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四辑

韦达 · 字母当数

第 32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四辑 · 1540—1603 · 法国 · 明线:符号代数 · 根与系数 · 三角恒等 · 2/π 的无穷乘积 · 暗线:一个符号替下无穷多个数
明线 · 符号 · 韦达定理 · 无穷乘积暗线 · 让未知开口1540—1603 · 法国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韦达(François Viète),1540 年生于法国西部的丰特奈勒孔特,1603 年卒于巴黎。他的正职是律师:学过法律,做过布列塔尼议会的参事、巴黎高等法院的参事,后来做亨利四世的私密顾问。数学是他业余做的事,可正是这件业余的事,改变了数学的写法。

本册的明线有五样。第一样,符号:用字母代表数,元音代表未知量,辅音代表已知量。第二样,类的计算:韦达自己的说法,与「数的计算」相对——数的计算算的是这一个数,类的计算算的是一类数。第三样,根与系数:方程的根之和、两两之积,可以直接从系数读出来,后世称为韦达定理。第四样,订正:用一个替换把方程里的某一项消掉,让方程变简单。第五样,无穷乘积:他把 2/π 写成一列余弦的连乘,这是数学史上第一个显式的无穷乘积。

暗线一句:一个符号替下无穷多个数。在韦达之前,写下一个方程,等于说「某个特定的数满足这个关系」;在韦达之后,写下一个方程,等于说「凡满足这个关系的数都算」。同一行字,从一件事变成了一类事。

本册分五幕:第一幕讲他之前的人怎样写代数(p.6—p.12);第二幕讲元音与辅音的规则、字母怎样开始工作(p.13—p.19);第三幕讲方程:根与系数、订正、数值解,以及 1593 年那道四十五次方程(p.20—p.26);第四幕讲圆:多边形、半角公式与 2/π 的连乘(p.27—p.33);第五幕讲符号后来的命运,以及他晚年失势的日子(p.34—p.40)。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只用到整数的四则运算、平方与开方、简单的三角函数(p.7—p.9、p.14—p.16、p.21—p.23、p.28—p.30、p.35—p.37),每一步都从头算起;注疏层给出原书、版本与研究文献,逐页可查。

引子一本很薄的书p.3

1591 年,法国西部城市图尔,一位五十一岁的律师印了一本小书,拉丁文,书名可以译作《分析术引论》。书很薄,薄到装订工都嫌麻烦;里面几乎没有新定理,也没有多少例题。

这样的书在十六世纪并不少见。印数少,读者更少;作者多半是自己掏钱,送给朋友与同行。它不会引起争论,也不会带来名声,通常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几间书房里。

可这本书做了一件别的事。它没有给出新的答案,它给出了一种新的写法。

书的开头,作者把「分析术」分成三段。第一段叫「求」:把要找的量设出来,列成方程。第二段叫「证」:从方程推出关于这个量的性质。第三段叫「释」:把推出来的结果还原成具体的数。三段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规矩。

这个分法今天看很朴素,在当时却不朴素。因为当时的人把「列方程」与「算答案」看成同一件事的两个动作,中间没有一段叫「推」。韦达硬是在中间插进了一段:先不谈这个数是多少,只谈它满足什么关系,把这个关系推到底,最后才回头去找数。

插进这一段,就需要一种写法,让「不谈是多少」成为可能。他找到的写法是字母。

引子同一道题,两种写法p.4

取一道平常的题:一个立方,加上六倍的这个数,等于二十。

十六世纪中叶,卡尔达诺在《大术》里把它写成一行拉丁文:「cubus p: 6 rebus aequalis 20」。逐字读:立方,加,六个物,等于,二十。「物」就是那个未知的量,拉丁文 res。

四十多年后,韦达把它写成另一行:「A cubus + B plano 3 in A aequatur Z solido 3」。逐字读:A 的立方,加,三倍 B(平面量)乘 A,等于,Z 的立方(立体量)。

两行说的是同一件事,差别在一个字上。前一行说「六个物」,后一行说「三倍 B 乘 A」——物是东西,B 是名字。

东西只能有一个。说「六个物」,听的人会问:哪个物?多长?多重?名字却可以指一整类:A 可以是三,可以是四,可以是任何一个使等式成立的数。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看:韦达在 B 后面写了「plano」,在 Z 后面写了「solido」。plano 是平面,solido 是立体;他是在注明这个字母代表的是面积还是体积。因为在他的写法里,方程两边的每一项必须是同一种量:立方加「面积乘长度」,两项都是体积;右边也必须是体积。这一条叫齐次性,是从几何借来的规矩。

引子两条线:几何的字母与代数的词p.5

看韦达,有两条线。

第一条线:几何早就在用字母。欧几里得的书里,点叫 A,线段叫 AB,圆叫 O。几何从不问 AB 有多长——它只问 AB 与 CD 相等不相等、成不成比例。字母在几何里已经工作了两千年,工作得很好。

第二条线:代数一直是用话说的。未知量叫「物」,平方叫「 census 」(财产、田产),立方叫「立方体」;加叫「添」,减叫「去」,等叫「是」。写一个方程,像写一句咒语:词与词之间靠语法连着,不靠符号。

韦达做的事,是把第一条线的做法搬到第二条线上。几何既然可以让一条线段只叫 AB 而不问长短,代数为什么不能让一个数只叫 A 而不问多少?

搬过去之后,出现一个新问题。几何的 AB 指的是一条确定的线段,只是不说出长度;代数的 A 指的却是「任何一个数」。「某个」好管,「任何」难管——因为任何数既可以是正数,也可以是负数,既可以是整数,也可以是分数。

韦达的处理办法很干脆:先不管那些麻烦的数。只认正数,只认能说得出大小的量。这个选择让他避开了许多困难,也让他漏掉了一半的答案——这是第三幕要细说的事。

两条线在「类的计算」这个词上碰头。「类」是拉丁文 species,本义是「外观、种类」;用它来指字母所代表的那一类数,等于说:字母不是数,字母是数的样子。

第一幕 · 故事一个律师的桌子p.6

1540 年,韦达生在法国西部的丰特奈勒孔特。那是一座小城,靠近大西洋,城外是盐沼与低田。他的父亲做律师,家里不算富有,但供得起学费。

他走的路和父亲一样:到普瓦捷学法律,1560 年取得学位,回乡挂牌做律师。此后四十多年,他的正式身份始终是法律人:律师、布列塔尼议会的参事、巴黎高等法院的参事,最后做到国王的私密顾问。

律师每天做的事,其实是一种推演。手上有一部法典、几份契约、几个证人;要把这些材料摆成一条链,从条文走到结论。链上每一环都得站得住,站不住的一环,对方律师会替当事人挑出来。

这种训练留下了痕迹。他后来写数学,句子极短,定义先行,每一步都要交代依据;他不喜欢「显然」,也不喜欢「依此类推」。同时代人说他的书难读,因为他把数学写成了诉状。

但他也发现,数学的书里有一件事没做好。诉状可以说理,可以引条文,可以反复申明;方程却连「写下来」这一步都还没有办好。他读到的方程是一串词:立方、物、财产、根,词与词之间靠介词与语法连着。

一个律师对这种句子特别敏感。他知道一句写得不严的话会被人钻多少空子;他也知道,把话改成一个式子,空子就少了。他要做的,是给代数换一种写法。

第一幕 · 数学那时候的方程是一句话p.7

十六世纪的代数有一套自己的词汇,各国略有不同,意大利的最通行。未知量叫「物」(cosa),它的平方叫「财产」(censo),立方叫「立方」(cubo),开方叫「根」(radice)。加写作 p,减写作 m,等于写作「aequale」。

于是一个方程写成这样:「census p 5 rebus aequalis 24」。逐字读:财产,加,五个物,等于,二十四。意思是:一个数的平方,加上它的五倍,等于二十四。

这道题有解。试三:三的平方是九,五乘三是十五,九加十五正好二十四。所以这个「物」是三。

再看一个:「cubus p 6 rebus aequalis 20」——一个立方加六倍的这个数,等于二十。试二:八加十二,正好二十。这个「物」是二。

这些词都不是随便起的。「财产」指一块地,地是面积,面积正是平方;「立方」指一个正方体,正方体正是三次。每一个词后面都站着一个几何对象:线、面、体。代数的词是从几何的物借来的。

借来的词有好处:说的人一听就懂,不必解释什么是平方。坏处也很明显:词的语法管着式子的语法。「五个物」可以,「负五个物」就说不通——世上没有负的物。代数的麻烦,一半来自数学,一半来自语言。

第一幕 · 数学移项:搬东西还是改句子p.8

代数里最常用的一个动作叫「移项」。把等式一边的某一项搬到另一边,符号反过来。这个动作在今天的课本里是第一课,在九世纪却是一项发明。

花剌子米给这个动作起的名字是 al-jabr,本义是「复原」「接骨」。他说的不是「两边同加一个数」,而是「把减掉的东西补回来」——像把断骨接上。同一件事,两种说法。

在修辞式里,移项要重写整句话。「财产加五个物等于二十四」,要把五个物搬到右边,就得改写成「财产等于二十四减去五个物」。整句重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改完再读一遍,看意思有没有变。

在符号式里,移项只是一个动作。两边同时减去 5x:左边剩下 x2,右边成了 24 − 5x。式子不必重写,只在两边各添一笔。

差别不在快慢,在可靠性。重写整句时,人是靠记忆与语感在维持等价的;添一笔时,人是靠一条规则在维持等价的。前者错在不知不觉,后者错在明处——因为规则只有一条,违反了看得出来。

这就是韦达后来反复强调的那件事:代数需要的不是更聪明的解法,而是更不容易出错的写法。聪明的解法靠人,可靠的写法靠纸。

第一幕 · 数学缩写不等于符号p.9

在韦达之前,已经有人试过把词缩短。三世纪的丢番图写《算术》,用几个希腊字母的缩写代表常用的量:未知量写作 ς,平方写作 ΔΥ,立方写作 KΥ,减写作一个形如 ⋔ 的记号,等写作 ἴσ。

用这套记号,一个式子可以写得很短。但短不等于能算。丢番图的记号只用来「记下」方程的最终形态,解题过程仍旧用文字写。他没有一套规则,让两个式子直接相乘、相除、相消。

这里有一条判据,可以分辨「缩写」与「符号」。把两个式子乘起来,看能不能只靠记号完成,不回到文字。能,是符号;不能,是缩写。

举例。(a + b)(a − b) 展开成 a2 − b2,整个过程只用到分配律,眼睛盯着记号就够了。而用「物」与「财产」写,就要说「物加物,乘以物减物,得财产的差」,说着说着就乱了。

所以缩写省的是写字的手,符号省的是想事的脑。缩写让一页纸装下更多方程,符号让一个方程装下更多推演。

韦达要的是后者。他不但要给未知量一个名字,还要给已知量一个名字,给运算一个位置,让整串推演都在纸上完成,不必回到句子。这一步比丢番图远得多。

第一幕 · 暗线写下来的代价p.10

说与写,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说的语言有语气。同一句话,重音落在不同的字上,意思就变了;说的人可以用手势、用停顿、用眼神补上没说的话。听的人若误会,说的人当场就能改口。

写的语言没有这些。纸上只有字。字排成什么次序,就是什么意思;写的人不在场,没法补,没法改,没法看对方的脸色。一处写错,整段作废。

可写有写的好处。写下来的东西可以带走、可以复制、可以隔一百年再读;可以被人挑错,也可以被人引用。说的东西说完就散,写的东西留在纸上,等所有人来查。

韦达一生在做两件相反的事。做律师,他要把话说得留有余地——同一个条款,最好能有两种解释,哪一种都站得住。做数学,他要把话说得没有余地——一个式子,只许有一种读法。

符号就是「没有余地」的语言。它的每一个记号只有一个意思,每一个位置只有一种读法;它不许人含糊,也不许人打圆场。代价是它不能表达语气,好处是它不会因人而异——谁来看,都是同一句话。

第一幕 · 交汇三条线在哪儿碰头p.11

第一幕走了三条线。

第一条是法律的文本。条文是死的,案子是活的。要把死的条文用到活的案子上,中间得有一次解释——解释得严密,结论才站得住。韦达受的全部训练都在这一条线上。

第二条是商人的账。账本上的数是具体的:几袋盐、几尺布、几个银币。商人从不算「某个数」,只算这一个数。代数从账本里长出来,所以一开始也只会算具体的数。

第三条是几何的字母。几何早就用 A、B、C 标点标线,从不过问长短。它证明的是关系,不是数值。

三条线在同一个地方碰头:「一个记号可以代替一段话,而这段话的具体内容可以暂时不定」。法律用它指「当事人」,几何用它指「点」,代数要用它指「数」。

碰头之后,问题就变了。原来问的是「这道题怎么解」,现在问的是「这一类题怎么解」。前一个问题靠技巧,后一个问题靠写法。技巧只能一个人会,写法可以传给所有人。

下一幕就去看那套写法:五个元音,一串辅音,一条齐次性的规矩,以及一个把「和」与「积」直接读出来的定理。

第一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12

一、十六世纪的方程是一句话。未知量叫「物」,平方叫「财产」,立方叫「立方」;词是从几何的物借来的,语法管着式子的语法。

二、缩写不等于符号。丢番图把词缩短了,但推演仍要回到文字。判据是:两个式子能不能只靠记号相乘相消。

三、韦达要把「某个数」换成「任何数」。这不只是换写法,是换对象——从一道题换成一类题。代价是他必须先决定:哪些数算数。

下一幕看他的取舍:五个元音,一串辅音,一条从几何借来的齐次性规矩。

第二幕 · 故事先定规矩,再举例子p.13

《分析术引论》的写法很特别。它不先给例题,先给定义。定义完了给规则,规则完了才给例子,例子还很少。

这与当时的数学书相反。当时的书是「题—解—验」三段:先出一道题,再解,再代回去验。读者跟着做一遍,就学会了。韦达的书没法跟着做,因为里面几乎没有题。

他自有道理。如果一种写法只在例题里露面,读者学到的就是这道题;如果先把写法的规矩立起来,读者学到的是这套写法本身。前者用完就丢,后者可以带走。

这也是律师的习惯。法典先立总则,再列分则;总则管所有的分则,分则不能违背总则。他写数学,也是先立总则。

总则里最要紧的一条,是关于字母的。同一个字母,在同一个问题里,必须始终代表同一个数。这一条听着像废话,其实不是——没有这一条,字母就只是装饰,推演一步也走不了。

第二条是关于字母的分工。哪些字母代表要找的量,哪些字母代表已经知道的量,必须一眼分得清。他用的办法是元音与辅音。

第二幕 · 数学一行字里的三个变化p.14

把「一个数的平方加它的五倍等于二十四」改写成符号式,中间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名词变成字母。「一个数」写成 A,「它的平方」写成 A quadratus——韦达用 quadratus 表示平方,用 cubus 表示立方。名词从此有了固定形状,不再随句子变形。

第二件:介词变成记号。「加」写成 +,「等于」写成 aequatur。记号没有词性,不随上下文变格,也不会因为语序而改变意思。

第三件:句子变成长方形的块。原来的话是一条线,从左读到右;现在的式子占一块地方,上下左右都能看。可以两边同时加,可以上下对齐,可以在某一项下面划线。这是「说」做不到的。

于是「A2 + 5A = 24」这行字,同时是三个东西:一句关于某个数的话、一个可以操作的图形、一份可以传给别人的说明书。

第三样最容易被忽略。在韦达之前,一道题的解法只存在于解题人的脑子里;写完就完了,换一个人得重新想。有了符号,解法可以照着抄——抄的不是结论,是步骤。步骤能抄,方法就能积累。

第二幕 · 数学元音给未知,辅音给已知p.15

韦达的规则只有一句:元音代表未知量,辅音代表已知量。

于是 A、E、I、O、U 是要找的量;B、C、D、G 之类是已经给出的量。一个式子里,看元音就知道要找什么,看辅音就知道手上有什么。

为什么用元音与辅音分?一种说法是:元音在语言里是发声的部分,辅音是支撑的部分;未知的量要开口,已知的量在背后托着。这类解释听着漂亮,但韦达自己没有明说,只能算后人的附会。更实在的理由是:元音只有五个,好记;辅音一大串,够用。

这条规矩后来没有留下来。笛卡尔 1637 年改用字母表末尾的 x、y、z 表未知,用开头的 a、b、c 表已知——正好与韦达相反。今天的课本用的是笛卡尔的约定,韦达的元音辅音只剩史料价值。

但有一件事留了下来:未知与已知必须在写法上分开。这条原则没有变,只是换了一套字母。记号可以改,原则不改,这就是造物的意思——造出来的是原则,不是那五个字母。

分开了之后,一个式子的读法就变了。A2 + B · A = Z 不再是一道题,而是一个架子:B 与 Z 填什么,就是哪一道题;A 要解出来,解法的步骤却完全一样。

第二幕 · 数学齐次性:不能把平方加到长度上p.16

韦达有一条规矩,今天的人几乎不再遵守,当时却是铁律:方程两边的每一项,必须是同一种量。

什么叫同一种量?长度加长度,可以;面积加面积,可以;体积加体积,可以。长度加面积,不行。因为一条线段与一块面积不是一回事,加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

所以他在字母后面注明次数。B plano 是平面量,即二次;Z solido 是立体量,即三次。一个式子若写成 A3 + 3BA = 2Z,那么 B 必须是二次、Z 必须是三次,三项才都是体积。

这带来一个麻烦:纯数怎么办?十四是长度、面积还是体积?他的办法是取一个单位长度,把十四解释成十四个单位体积。单位一立,纯数就有了量纲,可以入式子。

举一个能算的例子。A3 + 3A = 14。按韦达的规矩,取单位长度 u,3A 其实是 3u2 · A,14 其实是 14u3。试 A = 2u:八加六,正好十四。

今天写 x3 + 3x = 14,没有人再问三项是不是同次。齐次性被放弃了,换来的是写法上的自由:什么都能加,什么都敢减,负数与纯数混在一起也不碍事。自由的代价是丢掉了「这个式子画出来是什么样子」的直觉。

第二幕 · 暗线空的字母,装得下一半的数p.17

字母是空的。这一点既是它的力量,也是它的危险。

空,所以装得下任何数。A 不预设大小,不预设正负,不预设是不是整数。同一条式子,A 填三成立,填四也成立,填一个说不出来的数还是成立。这就是一个符号替下无穷多个数。

空,所以装什么由写的人决定。韦达决定只装正数。在他看来,数是量,量是长度,长度不能为负。负数是比没有还少,说不通;零也不是数,是没有。

这个决定不是马虎,是立场。他一辈子在做测量与几何,量的世界只有正的一边。他写方程,习惯把各项都摆成正的:x2 + 15 = 2x 而不是 x2 − 2x + 15 = 0。项全正,才好画成线段与方块。

代价立刻出现。方程 x2 − 2x − 15 = 0 有两个根,五与负三;他只写五。三次方程有三个实根时,他往往只给一个。他不是算不出,是不承认算出来的是数。

于是暗线要改一个字。不是「一个符号替下无穷多个数」,是「一个符号替下他能承认的那一半数」。另一半要等下一代人来接——接的人得先承认负数也是数。

第二幕 · 交汇字母的双重身份p.18

第二幕走了三条线。

第一条是写法。元音表未知,辅音表已知;同一个字母在同一问题里始终指同一个数。这三条定下来,式子才能被读,而不只是被看。

第二条是规矩。各项必须同次;纯数要用单位折算成量。这条规矩让式子保持画得出来的形状,也让韦达付出了代价:负数进不来。

第三条是结果。根与系数的关系——两根之和、两根之积,可以直接从系数读出来。这是字母带来的第一份红利:不必解方程,也能知道根的一些事。

三条线在同一个地方碰头:字母 A 有双重身份。

推演的时候,A 是任何数——所以可以两边加、两边乘,可以代入任何合法的值,结论对全体成立。求解的时候,A 是某个数——它被方程锁住,只有一个或几个值能过关。

这个双重身份是代数的全部秘密。把它当任何用,是为了得到普遍的关系;把它当某个用,是为了得到具体的答案。同一行字,两种用法,中间不需要换写法——这正是韦达造出来的东西。

第二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19

一、元音给未知,辅音给已知。这条约定后来被笛卡尔反转,但未知与已知必须在写法上分开这条原则留了下来。

二、齐次性是从几何借来的规矩。它让式子保持画得出来的形状,也把负数挡在门外。放弃它,换来自由,失去直觉。

三、字母有双重身份。推演时它是任何数,求解时它是某个数。同一行字两用,是代数的秘密。

下一幕看这份红利怎么兑现:根与系数、订正、数值解,以及 1593 年那道四十五次方程。

第三幕 · 故事书印出来了,读的人不多p.20

《分析术引论》印出来以后,没有引起多少注意。书太薄,例子太少,写法太新;同行翻两页,觉得它不像数学书。数学书该有题、有解、有验算,这本只有定义与规则。

韦达并不着急。他继续做他的顾问,白天处理政务与讼案,夜里写数学。此后十年,他一本一本往外印:1593 年两本,1600 年两本。每一本都不厚,每一本都在补前一本没说完的话。

真正让他的名字传开的,不是这些书,是一道题。

1593 年,荷兰数学家罗门(Adriaan van Roomen)向全欧洲的数学家发出挑战。他列出一个四十五次方程,请人求解。方程很长,系数排成一列,看上去像是故意刁难。

当时的规矩是:谁出的题,谁自己得会解;解不出,名声扫地。罗门敢出这道题,是因为他知道这题从哪来——它出自 45 倍角的正弦展开,不懂这一层的人,硬碰硬是碰不动的。

韦达看到了这道题。他没有去试根,也没有去降次;他看了那列系数一会儿,认出了它。然后他给出了解——不是一个根,是二十三个。

第三幕 · 数学不解方程,也能知道根p.21

字母带来的第一份红利,是一个不用解方程就能用的定理。

设一个二次方程有两个根 p 与 q。那么它一定可以写成 (x − p)(x − q) = 0——因为 x 取 p 或 q 时,乘积为零;取别的值时,两个括号都不为零。

把这个乘积展开:(x − p)(x − q) = x2 − (p + q)x + pq。于是得到:两根之和等于一次项系数的相反数,两根之积等于常数项。

拿一个数来验。x2 − 7x + 12 = 0。两根是三与四:三加四得七,三乘四得十二。一次项系数是负七,相反数正是七;常数项十二,正是积。对上了。

三次也一样。x3 − 6x2 + 11x − 6 = 0 的三个根是一、二、三。三者之和:一加二加三得六。两两相乘再相加:一乘二、一乘三、二乘三,得二加三加六,十一。三者的积:六。三个数分别对上三个系数。

韦达的写法与今天差一个符号。他要求方程各项为正,所以把式子摆成「x3 + 11x = 6x2 + 6」这样的形状,于是「和等于六」是直接读出来的,不必加负号。符号的差别不是数学的差别,是写法的差别。

第三幕 · 数学订正:先把它变简单p.22

韦达有一本书叫《论方程的识别与订正》。「识别」是分辨这是哪一类方程,「订正」是把它改写成更简单的形状。两件事都在解方程之前。

最常用的一次订正,是把二次项消掉。

取 x3 − 6x2 + 11x − 6 = 0。二次项系数是负六。令 x = y + 2——这个二,是六除以三得来的,来源下一段说。

逐项代入。(y + 2)3 = y3 + 6y2 + 12y + 8;−6(y + 2)2 = −6y2 − 24y − 24;+11(y + 2) = 11y + 22;最后是 −6。

四部分相加:y2 的系数是 6 − 6 = 0,消掉了;y 的系数是 12 − 24 + 11 = −1;常数项是 8 − 24 + 22 − 6 = 0。于是方程变成 y3 − y = 0。

这个方程一眼可解:y(y2 − 1) = 0,y = 0、1、−1。回代 x = y + 2,得 x = 2、3、1。与前面已知的三个根一致。

为什么除以三?因为 (y + k)3 展开后,y2 的系数是 3k。要让 3k 抵消原来的负六,k 就得是二。一般地,x3 + ax2 + ⋯ 令 x = y − a/3,二次项必消。这条规则今天还在用。

第三幕 · 数学四十五次方程,其实是一道三角题p.23

罗门的方程写成这样:x45 − 45x43 + 945x41 − ⋯ = A。系数一正一负交替,四十五次,二十三个非零项。

韦达认出的是这样一件事:如果令 x = 2 cos θ,那么左边这一长串,正好等于 2 cos 45θ。

先看小一号的情形,就能明白为什么。三次的恒等式是 (2cos θ)3 − 3(2cos θ) = 2cos 3θ。验一个数:θ 取二十度,2cos 20° ≈ 1.8794;左边 1.87943 − 3 × 1.8794 ≈ 6.638 − 5.638 = 1.000;右边 2cos 60° = 1。两边相等。

四十五次是同一件事,只是次数高了。把 2cos 45θ 按倍角公式一层层展开成 2cos θ 的多项式,系数正好排成 1, −45, 945, …。所以那道吓人的方程,其实是问:哪一个角,它的四十五倍角的余弦等于 A/2?

解法随之而来。先由 A 求出 45θ,再把 45θ 分成四十五份,得到四十五个角,最后取每个角的余弦乘二。

二十三个根是这么来的:四十五个角里,正角与负角给出同一个余弦,两两合并,只剩二十三个不同的值。韦达给的是这二十三个正根;负根他照例不算。

第三幕 · 暗线符号让骨架显形p.24

四十五次方程那件事,常被讲成一个聪明的故事:一个人一眼看穿,别人束手无策。这个讲法漏掉了最要紧的一层。

漏掉的是:那列系数为什么能被认出来。

在修辞式里,这道题写成一句话,句子长到要分好几行;词与词之间靠语法连着,看不出哪一项与哪一项是一伙的。改成符号式,系数排成一列:一、四十五、九百四十五……像一排骨节。骨节有骨节的形状,认过一次就认得。

所以符号做的不只是省字。它把「关系」从句子里抽出来,摆成一个可以看的形状。形状一旦摆出来,人就能用眼睛去找它的同类——这一列数与倍角展开的那一列数,是同一个形状。

这也是韦达与前辈的分界。丢番图把词缩短,是为了写得快;韦达把词换成字母,是为了看得清。快是手的事,清是眼的事。数学的进步,多半是眼的事。

暗线在这里走了一步。一个符号替下无穷多个数——替下之后,那无穷多个数不再是一团,而是一列有形状的东西。形状可以认,可以比,可以搬到别处去用。

第三幕 · 交汇三条路走到同一个点p.25

第三幕走了三条路。

第一条是代数。字母把方程写成一个可以操作的对象;根与系数、订正、降次,都是在这对象上做动作。它给出的是式子。

第二条是三角。倍角公式把 cos 45θ 展开成 cos θ 的多项式,系数排成一列。它给出的是一列数。

第三条是几何。四十五等分一个角,等于在圆上取四十五个点;每个点对应一个余弦。它给出的是一圈位置。

三条路在同一个点上会合:方程的根,就是圆上的等分点。

这个会合不是巧合。代数问「哪些数使这个式子为零」,三角问「哪些角使这个余弦等于定值」,几何问「哪些点把这个圆分成四十五份」——三个问法,同一批答案。

韦达造出的不是一条公式,是一座桥。桥造好之后,一边的问题可以搬到另一边去解:代数解不动的,用三角;三角说不清的,用几何画出来。这座桥后来成了数学的常设通道——下一幕要走的,正是这条通道的另一头。

第三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26

一、根与系数可以直接对上。两根之和、两根之积,从系数读出来,不必解方程。韦达只就正根陈述,且各项摆正,所以符号与今本相反。

二、订正是解方程的前置动作。令 x = y − a/3,二次项必消;剩下的方程一眼可解。

三、四十五次方程是一道三角题。令 x = 2cos θ,左边等于 2cos 45θ;解方程变成等分角。符号让这层关系显形。

下一幕换一个对象:不再是方程,是圆。看韦达怎样把 2/π 写成一列无穷的乘积。

第四幕 · 故事一张表与一个常数p.27

1579 年,韦达印了一张表,叫《数学表》。表里是三角函数值:正弦、余弦、正切,按角排开,用得到的人查一行就能取数。这样的表在当时是要紧的工具——航海、测绘、天文都要用。

表的序言里,他顺手写了一个数。圆周与直径的比,他给到九位小数: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五四。

这个数不是他首创。阿基米德用九十六边形把它夹在三点一四零八与三点一四二九之间;祖冲之给过三五四九分之三五一五五五,约率二十二分之七。韦达的贡献不在更早,在更准。

更准靠的是笨办法,也是最老的办法:用正多边形去围圆。边数越多,多边形的周长越贴近圆的周长。

他用的边数是三十九万三千二百一十六,也就是六乘以二的十六次方。从正六边形出发,边数每加倍一次,就把多边形往圆里推近一点;加倍十六次,就到了这个数。

十六次加倍,每一次都要算一批平方根。没有计算器,没有对数表(对数要到 1614 年才出现),全靠手算与笔算。这一步一步算下来的耐心,是这一册里最少被提起的部分。

第四幕 · 数学用多边形围住圆p.28

取一个半径为一的圆。圆周长是 2π;只要能算出周长,π 就到手了。

圆周长量不出来,因为它是弯的。能算的是直线:多边形的每一条边都是直的,边长可以算,边数可以数。于是用多边形去替圆。

从正六边形开始,理由很干净:正六边形的边长正好等于半径,等于一;周长是六。所以第一步得到 π ≈ 3。这个数很粗,但它是白送的。

把每条边所对的圆心角平分,六边形就变成十二边形。新边长不再是现成的,得用半角公式算。算出来约 0.517638,周长 12 × 0.517638 ≈ 6.211657,除以直径二,得 3.105829。

再加倍。二十四边形:边长 0.261052,周长 6.265257,π ≈ 3.132629。四十八边形:边长 0.130806,周长 6.278700,π ≈ 3.139350。

数字一步一步往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靠近,但每一步都差一点。因为多边形的边是弦,弦比弧短;内接多边形的周长永远小于圆周长。差多少?边数每加倍,误差大约减到四分之一。这就是为什么从六到三十九万,要走十六步。

第四幕 · 数学半角:新边从旧边来p.29

边数加倍时,新边长与旧边长之间有一个固定的关系。不必重新量角,只要拿旧边长算一算。

设半径为 1,正 n 边形的边长是 sn = 2 sin(π/n)。边数加倍,角减半,于是 s2n = 2 sin(π/2n)。

用半角公式 sin(θ/2) = √((1 − cos θ)/2),再把 cos θ 用 sin θ 换掉,整理之后得到一条只用旧边长的式子:

s2n = √(2 − √(4 − sn2))。

验一遍。六边形 s6 = 1,代入:√(4 − 1) = √3 ≈ 1.732051,2 − 1.732051 = 0.267949,开方得 0.517638——正是十二边形的边长。

再验一次。s122 ≈ 0.267949,4 − 0.267949 = 3.732051,开方 1.931852,2 − 1.931852 = 0.068148,开方 0.261052——正是二十四边形的边长。

这条式子只要四则运算与开方,可以一遍一遍地做下去,不必每次从头推。十六次加倍,就是十六次代公式。手算的苦在这里,妙也在这里:苦的是次数,妙的是不必动脑。

第四幕 · 数学把无穷多步写成一个等号p.30

多边形那条路是「一步一步逼近」。韦达做了一件更狠的事:他把这无穷多步,直接写成了一个等号。

用的还是半角公式,只是换个用法。sin θ = 2 sin(θ/2) cos(θ/2)。把右边的 sin(θ/2) 再拆一次,就得 sin θ = 4 sin(θ/4) cos(θ/4) cos(θ/2)。拆 n 次,得到

sin θ = 2n sin(θ/2n) · cos(θ/2) · cos(θ/4) ⋯ cos(θ/2n)。

取 θ = π/2,左边是 1。让 n 越来越大,2n sin(π/2n+1) 越来越接近 π/2——因为角很小时,正弦与角几乎相等。移项,就得到:

2/π = cos(π/4) · cos(π/8) · cos(π/16) · cos(π/32) ⋯。

把每个余弦写成根式,就是韦达 1593 年给出的形状:2/π = (√2/2) · (√(2+√2)/2) · (√(2+√(2+√2))/2) ⋯。每一项都是前一项根号里再套一层根号,越套越深,越套越接近一。

算前几项看它走得怎样。第一项 0.707107;乘第二项得 0.653281;乘第三项 0.640729;第四项 0.637644;第五项 0.636876;第六项 0.636684。而 2/π = 0.636620。六项之后,还差万分之六。

第四幕 · 暗线无限步走完,终点才成为对象p.31

这里有一层很深的矛盾,值得停一停。

韦达不承认无穷。在他看来,数是量,量有大小;无穷大不是量,无穷小也不是量。他写方程时连负数都不肯收,更不会把「无穷」当作一个可以运算的对象。

可他又写下了这个等式。左边是无穷多个因子相乘,右边是一个平常的数 2/π。等号两边都得有意义,等号才成立;要让左边有意义,就得承认「无穷多个因子相乘」这件事。

他的处理办法是绕开。他不说「无穷多个因子相乘」,他说「边数不断增加,多边形的周长不断接近圆周长」。前者是一个对象,后者是一个过程。过程他可以承认,对象他不肯承认。

这个区别今天看很细,当时却是要害。承认过程,只能得到「要多么近有多么近」;承认对象,才能把那个极限写进等式,参与运算。韦达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过程里,一只脚在对象里。

暗线在这里露出底。「一个符号替下无穷多个数」——替下的方式,是把无穷多步压缩成一个记号。可压缩之后,那个记号到底是什么,韦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要等两百年,等极限有了严格的定义,才算答上。

第四幕 · 交汇九位小数背后p.32

第四幕走了三条线。

第一条是多边形。用直的边去围弯的圆,边数越多越贴近。它给出的是可以手算的近似值。

第二条是半角公式。新边从旧边来,一步一代,不必重推。它给出的是可以重复的算法。

第三条是无穷乘积。把无穷多步压成一个等号,2/π 成了无穷多个余弦的积。它给出的是一个对象,不再是一串步骤。

三条线在同一个数上会合:π。第一条把它算出来,第二条让算法能走下去,第三条把它写成结构。

九位小数是第一条线的战果。三十九万三千二百一十六边形,内接周长与圆周长的差约为一亿亿分之三,所以前九位靠得住。这个数字不是灵感,是十六次加倍、十六次开方堆出来的。

而第三条线的战果不在数值。它告诉后来的人:一个数可以是一列无穷运算的结果,而不只是一个长度比。这一句话,比九位小数重要得多——它把「数」从「量」里解放出来,从此数可以是极限、是级数、是乘积。

第四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33

一、多边形围圆是最老也最稳的办法。从正六边形起步,边数每加倍,误差约降为四分之一;十六次加倍得三十九万边形与九位小数。

二、半角公式让加倍可以一直做下去。s2n = √(2 − √(4 − sn2)) 只用四则运算与开方,不必重新推角。

三、无穷乘积把过程变成对象。2/π = cos(π/4)cos(π/8)⋯,这是第一个显式的无穷乘积;韦达本人只承认过程,不承认无穷对象。

下一幕收束:符号后来变成了什么,他晚年又遇上了什么。

第五幕 · 故事最后二十年p.34

1593 年之后,韦达又活了十年。这十年里他印了两本书,都跟作图有关。

1600 年的《高卢的阿波罗尼奥斯》,书名是玩笑,也是挑战。阿波罗尼奥斯的《论切触》失传了,其中一道题是:作一个圆,同时切三个已知的圆。韦达把它解出来,用圆锥曲线,等于说「高卢人也能做阿波罗尼奥斯做过的事」。

这道题有八种情形,要看三个已知圆是相离、相切还是相交。韦达逐一讨论,一种情形一种作法。这种「把情形分尽」的做法,也是律师的习惯。

1602 年,他失势了。具体缘由史载不明,有说他与掌财政的大臣争执,有说他在一场政务里站错了边。总之,职位没有了,晚年在巴黎过着清静日子。

1603 年 2 月 23 日,他去世。他没有看到自己的书变成通行读物——那些书大多在身后才由别人编印。1615 年,安德森(Alexander Anderson)编出《韦达数学著作集》;1646 年,斯霍滕(Frans van Schooten)在莱顿编出全集。

全集出来的时候,笛卡尔的《几何学》已经印了九年。新一代人读的是笛卡尔的记号,不是韦达的元音辅音。可他们做的每一道代数题,用的都是韦达立下的那条规矩:用字母代表数。

第五幕 · 数学记号输了,原则赢了p.35

韦达的记号没有留下来。留下来的,是他立的那条原则。

1637 年,笛卡尔在《几何学》里换了一套约定:用字母表开头的 a、b、c 表已知量,用末尾的 x、y、z 表未知量。这与韦达正好相反。

为什么反着来?一种解释是排印方便:x、y、z 在铅字盘里挨着,取材顺手。另一种解释是把未知写在末尾,读的时候一眼看到。两种都是实用理由,与数学无关。

笛卡尔还做了另一件事:用右上角的小数字表示次数,x2、x3、x4。韦达要写 A quadratus、A cubus,笛卡尔只写一个小数字。这一改,式子短了一半,排印方便,眼睛也方便。

再往后,哈略特(Thomas Harriot)用 > 与 < 表大小,莱布尼茨用 dy/dx 表微分。记号一层一层换,换到现在,只剩韦达那条原则没动:未知与已知,在写法上必须分开。

这就是「造物」的另一种结局。造出来的东西,可能不是最后被采用的那个形状;但它的骨架被后来所有的形状继承了。韦达造的是一副骨架,笛卡尔给它换了皮。

第五幕 · 数学他解得出,但必须绕路p.36

韦达有一处明显的短板:他不承认负数,也不承认负数开方。这个短板在一个特殊情形上暴露得最清楚。

取 x3 − 15x − 4 = 0。试四:六十四减六十减四,正好零,所以四是一个根。拆出 (x − 4),剩下 x2 + 4x + 1,两根是 −2 + √3 与 −2 − √3。三个根全是实数。

可要是用通用的三次公式去解,中间会出现 (q/2)2 + (p/3)3 = 4 − 125 = −121。要对负数开平方,得到 11√(−1)。三个实根,路上却必须经过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这个情形后世叫「不可约情形」。它不是罕见的例外,恰恰是最常见的情形:三个实根的三次方程,公式里必然出现负数开方。

韦达的处理办法是绕路。他不去开那个负数的平方根,他换一条路:把方程化成 x3 − 3px = 2q 的形状,令 x = 2√p cos θ,于是方程变成 cos 3θ = q/p√p——一个三等分角的问题。角能分,根就出来了。

所以他是解得出的,只是不能走代数那条直路。绕路要付代价:三等分角本身不能用尺规完成,只能用圆锥曲线或近似作图。代数上的一处空白,几何上补了一块,补得并不漂亮。

第五幕 · 数学从这道题到这类题p.37

把「类的计算」放到三代人的写法里看,差别就清楚了。

第一代是修辞代数。一道题写成一句话,解法在人的嘴里。换一道题,话要重说,解法要重想。知识靠师徒相传,传一个人,丢一个人。

第二代是韦达的符号代数。一类题写成一个式子,解法在纸上。式子摆在那里,谁来看都一样;步骤可以照抄,抄的人不必懂,抄完再懂也行。知识靠书本积累。

第三代是结构。不问这一个式子怎么解,问「所有这类式子构成什么」——群、环、域。这一层韦达没有走到,但他铺了路:没有字母,就没有「一类」;没有「一类」,就没有「结构」。

三代的分别,不在题目难易,在「对象是什么」。第一代的对象是这道题,第二代的对象是这类题,第三代的对象是题与题之间的关系。对象一层一层往上抬,抬一次,能管的事就多一层。

韦达抬的是第一次。他让「数」变成了「字母」,于是「一道题」变成了「一类题」。这一抬之后,数学才有资格谈「一般情形」——不是「所有的数都试过了」,而是「式子对任何数都成立」。

第五幕 · 暗线三个身份p.38

韦达一生有三个身份。

第一个是律师。署真名,替当事人说话;说的话要留余地,要能被法庭接受,也要能被对方挑不出错。这个身份要求他含糊。

第二个是顾问。替国王出主意,处理密信与政务;说的话要准,但不能全说;这个身份要求他知道什么时候不说。

第三个是数学家。不署名也可以,署了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行式子对不对,谁写的无所谓。这个身份要求他造出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的说话方式。

符号就是这第三种说话方式。它不认人,只认对错;不记语气,只记位置。一个人在纸上写 A2 + 5A = 24,另一个人接着往下写,两个人不必见过面,也不必说同一种语言。

这也是他一辈子最像「造物」的地方。他造的不是一个定理,是一种可以被别人接着说下去的语言。定理会被超越,语言会被继承——继承的人甚至不必知道是谁造的。

第五幕 · 交汇一个字母,两种读法p.39

五幕走完,三条线收在一处。

第一条是符号。元音给未知,辅音给已知;同一字母在同一问题里指同一个数。它给出的是写法。

第二条是方程。根与系数、订正、四十五次方程的倍角。它给出的是结果。

第三条是圆。多边形、半角、无穷乘积。它给出的是对象——一个数可以是无穷多步的结果。

三条线在同一个字母上收束:A 既是任何数,又是某个数。

当它是任何数,A2 + 5A = 24 是一条关于全体的规律;当它是某个数,同一条式子是「三」这个答案。同一行字,读法不同,用处不同,而写法不变。

这就是韦达造出来的东西。不是一条定理,不是一套公式,是一种让「任何」与「某个」共用一行字的方式。后来的人把字母换了,把指数写法换了,把等号换了;这一行字的结构没有换。

第五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40

一、记号输了,原则赢了。元音辅音被笛卡尔反转,指数写法被简化;「未知与已知必须分开」这条原则留了下来。

二、他只认正数,所以在不可约情形上必须绕路。三等分角能解出根,但代数那条直路上有一块空白,要等复数被接受才补上。

三、他把「一道题」抬成了「一类题」。这一步之后,数学才有资格谈一般情形;再往上抬一层,就是十九世纪的「结构」。

下一幕收束全册:回望时间线,给出三种读法,留下三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收束回望:一个律师的四十年p.41

把这一册的事排成一条线。

1540 年  生于丰特奈勒孔特
1560 年  普瓦捷习法律,得学士
1573 年  布列塔尼议会参事
1579 年  《数学表》,π 给到九位
1580 年  入国王私密顾问
1584 年  失位数年
1591 年  《分析术引论》
1593 年  《数学补遗》;应罗门四十五次方程之挑战
1600 年  《论数值分解》《高卢的阿波罗尼奥斯》
1602 年  失势
1603 年  卒于巴黎
1615 年  安德森编《韦达数学著作集》
1646 年  斯霍滕编全集,莱顿

这条线上,数学的事挤在后二十年。前三十五年,他是一个律师、一个参事、一个顾问;五十一岁才印第一本数学书。

后二十年的产出也不算多。五本小书,加起来不到今天一本教材的厚度。可这五本小书里,有三样东西改变了数学的写法:字母代表数、方程按类处理、无穷多步写成一个等号。

线还有一个特点:他的书大多不是在生前流传开的。《分析术引论》印数少,《论方程的识别与订正》根本没印,手稿在朋友之间转抄。1615 年安德森编集,1646 年斯霍滕重编,他的东西才真正进入流通。

那时笛卡尔的《几何学》已经印了九年,记号已经换了。可韦达立的那条规矩没有换:代数的对象从此不是「这道题」,是「这类题」。

收束这一册的三种读法p.42

同一册书,三个人可以读出三种东西。

孩子读替换。拿一个空盒子,把三、四、五依次放进去,看同一句话怎么变出三个答案。不用讲字母,也不用讲方程,只要玩一遍,就会记住「一个字可以装很多数」。这一层要的是手感与惊讶。

少年读式子。把 x 代进去,算 32 + 5 × 3 = 24;再学韦达定理,从 x2 − 7x + 12 直接读出三与四。这一层要的是「会算」,并且知道算出来的关系能用在什么地方。

成人读立场。问一句:他为什么只认正数?这个选择让什么变得可能,又让什么被漏掉?与希腊的几何、与印度的负数、与阿拉伯的移项相比,他站在哪里?这一层要的是「凭什么」,不是「是什么」。

三种读法不是三个年龄,是三个问题。孩子问「它怎么变」,少年问「它等于多少」,成人问「它为什么只肯要一半」。三个问题都问过,才算是把一件东西看全了。

若只能读一层,建议读第一层。因为「一个符号装下许多数」这件事,亲眼看一遍,比背十遍定义都牢。

收束三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p.43

韦达走到三个地方,停住了。这三个地方,后来各长出一门学问。

第一处:负数开方是什么?三个实根的三次方程,公式里必然出现负数开平方。他绕过去了——用三等分角换一条路,根是解出来了,可那个「不存在的数」他还得躲着走。两百年后,复数成了正经的数,躲的人变成了用它的人。

第二处:无穷多步的终点是什么?他写下 2/π 的无穷乘积,却不肯说「无穷多个因子相乘」。他只承认「越来越近」,不承认「到了」。要到十九世纪,极限有了定义,「到了」才成为一句可以说的话。

第三处:符号能不能自己走?他把推演搬到纸上,让记号自己运算。可他仍然要人在旁边看着,判断哪一步合法。二十世纪,这一步也交了出去——形式系统、机器证明,符号真的开始自己走了。

三处停步,都不是因为他笨。每一处都卡在一个「当时还不存在的东西」上:不存在的数、不存在的极限、不存在的机器。他要往前一步,得先有人把那个东西造出来。

这也正是这套书反复讲的那件事。一个人能走多远,一半看他自己,一半看他手上有什么。

动手做给两个根,造一个方程p.44

材料:纸、笔、会算乘法。目标:亲手把「根」变成「系数」,再变回去。

第一步,从根造方程。取两根三与四。写成两个括号相乘:(x − 3)(x − 4) = 0。展开:x2 − 4x − 3x + 12 = x2 − 7x + 12。

第二步,验。代三:9 − 21 + 12 = 0;代四:16 − 28 + 12 = 0。两个都过关。

第三步,反着来。只给「和是七、积是十二」,不说是哪两个数。方程就是 x2 − 7x + 12 = 0——一次项系数取和的相反数,常数项取积。解出来,正是三与四。

第四步,升到三次。取三根一、二、三。(x − 1)(x − 2)(x − 3) 展开:先算前两个得 x2 − 3x + 2,再乘第三个,得 x3 − 6x2 + 11x − 6。验:1 − 6 + 11 − 6 = 0;8 − 24 + 22 − 6 = 0;27 − 54 + 33 − 6 = 0。

第五步,让负数进来。取两根负二与五。(x + 2)(x − 5) = x2 − 3x − 10。韦达会把它写成 x2 = 3x + 10——各项全正。验五:25 = 15 + 10;验负二:4 = −6 + 10。都成立,可他只肯写下五。

最后想一想:三根取零、一、二,方程是什么?x(x − 1)(x − 2) = x3 − 3x2 + 2x = 0,常数项是零。常数项为零,说明有一个根是零——因为把零代进去,整个式子必然为零。系数会说话,这一句就是韦达定理的全部意思。

动手做四步把 π 算到 3.141p.45

材料:计算器(或一张平方根表)、纸、笔。目标:亲手把 π 夹到三位小数。

起手:正六边形。半径取一,边长正好是一。周长六,直径二,π ≈ 6 ÷ 2 = 3。

每一步用一条公式:s新 = √(2 − √(4 − s旧2));算出新边长后,π ≈ 边数 × 边长 ÷ 2。

六边形 边长 1.000000  π ≈ 3.000000
十二边 边长 0.517638  π ≈ 3.105829
二十四 边长 0.261052  π ≈ 3.132629
四十八 边长 0.130806  π ≈ 3.139350
九十六 边长 0.065438  π ≈ 3.141032

四步之后,已经到 3.141。再走一步(一百九十二边),得 3.141452;再走一步,3.141590。每走一步,误差大约缩到四分之一。

验一遍第一步。√(4 − 1) = √3 ≈ 1.732051,2 − 1.732051 = 0.267949,开方 0.517638。十二乘它,得 6.211657;除以二,3.105829。对上了。

最后想一想:为什么每加倍一次,误差就缩到四分之一?因为误差与边数的平方成反比——边数加倍,平方变四倍,误差就只剩四分之一。所以要把误差从千分之一压到百万分之一,边数得加一千倍。韦达算到三十九万边,只换来九位小数,道理就在这里。

小典术语十条p.46

符号代数 韦达自称「类的计算」(logistica speciosa),与「数的计算」(logistica numerosa)相对。前者算的是一类数,后者算的是这一个数。今称符号代数,是后人的概括。

类(species) 拉丁文,本义「外观、种类」,用以译希腊语 eidos。字母代表的不是某个数,是数的一类。此词的分量,见 p.5、p.18。

齐次性 方程各项必须同次。长度加长度、面积加面积可以;长度加面积不行。韦达以 plano、solido 标注,并以单位把纯数折算成量。

韦达定理 根与系数的关系。二次:两根之和等于一次项系数的相反数,两根之积等于常数项。三次:三根之和、两两之积之和、三根之积,依次对应三个系数。韦达只就正根陈述。

订正 《论方程的识别与订正》中的「订正」,指把方程改写成更简单的形状。最常用的一步是令 x = y − a/3,消去二次项。

数值分解 《论数值分解》(1600)所论的高次方程数值解法。逐位试商,一位一位定出根的数字,与今天的笔算开方同源。

不可约情形 三次方程三个根皆为实数,而求根公式中必须对负数开平方。韦达以三等分角绕开,不解复数。详见 p.36。

无穷乘积 无穷多个因子相乘。韦达的 2/π = cos(π/4)cos(π/8)⋯ 是史上第一个显式无穷乘积。他本人只承认「越来越近」,不承认「无穷多个相乘」。

倍角公式 2cos nθ 可展开为 2cos θ 的多项式。四十五次方程之所以能解,全靠这一条。系数排成 1, −n, n(n−3)/2, …。

阿波罗尼奥斯问题 作一圆切三个已知圆。原书失传,韦达 1600 年以圆锥曲线复原,分八种情形。书名《高卢的阿波罗尼奥斯》,是与罗门斗法的一部分。

小典人物与文献p.47

韦达(François Viète, 1540—1603) 法国律师、数学家。符号代数的开端人物;以字母代数的写法、根与系数关系、2/π 的无穷乘积著称。

罗门(Adriaan van Roomen, 1561—1615) 比利时数学家、医生,鲁汶大学教授。1593 年出四十五次方程挑战,韦达应战;后为韦达的朋友与通信者。

笛卡尔(René Descartes, 1596—1650) 法国哲学家、数学家。1637 年《几何学》改用 x、y、z 表未知,并引入指数写法;韦达的记号由此退场。

吉拉尔(Albert Girard, 1595—1632) 法国—荷兰数学家。1629 年提出「n 次方程有 n 个根」,并接纳负根与虚根;补上了韦达留下的缺口。

丢番图(Diophantus, 约 3 世纪) 希腊数学家,《算术》作者。用缩写记号写方程,是「缩略代数」的代表;其记号不能用于推演,与韦达的符号有别。

卡尔达诺(Gerolamo Cardano, 1501—1576) 意大利数学家、医生。1545 年《大术》公布三次与四次方程的解法;其记法仍是修辞式,是韦达之前的标准写法。

阿波罗尼奥斯(Apollonius, 约前 262—前 190) 希腊几何学家。《论切触》论三圆相切,原书失传;韦达 1600 年复原。

主要文献 In artem analyticem isagoge(1591);Supplementum geometriae(1593);Variorum de rebus mathematicis responsorum liber VIII(1593);Apollonius Gallus(1600);De numerosa potestatum resolutione(1600);Opera mathematica,Anderson 编(1615),van Schooten 重编(1646)。

研究 Jacob Klein, Greek Mathematical Thought and the Origin of Algebra(1968);Helena Pycior, Symbols, Impossible Numbers, and Geometric Entanglements(1997);Cajori, A History of Mathematical Notations(1928—1929);李文林《数学史概论》(2011)。

延伸两套字母,一场交接p.48

韦达与笛卡尔之间,隔着一场安静的交接。

韦达用元音表未知,笛卡尔用末尾字母表未知;韦达写 A quadratus,笛卡尔写 x2。两套记号,功能相同,形状不同。

为什么笛卡尔的那套赢了?三个原因,都不深。一是短:x2 比 A quadratus 省一半篇幅,排印省钱。二是顺:x、y、z 在字母表末尾,写起来不打断思路。三是有人用:笛卡尔的书卖得好,读者多,跟着用的人就多。

这不是数学的胜利,是传播的胜利。记号的好坏,一半看它是否好用,一半看它是否有人用。两样都占的,留下来;只占一样的,进博物馆。

但有一件事,笛卡尔没有改。他还是用字母代表数,还是让同一个字母在同一问题里指同一个量,还是把未知与已知分开写。这三条是韦达的,笛卡尔照搬,后人照搬,一直搬到现在。

所以读数学史会遇到一种奇怪的情形:一个名字被记住,可他造的东西没有一件原样留着。字母换了,指数换了,等号换了,连「方程」这个词的意思都换了。留下的只有一条骨架:数可以用符号来说。

延伸那一场斗法的细节p.49

一、挑战的形态。1593 年,罗门向欧洲各大学与数学家发函,提出一个四十五次方程。方程写成一行,系数按倍角展开排开;解它,等于把四十五等分角做一遍。以当时的眼光,这是一道「不可能」的题。

二、韦达的回应。他看出 x = 2cos θ 这层关系,把方程化成 2cos 45θ = A,再解出 θ,回代得 x。他给出二十三个正根——四十五个角里,正负成对,只剩二十三个不同的余弦值。

三、回敬的一题。韦达反过来出了一道作图题:作一个圆,同时切三个已知的圆。这是阿波罗尼奥斯《论切触》里的名题,原书已失传。罗门解不出;韦达自己用双曲线解出,1600 年刊为《高卢的阿波罗尼奥斯》。

四、八种情形。三个已知圆的位置关系有八种:相离、外切、相交、内含……每一种对应不同的作法,不能用一个公式套完。韦达逐一讨论,一种情形一套作图。这种「分尽情形」的做法,是希腊几何的传统,也是律师的习惯。

五、后来的关系。二人并未交恶。罗门后来成了韦达的通信者,还把韦达的著作介绍到中欧。斗法是当时的风气,斗完仍是同行。

六、这件事的分量。它证明的不是韦达会解难题,是符号能让人看见「四十五次」与「四十五倍角」是同一件事。看见之后,难题变成常规题。

家长导读这一册在讲什么p.50

这一册讲一个人给数学换了一种写法,换完之后,数学的对象变了。

换之前,方程是一句话。「一个立方加六个物等于二十」——每个词都是实物,每个词都带着语法。解题的人在脑子里转这句话,转通了就解出来了;转不通,就卡住。解法存在人的嘴里,传一个人,丢一个人。

换之后,方程是一行符号。A3 + 6A = 20。符号不认人,只认位置;一行字摆在那里,谁来看都一样。解法可以照着抄,抄的人不必懂,抄完再懂也行。这一步之后,数学才有「积累」这回事。

所以这一册的主角不是某条定理,是「写法」。写法一变,能问的问题就变:原来问「这道题怎么解」,后来问「这类题怎么解」,再后来问「这类题构成什么」。

韦达自己未必意识到这层。他只想把代数的地位抬高一点,让它像几何那样是一家正经学问。他做到了,用的办法是给代数一副几何的骨架:字母、齐次性、单位。

孩子读这一册,不必记住韦达定理。记住一件事就够了:同一个字,可以装下许多数;装进去之后,这个字就能替那些数说话。这是代数的第一课,也是这一册的全部。

家长导读四个常见误区p.51

一、不要说韦达「发明了代数」。代数在他之前已经有一千年:花剌子米的移项、卡尔达诺的三次公式、丢番图的缩写,都是代数。韦达的贡献是换写法,不是从无到有。

二、不要说「韦达定理」是他一个人的。二次情形他给了,三次也给了;n 次的一般情形要等吉拉尔 1629 年、笛卡尔 1637 年。而且他只就正根陈述,符号与今本相反。叫「韦达定理」是后人的方便,不是历史的实况。

三、不要以为他「解不出」不可约情形。他解得出,只是不走代数那条路——他用三等分角绕过去,根是拿到了,复数他没接受。「绕路」与「不会」是两件事。

四、不要把他的记号当成今天的记号。他用元音表未知,用 quadratus、cubus 表次数,用 aequatur 表相等;x、y、z 与右上角小数字都是笛卡尔以后的写法。读原书时若按今法去读,会读错。

还有一条容易忽略的:韦达坚持方程各项同次,今天的人几乎不再守这条。这不是他保守,是他的「数」还长在几何上:数是量,量有次数,次数不同的量不能相加。理解了这一条,才能理解他为什么拒收负数。

四条误区有一个共同点:都把「写法」当成「内容」。写法变了,内容未必变;可写法一变,能做的事就变了。这一册想说的,正是后半句。

版权与编目版权页p.52

《数学家的故事》第四辑 第 32 册
韦达 · 字母当数

体例:五幕 · 52 页 · 三层可读(故事/数学/注疏)
插画:40 幅(留白线体)
数值:全册关键数值实算复核

本册为「格物致知」系列数学通识读物之一,面向全龄读者。
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对应小学高年级至初中;注疏层供检索与延伸。

格式 · 格物致知 · JUST FOR F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