那条带子。

看一个具体的例子:x2 + 12x = 64。左边是「一个边长 x 的正方形」加上「一条宽十二、长 x 的带子」;右边是总面积六十四。

硬试也能试出来:x = 4 时,16 + 48 = 64。可试出来的答案不算方法。古人用的是「补角」:把那条带子劈成两半,分别接在正方形的两条邻边上。

十二的一半是六。把宽六的两条带子接到正方形相邻的两边,右上角还缺一块六乘六的小方。补上这块小方,整个图形就成了一个边长 x + 6 的大正方形。它的面积是:

(x + 6)2 = x2 + 12x + 36 = 64 + 36 = 100

于是 x + 6 = 10,x = 4。补上的那个三十六,正是「配方」这个动作在图上干的事:它不是凭空加一个数,而是在缺角处真的补上一块方。

赵爽自己的注里,就有一个现成的用例。他求勾时写:「以差实减弦实,半其余,以差为从法,开方除之,复得勾矣。」「以差为从法,开方除之」,正是带从开方。设勾为 x,股与勾之差为 d,这句话写成算式是:

x2 + dx = (c2 − d2) / 2

左边是「一个方加一条带」,右边是一个已经能算出的面积。把 c2 = a2 + b2 与 d = b − a 代进右边,得 (a2 + b2 − b2 + 2ab − a2)/2 = ab;左边代入 x = a,得 a2 + (b − a)a = ab。两边相等,勾就解出来了。公式不是先有、再拿图来解释的——它本身就是从图上读出来的:黄实加两廉,正好拼成一个以勾为长、以股为宽的矩形。

这套办法后世发展成「增乘开方法」,能解三次、四次乃至更高次的方程。但在赵爽的时代,它还是一块一块补出来的图形:带子劈两半,缺角补小方,方补全了,边就出来了。代数里的「配方」,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

第三幕 · 数学勾股数排成什么队伍p.23

三、四、五是一组。六、八、十也是一组——把前一组每条边都乘二。九、十二、十五同样,乘三即可。这样的「放大版」要多少有多少,但它们其实是同一组数的不同尺码。

真正有意思的是那些不能再约的:三条边互素,没有公约数。三、四、五是一组;五、十二、十三是一组;八、十五、十七是一组;七、二十四、二十五也是一组。这些叫本原勾股数。

它们可以由两个数造出来。取两个正整数 m 与 n,要求 m > n,且一奇一偶,然后令:

勾 = m2 − n2 股 = 2mn 弦 = m2 + n2

验一下为什么一定成立。把前两个平方相加:

(m2 − n2)2 + (2mn)2 = m4 − 2m2n2 + n4 + 4m2n2

中间两项 −2m2n2 与 +4m2n2 合起来是 +2m2n2,于是:

= m4 + 2m2n2 + n4 = (m2 + n2)2

正好是弦的平方。取 m = 2, n = 1 得 3、4、5;取 m = 3, n = 2 得 5、12、13;取 m = 4, n = 1 得 15、8、17;取 m = 4, n = 3 得 7、24、25。前面验过的四组,全在这里。

这个通式晚于赵爽,不可算作他的成果。但它说明一件事:那些散落的数组并不是碰巧,它们是一族,由一个简单的动作生成。赵爽没有走到通式,他用图证明了「每一组都成立」;后人补上了「怎样把每一组造出来」——两步合起来,才是一幅完整的图景。

第三幕 · 暗线形与数是同一件事p.24

同一个关系,可以画成一个方块的拼合,也可以写成一串开方的步骤。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更「真」?

图说的是「为什么」:四个三角形加一块黄,正好铺满整个大方,中间没有空隙,外面没有多余。这件事,看过的人就懂了,不需要记任何公式。它的力量在于「一次说清」,短处在于「必须看见」。

算式说的是「多少」:把 a 与 b 代进去,开方,得到一个数。这个数可以量、可以锯、可以造桥。它的力量在于「可以执行」,短处在于「不解释为什么」。

古人没有把两者对立起来。赵爽注里既有图,也有算式:图在前,算式在后;图给根据,算式给结果。他从不觉得需要二选一。

这种态度后来丢过一次。宋元之后,图渐渐从算书里退场,只剩口诀与算式;到了明清,许多人会算勾股,却说不出为什么。图被当成了「给小孩子看的示意图」,它的论证身份被忘掉了。直到近代学者重新整理古算书,才把图从插图的位置上取回来。

形与数,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看见形的人,得到理解;算出数的人,得到用处。一册书若只给其中一面,读者就只拿到一半。

第三幕 · 交汇两条路,一个结论p.25

把第二幕与第三幕并排放在一起。

第二幕走的是「拼」:四个朱实加一个黄实等于弦实,展开抵消,得 c2 = a2 + b2。它给出的是一个恒等式——对所有的直角三角形都成立,与具体数值无关。

第三幕走的是「开」:把 a 与 b 的平方和算出来,开方,得 c。它给出的是一串动作——照着做,就能得到一个长度。

两条路的交点,是那个「弦实」。拼图把它算出来,开方把它拆开。算出来的是面积,拆开的是边长;面积是「多少方」,边长是「多长」。同一个方块,两种问法。

实际用起来,两条路各有各的场合。造桥的人要的是数:跨度多少、料下多长,必须开方算出来。教书的人要的是理:学生问「凭什么」,必须把图摆出来。同一个人,上午在工地上开方,下午在纸上画图,两件事并不矛盾。

这也是本册反复出现的那句话的实处:一张图能承担一次证明,可一张图不能代替一把尺。图回答「为什么」,尺回答「多长」;缺了图,人只会算不会想;缺了尺,人只会想不会做。

还有一层对照值得放在这里。同一个恒等式,西方另有一份更早也更完备的文本。《几何原本》卷二命题四:「一直线任两分之,其元线上直角方形,与两分线上直角方形并,及两分线矩内形二,并等。」写成今天的式子,就是 (a + b)2 = a2 + 2ab + b2,一分不差。卷二通篇都是这类「形与数」的恒等式,命题四正是完全平方的原型。

两个传统在这里显出差别。希腊把它立成一条命题,独立成立,可以反复引用;中国把它化进一套算法,藏在「方、廉、隅」三个字里,每算一步就重现一次。一个把恒等式供在架上,一个把恒等式使在手里——而两边画的其实是同一张图:大方、两带、一角。

下一幕把这两样一起搬到户外:用一根杆、两条影子,去量一个够不着的高度。那时图与算都要用上——图给比例,算给数。

第三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26

一、开方是从面积回到长度的动作。一千一百五十六开得三十四,靠的是「先定十位、再定个位」,每一步都用「两带加一角」核对。没有开方,勾股定理只能看,不能用。

二、带从开方处理「方加一条带子」:x2 + 12x = 64 补上 62 得 (x + 6)2 = 100,x = 4。「配方」这个名字,来自真的补上一块方。

三、勾股数是一族,不是一堆。本原数组可由 (m2 − n2, 2mn, m2 + n2) 生成,通式晚出,不可归给赵爽;赵爽给的是「每组都成立」的证明,后人补的是「怎样造出每组」的生成法。

下一幕出门:一根八尺的杆,两条长短不一的影子。

第四幕 · 故事一根八尺的杆p.27

古人量天,用的不是望远镜,是一根杆。杆叫「表」,也叫「髀」,高八尺——大约一个人的高度再多一点。立在地上,太阳一照,旁边就有一条影子。

影子每天都在变。早晨长,正午短,傍晚又长;夏天短,冬天长。这些变化先被用来定节气:影最长的那天是冬至,最短的那天是夏至。一年的长度,就是从一个冬至到下一个冬至。

可影子还能干另一件事。它不只回答「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回答「太阳有多高」——只要知道怎么从影长换算出高度。

换算的根据,是一条几乎不用说出口的事实:太阳离得极远,射到地上的光线可以看成彼此平行。平行光打在同样的杆上,影长与杆高之比就固定——杆高两倍,影长也两倍。

于是有了一个比例:表高比影长,等于「太阳比表高的那段」比「表到太阳正下方的水平距离」。这个比例里,表高是已知的,影长是量得到的;不知道的只有太阳的高度与它的水平距离——两个未知,一个式子,还差一个条件。

赵爽的注里有一张「日高图」,解决的就是这个「差一个条件」。办法是再立一根表。两根表,两条影,两个式子,两个未知数就解出来了。这是全书最像「现代应用数学」的一页。

第四幕 · 数学影长与高度成比例p.28

先只立一根表。设表高为 H,影长为 s,太阳的高度为 h,表到太阳正下方的水平距离为 x。

光线从太阳射到表顶,再落到影端,是一条直线。这条直线与地面成一个角,记作 θ。它同时属于两个直角三角形:

tan θ = H / s (表高比影长)

tan θ = (h − H) / x (太阳比表高的那段,比水平距离)

两个式子说的是同一个角,所以右边相等:

H / s = (h − H) / x

这个式子里,H 与 s 都是量得出来的,未知的是 h 与 x 两个。一个式子解不出两个未知数——还需要一次观测。

为什么要用「相似三角形」而不是「三角函数」?因为古代没有 tan 这个记号。赵爽用的是「勾股」:把太阳、表顶、影端连成一个直角三角形,再用另一个与之相似的小三角形去比。相似三角形的对应边成比例,这条性质不需要三角函数表,只需要「形状一样」。

比例的写法也有讲究。写成「表高比影长」,是因为古人的起点是勾股:表是股,影是勾,两者成直角。换成「影长比表高」也一样能算,只是每一步都要倒过来写。比例的漂亮之处正在于此:四个量成比例,怎么摆都成立,只要对应关系不错。

所以这一页的全部内容,可以压缩成一句:同一时刻,杆高与影长之比是常数;知道这个常数,就能从任何一个影长算出对应的「高度差」。

第四幕 · 数学两张表,两条影p.29

再立一根表,与第一根相距 d,仍在同一条南北线上。两根表一样高,都是 H;同一时刻,两条影却不一样长:离太阳正下方近的那根,影子短;远的那根,影子长。

设近的影长 s1,远的影长 s2,则 s2 > s1。两根表到太阳正下方的水平距离,也差着 d。

把上一页的比例各用一次。近表:H / s1 = (h − H) / x1;远表:H / s2 = (h − H) / x2。

两表必须立在同一条直线上,这条线还得指向太阳的正下方——古人取南北方向。若两表一东一西,影长的差就不再对应表距,公式里的 d 也不是真正的距离。这一条限制,术文没有明说,却是整个方法成立的前提。不写出来的前提,往往是最容易出错的。

两式相除,或者直接移项:x1 = s1(h − H)/H,x2 = s2(h − H)/H。两式相减,左边是 d:

d = (s2 − s1) · (h − H) / H

现在只剩一个未知数 h。把 (h − H) 解出来,再加表高:

h = H + H · d / (s2 − s1)

这就是「日高术」的全部公式。用文字说:表高乘表距,除以影差,再加表高。古人写作「以表高乘表间为实,相多为法,除之,所得加表高」——「实」是分子,「法」是分母,「相多」就是影差。

式子最值得看的地方是分母:s2 − s1 是两条影子的差,通常很小。分母小,结果就大;这个「小」既是术的巧妙,也是术的软肋——下一页算完数,再回来说这件事。

第四幕 · 数学八尺,六尺,八尺,二十尺p.30

代进一组数。表高八尺;两表相距二十尺;近表影长六尺,远表影长八尺。这些数按术文的比例缩小过,便于手算,不是《周髀》原数。

先算影差:8 − 6 = 2。再算分子:8 × 20 = 160。相除:160 ÷ 2 = 80。加表高:80 + 8 = 88。日高八十八尺。

验回去。由 h = 88,太阳比表高出的那段是 88 − 8 = 80。

近表:x1 = 6 × 80 ÷ 8 = 60,即近表到太阳正下方六十尺。远表:x2 = 8 × 80 ÷ 8 = 80,八十尺。两者相差二十尺,正好是表距。三条数据自洽。

再看比例是否一致。近表:表高比影长是 8 : 6;远表是 8 : 8。同一根表,两条影子,比例不同——因为到太阳正下方的距离不同,光线与地面的夹角在两个位置并不相同。

这一点容易被忽略。严格说,平行光假设下同一时刻的角度应当相同;但实际上太阳距离有限,两地表影的夹角确有微小差别,正是这个差别被「影差」抓住。术文不是用平行光,而是用「两点的角度差」来推算距离——这也是为什么它要立两根表,而不是一根。

数值算完,公式也就可信了。剩下的问题是:这个公式有多准。下一幕算一次误差,答案不轻松。

第四幕 · 暗线把够不着的东西换成够得着的p.31

日高术真正做的事情,不是「算出太阳多高」。它做的事情是:把一件够不着的事,换成一件够得着的事。

太阳够不着:没有人能爬上去量。影子够得着:蹲下去,用尺量,一寸就是一寸。于是问题从「太阳多高」变成「影子多长」,再变成「两条影子差多少」——每换一次,问题就往下走一步,走到手能够到的地方。

这种换法,是数学最实用的一种本事。测山高、测塔高、测河宽、测月地距离,用的都是同一套:找一个与目标相似的三角形,量它够得着的那两条边。相似三角形是一台换算机:把不可测的量,按比例换成可测的量。

但换算有代价。换过去的量必须真的与目标成比例;比例一旦不成立,算得再准也是错的。日高术假定光线平行、地面水平、两表在同一条直线上——这三条只要有一条不成立,结果就偏。

还有一层更细的代价。换过去的量若是「小量」,误差也会被放大。影差只有一两尺,尺上错一分,结果就差好几分。这是所有「间接测量」的通病:越是靠差值算出来的东西,越经不起粗糙的测量。

可即便如此,这套办法仍然值得学。因为它教会人一件事:看不见的东西,可以用看得见的东西去说——前提是说清楚「凭什么可以这样换」。

第四幕 · 交汇影差缩一半,答案翻一番p.32

把上一页的数改一改。表高还是八尺,表距还是二十尺,只是远表的影长从八尺变成七尺——影差从二尺缩到一尺。

重算:8 × 20 = 160,160 ÷ 1 = 160,160 + 8 = 168。日高变成一百六十八尺,比原来多了八十尺,几乎翻倍。

影差只少了一尺,答案却差了八十尺。这就是分母变小的后果:h = H + Hd/(s2 − s1),影差在分母上,分母减半,商就加倍。

再进一步:真实的测量不可能精确到「尺」。若影差真值是二尺,量的时候各差一寸(零点一尺),一条量成一尺九,一条量成二尺一,结果分别是:

160 ÷ 1.9 + 8 ≈ 92.2  160 ÷ 2.1 + 8 ≈ 84.2

同一个太阳,算出来一个九十二尺,一个八十四尺,差了八尺。相对误差约百分之五。而这只是一寸的测量误差。

这就是日高术的软肋:它的方法是对的,它的数值是不可靠的。《周髀》算出的「日高八万里」,按今天的眼光看差得极远;但错不在公式,错在「用两条相差一寸的影子去定八万里」这件事本身——分母太小,任何一点误差都会被放大成天文数字。

看清这一点,比记住公式更重要。一个方法能走多远,取决于它最薄的那一环;而最薄的一环,往往藏在分母上。

第四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33

一、相似三角形是一台换算机:杆高比影长等于高度差比水平距离。一根表只能列一个式子,两根表才能解出两个未知数。

二、日高术的公式:h = H + H·d/(s2 − s1)。八尺表、二十尺距、六尺与八尺影,得八十八尺;反验两表距日下六十尺与八十尺,差恰二十尺。

三、影差在分母上,误差被放大。影差从二尺减到一尺,答案从八十八尺跳到一百六十八尺;一寸的测量误差,能带来约四尺的结果偏差。方法对,数值未必可靠——这是两件事。

下一幕回头看这张图:它被画出来之后,遭遇了什么。

第五幕 · 故事一卷书走的路p.34

赵爽注完之后,这部书就开始了自己的旅行。从三世纪到十三世纪,一千年里它靠手抄流传:一个人抄完,交给下一个人;抄错一字,错字就跟着走一千年。

抄本时代,图是最容易丢的东西。文字抄错还能猜,图一旦漏画,后人就不知道原图长什么样。所以古书里的图常常只剩一个名字:正文说「见图」,可图上哪儿去了,没人知道。赵爽注里的弦图,就经历了这样的命运。

转机在宋代。刻书兴起,一套书可以印几百部,图也随版刻下,不再靠人手一张一张描。1213 年鲍澣之在汀州刻《算经十书》,《周髀算经》有了今天能看到的最早刻本。刻工按注文的意思,把图补了出来。

补图不是随便画。注文说「勾股相乘为朱实二」,补图的人就得让四个三角形的面积真的等于 2ab;注文说「以勾股之差自相乘为中黄实」,中间那块就得真的是 (b − a)2。图画错一笔,注文就对不上;所以补图的人其实是在做一道几何题。

再往后,明代《永乐大典》收了一部,清代《四库全书》又收了一部;十八世纪,戴震从《永乐大典》里把这部书辑出来,校勘文字,重排图版。今天读到的本子,多半经过这一道手。

一千年,一条线:注文留下来了,图丢过又补回来。补回来的图,样子未必与赵爽画的一样;可它必须满足的条件,一条也没变。这就是数学的好处——形式可以丢,关系丢不掉。

第五幕 · 数学照注文把图复原出来p.35

若手上只有注文、没有图,能不能把图复原出来?能,只要注文说得足够清楚。复原的步骤本身就是一次几何练习。

第一步,定外框。注文说「弦实」,即以弦为边的正方形。取任意一条弦,画一个正方形,边长记作 c。

第二步,放三角形。注文说「勾股相乘为朱实二,倍之为朱实四」。取四个全等直角三角形,直角边为 a 与 b,斜边为 c;把四个斜边分别贴住外框的四条边。贴的时候要注意方向:四个必须转着来,不能都朝同一边,否则中间空出的不是方块。

第三步,验中间。贴好之后,中间空出一块。量它的边:外框边长 c 被两段分掉,一段 a、一段 b,剩下 b − a。四条边都这么算,四边相等。再看角:外框顶点处两个角恰好拼满九十度,所以内部这块的四个角都是直角。

第四步,核面积。四个朱实共 2ab,黄实 (b − a)2,相加应等于 c2。若不等,说明画错了:不是三角形不全等,就是方向摆错。

这四步说明一件事:图不是随手画的装饰,图是可以被文字「锁住」的。注文给条件,图给满足条件的对象;条件足够,图就唯一(差一个整体旋转);条件不足,图就画不准,注文与图对不上。

后世补图的人,做的正是这四步。他们没有见过赵爽的原图,却画出了与注文一致的图——这不是模仿,是复原。数学的传递,靠的从来不是「原样」,而是「同样的关系」。

第五幕 · 数学古书里图是干什么用的p.36

中国古代算书里,图有两种用法,性质完全不同。

第一种:图作记录。画一个田的形状、一座仓的剖面、一件器物的尺寸,图是「题目配图」,作用是让人知道题目在说什么。这种图可以换,画得丑一点也无妨,只要形状对得上。

第二种:图作论证。图本身就是推理的一步,抽掉图,证明就断了。赵爽的弦图属于这一种:注文说「加差实亦成弦实」,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那张图把四块朱与一块黄摆进了同一个大方里。

两种图在古代算书里混在一起,久而久之,读者只认得第一种。看到图,先想「这是帮我理解题意的」,不会想「这是证明」。于是第二类图的地位就低了:既然只是帮助理解,那么文字说清楚了,图就可以省掉。

刘徽在《九章算术注》的序里写过一句话,把图的位置说得很清楚:「析理以辞,解体用图。」——讲道理用文字,拆解形体用图。这句话把「辞」与「图」并列为两种工具,不是主仆。

可惜这句话后来少有人照着做。宋元之后,算书越刻越简,图越删越少;到明清,许多本子只剩口诀与算式。图一少,「为什么」就无处安放;「为什么」一丢,剩下的就只有「怎么算」。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任何一门手艺,传久了都容易只剩操作,丢掉根据。区别在于:有的传统会有人回头把根据找回来,有的传统就让它一直丢着。

第五幕 · 数学两条证明的路p.37

同一条定理,希腊与中国的证明走的是两条路。

希腊的路:链。《几何原本》第一卷命题 47 的证明,先作一条从直角顶点落到斜边的垂线,把斜边上的正方形切成两个矩形;再用两个三角形全等(命题 4),加上「同底等高的三角形是矩形的一半」(命题 41),逐块证明每个矩形等于对应的那个直角边上的正方形。

这条路的每一步都依赖前面已经证过的命题。命题 47 站在 4 与 41 的肩上,4 与 41 又站在更前面的命题上,一路退到五条公设与五条公理。它的力量在于「无一处可疑」:任何一步不服,都可以往回追,一直追到不能再追的地方。

中国的路:摆。赵爽不引用任何前命题,直接把四块朱与一块黄摆进大方,让面积自己说话。这条路不往后退,它往前指:看,就是这样。

两条路的代价不同。链的代价是长:一个命题要读十几页前置,读者若中途掉队,就再也跟不上了。摆的代价是「信眼睛」:图若画得含糊,或读者不肯信「移动不改面积」,整条论证就悬空了。

两条路也各有长处。链能长得极远——从五条公设可以长到非欧几何、长到微积分、长到整个现代数学。摆能到得极快——一张图,几秒钟,看的人立刻明白。前者适合建立体系,后者适合传递理解。

赵爽没有选择的权利。他手上没有公理体系,也没有符号代数;他只有一张图、一支笔、一部讲天的旧书。他在自己的条件下,走到了能走的最远处——这一点,比「谁先谁后」更值得记住。

第五幕 · 暗线图被装进了画框p.38

一张图最坏的遭遇,不是被烧掉,是被挂起来。

被烧掉,人还知道它曾经有用。被挂起来,人只当它好看。弦图后来就遇上了第二种命运:它被印在算书的扉页,被画在蒙学课本的边角,被当作「勾股定理的示意图」——图还在,可它不再证明任何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图的论证功能,依赖于「读者愿意跟着图走一遍」。读者若只看结论,图就退成装饰;教科书若只要求背公式,图就退成插图。图没有变,是读图的方式变了。

这种退化有一个标志:图上的标注越来越少。原图的每一块都有名字——朱实、黄实、弦实;退化成插图之后,只剩一个空框,连哪块是勾、哪块是股都不标了。标注一少,图就说不出话;说不出话的图,只能看。

要把它救回来,办法也简单:重新标上名字,重新走一遍。问一句「这块为什么等于那块」,图就活了。这也是这一册反复拆图的原因——不是为了讲一个已知的定理,是为了把「看图的方法」交出去。

一张图能承担一次证明,前提是有人肯在它面前停下来。停下来的人越多,图活得越久。

第五幕 · 交汇图凭什么算证明p.39

把全册的问题收在一处:一张图,凭什么算证明?

第一层,图给出的是关系,不是数值。图上没有写三、四、五,写的是勾、股、弦。关系对所有的直角三角形都成立,所以图证的是「所有」,不是「这一个」。

第二层,图的每一步都可以翻译成话。「四块朱加一块黄等于整个大方」翻译成「面积可加」;「黄实的边是 b − a」翻译成「整边减去两段」;「2ab 与 −2ab 相抵」翻译成「加法逆元」。翻译得出来,图就是严密的;翻译不出来,图就只是示意。

第三层,图证依赖的前提必须说出来。「移动不改面积」不是自明的,它是一条公理;「四个三角形全等」不是显然的,它是一个构造条件。把这些前提摆到桌面上,图证就站得住;藏着不说,图证就成了「看图说话」。

这三层合起来,就是本册对「图能不能证明」的回答:能,但要满足三个条件——谈关系不谈数、每步可翻译、前提说明白。赵爽满足了前两条,第三条在他那个时代不必说,因为读者共享同一套直观。

今天的人读图,多了一层便利:可以用坐标把图上的每一点都算出来,用代数把每一步都验一遍。图与算,终于可以互相校对。这大概就是赵爽当年想要而做不到的事。

第五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40

一、注文留下来了,图丢过又补回来。宋刻本、大典本、四库本,一条线传到现在;补图的人按注文的约束重画,复原的是关系,不是笔迹。

二、古书里的图有两种:记录题意的图与承担论证的图。弦图属于后者;它后来被当成前者,于是退成插图。要救回来,只需重加标注、重走一遍。

三、两条证明的路都成立:希腊的链,中国的摆。链能长,摆能快;赵爽在自己的条件下走到了最远处。

下面三页,把这一册收一收:时间线、三种读法、几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收束回望:从竹简到刻板p.41

把这一册的事排成一条线。

约 3 世纪 赵爽注《周髀算经》,作弦图与日高图
7 世纪  李淳风等奉敕注《算经十书》,《周髀》在其中
1084 年  北宋秘书省刊本(今佚)
1213 年  鲍澣之汀州刻《算经十书》,今存最早刻本
15 世纪  《永乐大典》收录
1773 年后 戴震自《大典》辑校,重排图版
1963 年  钱宝琮校点《算经十书》

这条线上,只有第一个点属于赵爽。后面每一个点,都是别人替他把书接着往下传:抄的人、刻的人、辑的人、校的人。他们没有一个留下名字,可没有他们,那张图早就没了。

这条线上还藏着另一条线:图的存佚。文字一直在,图却时有时无。每一次重刻,都是一次「按注文重新画一遍」的机会;每一次重画,都可能画得不一样。所以同一部书的不同版本,注文一字不差,图却各不相同。读古书的人常说「以注校图」,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线也有断口。北宋刊本今已不存;宋刻本只剩残卷;图在流传中丢过多次。今天能看到的完整图,多半是明清人补的。所以读这一册时,看到的不是一张三世纪的图,而是一张「按三世纪的道理重画」的图。

这不算遗憾。数学的传承本来就不靠原件,靠的是关系:只要关系对,重画一百次也还是那张图。反过来,关系错了,原件摆在面前也没用。

收束这一册的三种读法p.42

同一册书,三个人可以读出三种东西。

孩子读拼图。拿四张一样的三角形纸片,摆进一个方框,看中间剩下的小方块。不用讲公式,也不用讲面积,只要摆一遍,就会记住「四块三角加一块小方,正好是一个大方」。这一层要的是手感与惊讶。

少年读算式。把 a、b、c 代进去,算 32 + 42 = 52;再学开方,把 1156 开成 34;再试 5、12、13。这一层要的是「会算」,并且知道算出来的数能用在什么地方。

成人读证明。问一句:图凭什么算证明?前提是什么?能不能把它翻译成一串命题?与希腊的公理演绎相比,它少掉了什么、多出了什么?这一层要的是「凭什么」,不是「是什么」。

三种读法不是三个年龄,是三个问题。孩子问「它长什么样」,少年问「它等于多少」,成人问「它凭什么成立」。三个问题都问过,才算是把一件东西看全了。

三层不是三个版本,是同一册书的三种用法。孩子摆过一遍,少年算过一遍,成人问过一遍,这本书才算读完。跳过任何一层,都只拿到三分之一。

若只能读一层,建议读第一层。因为「看见」比「记住」难,也比「记住」值钱。

收束几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p.43

一、若赵爽手上有字母,他会怎么写?他大概会把「勾股各自乘,并之为弦实」写成一行 a2 + b2 = c2——可他若真写了这一行,那张图也许就不会被画出来。符号省力,也省掉了「看见」的机会。省下来的力气,是否值得丢掉那一眼?

二、图证能不能完全变成文字?可以,但要补上「面积可加」「移动不变」这些前提。补完之后,图还剩下什么?剩下的是「一眼」——那种不必逐句读就明白的东西。形式化保住了严格,是否也丢掉了理解?

三、为什么后来的算书把图丢了?本册给了一半答案:图的论证身份被遗忘,读者只当它是插图。可更深的原因——刻书成本、科举不考、师徒口授——本册答不了。这不是一个数学问题,是一个关于「知识怎样活下去」的问题。

四、日高术错得那么远,古人为什么不怀疑?因为方法自洽:两根表、两条影、一个影差,每一步都算得通。错在看不见的地方——分母太小,误差被放大,而当时没有人能独立测第二次。一个自洽的错,可以活一千年。

这四个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好的问题比答案活得久:答案会被修正,问题会一直问下去。

动手做剪四个三角形,拼一张弦图p.44

材料:硬纸一张、剪刀、直尺、铅笔。目标:亲手拼出弦图,把公式变成手上的四块纸。

第一步,画四个一样的三角形。取勾五、股十二、弦十三:画一条十二厘米的直角边,在端点作垂线取五厘米,连起来,斜边正好十三厘米。照这个样子剪四块。

第二步,画一个十三厘米见方的框。这就是「弦实」。

第三步,摆。四块三角形的斜边贴住框的四条边,一块转一个方向,转着摆满。摆的时候会发现:四块之间自动留出一个方块,不用调,位置自己就对了。

第四步,量中间那块。它的边长是 12 − 5 = 7 厘米,面积 49 平方厘米。四块三角每块 5 × 12 ÷ 2 = 30 平方厘米,四块共 120。

120 + 49 = 169 = 132

第五步,换一组再拼。勾八、股十五、弦十七:四块共 4 × 60 = 240,中黄 (15 − 8)2 = 49,合 289 = 172。两次的中黄都是四十九,纯属巧合——因为 12 − 5 与 15 − 8 都等于七。换勾三、股四试试:中黄只有 1,四块共 24,合 25。

摆的时候手会发现一个细节:四个三角形的直角都朝里,斜边朝外。直角朝里,四个直角才围出中间那块空;若有一个直角朝外,中间就合不上了。这个「朝里」不是谁规定的,是斜边必须贴住外框逼出来的——外框的一条边只能容一条斜边,剩下的两条直角边自然朝内。

最后想一想:若勾与股相等,中黄会怎样?中黄消失,边长变成零。图变成四个等腰直角三角形拼成一个大方,中间没有空隙。此时 c2 = 2a2,弦是勾的 √2 倍——不再是整数。弦图退化了,关系却还在。再想一想:若四块三角形不全等,中间还是方的吗?

动手做用影子量一个够不着的高度p.45

材料:手电筒一支、两根一样高的铅笔、卷尺、白纸。目标:不出门,用桌面模拟一次日高术。

第一步,做两根「表」。把两支铅笔竖直固定在桌面,相距 20 厘米,量出笔高,设为 8 厘米(可以把笔截短或用纸筒)。

第二步,打光。手电筒放在桌子一端,让两支笔都投出影子。量两条影长:近的一条 6 厘米,远的一条 8 厘米。

第三步,算。影差 8 − 6 = 2;表高乘表距 8 × 20 = 160;除以影差 160 ÷ 2 = 80;加表高 80 + 8 = 88。光源高八十八厘米。

第四步,验。用卷尺量光源到近表的水平距离,应是 6 × 80 ÷ 8 = 60 厘米;到远表应是 8 × 80 ÷ 8 = 80 厘米。两者差二十厘米,与表距相符,就算对了。

第五步,改一个数,看结果怎么跳。把远表往近处挪,使影差变成 1.5 厘米:160 ÷ 1.5 ≈ 106.7,加八得 114.7 厘米。影差只少了半厘米,答案却高了二十六厘米。再调到 2.5:160 ÷ 2.5 = 64,加八得 72 厘米。

没有手电筒,也可以用太阳。选一个晴天的上午,把两根一样的竹筷插在花盆里,相距二十厘米,量影长,按同样的公式算。算出来的不是太阳的高度,而是「按这个模型折算的高度」——数值会大得离谱,但方法与古人用的完全一样。

最后想一想:若两支笔挨在一起(表距为零),会发生什么?影差也为零,分母是零,公式算不出来。两根表必须分开,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分母不为零——「分开」本身就是方法的一部分。

小典勾股数:八组与一张生成表p.46

弦图 以弦为外边、四个全等直角三角形首尾相接、中间余一块小方的图。赵爽用它证明勾股关系;「案弦图」三字是全部文献的起点。

勾股定理 直角三角形两直角边平方和等于斜边平方。西方称毕达哥拉斯定理;巴比伦泥板早有数组,但一般证明以希腊与赵爽为早。「百牛定理」之名起于传说,无可据。

勾股数 三个正整数,满足两数平方和等于第三数平方。写作 (a, b, c),通常令 a < b < c。

本原勾股数 三数互素(最大公约数为 1)。(3,4,5) 是本原的,(6,8,10) 不是——它是前者的两倍。

倍数 本原组乘同一个正整数,仍是勾股数。所以勾股数有无穷多组:本原组无穷,倍数也无穷。

生成公式 取 m > n > 0,一奇一偶,则

勾 = m2 − n2 股 = 2mn 弦 = m2 + n2

八组实例(括号内为 m, n):

(2,1) → 3, 4, 5   32 + 42 = 9 + 16 = 25
(3,2) → 5, 12, 13  52 + 122 = 25 + 144 = 169
(4,1) → 15, 8, 17  152 + 82 = 225 + 64 = 289
(4,3) → 7, 24, 25  72 + 242 = 49 + 576 = 625
(5,4) → 9, 40, 41  92 + 402 = 81 + 1600 = 1681
(6,1) → 35, 12, 37 352 + 122 = 1225 + 144 = 1369
(6,5) → 11, 60, 61 112 + 602 = 121 + 3600 = 3721
(5,2) → 21, 20, 29 212 + 202 = 441 + 400 = 841

一处巧合 (5,12,13) 与 (8,15,17) 的勾股之差都等于 7,所以弦图里中间那块黄实都是 49。两条不同的弦,配同一块黄:169 − 49 = 120,289 − 49 = 240。

时代 通式晚于赵爽,欧几里得《几何原本》卷十命题 29 有等价形式。赵爽注提供的是面积关系与具体数组,不是生成公式。

小典实、方、从:古算术语小典p.47

实 被开方的数,也就是面积或积。「弦实」就是以弦为边的正方形面积;「实如法而一」的「实」是被除数。

方 开方所得的边,也指正方形本身。「开方」就是从面积求出边长。「方」与「实」是一对:实是面,方是边。刘徽注以「方、廉、隅」三名连举,此处的「方」专指已定下的大正方形。

从 跟着正方形的那条「带子」,即一次项系数。「带从开方」就是解 x2 + px = q,「从」为 p。

廉 开方时两侧的带子,形如屋角的侧边。开平方有两廉;开立方有更多的廉。刘徽注以「方、廉、隅」三名状其各部分。

隅 角上那一小块正方形。开平方时,隅就是「个位自乘」所得的那一块;1156 开方时的隅是 42 = 16。

完全平方 (a + b)2 = a2 + 2ab + b2。《几何原本》卷二命题四以「一线段任分为两段」的方式给出,是此式的几何原型。中国算书不立此命题,而以「方、廉、隅」化入开方术——同一个方、两条带、一个角,一边写成定理,一边写成算法。

并 相加。「并之为弦实」即「两数相加,作为弦实」。

相多 相减所得之差。日高术的「相多为法」,就是以影差作除数。

表/髀 测影的杆。「髀」本义股骨,引申为表;表高八尺为古制。

勾/股/弦 直角三角形的短直角边/长直角边/斜边。勾是弯,股是腿,弦是弓弦。

径隅 斜边。「径隅五」即「斜边是五」。

矩 木工曲尺。「折矩」即把矩折过来用;矩的两边成直角,是测量的起点。

重差 两次测量取其差。日高术与《海岛算经》都用重差:立两表、量两影、取影差。

延伸证明还可以怎么走p.48

弦图之外,还有几条路。它们都不长,都能在一页纸上走完。

第一条:相似三角形。从直角顶点向斜边作垂线,把斜边分成两段 p 与 q。三个三角形彼此相似,于是 a2 = pc,b2 = qc。两式相加:a2 + b2 = (p + q)c = c2。这条路最短,但要先有相似三角形的知识。

第二条:梯形。把两个一样的直角三角形与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拼成一个直角梯形:两底分别是 a 与 b,高是 a + b,腰是 c。按梯形面积算:

(a + b)(a + b) / 2 = ab + c2 / 2

左边展开是 (a2 + 2ab + b2)/2,右边是 ab + c2/2。两边乘二、减 2ab,得 a2 + b2 = c2。这条路只用梯形面积公式,是十九世纪一位美国议员给出的,后人称「总统证法」。

第三条:拼两次。同一个大正方形,用两种方式分割:一种分成四个三角形加一个 c2;另一种分成四个三角形加两个小方 a2 与 b2。两边各减去四个三角形,剩下的相等。这条路与赵爽的弦图是同一种思路,只是换了一个大方。

三条路的共同点,是都在算同一块面积:相似法算的是斜边被垂线切成的两段,梯形法算的是整个梯形的面积,拼两次算的是两个大正方形的差。面积是它们共同的货币——换一种币值,算出来的还是同一笔账。

三条路都通。一条靠相似,一条靠面积公式,一条靠重新分割。同一个真理,可以从不同的门口进去——这也是数学最耐看的地方。

延伸文献与图版p.49

一、原典与版本

《周髀算经》二卷,题「汉赵君卿注」。南宋嘉定六年(1213)鲍澣之汀州刻《算经十书》本,残卷;明《永乐大典》本;清《四库全书》本(据戴震校本)。今人通行:钱宝琮校点《算经十书》,中华书局,1963。

《九章算术》刘徽注,同上丛书。开方术、勾股章、少广章为本书第三幕所据。

二、研究文献

钱宝琮《中国数学史》,科学出版社,1964。第二编论《周髀》与赵爽注,为中文研究的基础。

郭书春《中国古代数学》,商务印书馆,1997。术语与算式的解释较详。

C. Cullen, Astronomy and Mathematics in Ancient China: the Zhou bi suan jing,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全书英译,附赵爽注的详细讨论,是西文最完整的一种。

J. Needham,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Vol. 3, Cambridge, 1959.数学章有《周髀》与勾股的总述。

三、图版说明

本册插图均为示意,不摹古本。弦图的画法依注文的面积关系重绘:四块朱实、一块黄实、外框为弦实。古本图的方位、比例、题记各本不同,可参戴震校本与 Cullen 1996 所附图版。

四、进一步阅读

版本差异对读图的影响,值得单独说一句。同一段注文,在不同刻本里可能配不同的图:有的把黄实画在正中,有的偏在一角;有的标「朱实四」,有的只画不标。位置可以变,因为关系不变;标注不能省,因为一省就说不清哪块是哪块。这也是 p.38 所说的「图退为插图」的具体机制。

《海岛算经》刘徽注——重差术的完整形态,比日高术更细。李俨《中国算学史》——版本源流的旧著,材料仍可用。

家长导读这一册在讲什么p.50

这一册讲一个人和一张图。人叫赵爽,约三世纪,生平几乎无考;图叫弦图,四个三角形加一块小方,拼成一个大的方。图证明了一件事: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

听起来是一册数学书,其实它讲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口诀与证明的距离。「勾三股四弦五」是口诀,能验一组数;「a2 + b2 = c2」是证明,管所有组。这中间隔着一次「换说法」——不谈数,谈边。孩子若能在这一册里看清这个跳跃,比背下公式有用得多。

第二件:图也能说理。多数人以为证明必须是一串文字,其实一张摆得对的图,可以承担整场证明。前提是:它谈关系不谈数,每一步都能翻译成话,前提说得明白。这三条,孩子现在不必记,但可以感觉到。

第三件:方法有它的边界。日高术能算出太阳的高度,可它算出的数错得极远——不是公式错,是分母太小,误差被放大。让孩子早一点知道「方法对」与「结果准」是两件事,是一种保护。

这一册没有英雄故事,也没有戏剧性的场面。它只有一个没有生平的人、几行小字、一张图。可正是这几样东西,把一句工匠的口诀,变成了一条两千年的定理。

家长导读孩子会问的问题p.51

「赵爽为什么没有故事?」因为他真的没有留下。古代许多匠人、算家、注者都是这样:名字留下来了,生平没有。可以借这个机会告诉孩子:历史记住的往往不是完整的人,而是他做的那件事。

「为什么四个三角形摆进去,中间正好剩一个方?」因为四个全等、斜边贴边、方向轮转。可以让他在纸上摆一遍,摆歪了就剩不出方——这一「歪」,比讲十句话管用。

「公式里的 a、b、c 是什么意思?」就是勾、股、弦。赵爽没有用字母,他用三个汉字当字母。这一点值得说:不是西方才有代数,中国古人用文字做过同样的事,只是没有写成符号。

「日高算错了,是不是古人很笨?」不是。方法是当时能想到的最好办法,错在测量精度,不在推理。今天的科学也常这样:理论对,数据不够,结论就偏。

「注文只举了三、四、五,这也算证明吗?」算。例子是入口,不是全部:弦图的四个三角形从未规定尺寸,算式里也没有一处用到 3、4、5,换任何一组数照样成立。古书习惯先给一个能上手的例子,再让人自己往上走——《九章算术》二百多题全是具体数目,术文却是普遍的。「举一隅不以三隅反」,举是教法,反是学法。

「为什么后来的书把图丢了?」因为图难刻、难抄,也因为考试不考「为什么」。这是一个关于「知识怎样活下去」的问题,不必有标准答案。

四个常见误区,可以提前避开。一、不要把「勾三股四弦五」直接称作「勾股定理」:它是数组,定理是关系。二、不要说赵爽「发明了勾股定理」:这个关系在更早的巴比伦泥板上已出现,赵爽的贡献是给出证明。三、不要把「出入相补」安在赵爽头上:那是刘徽的用语,赵爽用的是「朱实」「黄实」。四、不要以为「完全平方」只有西方有:《几何原本》卷二命题四确实更早、更完备,但中国把它化进了开方算法,「方、廉、隅」三个字就是它的几何骨架——一边是定理,一边是算法,不是有与没有的差别。

最后一句给孩子的话:看见为什么,比记住是什么要紧。

版权与编目版权页p.52

《数学家的故事》第四辑 第 31 册
赵爽 · 弦图与青朱

体例:五幕 · 52 页 · 三层可读(故事/数学/注疏)
插画:40 幅(留白线体)
数值:全册关键数值实算复核

本册为「格物致知」系列数学通识读物之一,面向全龄读者。
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对应小学高年级至初中;注疏层供检索与延伸。

格式 · 格物致知 · JUST FOR F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