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里叶(1768—1830),法国欧塞尔人,裁缝的儿子,九岁前后父母双亡。他当过革命政府的教员、拿破仑的埃及随员、伊泽尔省的省长,最后做了法兰西科学院终身秘书。他一生真正想弄明白的,只有一件事:热怎样在物体里走。
本册的明线有四样。第一样,热传导:一根杆里的温度怎样随时间变化,写成一条方程。第二样,三角级数:任意一条曲线,能不能写成一串正弦与余弦的叠加。第三样,任意函数:这场争论逼着数学重新回答「什么叫函数」。第四样,频谱:把时间上的波形换成频率上的高低柱,声音、图像、信号都由此可算。
暗线一句:一条曲线听成一串音。一根弦振动,发出一个基音与一串泛音;一条温度曲线,也可以拆成一个慢波与一串快波。拆开之后,慢的留得久,快的先消失——这件事既是热的故事,也是声音的故事。
本册分五幕:第一幕讲一个人的三条路,革命、埃及与外省(p.6—p.12);第二幕讲一根杆的热,从定律到方程(p.13—p.19);第三幕讲一串正弦,从猜想到系数(p.20—p.26);第四幕讲频谱,从声音到变换(p.27—p.33);第五幕讲争议、严格化与身后(p.34—p.40)。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只用到比例、平方、正弦与简单的积分思想(p.7—p.9、p.14—p.16、p.21—p.23、p.28—p.30、p.35—p.37),每一步都从头算起;注疏层给出原书、版本与研究文献,逐页可查。
巴黎的夏天很热。可有一个人的房间里生着火,身上还裹着一件厚棉袍。他坐在桌前算题,手边放着一只温度计,时不时看一眼。
这个人叫傅里叶。他一生怕冷。据说他无论冬夏都穿得很厚,住处的炉火烧得比谁都旺;别人进屋觉得闷,他却觉得刚好。他的朋友阿拉戈在悼文里写到这一点,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敬重。
这件事听起来像个笑话:一个研究热的人,自己却总觉得冷。
可它还有另一面。冷与热是感觉,温度是读数。感觉会骗人:一间屋子,有人觉得暖,有人觉得寒;读数不会——同一支温度计,插在同一处水里,读出来的数是一样的。傅里叶一生做的事,就是把人人都能感觉到的冷热,换成一串可以计算、可以比较、可以预测的数。
他换得很彻底。在他之后,热不再是一种「东西」,而是一个「量」:它在某一点有多强,叫温度;它从一处流到另一处有多快,叫热流;它流进一块物体之后怎样分布,叫温度场。三个词分清了,方程就写得出来。
这本册子讲的就是这条方程,和它带出来的一件意想不到的工具:把任意一条曲线拆成一串正弦。
十八世纪的人,多半相信热是一种东西。
它叫「热质」(calorique)。是一种极细、极轻、看不见的流体,能钻进物体的孔隙里。物体含的热质多,就热;含得少,就冷。热质会从多的那边流到少的那边,直到两边一样多。这套说法能解释很多事:为什么热水会变凉,为什么两块金属贴在一起会变成同一温度,为什么摩擦能生热——摩擦把物体里藏着热质的孔隙挤小了,热质被挤出来。
可它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如果热质是一种东西,它的总量就该守恒。那么,一块冰在零度的屋子里化掉,需要吸收大量的热;水再升温,还要吸热。这些热从哪儿来?更麻烦的是摩擦:两块木头磨了又磨,热不断地出来,木头却一点没少。热质如果不是从木头里出来的,就只能是无中生有。
1798 年,美国人伦福德在慕尼黑造炮,看见钻头钻炮筒时不断发热。他用钝钻头去钻,几乎钻不动,热却照旧出来。他得出结论:热不是东西,是运动。物体里的微粒在动,动得厉害就热;摩擦让它们动得更厉害。
两种说法争了几十年。傅里叶的态度很有意思:他不参加这场争论。他说,无论热是一种流体,还是微粒的运动,只要它在物体里按某种规律流动,就可以用一个量来描写它,用一条方程来算它。至于它本身是什么,可以留给人去争。
这是一个极聪明的退让。把「是什么」放在一边,先做「怎样变」。后人把这种办法叫「唯象」:只描写现象,不追问本体。傅里叶的方程,正是唯象理论的第一个大成功。
要算热,先把三个词分开。这三个词,日常说话时常混着用,一分清,方程就写下来了。
第一个,温度。它说的是「多热」,是一个强度。像水面的高度:同一条河里,上游高,下游低。温度的单位是度;两点的温度差,就是「落差」。
第二个,热量。它说的是「多少热」,是一个数量。像水量:一桶水与一池水,水位可以一样,水量差得远。把一克水升高一度,需要的热量叫一卡;把一千克水升高一度,需要四千一百八十焦。
第三个,热流。它说的是「流得多快」,是一个速率。像流量:每秒流过多少水。热流与两件事有关:温差有多大,材料通不通。温差是落差,导热系数是管子的粗细。
三个词一分清,一件日常的事就说得明白了。冬天摸铁栏杆,觉得比木头冷。其实两者的温度一样,都是屋外的温度。差别在热流:铁导热快,手上的热被迅速带走,皮肤就觉得冷;木头导热慢,热走不掉,就不觉得那么冷。感觉量的是热流,不是温度。
傅里叶要写的方程,正是这三个词的关系:温度在空间上不均匀,就产生热流;热流流进一小块物体,那一块的温度就升高。把这两句话写成式子,就是热传导方程。
1768 年 3 月 21 日,傅里叶生在法国中部的小城欧塞尔。父亲是个裁缝,手艺不错,在城里有一间铺子。家里孩子多,日子不宽裕,可也不至于挨饿。
他九岁那年,母亲去世;不久,父亲也去世了。一个裁缝铺的孩子,忽然成了孤儿。好在他读书读得好,被城里的主教看中,送进了本笃会办的军校。那是一所给军官子弟与少数清寒优等生念书的学校,课程里有拉丁文、修辞、历史,也有数学。
数学是他自己找上门的。据说他夜里读书,买不起蜡烛,就去教堂捡别人用剩的烛头。这个细节传得很广,未必处处可信,可它说明一件事:他读书的劲头,是旁人看得见的。
十六岁那年,他已经在那所学校里教数学了。一个十六岁的教师,教的学生有的比他还大。他本来很可能走另一条路:受戒、做教士、在教会学校里教一辈子书。那条路安稳,也体面。
1789 年,革命来了。他二十一岁。欧塞尔离巴黎不远,消息传得快;教堂的产业被没收,修院被解散,学校的规矩一条条废掉。一个本笃会学校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忽然站在一个没有主教、没有修院、也没有旧规矩的世界里。
他选择了留下。不是留在教会,是留在新世界里。他参加国民自卫军,在地方上办事,也在学校继续教书。那几年他写了不少东西,多数没有留下;留下的几篇,看得出他在想数学,也在想怎样把数学用在实事上。
革命打碎了旧制度,也造出了一批新位置。1794 年,国民公会决定办一所「师范学校」,把各地已经会教书的人集中到巴黎,教他们怎样教得更好。傅里叶是第一批学员之一。
那所学校只办了几个月,可它留下了一个传统:数学与物理,要由最好的学者来教,也要教给将来要教别人的人。1795 年,巴黎理工学校成立,傅里叶被聘去任教,后来主持分析学的讲席。
这段经历对他的影响,比头衔大。他本来是一个外省学校的教师,习惯把每一步讲清楚,习惯替学生想「这一步为什么能走」。巴黎的学者讲究漂亮的方法,他讲究能算出来的方法。这两种脾气,后来都留在了他的论文里。
革命也给了他一次惊吓。1794 年,他在外省被逮捕,关了一阵;罗伯斯庇尔倒台后获释。罪名与数学无关,是地方上的政治纠纷。他后来很少提这件事。
1798 年,机会来了。拿破仑要远征埃及,随军带一批学者,去测量、绘图、记录、研究。傅里叶报了名。
为什么去?官方的说法是「为科学服务」;私下的原因,大概还有一条:在巴黎,他是一个年轻的教师;在埃及,他可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裁缝的儿子,做到这一步,靠的是数学;再往上走,也得靠数学。
1798 年 5 月,拿破仑的舰队从土伦出发。船上除了士兵,还有一百六十七位学者、工程师、画家与印刷匠。他们带着书籍、仪器、测量工具,甚至带了一套阿拉伯文活字,准备在当地印书。
拿破仑的算盘很清楚:要统治埃及,得先了解埃及。要知道它的水利、物产、道路、古迹、语言、风俗。这些事,士兵做不了,学者能做。
8 月,开罗成立埃及研究院。傅里叶被任命为终身秘书。这个职位听着体面,做起来是永无止境的杂事:安排论文、记录讨论、整理报告、催人交稿、替研究院与军队交涉。他做得极认真。
他本人的研究,也在这几年里转了一个方向。他原来做代数与方程;到埃及之后,他开始关心「怎样把一大堆零散的现象整理成可以比较的表」。尼罗河的水位、开罗的气温、各地的经纬度、古迹的尺寸——都要测,都要记,都要编成册。
1801 年,法军撤退,他回到巴黎。带回的东西里,最重要的不是纪念品,是几十箱笔记、图纸与测量记录。这些材料后来编成《埃及志》,从 1809 年起陆续刊行,一直出到 1820 年代末。傅里叶写了全书的长序。
埃及还留给他一件私人的东西。那里的太阳、沙漠、昼夜温差,让他第一次长时间地、近距离地看「热」这件事。一堵土墙,白天晒得烫手,夜里凉得刺骨;一罐水,埋在沙里能保持凉。热怎样进去,又怎样出来,成了他后来二十年反复算的题目。
1802 年,傅里叶被任命为伊泽尔省省长,驻格勒诺布尔。那一年他三十四岁。
省长要管的事,与数学关系不大:修路、架桥、排沼、征税、征兵、办学校、处理地方上的纠纷。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三年,从执政府一直做到帝国末年。1808 年,拿破仑封他为男爵。
他做得不坏。格勒诺布尔通往意大利的几条山路,在他任上修通了不少;城外的沼泽排了水,疟疾少了一些;他还主持过人口与物产的统计。这些事在档案里都有记载,不算赫赫之功,可也不容易。
白天处理公文,夜里回到书房,他算的是另一件事。他在家里搭了一个实验:一根铁条,一端插在沸水里,另一端露在空气中,几个温度计沿着铁条插在不同的位置。他要看:热从热的一端走到冷的一端,走过每一处时,温度是多少;过了多久,温度变成多少。
这类实验,别人也做过。可傅里叶做得系统:他换材料,换粗细,换两端的温度,把每一种情形的读数都记下来,画成表。他要的不是一个数,是一条规律。
1807 年 12 月,他把结果写成论文,交到巴黎的法兰西研究院。论文的题目很朴素:《固体中热的传播》。那一年他三十九岁,身份是省长,不是院士。
傅里叶怕冷,怕到旁人觉得古怪。
他在格勒诺布尔的官邸里,炉子烧得极旺;到了巴黎,住处的温度也调得比别人高。他常年穿一件厚棉袍,出门再加外套。有一回到朋友家做客,屋里已经很暖,他还嫌冷,主人只好又添了一个火盆。
这件事有趣,因为它把「感觉」与「测量」摆在了同一个人身上。他觉得冷,温度计却可能显示二十度。哪一个是真的?两个都是真的:他觉得冷,是他的身体在散热;温度计显示二十度,是空气的实际温度。两者不是一回事,可两者都可用。
傅里叶的选择,是相信后者。在他的论文里,温度一律是温度计的读数,不是「冷」或「热」的感觉。他把「人觉得怎样」从物理学里请了出去。这一步看起来冷冰冰,其实是科学能够计算的前提。
可他本人并没有因此变成一个不怕冷的人。他照样裹着棉袍算题,照样在暖室里出汗,照样在别人觉得舒适的温度里发抖。他的理论描写的是物体,不是他自己。
这件事还有一层。他一生做的,是把连续的东西切成可以计算的小块:把一根杆切成许多小段,把一条曲线切成一串正弦,把一段时间切成许多瞬间。而他自己的身体,恰恰是一个不肯被切开的整体:它觉得冷,就是一个整体的感觉,不服从任何一条方程。他大概也想过这一点。
第一幕走了三条线。
第一条是革命。它拆掉了旧学校,也造出了师范与理工两所新学校。傅里叶从一个教会学校的教师,变成了共和国第一批数学教员。他学会了把数学讲给将来要用它的人听。
第二条是埃及。它给了他两样东西:一大堆必须整理的实测数据,和一种把零散现象编成表、编成册的习惯。《埃及志》是一部大书,编书的人得先学会分类、编号、对齐、校核。这套功夫,后来原样用在了热传导的实验上。
第三条是外省。格勒诺布尔的十三年,给了他一个安静的书房和一份稳定的薪水,也给了他一个真实的问题:一条铁杆里的热,到底怎样走。没有这个具体问题,他的数学可能停在方程论上。
三条线在一个地方碰头:他是一个必须把事情做完的人。教员要把课讲完,省长要把路修完,编书人要把表编完。这种人做数学,不会停在「大概如此」,一定要算到能对得上读数为止。
这一点决定了他后来的做法。别人从公理出发,他从读数出发;别人追求普遍,他先解决手边这一根杆。可正是这一根杆,逼出了一件普遍的工具。
下一幕就从这根杆开始:一条定律,一条方程,一串正弦。
一、傅里叶是革命与帝国之间的一个人。裁缝的儿子,教会学校的学生,共和国的教员,埃及的随员,拿破仑的省长。他的身份一直在变,手里的工具却没变:数学。
二、他的数学是从实测里长出来的。埃及的编目、格勒诺布尔的铁杆、一只只温度计,给了他别人没有的东西:一串必须解释的读数。理论要能对上读数,才站得住。
三、他把「感觉」请出了物理学。冷热是主观的,温度是读数是客观的。这一步让他能够写出方程,也让他一辈子被朋友当成怪人。
下一幕看那条方程:热流怎样写,温度怎样随时间变,为什么解出来会是一串正弦。
1807 年 12 月 21 日,巴黎,法兰西研究院。傅里叶宣读了他的论文《固体中热的传播》。他当时三十九岁,身份是伊泽尔省省长,不是院士,也不是教授。
论文送交四位评审:拉普拉斯、拉格朗日、蒙日、拉克鲁瓦。四个人都是当时法国数学的最高权威。论文里有两样东西:一条方程,和一种解法。
方程没有人反对。热从高温处流向低温处,流进去就使那一处升温,这句话谁都认。反对的是解法。
傅里叶说:任意一条初始的温度曲线,都可以写成一串正弦与余弦的和;把每一个正弦按自己的速度衰减,再加起来,就是任意时刻的温度分布。这句话,拉格朗日不认。
拉格朗日的理由不难懂。他那一代人心里,「函数」是一张公式:给一个 x,按公式算出一个 y。一条随手画出的曲线,弯弯曲曲,怎么可以用一串光滑的正弦拼出来?就算拼得出,那串无穷级数收不收敛?收敛了,能不能逐项求导?这些问题在 1807 年都还没有答案。
论文的评审意见拖了很久。它没有按惯例刊入院集,只在多年后以修改过的样子出现。傅里叶没有认输。他把论文改了一遍又一遍,补实验、补算例、补讨论,一直改到 1822 年成书。
要写方程,先得分清两个量。
温度说的是「多热」,热量说的是「多少热」。一壶开水与一池温水,温度前者高,热量后者多。把一克水升高一度,要一卡;把一千克水升高一度,要一千卡。同样的温度变化,质量越大,吸的热越多。
还有一件更细的事,是布莱克在 1760 年代发现的。冰化成水,温度一直是零度,可它一直在吸热。一克零度的冰化成零度的水,要吸八十卡;这八十卡没有让温度升一点。这部分热,藏在「冰变水」这件事里,叫潜热。
于是有一个简单的式子:Q = mcΔT。m 是质量,c 是比热,ΔT 是温度变化。各种物质的比热不一样,这是它们的「脾气」。
水 c ≈ 4.18 J/(g·K)
冰 c ≈ 2.09 J/(g·K)
铁 c ≈ 0.45 J/(g·K)
铜 c ≈ 0.39 J/(g·K)
铝 c ≈ 0.90 J/(g·K)
玻璃 c ≈ 0.84 J/(g·K)
算一个例子。一千克水,从二十度烧到一百度:Q = 1000 × 4.18 × 80 = 334 400 J,约三百三十四千焦。同样一千克铁,升高同样的八十度,只要 1000 × 0.45 × 80 = 36 000 J。差九倍多。所以铁锅烧得快,水却难开。
比热与潜热,都是热质说能解释的:热质钻进物体,物体就升温;钻进冰里,冰化成水,热质藏起来了,温度不动。这套说法用着顺手,傅里叶也照用。他要的只是「热量可以计量」这一条。
先看热在杆里怎样流。
傅里叶的定律:热流密度与温度梯度成正比,方向相反。写成式子:
q = −K dT/dx。
q 是每秒穿过单位面积的热量,单位 W/m2;K 是导热系数,单位 W/(m·K);dT/dx 是温度沿杆的变化率。负号的意思是:热往温度低的方向流。
现在取杆上薄薄一片,从 x 到 x + dx,截面面积 A。从左边流进的热,减去从右边流出的热,就是这一片净得的热:
A[q(x) − q(x + dx)] ≈ −A(dq/dx)dx = AK(d2T/dx2)dx。
这一片热起来多少?质量是 ρAdx,比热是 c,升温速率是 ∂T/∂t,所以每秒吸热 ρcAdx·∂T/∂t。两式相等,消去 Adx:
ρc ∂T/∂t = K ∂2T/∂x2,即 ∂T/∂t = α ∂2T/∂x2,α = K/(ρc)。
α 叫热扩散率,单位 m2/s。它说的不是「多快导热」,是「温度变化多快传开」。各种材料差得很远:
银 α ≈ 1.7 × 10−4 m2/s
铜 α ≈ 1.1 × 10−4 m2/s
铁 α ≈ 2.3 × 10−5 m2/s
玻璃 α ≈ 5.4 × 10−7 m2/s
木材 α ≈ 1 × 10−7 m2/s
方程写出来了,下一步是解它。傅里叶用的是一个朴素的猜法:温度分布能不能写成一个「只随位置变」的函数,乘上一个「只随时间变」的函数?
设 T(x,t) = X(x)Θ(t)。代入 Tt = αTxx:XΘ′ = αX″Θ。两边除以 αXΘ:
Θ′/(αΘ) = X″/X。
左边只含 t,右边只含 x。两边要恒等,只能都等于一个常数。设这个常数为 −λ:
X″ = −λX,Θ′ = −αλΘ。
第一个方程的解是正弦:X = sin(kx),只要 k2 = λ。如果杆长 L、两端固定为零度,正弦必须在两端为零,于是 k = nπ/L,n = 1, 2, 3, …。
第二个方程的解是指数:Θ = e−αn2π2t/L2。把许多个这样的解加起来,仍然是一个解(方程是线性的):
T(x,t) = Σ bn sin(nπx/L) e−αn2π2t/L2。
每一个 n 叫一个「模」。第 n 个模衰减的时间常数是 τn = L2/(αn2π2)。一根一米长的铁杆,τ1 ≈ 4406 秒,约七十三分钟;τ2 是它的四分之一,约十八分钟;τ3 约八分钟。铜杆快得多:τ1 ≈ 15 分钟,τ2 ≈ 3.8 分钟。
这串数字说了一件事:细碎的温度起伏消失得快,平缓的起伏消失得慢。过了十分钟,铁杆的第一个模还剩 e−600/4406 ≈ 0.873,即八成七;第二个模已经掉到 0.757,第三个只剩 0.61。时间再长,杆上只剩一个最慢的正弦,慢慢变平。
方程写出来之后,有一个陷阱。光有方程,解不出唯一的结果。
Tt = αTxx 说的是「温度怎样随时间变」,可它没有说「两端是多少度」,也没有说「一开始是多少度」。这两样不给,解有无穷多个。一根杆,两端可以是零度,也可以是沸水;一开始可以是均匀的,也可以是一头热一头冷。每一种情形都是一条合法的解。
所以,边界条件与初始条件,不是方程的附属品,是问题的一半。方程是机器,边界是给机器下的指令。指令不同,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
傅里叶的实验,一大半功夫花在这里。他用一根铁条,一端插在沸水里,保持一百度;另一端包上布,让它接近室温。铁条侧面暴露在空气中,会向空气散热。他在不同位置钻小孔,插温度计,按时读数。
这些条件,书上没有。得自己定:两端多少度,侧面散热多快,杆的粗细与材料怎样。定完了,还要说服别人:这样定是合理的。他在论文里花了很多页讨论「外壁的冷却」,因为这一步最容易被人挑毛病。
后人常记住那条方程,忘了这些条件。可真正让方程能算出具体温度的,是这些条件。一个物理问题,一半是数学,一半是「把世界切成可算的样子」。后一半没有公式,只有判断。
为什么解出来是正弦,而不是别的曲线?
因为正弦有一个别的东西没有的脾气:求两次导数,形状不变,只差一个负号。(sin kx)″ = −k2 sin kx。温度方程里,空间的变化(二阶导数)要等于时间的变化(一阶导数)。一个形状,若求导之后还是自己,就能让「空间」与「时间」各自独立,一个管形状,一个管大小。
换一种说法:正弦是「只改变大小、不改变形状」的波形。热在杆里走,每一个正弦模都在原地衰减,波形不变,只是越来越矮。这就像一排音叉,各自按自己的频率响,互不干扰。
这个性质有一个几何的说法:正弦之间是「正交」的。两个不同的正弦,一个周期内相乘再积分,结果为零:
∫0L sin(mπx/L) sin(nπx/L) dx = 0 (m ≠ n)。
正交的意思是「互不掺和」。把一条曲线拆成正弦,就像把一束白光拆成七色:每一色各走各的,互不干扰。要问「这一色有多亮」,只需要看这一色,别的色不影响答案。这就是为什么系数能一条一条单独算出来,不必联立一大堆方程。
于是整件事的结构清楚了:方程决定「每个模怎样衰减」,初始曲线决定「每个模一开始有多高」。前者是物理,后者是数学。而把所有模加起来,就得到任意时刻的温度。
剩下一个难题:任意一条初始曲线,真的能拆成正弦吗?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是一个原则问题。下一幕就为这件事打一场架。
一、热传导方程是「流入减流出等于升温」的翻译。傅里叶定律给出热流,守恒给出升温,两句话合成一条方程:Tt = αTxx。它只描写现象,不追问热是什么。
二、方程本身不给唯一答案,边界与初始条件才给。两端多少度、侧面散热多快、一开始怎样分布——这些是实验与判断,不是公式。物理问题的一半在这里。
三、正弦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它求两次导数还像自己。它让时间与空间分开,让每个模独立衰减;不同的模互不掺和,系数可以一条一条算。
下一幕看那个原则问题:任意一条曲线,能不能拆成一串正弦?拉格朗日说不能,傅里叶说能,两人都有理由。
1811 年,法兰西研究院设了一项数学大奖。题目是:热在固体中怎样传播,用数学给出理论,并与实验比较。
题目出得很具体,像是替某个人出的。傅里叶已经做了四年,论文压在抽屉里,评审意见迟迟没有下文。他决定再写一遍,写得更长、更细、更多算例。这一次,他把论文交去应征。
1812 年,奖评下来了。傅里叶得奖。
可得奖的评语并不全是好话。评审承认他的方法「巧妙而新颖」,承认他解出了一个前人没有解出的问题,也承认他的结果与实验相符。接着补了一句:推导的严格性尚有欠缺,某些步骤「还可以更严谨」。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
得奖之后,事情并没有完。论文还是没有顺顺当当地刊出来。他又改了十年:补边界条件的讨论,补级数收敛的论证,补各种几何形状的算例——杆、环、球、立方体。1822 年,这些内容收成一本六百多页的书:《热的解析理论》。
这本书的写法很特别。前半是物理:热流、温度、边界、实验。后半是数学:级数、系数、积分、方程的解。两半之间没有缝,因为在他看来,它们本来就是一件事。他写书不是为了发明一种数学,是为了算热;可算着算着,数学被推到了一个新地方。
傅里叶的主张,用今天的话说是一句话:在区间 (−π, π) 上,几乎任意一条曲线,都能写成一串正弦与余弦的和:
f(x) = a0/2 + Σ (an cos nx + bn sin nx)。
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近乎荒谬。正弦是光滑的、周而复始的;一条折线有尖角,一条随手画的曲线歪歪扭扭。用光滑的东西去拼有尖角的东西,怎么拼得像?
拿一条最简单的折线试:f(x) = x,在 (−π, π) 上。这是一条斜线,从 −π 升到 π,两端接不上,像个锯齿。
它的展开是:f(x) = 2(sin x − (1/2) sin 2x + (1/3) sin 3x − (1/4) sin 4x + …)。系数是 bn = 2(−1)n+1/n。
验一个点。取 x = π/2,左边是 π/2 ≈ 1.5708。右边:sin(π/2) = 1,sin(2·π/2) = 0,sin(3·π/2) = −1,sin(4·π/2) = 0……于是右边是 2(1 − 1/3 + 1/5 − 1/7 + …)。
括号里那串数,是莱布尼茨 1674 年算过的:1 − 1/3 + 1/5 − 1/7 + … = π/4。乘上 2,正好 π/2。对上了。
再看两端。x = π 时,左边的值是 π,可级数里每一个 sin nπ 都是零,右边是零。差了一个 π。这不是算错,是「周期化」的代价:级数把这条斜线在两端接了起来,接成了一个周期为 2π 的锯齿波,在接缝处必然断开。断开的地方,级数取两边的中点,也就是零。
这一点,傅里叶知道,也写进了书里。他不假装没有缝,他说明缝在哪里。
说「能拆」,还得说「怎样求出每一份有多大」。傅里叶的办法,是把等式两边乘上一个正弦,再积分。
为什么要乘?因为正弦之间正交。把 f(x) = a0/2 + Σ(…) 两边乘上 sin nx,再从 −π 积到 π:
∫f(x) sin nx dx = Σ bm ∫ sin mx sin nx dx。
右边的无穷多个积分,只有一个不为零:m = n 的那一个,值是 π。其余全是零。于是
bn = (1/π) ∫−ππ f(x) sin nx dx,an = (1/π) ∫−ππ f(x) cos nx dx。
这就像称重。要称一袋东西里有多少糖,就把糖挑出来称;正交性保证「挑」的时候不掺进别的东西。每一个系数,只由 f 与那一个正弦的「重合程度」决定。
算一个具体的:方波。f(x) = 1(0 < x < π),= −1(−π < x < 0)。它是奇函数,所以 an = 0;常数项也为零(一周期内正负相消)。
bn = (2/π)∫0π sin nx dx = (2/π)·(1 − cos nπ)/n。n 为偶数时为零;n 为奇数时为 4/(nπ)。
于是方波的展开是:(4/π)(sin x + (1/3) sin 3x + (1/5) sin 5x + …)。前四项的幅度:1.273、0.424、0.255、0.182。一次比一次小,比例是 1 : 1/3 : 1/5 : 1/7。
这个式子说明一件事:方波只有奇次谐波,而且幅度按 1/n 慢慢减小。「慢慢减小」意味着要拼出那个直上直下的边,需要很多很多项。这一点,下一页就要付代价。
把方波的前几项加起来,看看像不像。
x = π/4 x = π/2 x = 3π/4
一项 0.900 1.273 0.900
三项 1.200 0.849 1.200
五项 1.020 1.103 1.020
九项 0.992 1.063 0.992
方波 1.000 1.000 1.000
九项的时候,在 π/4 与 3π/4 已经相当准:0.992 对 1。可在 π/2,只有 1.063。为什么中间反而差?因为 π/2 正好在跳变的正中,级数在那里收敛得最慢。
更麻烦的是跳变旁边。无论加多少项,曲线在跳变附近总会冲过头,冲到大约 1.179。方波的值是 1,跳变的高度是 2(从 −1 到 1),冲出的部分约 0.179,是跳变高度的 8.95%。
这个数不随项数变小。项数增加,冲头只是变窄,不会变矮。它叫吉布斯现象。这不是算错了,是「用光滑函数逼近跳跃」这件事本身的性质。任何有限项的和都是光滑的,光滑的东西要爬上直立的台阶,只能先冲过头再回来。
那么,级数究竟在什么条件下收敛到原函数?1829 年,狄利克雷给出了一个够用的答案:函数在区间上分段连续、分段单调(没有无穷多次起伏),级数就收敛;在连续点收敛到函数值,在跳跃点收敛到左右极限的平均值。这个条件不苛刻,绝大多数物理上遇到的曲线都满足。
狄利克雷的证明,把「能不能展开」从一个信念变成一个定理。可它回避了一个更深的问题:什么叫函数?这个问题,下一幕要回到拉格朗日那里去说。
拉格朗日的反对,不是出于嫉妒,也不是出于保守。他有他自己的道理。
在十八世纪,「函数」的意思比今天窄。函数是一张式子:x2 + 1、sin x、ex。给一个 x,按式子算出一个 y。一条随手画出的曲线,如果没有式子,就不算「函数」,只能算「曲线」。
傅里叶说:任意一条曲线,都能用一串正弦写出来。这句话在拉格朗日听来,等于说「任意一条曲线都有一个式子」。这等于把「函数」的意思整个换掉。他不能接受,因为他一生的分析学都建立在「函数有式子」这个前提上。
还有一层技术上的担心。无穷级数在 1807 年还不是一个安全的东西。欧拉用发散级数算出了许多正确的结果,可那些操作没有逻辑依据。一个级数,什么时候可以逐项积分?什么时候可以逐项求导?什么时候收敛?收敛到什么?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之前,把一个「任意函数」展开成无穷多项,是不能写进论文的。
拉格朗日自己年轻时研究过弦振动。1759 年,他把弦的形状写成一串正弦,算出了振动。可他只承认这对「光滑的初始形状」有效。一根被拨起的弦,中间有个尖角,那就不是他说的那种形状。他宁可说「这种情形数学还处理不了」,也不肯把级数用在尖角上。
这场争论,其实是两种诚实。拉格朗日的诚实是:没有证明,不能算数。傅里叶的诚实是:读数摆在那里,方程必须解释它,哪怕工具还不完备。两种诚实都对,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后来的人站在傅里叶这边,不是因为他不严谨,而是因为他提出的问题逼着数学去补上那份严谨。
第三幕把三件事拧在了一起。
第一件是热。一根杆,初始温度任意——一头热、一头冷、中间有个凸起,都行。物理不挑形状,物理只给读数。要算它,数学必须能处理「任意形状」。
第二件是函数。十八世纪的函数是式子;十九世纪的函数是对应关系。傅里叶级数逼出了后者。如果一条曲线能写成一串正弦,那么「曲线」与「式子」就是一回事;反过来,不能写成式子的曲线,也许根本不存在。这个想法后来被狄利克雷推翻(他造出了不连续、不可积到奇怪程度的函数),可它是函数概念现代化的第一步。
第三件是级数。无穷多项相加,什么时候有意义?傅里叶的答案是:在物理里,只要它算出的温度对得上读数,就有意义。数学家的答案是:得先证明它收敛。两个答案不冲突,只是次序不同。物理先走一步,数学后补一步。
三件事合起来,给了一个新的看法:一条曲线不是「一个东西」,是「一堆东西的和」。看它在每一点有多高,是一种看法;看它由哪些频率组成,是另一种看法。两种看法说的是同一条曲线,只是问的问题不同。
这个看法,很快就用到了声音上。下一幕:一根弦,一个音,一串谱线。
一、任意曲线可以写成一串正弦与余弦。系数由积分算出,办法是「乘上正弦再积分」,靠的是正交性。方波的系数是 4/(nπ),只有奇次项。
二、级数在跳变处会冲过头,冲出的高度不随项数减小。这就是吉布斯现象,约为跳变高度的 8.95%。它不是错误,是光滑逼近跳跃的必然代价。
三、这场争论改变了「函数」的意思。从「一张式子」变成「一种对应」。拉格朗日的反对有道理,傅里叶的坚持也有道理;数学后来把两份道理都收了进去。
下一幕换一个感官:不看曲线,听声音。一根弦的振动,正好是一串正弦;而人耳,正好能把这串正弦分开。
拨一根弦,听到一个音。可这个音不是「一个」声音。
把耳朵贴近琴箱,会听到一种复杂的、有点毛糙的响。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住弦的正中,再拨一次,声音会变清、变薄,音高不变。按住三分之一处,又是另一种音色。手指按住的地方,压住了一部分振动,剩下的部分还能响。
古人早就知道这件事。毕达哥拉斯学派发现:弦长减半,音高升八度;弦长取三分之二,音高升五度。他们用简单的整数比,解释听起来和谐的音程。2 : 1 是八度,3 : 2 是五度,4 : 3 是四度。
可「音色」这件事,他们解释不了。同样弹一个中央 C,钢琴、小提琴、长笛的声音完全不同,音高却一样。差别在哪里?
傅里叶的级数给出了答案。一根弦的振动,不是一条简单的正弦,而是许多正弦的叠加:基音,加上二倍、三倍、四倍频率的泛音。各个泛音的强弱配比不同,听起来就是不同的音色。钢琴的泛音多而强,长笛的高次泛音弱,所以一个厚,一个薄。
这个想法在傅里叶的书里没有展开。他写的是热,不是声。可数学是一样的:一条周期曲线,等于一串正弦的和。弦的形状是周期曲线,声音的振动也是。1822 年之后,读这本书的人很快把它用到了声音上。
1843 年,欧姆提出一条「声学定律」:耳朵能把一个复杂的音分解成它的各个谐波。1863 年,亥姆霍兹写出《论音的感觉》,用傅里叶分析解释音色与协和。到这时候,傅里叶的级数才真正变成「听」的工具。
一根两端固定的弦,能怎样振动?不是随便怎样都行。
两端不能动,所以波形在两端必须是零。能满足这一条的形状,只有一族:半个正弦、一个正弦、一个半正弦……也就是 sin(nπx/L),n = 1, 2, 3, …。和热传导的模,是同一族。
每一种形状对应一个频率:fn = n/(2L) · √(T/μ)。L 是弦长,T 是张力,μ 是单位长度的质量。
这个式子说的是:频率与 n 成正比。所以泛音是基音的整数倍:f1, 2f1, 3f1, …。这就是为什么泛音听起来「和谐」:它们落在同一个音阶网格上。
算一根具体的弦。弦长 0.65 米,张力 20 牛,线密度 1.0 克/米。波速 v = √(T/μ) = √(20/0.001) ≈ 141 米/秒。基频 f1 = v/(2L) = 141/1.3 ≈ 109 赫,接近吉他的 A 弦(110 赫)。
泛音就是:109、218、327、436、545 赫。波长依次是 1.3、0.65、0.433 米。相邻两个波节之间的距离,是半个波长。
两条简单的规律,从这个式子里看得出来。弦长减半,频率加倍,音高升八度。张力变成四倍,频率加倍,也升八度。所以调音的时候,拧紧弦就是升音;按弦缩短长度也是升音。前者改变张力,后者改变长度,效果一样,代价不同。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住。每种振动形状都是「驻波」:波不动,只是原地上下。波节处始终不动,波腹处振幅最大。用手指按住弦的正中,就强迫那里成为波节,于是所有奇数倍泛音(它们在正中不是波节)被压住,只剩下偶数倍。声音因此变薄。
同一段声音,有两种画法。
一种横着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空气的压强。画出来的是一条起伏的曲线,叫波形。它说的是「这一刻声音多大,下一刻多大」。
另一种竖着画:横轴是频率,纵轴是这个频率的成分有多强。画出来是一排柱子,叫频谱。它说的是「这段声音里,哪些音高各占多少」。
两种画法说的是同一段声音。波形是「怎样随时间变」,频谱是「由哪些成分组成」。傅里叶级数就是两者之间的翻译。
不同的波形,有不同的频谱:
方波 奇次谐波,幅度 ∝ 1/n
锯齿波 全部谐波,幅度 ∝ 1/n
三角波 奇次谐波,幅度 ∝ 1/n2
纯正弦 只有基频,一根柱
这张表说明一件事:波形越「有棱角」,高次谐波越强。方波的边是直上直下的,所以它的谱拖得很长,1/n 慢慢减。三角波的边是斜的,谱就掉得快,1/n2。正弦最光滑,谱里只有一根柱。
音色就是这张表。同样一个 440 赫的基音,第二谐波 880 赫强一点,听起来就亮;第三谐波 1320 赫强一点,听起来就硬。把各次谐波的比例画出来,就是这件乐器的「指纹」。两个人唱同一个音,听得出是谁,靠的就是这张指纹。
傅里叶没有造出「频谱仪」这个词。他只是把一个数学事实摆在那里:任何周期振动,都可以拆成一排固定的频率成分。后人拿这个事实去做仪器,仪器就把「听」变成了「看」。
傅里叶级数只管周期的东西。可世上多数声音不是周期的:一声敲门、一句说话、一个雷。它们只响一下就没了。
办法是把「周期」推到无穷。周期越长,基频越低,谐波越密。当周期趋于无穷,一根根离散的柱子挤成一片连续的曲线,求和变成积分:
F(ω) = ∫−∞∞ f(t) e−iωt dt,f(t) = (1/2π)∫−∞∞ F(ω) eiωt dω。
前一个式子叫傅里叶变换,后一个叫逆变换。它们是一对:一条曲线进去,一片频谱出来;一片频谱进去,原来的曲线回来。信息没有丢,只是换了一种摆法。
算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个方脉冲:在 −T 到 T 之间高度为 1,两头为零。它的频谱是
F(ω) = 2 sin(ωT)/ω。
这个形状中间高、两边摆,摆幅越来越小,零点等距。第一个零点在 ω = π/T,换成频率是 1/(2T)。脉冲长 2T = 2 毫秒,第一个零点就在 500 赫。
这里有一条规律,值得记住:脉冲越窄,频谱越宽;脉冲越宽,频谱越窄。想把一个信号压得很短,就必然要用很宽的频带。这不是技术不够好,是数学本身的交换。后来的「不确定性关系」,说的就是这件事。
傅里叶的级数是纸上的东西。可它描写的事,耳朵早就在做。
耳朵深处有一块骨头,叫耳蜗,形状像蜗牛壳。把它拉直,里面是一条膜,叫基底膜,从宽而软的一端,到窄而硬的一端。不同频率的声音,会让这条膜上不同的位置振动得最厉害:低频在宽软的一端,高频在窄硬的一端。膜上不同的位置连着不同的神经,于是大脑收到的,不是一条波形,而是一排「哪个位置在响」。这就是一架现成的频谱仪。
人耳能听到的频率,大约从 20 赫到 20 000 赫。这个范围不是随便定的:低于 20 赫,膜几乎整体一起动,分不出音高;高于 20 000 赫,膜太硬,振不起来。老年人的高频上限会下降,因为膜与毛细胞老化。
亥姆霍兹在 1863 年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他把耳朵比作一架钢琴:每一个音,都有对应的「弦」在响应。这个比喻不完全对——耳蜗不是一排独立的弦,而是一条连续的膜——可它抓住了要害:听觉是分析,不是录音。
这件事有一个哲学上的后果。人听到的「一个音」,其实是许多频率的合成;人听到的「音色」,其实是频谱的形状。耳朵替人做了傅里叶变换,大脑读到的是变换后的结果。人以为自己听见了「声音本身」,其实听见的是它的谱。
傅里叶没有说过这些。他只是算热,顺手造了一把尺子。后人拿这把尺子去量声音,才发现耳朵里早就有一把一样的。
第四幕把「谱」这个字从热搬到了声音。
在热里,谱是「温度起伏的空间波长」。一根杆上,长波的起伏留得久,短波的起伏散得快。把初始温度拆成一串正弦,看的是它在空间上的「粗细」。
在声音里,谱是「振动的时间频率」。一段声音,拆成一串正弦,看的是它在时间上的「快慢」。粗与细,慢与快,数学结构是同一个。
再往后,光也是这样。牛顿用棱镜把白光分成七色,那是用物理办法做「频谱」。傅里叶的办法是用数学做同一件事:把一条曲线拆成不同频率的成分。一个用玻璃,一个用积分;一个看见颜色,一个算出系数。两件事在 19 世纪中叶被认作同一种分析。
这就是傅里叶级数最厉害的地方。它不只是解热方程的工具,它是一种「看东西的方式」:任何随位置或时间变化的东西,都可以问一句——它由哪些波组成?问完这一句,问题常常变得简单。因为复杂的波形混在一起,各自的分量却是干净的。
下一幕回到人:这本书出版之后,傅里叶本人得到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一、一根弦的振动是一族驻波,频率是基音的整数倍。fn = n/(2L)√(T/μ)。长度减半或张力变四倍,音高升八度。
二、音色就是频谱。同一个基音,各次谐波的强弱配比不同,听起来就不同。方波的谱按 1/n 慢慢减,三角波按 1/n2 掉得快。棱角越硬,高次谐波越多。
三、把周期推到无穷,级数变成变换。时间上的窄脉冲,换来频率上的宽谱。窄与宽不能兼得,这是数学的交换,不是技术的缺陷。
下一幕讲这本书的命:它怎样被质疑,怎样被补严,又怎样在身后变成一件人人都在用的工具。
1822 年,《热的解析理论》在巴黎出版。六百多页,前面是物理,后面是数学。那一年傅里叶五十四岁。
书出之后,他的位置变了。同年,他被任命为法兰西科学院终身秘书。这个职位管的是科学院的日常:安排论文、组织评奖、写年度报告、代表科学院与政府打交道。他做得一丝不苟,报告写得极长,数字核对到个位。
1826 年,他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那是语言与文学的殿堂,不是科学的。一个数学家能进去,说明他的文字也被人看重。他的《热的解析理论》序言,确实写得清楚而有力,后来常被当作法文科学写作的范本。
可他的身体一直不好。怕冷、气短、心律不齐。1830 年 5 月 16 日,他在巴黎去世,年六十二岁。葬礼不铺张,葬在拉雪兹神父公墓。他的墓前,后来常有学数学与学物理的人来看。
他死后,两件事继续替他说话。
一件是《埃及志》。那部大书从 1809 年出到 1820 年代末,他是主编与序言作者。书里的图版,把埃及的古迹、器物、文字第一次系统地呈现在欧洲面前。一门学问——埃及学——从这部书开始。
另一件是那条方程与那串正弦。它们没有立刻改变物理学,却在几十年后长成了另一门学问。1889 年,埃菲尔铁塔落成,塔身刻了七十二位法国科学家的名字。傅里叶的名字在其中。刻名字的人未必读得懂他的书,可他们知道:这个人给了法国一件别处没有的工具。
傅里叶留下的问题,比答案多。后人花了近一百年,才把「大概」补成「证明」。
1829 年,狄利克雷给出第一个够用的收敛条件:函数在区间上分段连续、分段单调,级数就收敛。他还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有理点取一个值、无理点取另一个值的函数,说明「函数」可以完全没有式子。
1854 年,黎曼在就职论文里研究「哪些函数可以用三角级数表示」。他引入了后来以他名字命名的积分,把条件放宽了一大步。这篇论文 1867 年才发表,那时黎曼已经去世。
1873 年,杜布瓦-雷蒙造出一个连续函数,它的傅里叶级数在某一点发散。这一下打破了「连续就能展开」的幻想。收敛不是一个简单的是非题,得看在哪一点、按什么意义收敛。
1870 年,康托尔研究一个更细的问题:如果两个三角级数处处相等,它们的系数是不是一定相同?他证明:是的,除非在有限个例外点上。为了处理「例外点」的集合,他开始研究无穷集合。集合论,就是从三角级数的唯一性问题里长出来的。
1900 年,费耶尔换了一种求和方式:不直接取部分和,而取部分和的平均。这样一平均,连续函数的傅里叶级数就一致收敛了。1902 年,勒贝格建立新的积分,把可积函数类扩到极大。1966 年,卡尔松证明:平方可积函数的傅里叶级数,几乎处处收敛。这是这个方向最深的一个定理。
从 1807 到 1966,一百六十年。一个省长为了算一根铁杆提出的问题,养活了一百多年的分析学。
傅里叶当年算系数,是靠笔和纸,一项一项积出来。一个复杂的问题,可能要算几个月。二十世纪给了它两样东西:离散化与快速算法。
第一样是离散傅里叶变换(DFT)。不去求连续的积分,只在 N 个等距点上取样,算 N 个频率分量。直接算,要做 N2 次乘法。N = 1024 时,是一百零四万八千五百七十六次。
第二样是快速傅里叶变换(FFT)。1965 年,库利与图基发表了一个办法:把大问题拆成两个小问题,递归地拆下去。乘法次数从 N2 降到约 (N/2) log2N。同样是 N = 1024,只要约 5120 次「蝶形」运算,快了约两百倍。其实高斯在 1805 年就有类似想法,只是没有发表。
这两样东西,把傅里叶分析从「纸上的理论」变成了「芯片里的动作」。
图像压缩。JPEG 把一张图切成 8 × 8 的小块,每块做一次离散余弦变换(DCT),把 64 个像素值换成 64 个频率系数。人眼对高频不敏感,把高频系数抹掉一些,图看起来差不多,文件却小了很多。DCT 是傅里叶变换的近亲,1974 年提出,1992 年成为 JPEG 标准。
医学成像。CT 不直接拍「切片」,而是从许多方向射 X 光,得到许多条投影;再用一种叫「反投影」的算法,把投影还原成截面。这件事的数学,是拉东 1917 年就写下的变换,与傅里叶变换等价。1971 年,豪斯菲尔德造出第一台 CT;1979 年,他与科马克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磁共振、语音识别、雷达、射电天文,用的都是同一族算法。傅里叶当年没有计算机,可他给出的公式,正好适合计算机。
今天,「傅里叶」已经不是一个姓,是一个动词。实验室里说「把这个信号傅里叶一下」,意思是「看看它的频谱」。
手机。说话的声音被采样、分帧、做傅里叶变换,把人声的频率成分压成一小包数据,再传出去。电话采样八千赫,音乐光盘四万四千一百赫,因为人耳的上限是两万赫,按「采样率至少是最高频率的两倍」的规矩,四万四千一百赫才够。
医院。CT、磁共振、超声,图像的重建都用傅里叶变换。一台磁共振,采集的不是「图像」,是「频率」;图像是算出来的。
工厂。一台机器的振动,被加速度计记录下来,做一次频谱分析,某个频率的峰突然变高,就知道哪个轴承出了问题。人耳听不出的异响,谱上看得很清楚。
天文。射电望远镜收到的信号,是一堆随时间变化的电压;做傅里叶变换,才变成一张天空的图。2019 年那张黑洞照片,用的就是这套办法。
量子力学。一个粒子的位置与动量,不能同时确定;两者的「波函数」正好是一对傅里叶变换。位置越确定,动量越不确定——这不是仪器不够好,是数学的交换。p.30 那条「窄与宽不能兼得」,在这里成了物理定律。
这些应用,傅里叶一件也没见过。他关心的是一根铁杆的温度。可他造的那把尺子,正好能量所有会振动的东西。数学的用处,常常是这样延迟出现的。
这件事为什么落在傅里叶头上,而不是落在一位院士头上?
他不是学院里长大的。本笃会学校、革命政府的师范、理工学校的讲席、埃及的随员、外省的省长——他的履历里没有「从小进科学院」这一条。他四十九岁才进科学院,比拉格朗日晚了三十年。
他也不是纯粹的理论家。他要修路、排沼、编书、管人。这些事教给他一种脾气:问题得解决,不能停在「原则上可以」。一根铁杆的温度算不出来,路修得再好也没用。
他手里有一个别人没有的问题。院士们研究天体力学的微分方程,研究弦振动的偏微分方程,可没有人认真算过「一块固体里的温度」——那太脏、太具体,不够漂亮。傅里叶在格勒诺布尔的实验室里,天天面对一根脏兮兮的铁条,问题就来了。
他还肯下笨功夫。为了算一个系数,他可以把积分一项一项做出来;为了说服评审,他把实验重做几遍,把边界条件讨论了又讨论。他的书里有大量看起来「不必要」的算例,正是这些算例让别人相信:这不只是形式上的把戏。
四样凑在一起:局外人的位置、工程家的脾气、一个具体的问题、肯下笨功夫。缺一样,这件事可能就轮不到他。科学史上很多大事,不是最聪明的人做出来的,是「正好站在那里、又肯做下去」的人做出来的。
这本书的五幕,最后汇成一句话:一个具体问题,可以逼出一件普遍工具。
具体问题是:一根杆里的温度怎样随时间变。它脏、它窄、它不值得院士动手。可它逼着人把「任意曲线」写成一串正弦。这一步一迈出去,热的问题就不再只是热的问题。
普遍工具是:把一条曲线换成一串频率。同一件工具,可以量热,可以量声,可以量光,可以量一张 CT 片、一段语音、一次地震、一颗黑洞。工具一旦造出来,就不归造它的人管了。
这中间还有一层,值得看清。傅里叶的胜利,不是「严格性」的胜利,是「问题」的胜利。他提出的问题足够硬,硬到数学非回答不可;他给出的答案不够严,严到后人非补不可。问题与答案一起,才推动了这门学问。
拉格朗日输了这场争论,可他也没有全输。他坚持的「先证明再使用」,成了十九世纪分析学的规矩。傅里叶赢了这场争论,可他也没有全赢:他的级数在狄利克雷、黎曼、康托尔手里被重新检查,被限制,被推广。两个人各对了一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这一段历史。
下一幕收束:一条年表,三种读法,三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一、傅里叶身后,这本书被补了一百六十年。狄利克雷给条件,黎曼放宽,康托尔追问唯一性,勒贝格换积分,卡尔松证几乎处处收敛。每一步都在回答他留下的问题。
二、离散化与快速算法,让它从纸上走进芯片。N2 变 (N/2)log2N,一千点快两百倍;JPEG、CT、磁共振、语音、雷达,用的都是这一族算法。
三、他的位置决定了他的问题。局外人、工程家、具体问题、肯下笨功夫。四样凑齐,才有了那条方程与那串正弦。
下一幕收束全册:一条年表,三种读法,三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把这一册的事排成一条线。
1768 年 生于法国欧塞尔,父为裁缝
1777 年前后 母亲去世
1779 年前后 父亲去世,入本笃会军校
1787 年前后 留校任教数学
1789 年 法国大革命,年二十一
1794 年 一度被捕,同年入巴黎师范学校
1795 年 任教巴黎理工学校
1798 年 随拿破仑远征埃及,任埃及研究院秘书
1801 年 归国
1802 年 任伊泽尔省省长,驻格勒诺布尔
1807 年 向研究院提交《固体中热的传播》
1808 年 受封男爵
1811 年 应征研究院大奖
1812 年 获大奖,评语称其严格性不足
1815 年 去省长职,居巴黎
1816 年 当选法兰西科学院院士
1822 年 《热的解析理论》出版;任科学院终身秘书
1826 年 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
1830 年 卒于巴黎,年六十二
这条线上,前二十一年是读书,中间二十年在革命、埃及与外省之间奔波,最后二十多年才回到书桌。他真正做数学的时间,比看上去少得多。
线还有一处值得看。他的大名来得不算早:四十八岁进科学院,五十四岁出书,五十八岁进法兰西学院。而他最要紧的那篇论文,是三十九岁写的,压在抽屉里十五年,才以书的形式出来。
一个人一生的工作,常常不在他最忙的时候完成,而在他终于能坐下来的时候完成。傅里叶能坐下来,是因为革命与帝国给了他一份薪水;他能写出东西,是因为他在忙的时候没有把问题丢掉。
同一册书,三个人可以读出三种东西。
孩子读叠加。拿一张方格纸,画三条正弦:一条慢的,一条快三倍的,一条快五倍的。把三条的纵坐标加起来,再连成线。加得越多,越像方波。不用讲积分,也不用讲系数,只要动手加一遍,就会记住「复杂的声音是简单的声音叠出来的」。这一层要的是手感。
少年读换算。给一条曲线,算它的系数;给一根弦,算它的基频与泛音;给一个脉冲,算它的第一个频谱零点。这一层要的是「会算」,并且知道算出来的数能拿去与量出来的对。
成人读争论。问一句:拉格朗日为什么不肯承认?一个「任意函数」到底是什么意思?严格性为什么值得等一百年?这一层要的是「凭什么」,不是「是什么」。
三种读法不是三个年龄,是三个问题。孩子问「它怎么叠」,少年问「它等于多少」,成人问「他为什么那样坚持」。三个问题都问过,才算把一个人看全。
若只能读一层,建议读第一层。因为「一条曲线可以拆成一串波」这件事,亲手画一遍,比背十句「傅里叶变换」都实在。
傅里叶走到三个地方,停住了。这三个地方,后来各长出一门学问。
第一处:热到底是什么?他的方程只描写热怎样流,不说热是什么。把热看成分子运动,要等到焦耳、克劳修斯、麦克斯韦、玻尔兹曼。可分子运动怎样变成「温度」这个宏观量?为什么一杯水的温度是确定的,而每一个分子的速度都不一样?这个问题,统计力学回答了一部分,至今没有完全答完。
第二处:级数到底在哪里收敛?狄利克雷给了充分条件,可那不是必要的。一个连续函数,它的傅里叶级数会不会在某点发散?1873 年杜布瓦-雷蒙说会;1966 年卡尔松说「几乎处处」收敛。「几乎处处」之外的那些点,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还没有完。
第三处:连续与离散,能不能互换?他的公式是连续的,计算机算的是离散的。取样取多密才不丢信息?丢了的那部分,能不能补回来?采样定理给了一个界线,可真实信号总有噪声、总有边界。压缩与失真之间的取舍,是今天每一个工程师天天面对的问题。
三处停步,都不是因为他笨。每一处都卡在一个「当时还不存在的东西」上:原子论、集合论、计算机。他要往前一步,得先有人把那个东西造出来。
这也正是这套书反复讲的那件事。一个人能走多远,一半看他自己,一半看他手上有什么。
材料:方格纸、铅笔、直尺、计算器(或一张正弦表)。目标:亲手把方波叠出来。
第一步,画坐标。横轴从 0 到 2π,每 π/4 一格;纵轴从 −1.5 到 1.5,每 0.5 一格。
第二步,算三条曲线。方波的展开是 (4/π)(sin x + (1/3) sin 3x + (1/5) sin 5x + …)。先只取前三项,把每个点的值算出来:
x sin x (1/3)sin3x (1/5)sin5x 和 乘 4/π
0 0.00 0.00 0.00 0.00 0.00
π/4 0.71 0.24 −0.14 0.80 1.02
π/2 1.00 −0.33 0.20 0.87 1.10
3π/4 0.71 0.24 −0.14 0.80 1.02
π 0.00 0.00 0.00 0.00 0.00
5π/4 −0.71 −0.24 0.14 −0.80 −1.02
3π/2 −1.00 0.33 −0.20 −0.87 −1.10
7π/4 −0.71 −0.24 0.14 −0.80 −1.02
2π 0.00 0.00 0.00 0.00 0.00
第三步,描点连线。把最后一列的点连成一条光滑曲线。它应该是一条有点「方」的波:中间平,两边陡,顶上带一点过冲。
第四步,找过冲。看 x = π/2 附近:算出来是 1.10,比方波的 1.00 高出 0.10。再看 x = 0.3 附近,会冲得更高。把项数加到九项,冲头会变窄,可高度几乎不变——这就是吉布斯现象。
最后想一想:如果只取一项,画出来是一条纯正弦;它的最高点是 4/π ≈ 1.27,比方波高 27%。加三项,最高点降到约 1.10;加九项,仍在 1.09 上下。为什么加得越多,反而在角上更「不准」?
材料:一把金属勺、一杯热水、四小粒黄油或蜡、一支秒表、一把尺。目标:看热怎样沿勺子走。
第一步,摆点。在勺柄上距勺头 2、4、6、8 厘米处,各放一小粒黄油,四粒一样大。勺子要擦干,室温要稳定。
第二步,加热。把勺头浸进热水,从浸入的一刻开始计时。记下每一粒黄油开始熔化的时刻。
第三步,看次序。靠近勺头的那粒先化,远的后化。若 2 厘米处约 50 秒化,4 厘米处约 200 秒,6 厘米处约 450 秒,8 厘米处约 800 秒——时间大致与距离的平方成正比:2 : 4 : 6 : 8 对应 1 : 4 : 9 : 16。这是热传导的「扩散」特征。
第四步,估一个数。用 t ≈ x2/(2α) 粗估热扩散率。取 x = 0.03 米、t = 112 秒:α ≈ 0.0009/(2 × 112) ≈ 4 × 10−6 m2/s,正是不锈钢的量级。
第五步,找差别。实际测出来,往往比估算快,尤其靠近勺头。因为热不只「传导」,还在勺面上「对流」:周围的空气被加热上升,带走热量。勺子越细,表面积相对于截面越大,对流越重要。
最后想一想:为什么木勺不烫手?木材的 α 约 1 × 10−7,比不锈钢小四十倍。同样的时间,热走不了那么远。这不是「木头不导热」的模糊说法,是可以算出来的数。
热传导 热从高温处向低温处、沿物体内部传递的过程。不靠物质流动,靠分子间的碰撞与振动。与对流、辐射并称三种传热方式。
热扩散率 α = K/(ρc),单位 m2/s。描写温度变化传播的快慢,不是「导热多快」。铜约 1.1×10−4,铁约 2.3×10−5,木材约 1×10−7。
边界条件 方程之外必须给出的限制。第一类给温度,第二类给热流,第三类给与外界的热交换。没有它,解不唯一。见 p.17。
傅里叶级数 把周期函数写成 a0/2 + Σ(an cos nx + bn sin nx) 的级数。系数由积分给出。见 p.21—p.22。
正交性 不同频率的正弦、余弦在一个周期内乘积的积分为零。它使每个系数可以单独求出,不必联立方程。见 p.22。
吉布斯现象 用傅里叶级数逼近有跳跃的函数时,跳变附近出现过冲;项数增加,过冲变窄而不变矮。极限约 8.95%。见 p.23。
频谱 一个信号所包含的各频率成分及其强弱。横轴频率,纵轴幅度。见 p.29。
傅里叶变换 把非周期函数从时间域变到频率域的积分变换:F(ω) = ∫f(t)e−iωtdt。逆变换把频谱变回原函数。见 p.30。
采样定理 采样率须不低于信号最高频率的两倍,才能由样本完全恢复信号。否则出现「混叠」。电话 8 kHz、光盘 44.1 kHz 即由此定。
热质 18 世纪关于热的本性的一种学说,认为热是一种无重量的流体。能解释比热与潜热,但不能解释摩擦生热。见 p.4、p.48。
傅里叶(Joseph Fourier, 1768—1830) 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行政官。热传导理论的奠基者,傅里叶级数与傅里叶变换以其命名。曾任伊泽尔省省长、法兰西科学院终身秘书。
拉格朗日(J.-L. Lagrange, 1736—1813) 法国数学家、力学家。分析力学与变分法的奠基者。1807 年评审傅里叶论文,反对用三角级数表示任意函数。
拉普拉斯(P.-S. Laplace, 1749—1827) 法国数学家、天文学家。《天体力学》作者,概率论奠基者之一。傅里叶论文的评审人之一。
蒙日(G. Monge, 1746—1818) 法国数学家。画法几何的创立者,傅里叶在埃及的同事与论文评审人。
布莱克(Joseph Black, 1728—1799) 苏格兰化学家、物理学家。发现潜热与比热,为量热学奠定基础。
伦福德(Count Rumford, 1753—1814) 生于美国的物理学家。以炮筒钻孔实验反对热质说,主张热是运动。
狄利克雷(P. G. L. Dirichlet, 1805—1859) 德国数学家。1829 年给出傅里叶级数收敛的充分条件;函数概念现代化的推手。
黎曼(B. Riemann, 1826—1866) 德国数学家。1854 年研究三角级数表示函数的条件,创立黎曼积分;黎曼猜想以其命名。
康托尔(G. Cantor, 1845—1918) 德国数学家。从三角级数唯一性问题出发,创立集合论。
亥姆霍兹(H. von Helmholtz, 1821—1894) 德国物理学家、生理学家。《论音的感觉》用傅里叶分析解释音色,能量守恒定律的独立发现者之一。
主要文献 Théorie analytique de la chaleur(1822);Théorie du mouvement de la chaleur dans les corps solides(1811 年获奖论文);Mémoire sur la propagation de la chaleur dans les corps solides(1807);Description de l'Égypte 序。研究:Grattan-Guinness(1972);Herivel(1975);Dhombres & Robert(1998);Arago 悼词(1833)。
傅里叶一辈子用「热质」这个词。他没有错,也没有对——他只是不需要回答那个问题。
热质说到底怎样退场的?不是被一次实验打倒的,是被一件一件的事逼退的。
第一件,摩擦。伦福德 1798 年看见钻炮筒不断生热,热质说只能解释说「空气里的热质被挤出来了」,可他在水里做实验,热照样出来。水没有孔隙可挤,热质从哪儿来?
第二件,热功当量。1843 年,焦耳用桨叶搅水,测量水温的微小上升,算出做多少功、生多少热。结果显示:一定量的功,总对应一定量的热,比例固定。热可以「由功换来」,这就不是一种守恒的流体了。
第三件,理论。1850 年,克劳修斯把热与分子运动联系起来,提出热力学第二定律;麦克斯韦、玻尔兹曼建立统计力学,把温度解释为分子平均动能的量度。热不再是「东西」,是「运动的一种表现」。
第四件,证据。1827 年,布朗看见花粉在水里不停地抖动;1905 年,爱因斯坦用分子碰撞解释了这个抖动。原子与分子不再是方便的假设,而是可以数出来的东西。
四件事,前后一百年。热质说不是「愚昧」,它是一个有用的研究纲领:它让量热学建立起来,让卡诺写出热机理论,也让傅里叶写出方程。一个学说退场,不等于它一无是处;它常常是把人送到下一站的那辆车。
一、初版。1822 年,巴黎 Firmin Didot 书店出书,六百四十页。印数不多,读者更少。买的多是工程师与学数学的学生。
二、批评。1824 年前后,泊松在研究院的论文里提出异议,认为傅里叶对边界条件的处理不够一般,某些解不成立。傅里叶写了一篇措辞尖锐的答复。两人从此不和。这场争论今天看来,一半是数学,一半是脾气。
三、再版。1888 年,法国出版家 Gauthier-Villars 出第二版,由达布(G. Darboux)校订。达布在序里说:这本书的写法已经过时,可它的思想没有。这句话说得客气,也说得准。
四、英译。1878 年,弗利曼(A. Freeman)译成英文,题为 The Analytical Theory of Heat。英译本让英语世界第一次完整读到这本书。剑桥的物理学家们,从这本书里学会了「用级数解偏微分方程」。
五、中译。2008 年,桂质亮据法文原著译出《热的解析理论》,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中译本保留了原书的记号与章节,读者可以对照法文读。
六、这本书的脾气。它不好读。傅里叶的记号与现代不同:他不用 Σ,不用偏导数符号,把级数一项一项写出来;他的论证常常靠直觉,靠「显然」。可它有一种别处没有的东西:一个真实问题从头到尾被算完的完整感。读它,像看一个人真的在解一道题,而不是在展示一种方法。
七、一个名字的晚出。「傅里叶变换」这个名字,是 20 世纪才通行的。傅里叶自己叫它「级数的极限情形」。名字晚出,东西早就在。
这一册讲一个人怎样把「热」变成可以算的东西,又怎样顺手造出一件量遍万物的工具。
他的起点很具体:一根铁杆。一端插在沸水里,一端露在空气中,几个温度计沿着杆插在不同的位置。他要算的是:热走过去,每一处的温度怎样随时间变。这个问题脏、窄、不漂亮,院士们不肯做。
他的办法很朴素:把温度拆成一串正弦。每个正弦按自己的速度衰减,慢的留得久,快的先消失。把所有的加起来,就是任意时刻的温度。这个办法要求「任意一条曲线都能拆成正弦」,当时没有人相信。
所以这一册的主角不是某条定理,是「拆开」这个动作。拆开一变,能问的问题就变:原来问「这根杆多热」,后来问「这段声音由哪些频率组成」,再后来问「这张图、这段语音、这颗黑洞,谱是什么样」。
傅里叶自己未必把这层想得那么远。他只想算热,只想让评审相信他的解是对的。他做到了,用的办法是笨办法:做实验、列方程、算积分、改论文,改了十五年。
孩子读这一册,不必记住级数公式。记住一件事就够了:一个复杂的东西,也许可以拆成几个简单的东西;拆开之后,各管各的,反而好算。这是傅里叶的第一课,也是这一册的全部。
一、不要说傅里叶「发明」了三角级数。欧拉、丹尼尔·伯努利、拉格朗日都用过三角级数表示特定的函数。傅里叶的贡献是:主张「任意」函数都能这样表示,并把它用于热传导。「任意」两个字,才是他的。
二、不要把他当成纯粹的数学家。他的正职是省长、科学院秘书;数学是他用来解决工程问题的工具。正因如此,他的书里全是具体的杆、环、球,而不是抽象的公理。
三、不要把热质说当成「愚昧」。它是有用的研究纲领:量热学、热机理论都从它里面长出来。傅里叶自己就用它,可他不让它妨碍计算。一个学说能让人往前走,就有它的价值。
四、不要以为「连续函数一定能展开成傅里叶级数」。1873 年,杜布瓦-雷蒙造出连续函数,它的傅里叶级数在某点发散。收敛是有条件的;条件之外,还有一百多年的研究。
五、不要以为傅里叶变换是他一个人发明的。他给出的是级数;积分形式、收敛条件、快速算法,都是后人补的。把一条河的全部支流都算在他头上,反而看不见他真正做的那一段。
五条误区有一个共同点:都把「一个人」当成「一个时代」。一个人只能做一段;一段接一段,才成一条河。这一册想说的,是那一段的位置。
《数学家的故事》第四辑 第 34 册
傅里叶 · 热的谱线
体例:五幕 · 52 页 · 三层可读(故事/数学/注疏)
插画:40 幅(留白线体)
数值:全册关键数值实算复核
本册为「格物致知」系列数学通识读物之一,面向全龄读者。
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对应高中至大学初年级;注疏层供检索与延伸。
格式 · 格物致知 · JUST FOR F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