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四辑

热尔曼 · 板振与化名

第 35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四辑 · 1776—1831 · 法国 · 明线:同余 · 费马第一种情形 · 板振节线 · 平均曲率 · 暗线:一个化名替下整套身份
明线 · 同余 · 板振 · 曲率暗线 · 化名与真名1776—1831 · 法国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热尔曼(1776—1831),巴黎人。父亲是金银匠,后来做法兰西银行的董事。她没有进过一天学堂,没有进过一间实验室,没有拿过一份薪水,也没有在任何一所学院里有过一个座位。

她一生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在数论:费马留在书页边上的一句话,她替它关掉了整整一类情形。第二件在弹性:一块被敲响的薄板,它有几种振动方式,不动的线在哪里,声音有多高。第三件在曲面:一个点上,曲面朝两个方向各弯多少,取一个平均,又是什么。

明线四样:同余(一个数除以另一个数,剩下几)、第一种情形(费马那句话里最硬的一块)、节线(板上始终不动的那条线)、平均曲率(两个方向的弯,取平均)。

暗线一句:一个化名替下整套身份。十八岁那年,她把名字换成「勒布朗先生」,用这个名字交作业、写信、投稿,前后十年。这个名字替她走进了那扇不让她进的门,也替她挡掉了很多本不必挡的东西。

五幕:第一幕讲一间书库与一扇关着的门(p.6—p.12);第二幕讲费马那句话与她关掉的那一类(p.13—p.19);第三幕讲板与沙(p.20—p.26);第四幕讲曲面怎样取平均弯(p.27—p.33);第五幕讲名字怎样归还(p.34—p.40)。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只用到除法余数、平方与简单的比例(p.7—p.9、p.14—p.16、p.21—p.23、p.28—p.30、p.35—p.37),每一步都从头算起;注疏层给出原书、版本与研究文献,逐页可查。

引子书库里的沙与圆p.3

1789 年 7 月,巴黎很乱。巴士底狱在 14 日被攻破,街上到处是人群与传单。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没有上街。她躲进了父亲的书库。

那间屋子里冷、暗、有纸和皮革的气味。她随手抽出一部厚书——蒙蒂克拉的《数学史》,翻到讲阿基米德的那几页。

书上写着一段话。公元前 212 年,罗马兵攻进叙拉古。阿基米德坐在沙地上,用一根棍子画圆,算一道题。一个兵走过来,踩坏了他的圆。他抬起头说:别弄坏我的圆。兵拔剑,杀了他。

她读到这里,停住了。

停下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为了一个圆去死。那个圆不是金子做的,不是玉做的,沙上的一个圆,风一吹就没有了。可它在画出来的那一刻,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她说,她要从这时起学数学。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也被很多人加工过。加工的部分不必信,可它讲对了一件事:她的数学,是从一个「值得为它死」的念头开始的。

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白天不能学,她就夜里学。父母认为女孩子学这些没有用,还伤身体;他们收走她的蜡烛,也收走她夜里穿的衣服,以为这样她就只能睡觉。她裹着被子,把偷偷藏起来的蜡烛点起来,读牛顿,读欧拉。

这个细节来自后人的传记,未必句句可信。可它说明一件事:她学数学,从一开始就是要跟人争的。争的不是一道题,是「谁有资格坐下来算」。

引子门是关着的p.4

1794 年,革命政府办了一所新学校。名字很长:中央公共工程学校。第二年改名,叫巴黎理工学校。这所学校后来成了法国科学的脸面:数学、物理、工程,最好的教师,最严的考试。

它不收女生。

简章上写的是「年轻的男子」。那年她十八岁。她不能报名,不能听课,不能进教室,不能参加考试。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一份讲义。

讲义是印的。印出来的纸,不认人。她托人弄到了学校的讲义:分析、力学、几何。她在家一章一章读,把习题一道一道做,做完寄回给讲课的教授。

寄件人写的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勒布朗先生。

这个名字不是随手起的。它得像个学生,不能太显眼;得有姓氏,不能像个化名;得能收到回信,又不能引来追问。她用了十年。

这扇门关了多久?巴黎理工学校 1794 年建校,1972 年才招收女生。中间隔了一百七十八年。一个人等不了一百七十八年。所以她绕过去:门关着,纸是通的。

这本册子有一半讲的就是这件事:一个人怎样在没有座位的地方,把数学做出来。座位是制度给的,纸是自己买的。她只有纸。

引子三样东西:余数、节线、曲率p.5

这本册子要算三样东西。三样都不是实物,都是看法。

第一样,余数。十七除以五,商三,余二。这个「二」就是余数。余数的好处是它把无穷多个整数,压成有限的几类。比如按除以四的余数,全体整数只分四类:余零、余一、余二、余三。

再看平方。余零的数平方,仍余零;余一的平方,仍余一;余二的平方是四,除以四余零;余三的平方是九,除以四余一。四类算下来,平方数只可能余零或余一。于是有一句话:一个平方数除以四,不可能余二,也不可能余三。

这句话很短,可它很硬。它能一口否掉一整类方程:比如 x2 + y2 = 4n + 3 没有整数解——因为左边两个平方相加,只可能余零、一或二,永远余不到三。

第二样,节线。一块板被敲响,整块都在抖。可它上面有一些线,始终不动。在板上撒一层细沙,沙被抖动赶走,最后都停在那些线上。于是看不见的振动,被沙画成了看得见的图。

第三样,曲率。一个点,弯多少。球面上每一点一样弯;圆柱面上,顺着柱身的方向不弯,绕着柱子的方向弯。所以「弯多少」不是一个数,是两个数。两个数取平均,就是这本册子第四幕要讲的东西。

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余数把无穷多个整数换成有限的几类;节线把一整片振动换成几条线;曲率把一个曲里拐弯的面换成每点两个数。三件事都是同一个动作:把一个连续、无穷、看不清的东西,换成一个有限、可数、能写在纸上的东西。

这个动作,就是数学的开头。

第一幕 · 故事圣德尼街的金银匠p.6

热尔曼家住在巴黎圣德尼街。父亲昂布鲁瓦兹—弗朗索瓦·热尔曼是金银匠,手艺好,家底殷实。金银匠这个行当,讲究的是手稳、眼准、分厘不差:一枚戒指,金子的分量、环的粗细、接口的焊痕,都要经得起行会验看。

1789 年,父亲当选为第三等级的代表,去凡尔赛开会。那一年家里谈的全是政治:特权、税、代表、宪法。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坐在旁边听,听大人反复说一个词:平等。

平等是个好词。可它在家门外面的世界里,很快就有了边界。街上的人在争「人生而平等」;同一座城里,女子不能进大学,不能进新办的学校,不能签合同,不能自己处置财产。平等说的是「人」,只是这个「人」的名单,那时候写得很短。

她后来的处境,就卡在这个名单上。她不是没有才能,也不是没有钱;她缺的是一个「位置」。有位置的人,才能有教师、有同门、有听众、有批评者。

家里的态度,起初是反对。母亲担心她熬夜伤身,父亲担心她嫁给不出去。这在当时是很实际的担心:一个女子的前途,多半系在婚姻上;一个整天算题的女子,在婚配市场上并不吃香。

她照旧算。白天帮家里做事,夜里读书。她后来的朋友说,她谈起数学时,语气会变:变得急,变得不肯让步。平时她极安静,说话轻,见人先低头。两种样子在同一个人身上,谁也不肯让谁。

1794 年,父亲做了法兰西银行的董事之一。家里的日子更稳了,她的处境却没变。钱能买书、买纸、买讲义;买不到座位。

第一幕 · 数学一个人怎样自学p.7

没有教师,怎么学数学?她的办法很笨,也很有效:读、抄、算、验。

读,是读原著。牛顿的《原理》、欧拉的《无穷分析引论》、后来的《算术研究》,她一部一部啃。读不懂就往前翻,翻到看懂为止;还看不懂,就先记住,往下读,回头再看。

抄,是整段整段地抄。抄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让手跟上眼。一个证明,眼睛看过去觉得通,抄一遍才会发现第三步跳了、第五步用了没说的条件。抄是最慢的读法,也是最诚实的读法。

算,是每条定理都拿数去试。这是她与许多读书人不同的地方:定理在她手里不是一句话,是一道可以验的题。

试一个例子。费马留下过一条小定理:若 p 是素数,a 是任意整数,则 ap − a 必被 p 整除。拿数试:

p = 3,a = 5 : 53 − 5 = 120 = 3 × 40
p = 5,a = 3 : 35 − 3 = 240 = 5 × 48
p = 7,a = 2 : 27 − 2 = 126 = 7 × 18
p = 7,a = 3 : 37 − 3 = 2184 = 7 × 312

四个例子都成立。四个例子不能算证明,可它给了两样东西:一是信心,二是手感。手感是:这类话大概是真的,而且大概与「除以 p 的余数」有关。

验,是拿别的办法再算一遍。她算题有个习惯:算完一条,换一条路再算一次;两条路得同一个数,才肯写下去。这个习惯,后来救过她——在一条很长的推导里,她靠它发现了自己的一个错。

读、抄、算、验,四件事都不需要教室。需要的是纸、笔、时间,和一种不肯糊弄自己的脾气。她四样都有。

第一幕 · 数学作业寄到拉格朗日手上p.8

1790 年代中期,巴黎理工学校的分析课由拉格朗日讲。他是当时欧洲最好的分析学家:《分析力学》的作者,变分法的奠基人之一。他的课讲得极清楚,也极难:不肯用图,全靠式子往前推。

她把习题做完,寄了过去。署名「勒布朗」。

回信来了。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据后来的追述,拉格朗日读了几次之后,觉得不对:这些作业的水平不像一个学生,倒像一个已经做过研究的人。他要求见面。

见面的情形,没有可靠的记录。能确定的只有结果:他没有揭穿她,也没有拒绝她,此后做了她的指导者。他读她的稿子,指出哪里跳了步,哪里该补一个引理。

这一步对她意味着什么,可以从一件小事看出来。在此之前,她只能自己判断对错;在此之后,有人替她判断。一个人算错了,自己往往看不出来——不是不够聪明,是因为错的地方正是他没想到的地方。要看出自己没想到的地方,得另一个人。

有了这个人,她的进度快了一截。她开始读更难的东西:欧拉的数论、拉格朗日的方程论、拉普拉斯的概率。她的笔记越写越厚,问题也越问越硬。

可那个名字没有摘下来。对它,她有一种很实际的态度:名字是一件工具,好用就继续用。她没有把它当成荣耀,也没有把它当成羞耻。它只是一个能收到回信的信箱。

第一幕 · 数学他先教的不是公式,是次序p.9

拉格朗日给她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某个公式,是次序。先定义,再命题,再证明;一步不跳,一句不省。

他让她把最基础的东西从头理一遍。第一个题目:素数有多少个?

欧几里得的证法只有五步。第一步,假设素数只有有限个,把它们全列出来:p1, p2, …, pn。第二步,把这些数全部乘起来,再加一,记作 N。第三步,N 除以其中任何一个 pi,都余一。第四步,所以 N 不被表中任何一个素数整除。第五步,那么 N 要么自己就是素数,要么有一个不在表里的素因子——两种情形都与「表已列全」矛盾。

结论:素数无穷多。

这个证明的力量,在于它不需要知道素数是什么样子。它只用了一条:任何大于一的整数,都有素因子。剩下全是逻辑。

拿数试一遍。取前六个素数:二、三、五、七、十一、十三。乘起来是 30030,加一是 30031。它自己不是素数:30031 = 59 × 509。五十九和五百零九,都不在原来那六个里。证明说的正是这件事:无论表列到多长,总能造出一个漏网的。

她后来写数论,用的就是这套次序。先设一个反例,再让反例自己长出一个更小的反例,最后没有更小的可长。这套办法有个名字,叫无穷递降。费马发明它,欧拉用它解了 n = 3,她后来用它啃 n = 5。

一个人教另一个人,最值钱的往往不是知识,是这种「先做什么、后做什么」的次序感。知识可以自己读,次序得有人带。

第一幕 · 暗线一个名字能做什么p.10

「勒布朗先生」这个人,是什么?

他没有脸,没有年龄,没有住处,没有履历。他只有一件事:一个能收到回信的名字。

名字在社会里有两种用处。第一种是认人:这个名字后面站着谁,做过什么,可靠不可靠。第二种是开门:这个名字被不被允许进入某个场合,被不被允许说话。她的真名,在第一种用处上是空的——没有人知道她;在第二种用处上是被挡住的——女子不许进。化名把两样都解决了:它让一个没人认识的人,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回信的人。

这不是欺骗。欺骗是让对方法得到一个假的结论:以为算得对,其实算错了;以为有证据,其实没有。她给的结论全是真的,推导全是自己的,只是落款换了三个字。用当时的话说,这叫「借名」;用今天的话说,这叫「绕过一堵不该存在的墙」。

可墙没有消失。越过墙,不等于墙不在了。她可以寄稿子,不能上台讲;可以被引用,不能去开会;可以得奖,不能到场领。这些不能,后来一件一件地找上门来。

还有一个更细的代价。用化名说话,她不必先道歉。她可以写「这个证明有漏洞」,可以写「这条不成立」,可以写「我认为不对」——这些话,一个署真名的女子在 1800 年的巴黎写出来,会被当成失礼。化名给了她一种语气上的自由。

所以这个名字既是门,也是壳。门用来进去,壳用来不被看见。用到后来,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哪一样更重要。

一个人造出一个名字,用这个名字做了十年数学。这也是「造物」——只是造出来的不是一块板、一个面,是一个能在纸上说话的人。

第一幕 · 交汇三条线拧成一股p.11

第一幕走了三条线。

第一条是书库。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读到阿基米德,决定学数学。这条线给的是志气:一个人可以为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活着。志气不解决任何具体问题,可它让人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还坐下来。

第二条是门。1794 年新学校开学,不收女生。这条线给的是处境:不是才能不够,是没有位置。位置决定了一个人能拿到什么:教师、同门、听众、批评者、薪水、头衔。她一样都没有。

第三条是名字。「勒布朗先生」替她拿到了讲义与回信,也替她拿到了拉格朗日。这条线给的是办法:门关着,纸是通的。

三条线拧在一起,就是她的工作方式。没有位置,就自己造一个位置;造不出位置,就造一个能通信的人。她的数学不是在学院里长出来的,是在信纸上长出来的。

这一点决定了她后来选题的脾气。她不挑大题目,挑的是能算完的题目。费马那句话,她不去证全部,只关掉一类;板的问题,她不去解所有形状,只解方板;曲面的问题,她不去分类,只找那个「平均」。这是在没有听众的地方做数学的人的自然选择:先把一件事做完,做完才有东西寄出去。

下一幕就从她寄出的第一封真正的信开始。收信人在德国的布伦瑞克,收信人叫高斯。

第一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12

一、她的起点是一本书,不是一间教室。蒙蒂克拉《数学史》里阿基米德之死,给了她一个「值得为它死」的念头。这个念头听起来不实用,可它是她后来所有熬夜的理由。

二、她的障碍是制度,不是能力。巴黎理工学校 1794 年建校、1972 年才收女生,中间隔一百七十八年。她等不了,只能绕。绕过之后,她拿到的不是学位,是讲义、回信与一位指导者。

三、她的办法是一个名字。「勒布朗先生」替她开门,也替她挡人。名字是工具,不是身份;用到后来,工具长在了身上。

下一幕看她寄出的信里写了什么:费马留在书页边上的一句话,和一种只用余数就能关掉一整类情形的办法。

第二幕 · 故事1804 年,寄往布伦瑞克p.13

1801 年,德国布伦瑞克出了一本书:《算术研究》。作者二十四岁,叫高斯。这本书把数论从一堆巧妙的题目,变成了一门有方法的学问:同余、二次剩余、二次互反律,全在里面。

1804 年,热尔曼读了它。那年她二十八岁。她写了一封信,寄往布伦瑞克,署名「勒布朗先生」。

信里写什么?据保存下来的通信,她谈的是书里的问题,也附上了自己做出来的一个结果。她不是去请教的,是去对话的。这一点很要紧:请教是学生做的事,对话是同行做的事。她选后者。

高斯的回信来了。语气平和,认真,逐条回应。他把「勒布朗」当成一位有才华的同行,与他讨论证明的细节。通信持续了三年。

三年里,她写了很多。数论之外,也谈分析、谈方程。有一封信里,她说自己不敢把某些想法写得太满,因为「还没有验算完」。这句话很她:她可以大胆猜,但猜完一定要算。

三年里,她一次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一个人被人称赞,而被称赞的那个名字不是自己的,心里会有一道很细的裂缝。她后来说过,她怕的不是被识破,是让一个她敬重的人觉得受了骗。

裂缝在 1807 年被补上。那一年,法军占领了布伦瑞克。

第二幕 · 数学费马写在页边的那句话p.14

1637 年,费马在一本丢番图的《算术》页边,写下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叫作「费马大定理」,其实它长期只是一个猜想,直到 1994 年才被证明。

话很短:当 n 是大于二的整数时,方程 xn + yn = zn 没有正整数解。他还在旁边加了一句:我有一个绝妙的证明,可惜页边太窄,写不下。

先看 n = 2。这一情形有解,而且有无穷多组:三、四、五;五、十二、十三;八、十五、十七。9 + 16 = 25,25 + 144 = 169,64 + 225 = 289。这叫勾股数。

再看 n = 3。33 + 43 = 27 + 64 = 91。而 43 = 64、53 = 125,九十一夹在中间,不是任何整数的立方。换一组也一样:1 + 8 = 9,九夹在八与二十七之间。三条边的平方能凑成一个平方,立方却凑不出来。

费马自己证了 n = 4。他的办法是无穷递降:假设有一组解,就能造出一组更小的解;再造就再小,最后小到不能再小,于是矛盾。欧拉 1770 年证了 n = 3。

剩下的 n 怎么办?有一个省力的观察:只要能证所有的素数指数,就全证了。因为若 n = km,把 xn 看成 (xk)m,方程就化成了指数 m 的情形。于是只需逐一处理素数:三、五、七、十一……

到了十九世纪初,三与四已解,五还悬着。

这时人们把问题分成两种情形。第一种:p 不整除 xyz。第二种:p 整除 xyz。第一种情形下,三个数与 p 都不沾边,可以用余数去卡;第二种情形下,p 已经钻进了某个数里,卡法要另想。

热尔曼做的,是把第一种情形整个关掉——不是对某一个 p,是对无穷多个 p。

第二幕 · 数学除以十一,只剩两种余数p.15

她的工具只有一个:余数。但她挑了一个特别的除数。

设 p 是素数,而 q = 2p + 1 也是素数。取 p = 5,则 q = 11。要看的,是一个数的五次方除以十一,余几。

把一到十逐个算一遍:

 a   1 2 3 4 5 6 7 8 9 10
 a5  1 32 243 1024 3125 7776 16807 32768 59049 100000
 余数  1 10 1 1 1 10 10 10 1 10

十个余数里,只有两种:一和十。而十就是负一,因为 10 + 1 = 11。换句话说,任何一个不被十一整除的数,它的五次方除以十一,余数不是一,就是负一。

为什么?三步。第一步,费马小定理说:a10 除以十一余一。第二步,把 a5 看成一个整体,记作 u,那么 u2 = a10 除以十一余一。第三步,u2 − 1 = (u − 1)(u + 1) 被十一整除;十一既然整除这个乘积,就必整除其中一个因子,所以 u 余一或余负一。

这个推理短,可它极硬。它把「五次方除以十一」这件无从下手的事,压成了两个符号:+1 与 −1。

现在假设有一组解,且三个数都不被十一整除。方程写作 x5 + y5 + (−z)5 = 0。三项各是 +1 或 −1。三个这样的数相加,只可能是 3、1、−1、−3 中的一个。这四个数,没有一个被十一整除。

可左边必须被十一整除,因为右边是零。矛盾。

所以:若 x5 + y5 = z5,则十一必整除 xyz。三个数里,至少有一个带着十一这个因子。

这一步只用了加法表。桌上摆十个余数,看三个正负号能不能凑成零——凑不成。一场关于无穷的争论,被一张十行的表关掉了。

第二幕 · 数学从十一走到五p.16

证到「十一整除 xyz」,只走了一半。要证的是「五整除 xyz」,中间还差一步。

这一步用因式分解。两个五次方相加,可以拆开:x5 + y5 = (x + y)(x4 − x3y + x2y2 − xy3 + y4)。第一个因子是「两数之和」,第二个因子是一个别扭的四次式。

先验一下这个分解。取 x = 2, y = 1。左边 32 + 1 = 33。右边两个因子:2 + 1 = 3,与 16 − 8 + 4 − 2 + 1 = 11。三乘十一,三十三,对上了。

再取 x = 3, y = 2。左边 243 + 32 = 275。右边:5 与 81 − 54 + 36 − 24 + 16 = 55。五乘五十五,二百七十五,也对上了。

有了这个分解,就能做递降:假设一组解,从「十一整除 xyz」出发,可以把两个因子各自逼成某种五次方;再代回方程,造出一组更小的解。小了还能更小,最后无处可小,于是矛盾。这套路数与费马证 n = 4、欧拉证 n = 3 用的是同一种。

她信里只写了骨架。后来的教科书把它整理成完整的证明,结论归在她名下,叫「热尔曼定理」。

定理可以这样写:若 p 与 2p + 1 都是素数,则 xp + yp + zp = 0 的整数解必满足 p 整除 xyz。也就是:第一种情形没有解。

哪些 p 合用?一百以内的素数有二十四个。其中满足「2p + 1 也是素数」的,只有九个:三、五、十一、二十三、二十九、四十一、五十三、八十三、八十九。

 p    3 5 11 23 29 41 53 83 89
 2p+1 7 11 23 47 59 83 107 167 179
 皆为素数 是 是 是 是 是 是 是 是 是

九个。看上去不多,可每一个都关掉了整整一种指数。比如 p = 5:从今以后,五次方这一栏里,凡是三个数都不带五的,全部排除了。剩下的只有「带五」的那一小块。

第二幕 · 暗线高斯知道了p.17

1806 年,法军占领布伦瑞克。1807 年,战事还在继续。高斯是布伦瑞克人,在哥廷根做事,那几年正是最难的时候:占领军的摊派、征用、物价,随时可能落到一个不肯低头的学者头上。

热尔曼听说了这件事。她做了一件很实际的事:托人。她认识佩尔内蒂将军——炮兵出身,与她家有些往来。她写信请他照看高斯,别让战事扰到他。

将军照办了。高斯因此知道了一件事:那位与他通信三年、讨论同余与二次互反律的「勒布朗先生」,是一位女子。

他回了一封信。据保存下来的文字,他说:对抽象科学、尤其对数的奥秘的爱好,本来就稀少;而一位女子能做到这样,是他不曾料到的。他说他愿意做她的朋友,愿意继续通信。

她的回信里有一段自白,大意是:她怕的不是被识破,是让他觉得受了骗。她说明了自己为什么用这个名字: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让稿子被读。

这一段往来,在这册书里很重要。因为它是化名的终点。名字还回去了,人露出来了,而对方没有走。这几乎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既被看见,又被接受」。

可也只是一次。此后她还是用那个名字发表东西,还是不能进会场,还是收不到正式的位置。高斯的承认,是一封信的承认,不是一所学院的承认。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认出来,和一个人被一个制度认出来,中间隔着的不是才能,是一张名单。

第二幕 · 交汇她只走了一半的路p.18

她关掉了第一种情形,第二种情形没有关掉。这条路走到这里,断了。

断在哪里?断在「五整除 xyz」之后的递降。递降要在什么样的数里做?要在「比整数更大的一个范围」里做。比如两个五次方拆出来的因子,要想各自成为五次方,就得引入 √5 这一类的数;引入了它,唯一分解就不一定成立。而唯一分解一垮,递降就垮。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困境。整个十九世纪前半叶,卡在这上面的人很多。要等到 1847 年前后,库默尔引入「理想数」,把唯一分解在另一种意义下救回来,这条路才通。再往后,是一百多年的接力。

她能走这么远,靠的是「挑一个特殊的 p」。q = 2p + 1 素数这个条件,正是为了让模 q 的余数只剩两个符号。条件换来了可能:只有这样的 p,余数表才短到可以用手数完。

这就是她的方法的长处与短处,是同一件事。长处是硬:一张十行的表,关掉一整类;短处是窄:一百以内只有九个 p 合用。她造了一把很好用的钥匙,可惜只开得动几把锁。

后来的人走了别的路。1825 年,狄利克雷与勒让德各自补完了 n = 5;1839 年,拉梅处理了 n = 7;再往后,是库默尔、是理想数、是二十世纪的一整套代数数论。而她那一招,被留在教科书的前几章:第一种情形,热尔曼定理。

一个人留在教科书里的位置,往往不是他走得最远的地方,是他第一个走到的地方。

第二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19

一、她的工具是余数,她的选择是除数。挑 q = 2p + 1,是因为在这样的模下,五次方只剩正负一两个值。三个正负号凑不出零,一整类情形就此关掉。

二、她关掉的是第一种情形,而且是对无穷多个指数同时关掉的。一百以内的素数有二十四个,其中九个合用。九把锁,一把钥匙。钥匙造得极好,可只开得动这种锁。

三、她走到断口就停住了,停的原因不是笨,是当时没有那种工具。代数数论还没有造出来。一个人能走多远,一半看他自己,一半看他手上有什么。

下一幕换一个问题:一块被敲响的板,它为什么会唱歌,又为什么会在沙上画出图案。

第三幕 · 故事一盘沙,一把弓p.20

1787 年,德国人克拉尼出了一本书,讲声音。他不是音乐家,是法学家出身,四十岁才转去做声学。他做了一件很朴素的事:把沙撒在板上,用弓去拉板的边。

板响了,沙跳起来,然后落下来,排成图案。不是乱排:是一圈一圈、一道一道,像星,像花,像蛛网。换个地方拉,图案就变;按得紧一点、松一点,图案也变。

1808 年,他在巴黎的科学院表演这套实验。拿破仑去看了。据当时人的记载,皇帝看完以后说了一句大意是:这些图形,连最会算的人也不好解释。这话未必是原话,可它把气氛说准了:一块板的事,竟没有一个方程能算。

1809 年,法兰西科学院设了一个大奖。题目大意是:给出弹性板振动的数学理论,并用实验验证。奖金不薄,期限两年。

这个题目,当时的大人物都不肯碰。拉格朗日年事已高,拉普拉斯忙天文,泊松正在做弹性力学,可他偏重三维的物体,不肯为一块薄板单独造一套理论。薄板难在「薄」:它的厚度远小于长宽,于是三维的方程退化,边界条件反而成了最麻烦的部分。

热尔曼报了名。1811 年,她交了一篇论文。据记载,应征的只有她一个人。

一个没有学位、没有教职、不能进会场的人,交了这个题目唯一的一份答卷。

第三幕 · 数学一块板有几种唱法p.21

一块方板,敲一下,它同时能唱出很多种声音。每一种声音,对应一种「振动方式」,叫一个模态。

模态怎么数?看板上有几道不动的线。沿一个方向数,有 m − 1 道;沿另一个方向数,有 n − 1 道。于是用两个数 (m, n) 就能给一种振动方式编号。

比如 (1, 1):两条方向上都没有内部节线,整块板一齐上下,中间鼓,四边不动。比如 (2, 1):中间多一道竖的节线,板分成左右两半,一半向上时另一半向下。(3, 2):竖两道、横一道,分成六块,像棋盘。

频率怎么算?若板的四边简支(边不动、可以自由转动),公式是:

 fmn = (π/2) · (m2/a2 + n2/b2) · √(D/ρh)

这里 a, b 是两条边长,h 是厚度,ρ 是密度,D 是板的弯曲刚度。方板取 a = b,公式里就只剩 m2 + n2。

这就是关键:频率不随 m, n линейно增长,而随它们的平方和增长。把 (1, 1) 的频率记作一,其余各模态是:

 (m, n)   (1,1) (2,1) (2,2) (3,1) (3,2) (4,1)
 m2+n2  2  5  8  10  13  17
 相对频率  1  2.5  4  5  6.5  8.5

为什么是平方?因为板的恢复力来自弯曲,而弯曲的程度用二阶导数描写。节线越密,板弯得越急;弯得越急,恢复力越大;能量里出现的是曲率的平方,所以频率随模数的平方往上走。弦是一维的,频率随 n 线性增长(一倍、两倍、三倍);板是二维的,要按平方增长(一倍、四倍、九倍)。这是板与弦最本质的差别。

第三幕 · 数学算一块具体的板p.22

把数字代进去。一块钢板:边长二十厘米,厚一毫米。

先算刚度。D = Eh3/[12(1 − ν2)]。钢的弹性模量取 200 吉帕,泊松比取 0.3。(1 − 0.32) = 0.91。厚度一毫米是 10−3 米,三次方是 10−9。算下来 D = 200 × 109 × 10−9 / (12 × 0.91) ≈ 18.3 牛·米。

再算频率。√(D/ρh),钢的密度 7850,一毫米厚的板每平方米重 7.85 千克。18.3 / 7.85 ≈ 2.33,开方约 1.53。

再算模数项。(1/0.22 + 1/0.22) = 25 + 25 = 50。乘上 π/2 ≈ 1.571。

 f11 ≈ 1.571 × 50 × 1.53 ≈ 120 赫兹

一百二十赫兹。这是低音区的一个音,比中央 C 低一个八度多一点。一块二十厘米见方的钢板,敲一下,就是这个音。

换三个条件,看频率怎么动。这三条是这块板最要紧的三条脾气:

 厚一倍(二毫米)  频率 240 赫兹  高一个八度
 边长一半(十厘米) 频率 480 赫兹  高两个八度
 换成玻璃(同尺寸) 频率 123 赫兹  几乎不变

厚一倍,频率翻倍;边长减半,频率涨四倍。前者是因为刚度随厚度三次方增长、而重量只随厚度一次方增长,开方之后正好余下厚度的一次方。后者是因为模数项里边长在分母上、还要平方,所以边长减半是四倍。

玻璃那一行最有意思。玻璃的弹性模量只有钢的三分之一,密度也只有钢的三分之一,两者相抵。开方之后只差百分之二。所以同样大小、同样厚薄的一块钢板与一块玻璃板,敲起来声音几乎一样高。音色不同,音高相同——这是两个不同的量。

一块板的音高,只由三样东西定:材料、厚度、边长。材料写在开方里,厚度写在一次方,边长写在平方里。记住这三条,就不必每次从头算。

第三幕 · 数学沙为什么停在那一线上p.23

沙为什么会跑到那些线上?因为板在动,而那条线不动。

板上的每一点,都在上下振动。振幅不是到处一样:有的地方大,有的地方小,有的地方恰好为零。振幅为零的那些点连起来,就是节线。

节线上的点不动,加速度是零。其余地方的点,加速度很大。算一下有多大:(2, 1) 模态,频率约三百赫兹,振幅约零点一毫米。振动的最大加速度是 a = ω2A。

 ω = 2π × 300 ≈ 1885 弧度每秒
 ω2 ≈ 3.55 × 106
 A = 0.1 毫米 = 10−4 米
 a ≈ 3.55 × 106 × 10−4 ≈ 355 米每二次方秒

三百五十五米每二次方秒,约等于重力的三十六倍。沙粒在板上,等于被一台每秒上下三万次、加速度三十六倍重力的筛子在筛。它待不住:一被抛起就离开原位,落下来时位置是随机的。

落一次,偏一点;落一百次,就偏到了节线上。到了节线,板不动,它就不走了。所以沙不是「画」出图案,是「被赶到」图案上去的。它标出的不是振动最大的地方,恰好是振动最小的地方。

这也解释了图案为什么那么干净。沙只往一个地方去,去够了就停,多余的地方自然空出来。节线越密,图案越细;频率越高,节线越密。沙把频率这件抽象的事,变成了一张可以数的图。

这是本册最漂亮的一处「造物」:一条看不见的规则——振幅为零——被一把沙画成了看得见的形。人没有画它,人只是给了它一个机会。

第三幕 · 暗线三次延期p.24

1811 年交上去,没有得奖。评委的意见,大意是:方法有新意,论证不够严格。

这个评语,平心而论,是对的。她给出的方程抓住了要害,可她的推导里有一步站不住,边界条件也写得不对。拉格朗日帮她看过,指出了其中的错处。

科学院把期限延了。1813 年,再延;1815 年,又延。三次延期,前后五年。这五年里,她改稿,重算,再交。

1816 年,奖给了她。她四十岁。据记载,她是法兰西科学院设立此类奖项以来,第一位获奖的女性。颁奖的会上,她没有到场。

为什么不到场?有一种说法是她身体不好;有一种说法是她不愿以「女客」的身份出现在一群男人中间。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也都无法证实。能确定的是:奖章与奖金送到了她手里,而会场上没有她的座位。

三次延期这件事,值得多想一层。它在程序上是照顾:题目太难,没有人交得出完全合格的答卷,只好延。它在心理上是折磨:一个四十岁的人,把自己的稿子改了五年,每年都不知道今年会不会还是「不够严格」。

她受得住。她的办法很奇怪:不去想奖,只去想那一步为什么错了。据她的通信,她在这些年里反复改的是同一处:板边缘的条件该怎样写。她最后也没有完全改对。可她把问题提清楚了。

一个难题的价值,有时不在答案,在它逼人把问题问准。

第三幕 · 交汇她的方程哪里对,哪里不对p.25

她留下的方程,今天写作这样:

 D(∂4w/∂x4 + 2∂4w/∂x2∂y2 + ∂4w/∂y4) = q

w 是板上一点的挠度(上下位移),q 是外加的载荷,D 就是上一页算过的弯曲刚度。左边那一串四阶导数,可以简写成一个符号:∇4w。振动时没有外载,右边取零,方程说:四阶导数的某种组合等于零。

对的地方,是最要紧的那一点:四阶。弦的方程是二阶的(∂2w/∂x2),梁是四阶的,板也是四阶的。为什么板是四阶?因为它的恢复力来自弯曲,而弯曲是二阶导数;弹性能量里出现二阶导数的平方,变分回来就是四阶。她抓住了这个阶数,这是本质。

不对的地方,在边界。一块板的边有两种:夹紧的(边不动,也不能转)、简支的(边不动,可以转)、自由的(边不受力,也不受弯矩)。三种边界对应三种写法,而自由边最难。她一开始写的条件,相当于说「边上曲率之和为零」;这个条件在自由边的情形下不对。它少了一项,那一项与泊松比有关。

为什么少?因为一块板弯下去,横向也会缩。沿 x 方向弯,y 方向会被带着弯一点,比例就是泊松比 ν。她把这个「带着弯」漏掉了。漏掉之后,方程还是四阶的,可解出来的频率偏低,节线位置也不对。

改对要等到 1850 年。基尔霍夫用能量法重新推了一遍,把边界条件写全。此后这套理论才真正能用。中间隔了三十四年。

这三十四年不是白等的。没有她把「四阶」这一层提出来,基尔霍夫也没有东西可改。一个理论的诞生,常常是:有人先画出骨架,有人再补上关节。

第三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26

一、一块板有很多种唱法,用两个数就能编号。频率随两个数的平方和增长:一倍、二点五倍、四倍、五倍……弦是线性的,板是平方的,这是二维的代价。

二、沙不画振动,沙画的是不动。节线处加速度为零,其余地方加速度可达三十六倍重力,沙被赶着走到线上。一张图,把频率变成了可以数的线。

三、她的方程抓住了四阶,漏掉了泊松比。骨架是她画的,关节是三十四年后别人装的。一个理论的诞生,常常分两步。

下一幕换到另一个方向:一块板是「二维的弯」,那么一个曲面在一点上是怎样弯的?两个方向的弯,取平均又是什么?

第四幕 · 故事奖章之后,她换了题目p.27

1816 年得奖之后,她没有停下来。奖章是一件事,题目是另一件事。

1821 年,她自己印了一本书:《弹性曲面研究》。印数很少,卖得也慢。书里把板的理论整理了一遍,也补了一些新的推导。她把边界那一步又改了一次,改得比 1811 年好,可还是没有全对。

1823 年,她回到数论。那一年,她把关于费马定理的那篇注记交了出去,随勒让德的文章一起刊行。第一种情形,就此落定。

再往后,她转向曲面。这个题目不是从板来的,是从「弯」这个字来的。板是一块二维的东西弯了;曲面是一张二维的东西弯了。板问「弯了以后怎样振动」,曲面问「弯本身怎样描写」。

她晚年的处境,比年轻时更静,也更孤。父亲 1821 年去世;她没有结婚,独居,靠年金过日子。与高斯的通信时断时续;与拉格朗日早已无从请益(他 1813 年去世)。新的朋友里,有一位德国出版商兼数学家,叫克雷尔。他 1826 年办了一份数学杂志,后来成了十九世纪最重要的数学刊物之一。

她把曲面的稿子寄给了他。1831 年,那篇论文登在克雷尔杂志第七卷上。那时她已经不在了。

一个人的最后一篇论文,由朋友替她送出去,登在一份她没见过的杂志上。这件事听上去凄凉,其实也有一点暖:至少有人肯替她送。

第四幕 · 数学一个点上,两个弯p.28

问一个曲面「这一点弯多少」,第一反应是:弯就是弯,还有什么花样?花样很多。

拿一个点,过它作一条垂直于曲面的直线(法线)。再过法线作一个平面,这个平面与曲面相交,交出一条曲线。这条曲线在这一点有一个曲率——圆越小,曲率越大;曲率就是半径的倒数。把平面绕着法线转一圈,交出的曲线一条一条地变,曲率也跟着变。

转一圈下来,曲率有一个最大值和一个最小值。这两个数,叫这一点的两个主曲率,记作 κ1 与 κ2。

看三个例子。球面:不管平面怎么转,交出的都是同样大的圆,所以两个主曲率相等。半径十厘米的球,κ1 = κ2 = 1/0.1 = 10,单位是「每米」。圆柱面:顺着柱身那个方向,交出的是一条直线,直线不弯,曲率为零;绕着柱子的方向,交出半径十厘米的圆,曲率为十。所以 κ1 = 10,κ2 = 0。鞍面(马鞍的中心):一个方向向上弯,一个方向向下弯,κ1 = 10,κ2 = −10。

注意那个负号。负不是「弯得少」,是「朝反方向弯」。球面上处处同向弯;鞍面上,走过去先是向下凹、再向上翘,弯的方向变了号。这是曲面与曲线最大的不同:曲线在一点只有一个弯法,曲面有两个,而且可以反号。

这三个例子说明一件事。两个主曲率能认出形状。两个相等且同号,是球(或局部像球);一个为零,是柱;一正一负,是鞍。一张曲面千变万化,可它在每一点上,只交出两个数。这两个数就是它的「指纹」。

把无穷多的方向,压成两个数。这又是那个动作:把连续的、无从下手的,换成有限的、可以写的。

第四幕 · 数学两个数取平均p.29

两个数,怎么合成一个?她的答案是:相加,除以二。

 H = (κ1 + κ2)/2

这个 H 叫平均曲率。球面:(10 + 10)/2 = 10。圆柱面:(10 + 0)/2 = 5。鞍面:(10 + (−10))/2 = 0。平面:(0 + 0)/2 = 0。

鞍面与平面的平均曲率都是零。这很有意思:一个是弯的,一个是平的,可它们在这一个数上一样。说明平均曲率不是「弯得厉害不厉害」,而是「弯的方向是否互相抵消」。一个方向往上弯十分,另一个方向往下弯十分,抵消为零。这叫「极小」:不是面积最小,而是一阶变化为零。

为什么取平均,而不是取乘积、取较大的那个?有两个理由。第一,平均对两个主曲率是对称的:谁是最大、谁是最小,取决于怎样命名,平均不受影响。第二,它是旋转不变的:把坐标轴转一个角度,两个主曲率会变,可它们的和不变。一个量要能描写曲面本身,就不能依赖坐标轴怎样摆。

有公式可以直接算。若曲面写成 z = f(x, y),则在一点处:

 H = [(1 + fy2)fxx − 2fxfyfxy + (1 + fx2)fyy] / [2(1 + fx2 + fy2)3/2]

式子里那些一阶、二阶导数,就是「坡度」与「弯度」。看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抛物面 z = (x2 + y2)/(2R),取原点。原点上坡为零(fx = fy = 0),两个二阶导都是 1/R。代进去,分子是 1/R + 1/R = 2/R,分母是二,所以 H = 1/R。半径十厘米,就是十,与前面算的球面一致。

她的贡献,是把「平均」这个想法写成了可以代的公式,并且用它去算具体的曲面。在她之前,人们会算球、会算柱;在她之后,任意一张写得出的曲面,都能算出每点的平均弯法。

第四幕 · 数学肥皂膜与零平均曲率p.30

拿两个铁丝圈,蘸一下肥皂水,中间会拉出一层膜。膜会自动收成一个腰形——两头大,中间细。这个形状叫悬链面。

它为什么长这样?因为它要使面积最小。肥皂膜有表面张力,张力像一张绷紧的皮,只要有一点多余的面,它就会缩回去。所以膜的形状,是「在给定边界的条件下,面积最小的那个面」。

这句话与平均曲率有什么关系?关系是:面积最小 ⇔ 平均曲率处处为零。道理可以这样看:把膜轻轻推一下,使它离开原来的位置一点点。如果原来就是面积最小的,那么推一下之后,面积的变化应当是一阶为零(只增不减,从零开始)。把「面积的变化」算出来,得到的恰好是平均曲率的积分。于是「一阶为零」就是「平均曲率处处为零」。

所以悬链面的 H 处处为零。它与鞍面一样,是「极小曲面」。两个圈一拉开,腰越收越细;拉到某个长度,膜会突然破掉,跳成两个平盘。这一步跳变,是极小曲面理论里一个有名的现象。

再看肥皂泡。泡是封闭的,里面气压比外面高,所以膜要撑住这一点压差。此时面积不再最小,而是「在给定体积下最小」。结果是一个球,而且 H 处处相等。球面上处处同弯,平均曲率自然是常数。

压差多大?公式是 Δp = 4γ/R(泡有两层膜,所以是四倍,不是两倍)。肥皂水的表面张力约 0.025 牛每米,半径两厘米的泡:

 Δp = 4 × 0.025 / 0.02 = 5 帕

五帕,大约是一张纸平放在桌上产生的压强的五十分之一。极小,可它撑起了一个球。泡越小,压差越大:半径减半,压差翻倍。所以吹小泡要费劲,泡大了反而轻松。

一块板、一张曲面、一层膜,到了这里合成一件事:形状不是被画出来的,是被一条规则逼出来的。规则很短——四阶导数为零,或者平均曲率为零;形状很复杂——星形、腰形、球。这就是「造物」这两个字,在数学里的意思。

第四幕 · 暗线信里的两种语气p.31

她留下来的信,有两种语气。

一种硬。谈数学的时候,她不留余地:这条不成立,那一步跳了,这个证明只对特殊情形有效。她写给高斯的信里,常常一开口就是问题,接着就是自己的解法,最后是「这样是否妥当」。这是一种同行的语气:平等,直接,不算客气。

一种软。谈自己的时候,她常常先退一步:我知道一个女子不该……我怕冒昧……请对方原谅……。这些句子在信里反复出现,像是每次动笔前先要把自己缩小一点。

同一个人,为什么有两种语气?因为收信的人不同,也因为写的内容不同。更因为她知道:一个女人在 1800 年的巴黎谈数学,如果语气不软,别人听见的不是数学,是「失礼」。所以她把软放在开头,把硬放在正文。

化名改变了这件事。用「勒布朗先生」的名字,她可以只写硬的那一种。没有人会问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家怎么懂这些」。名字替她挡掉的,不只是门,还有这一层反复的自我缩小。

这大概是化名给她的最大好处,也是最大的代价。好处是:她可以像一个人那样说话。代价是:那个说话的人,不是她。

一个人用别人的名字活了十年,最后会怎样?她给出的答案是:名字还回去了,数学留下了。至于那十年里被挡掉的自我缩小,还不回去了。

第四幕 · 交汇三样东西共用一个想法p.32

把四幕的东西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事。它们共用一个想法。

数论那一幕:局部是余数。一个数除以十一余几,只有两个答案。全局是结论:这种方程没有解。从「每一点上的余数」推到「整类方程的命运」。

板那一幕:局部是振幅。板上每一点都有一个振幅,有的为零。全局是图案:节线连成星、连成花。从「每一点动多少」推到「整块板画出什么」。

曲面那一幕:局部是两个主曲率。每一点交出两个数。全局是形状:球、柱、鞍、腰形的膜。从「每点弯多少」推到「整张面长什么样」。

三幕是同一个动作:先用一条局部的规则,把无穷多的细节压成几个数;再让这几个数自己长出整体的形。压的过程叫计算,长的过程叫解方程。两头接上,就叫「算出了一个形状」。

这也是「造物」这两个字在这本册子里的意思。不是人拿手去捏一个东西,是人写下一条规则,然后看这条规则自己长出什么。沙长出星,膜长出腰,方程长出节线。人只做一件事:把规则写对。

她三样都做了。数论那条规则是「模 2p + 1 只剩正负一」;板那条规则是「四阶导数为零」;曲面那条规则是「两个主曲率取平均」。三条规则,长短不一,脾气一样:短、硬、能算。

一个人一辈子留下三条这样的规则,已经很多了。

第四幕 · 小结本幕留下的三件事p.33

一、一个点上不止一个弯。转一圈取最大与最小,得两个主曲率。两个数就能认出球、柱、鞍。曲面千变万化,每点只交两个数。

二、两个数取平均,得平均曲率。球十、柱五、鞍零。零不是「不弯」,是「两个方向抵消」。肥皂膜正是平均曲率处处为零的面——形状被一条规则逼出来。

三、她给了这个平均一个可以代的公式。在她之前,人们会算球与柱;在她之后,写得出的曲面都能算。这是她最后一篇论文,登在她没见过的杂志上。

下一幕回到人:她最后的日子,她的名字,和那些迟到了一百多年的承认。

第五幕 · 故事1831 年 6 月 27 日p.34

1831 年 6 月 27 日,她在巴黎去世。五十五岁。病是乳腺癌,拖了一段时间。

死亡证明上有一栏,写「职业」。那一栏填的是「年金领取人」。不是「数学家」,不是「学者」,不是任何与她的工作有关的字样。她一生没有职务,没有头衔,没有薪水,所以那一栏里,只填得出这样四个字。

这件事常被后人引用,用来指摘时代。指摘是对的。可它也说明另一件事:她的工作从来没有被制度登记过。一个人在制度之外做了三十年数学,制度最后连一个说法都给不出。

据记载,高斯曾向哥廷根大学提议,授她一个荣誉博士学位。手续还在走,人已经不在了。这个说法流传很广,细节各家不一。即便确有其事,它也只是提议,不是授予。

她死后,克雷尔把〈曲面论〉登了出来。同一卷里,还有别人的文章。她的名字排在那里,与旁人无异。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真名出现在一份重要的数学刊物上。

五十五年的账,可以这样算:十三岁立志;十八岁被门挡住;二十八岁与高斯通信;三十五岁交第一篇板论;四十岁得奖;四十五岁出书;四十七岁关掉费马的第一种情形;五十五岁去世。中间没有一年是有座位的。

她的一生,像一条自己铺的路:没有人为她修,她一段一段铺过去,铺到哪里算哪里。

第五幕 · 数学三条线的账p.35

把她的三样工作摆在一张账上,看每一样走到了哪里。

第一样,数论。做成了什么:若 p 与 2p + 1 都是素数,则第一种情形无解。覆盖多广:一百以内二十四个素数,九个合用;一千以内,合用的大约三十个。差在哪里:第二种情形未解决,一般情形更没有。后来怎样:1825 年 n = 5 补完;1847 年后理想数接上;1994 年全证。她的名字:热尔曼定理,教科书的固定条目。

第二样,板。做成了什么:四阶方程,与一套振动模态的算法。覆盖多广:任意形状的薄板都能写出方程,方板、圆板、矩形板都算得出来。差在哪里:自由边的边界条件写错,频率偏低。后来怎样:1850 年基尔霍夫改正;此后成为工程标准理论。她的名字:热尔曼—拉格朗日方程。

第三样,曲面。做成了什么:平均曲率的定义与可代公式。覆盖多广:任何写得出的曲面,每一点都算得出一个数。差在哪里:她没有走到「曲率决定形状」那一步。后来怎样:高斯、黎曼把它变成一整门微分几何。她的名字:平均曲率,今亦称热尔曼曲率。

三样加起来,是一份很实在的账。没有一样是「开创一门学科」,可三样都留下了能用的东西:一条定理、一个方程、一个定义。

她一生公开发表的东西不多:一本小书、两三篇论文、若干通信。数量少,密度高。每一篇都咬住一个具体问题,咬到出血为止。

第五幕 · 数学那方程今天还在用p.36

薄板方程不只是一件历史遗物。它今天还在用,而且用得很凶。

先说适用条件。薄板理论要求厚度远小于边长,工程上常取 h/a < 1/10。一块一米见方、一厘米厚的铝板,h/a = 0.01,合用。若厚度到了二十厘米,比值变成 0.2,就得换厚板理论,甚至回到三维弹性力学。

再算一个数。一米见方、一厘米厚的铝板,四边简支:铝的弹性模量七十吉帕,密度两千七百。刚度 D = 70 × 109 × 10−6/(12 × 0.891) ≈ 6550 牛·米;√(D/ρh) ≈ 15.6;(π/2)(2/1) × 15.6 ≈ 49 赫兹。这样一块板,第一阶固有频率约四十九赫兹。

这个数有什么用?用在「不要共振」上。一块机器外壳,如果它的固有频率恰好与马达的转速对上,就会越振越响,最后裂开。工程师算这个数,就是为了把它挪开:加厚一点、加一道筋、换一种材料。加厚一倍,频率涨一倍;加一道筋,等于把 D 抬高,频率跟着往上走。

用在哪里?飞机蒙皮、汽车顶盖、船体甲板、楼板、鼓面、小提琴的面板、手机的振动膜、微机电传感器。凡是一层「薄薄的东西要承受弯曲」的地方,背后都是这条四阶方程。今天的算法叫有限元:把板切成许多小片,每片用一个简单的位移函数逼近,再拼起来解一个巨大的线性方程组。一台电脑几秒钟就能算完一块板的前二十阶模态。而她当年是拿着笔,一阶一阶手算的。

从手算到有限元,中间隔了一百五十年。方程没有变,变的是算它的工具。这也是这一册反复出现的那个意思:一个人的上限,一半是他自己,一半是他手上的工具。

第五幕 · 数学一扇门开了多久p.37

她的故事里,有几个数字比任何形容都硬。

第一个:一百七十八。巴黎理工学校 1794 年建校,1972 年才招收女生。她十八岁那年被挡在门外,门再开时,她已经死了一百四十一年。

第二个:二百九十六。法兰西科学院 1666 年成立,1962 年才选出第一位女院士——物理化学家玛格丽特·佩雷。她 1816 年得的是科学院的奖,不是科学院的席位。奖可以给一个没有座位的人,席位不行。

第三个:五十八。她 1831 年去世;1889 年埃菲尔铁塔落成,塔身一层刻了七十二位法国科学家的名字,其中有她。七十二个名字里,女性只有她一个。刻名字的时候,距离她死,五十八年。

第四个:一百六十三。她 1831 年去世,1994 年费马大定理被证明。中间隔一百六十三年。她关掉的那一类情形,最终被并进了一个更大的证明里,成为其中的一小块。

四个数字摆在一起,说的不是「时代进步了」这种话。说的是:制度的门,比个人的命长得多。一个人可以在门外把事做完,可门不会因为她做完就开。门是后来的人推开的,推的时候,多半已经想不起门外站过谁。

所以刻名字这件事,有它的意义。它不改变任何制度,可它让后来的人查得到:这扇门外,曾经有人站了三十年。

第五幕 · 暗线化名的代价p.38

化名替她开了门,也替她抹掉了一些东西。

第一件被抹掉的,是「在场」。她不能去开会,不能在会上答辩,不能看见别人听她论文时的表情。数学是需要现场的:一个人讲,几个人打断,争到脸红,回去再改。她一辈子没有这个现场,只有信。

第二件被抹掉的,是「连续性」。她的文章,有的署「勒布朗」,有的署真名,有的不署名。后来编书目的人,为了把「勒布朗」与「热尔曼」对上,费了很多工夫。一个人的作品被分成两半,一半挂在一个不存在的人名下。

第三件被抹掉的,是「位置」。学术史是按位置写的:谁是谁的学生,谁在哪个讲席,谁接谁的班。她没有位置,所以在很多年里,她只出现在脚注里:「此结果亦见热尔曼女士之通信」。一句话,就打发了一辈子。

这些东西换来了什么?换来了讲义、回信、拉格朗日、高斯、一篇能得奖的论文。账是平的,甚至是赚的。可赚来的东西全在纸上,赔掉的东西全在身上。

她大概算过这笔账,也认了。她后来仍用那个名字发表,说明她认了。这不是懦弱,是在一个不公平的局里,选一条还能走的路。

后人读她的故事,容易读出两种情绪:敬佩,或者愤怒。两种都不必太多。更有用的,是记住那个结构:门关着的时候,人会想办法;想办法的代价,往往由想办法的人自己付。

第五幕 · 交汇五幕合成一个人p.39

五幕走完,把线收一收。

第一幕给的是「没有座位」。书库、闭门、化名。这三样决定了她一生的工作方式:一个人,一张纸,一个问题,咬到底。

第二幕给的是「一种硬办法」。余数、模 2p + 1、三个正负号凑不出零。这一招的好处是干净:不绕弯,一张表说完。坏处是窄:只开得动几把锁。

第三幕给的是「造物」。板与沙。一条规则写对了,沙自己会排出图案。她算出了频率,算错了边界;骨架是她的,关节是别人的。

第四幕给的是「两个数」。一个点上两个主曲率,取平均,得一个数。曲面千变万化,每点只交两个数;这两个数取平均,就能认出球、柱、鞍、膜。

第五幕给的是「名字」。名字还回去了,人露出来了,门没有开。死亡证明上写「年金领取人」;五十八年后,铁塔上刻了她的名字。

五幕合成一个人:一个在门外把数学做完的人。她的办法朴素得近乎笨:读书、抄书、算例、验算、写信、改稿。她的运气也不好:最好的工具(代数数论)在她死后才造出来,最好的承认在她死后才来。

可她留下的三样东西,今天都还在用:一条定理在教科书里,一个方程在工程手册里,一个定义在微分几何里。一个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可惜」两个字能打发的了。

第五幕 · 小结全册留下的三件事p.40

一、她的数学是从「不足」里长出来的。没有教室,就自学;没有座位,就化名;没有听众,就把论文写成能自证的样子。不足塑造了她的选题:小、硬、能算完。

二、她三次都走到了「骨架」这一步,三次都没有走到「关节」。数论缺代数数论,板论缺正确的边界条件,曲面论缺「曲率决定形状」的那一步。三次都不是她的错,是工具没到。

三、她留下的不是传奇,是三样能用的东西。一条定理、一个方程、一个定义。传奇会褪色,能用的东西不会。一百九十年过去,它们还在教科书里。

下面几页是这本册子的附录:一份年表,三种读法,三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两个可以动手做的实验,两份小典,两篇延伸。

收束回望:五十五年p.41

把这一册的事排成一条线。

1776 年  生于巴黎圣德尼街,父为金银匠
1789 年  大革命起,年十三,读蒙蒂克拉《数学史》
1794 年  巴黎理工学校建校,不收女生
1795 年前后  以「勒布朗」之名寄作业,拉格朗日与之相见
1801 年  高斯《算术研究》出版
1804 年  首致信高斯,仍署化名
1807 年  身份为高斯所知;法军占领布伦瑞克
1808 年  克拉尼在巴黎演示板振图形
1809 年  法兰西科学院设板振大奖
1811 年  交第一篇板论,为唯一应征者
1813 年  评奖延期
1815 年  再次延期
1816 年  获奖,年四十
1821 年  《弹性曲面研究》出版;父卒
1823 年  费马第一种情形的注记刊出
1825 年  狄利克雷、勒让德补完 n = 5
1831 年  6 月 27 日卒,年五十五;〈曲面论〉刊于克雷尔杂志
1889 年  埃菲尔铁塔刻名,七十二人中唯一女性

这条线上,前十八年是读书,中间三十年是通信与改稿,最后十年是三个题目轮着做。她真正「在学术圈里」的时间,是零。

线还有一处值得看。她的三个大成果,全都来得晚:四十岁得奖,四十五岁出书,四十七岁关掉费马的第一种情形,五十五岁最后一篇论文登出来时人已不在。一个人最好的工作,常常不在他最有希望的时候完成,而在他已经不再期待什么的时候完成。

她能做完,靠的是两样。一样是拉格朗日与高斯——两个愿意读她稿子的人;一样是她自己那套笨办法:读、抄、算、验。前者是运气,后者是本事。运气不由人,本事由人。

收束这一册的三种读法p.42

同一册书,三个人可以读出三种东西。

孩子读「沙」。找一块薄铁片,撒一层盐,用指甲弹它的边。盐会跳,跳完会排成几道线。再用手指按住中间,再弹一次,图案变了。不用讲方程,只要看见「声音会把沙排成图」,就会记住一件事:看不见的东西也能留下痕迹。这一层要的是惊奇。

少年读「余数」。拿一张纸,把一到十的五次方除以十一的余数算一遍,得到五个一、五个十。再把三个这样的数加起来,看能不能凑成零。凑不成,就明白为什么「三个都不带十一」是不可能的。这一层要的是「会算」,并知道算出来的东西能证明话。

成人读「门」。问一句:她为什么要化名?一个人被制度挡在外面,还能做什么?她的三样工作为什么都停在「骨架」那一步?这一层要的是「凭什么」,不是「是什么」。

三种读法不是三个年龄,是三个问题。孩子问「它怎么留下痕迹」,少年问「它为什么不可能」,成人问「她为什么那样做」。三个问题都问过,才算把一个人看全。

若只能读一层,建议读第一层。因为「沙会排成线」这件事,亲手做一遍,比背十句「模态」都实在。而她的全部工作,都是从「看见一个现象,然后非把它算出来不可」开始的。

收束三个还没有答完的问题p.43

她走到三个地方,停住了。这三个地方,后来各长出一门学问。

第一处:唯一分解垮了怎么办?她的递降要在 √5 这类数里做,而这些数里,一个数分解成素因子可能不止一种方式。库默尔的办法是:不要数,数「理想数」。这一步长出了代数数论。可「类数」到底怎样分布、类群有多大,到今天仍是数论的核心问题之一。

第二处:自由边到底怎样写?基尔霍夫 1850 年给出了正确答案。可那只对「薄」而「小变形」的板成立。板一厚,就得用中厚板理论;变形一大,方程就变成非线性的(卡门方程);再大,就皱、就折、就撕。一张纸揉成团,今天仍算不准。这是力学里最老、也最难的题目之一。

第三处:曲率能决定多少形状?她的平均曲率是一个数,可一张曲面在一点上其实交得出两个数。两个数够不够定住形状?高斯的绝妙定理说:有一种曲率(两个的乘积)只由曲面自己的度量决定,与它怎样放在空间里无关。这一步把几何从「看形状」变成了「量距离」,长出了整个微分几何。而曲面在什么条件下存在、会不会长出奇点,至今仍在研究。

三处停步,都不是因为她笨。每一处都卡在一个「当时还不存在的东西」上:理想数、非线性方程、内蕴几何。她要往前一步,得先有人把那个东西造出来。

这也正是这套书反复讲的那件事:一个人能走多远,一半看他自己,一半看他手上有什么。

动手做一块板与一层盐p.44

材料:一块薄铝片(十五厘米见方、零点五毫米厚,五金店可剪)、一只小扬声器或一只音叉、一小袋细盐、双面胶、一部能显示频率的手机。目标:亲手让盐排出节线。

第一步,固定。把铝片的正中用双面胶粘在扬声器的纸盆上(或用音叉顶住板的中心)。只粘中间一点,四边要能自由振动。这一步的关键是「中间死、四边活」。

第二步,撒盐。在板面上薄薄撒一层盐,越薄越好。盐粒细,比沙更容易被赶动。

第三步,升频。用手机放正弦波,从八十赫兹开始,慢慢往上加,每档停十几秒。每到某一频率,声音会突然变响,盐会跳起来——这就是共振。记下这个频率。

第四步,对表。若板是十五厘米见方、零点五毫米厚的铝,第一阶约在一百一十赫兹,第二阶约二百七十,第三阶约四百三十五,第四阶约五百四十:

 (m, n)   (1,1) (2,1) (2,2) (3,1)
 预计频率  110  272  435  543 赫兹
 节线数   0   1   1   2

第五步,描图。每次共振时,把盐形成的线用手机拍下来,再画到纸上。会看到:频率越高,线越多、越密。线数正对应两个方向的模数减一。

第六步,换条件。叠两片铝片(厚度加倍),再走一遍。同样的图案,出现在大约两倍的频率上。换一块边长一半的板,图案出现在四倍的频率上。这两条与 p.22 算的一致。

最后想一想:盐聚在线上,那线是振动最大的地方,还是最小的?若是最小的,为什么盐不待在原地,偏要跑到那里去?

动手做一张纸的两种弯p.45

材料:三张同样的纸(二十厘米见方)、一只橘子或皮球、一支笔、一把尺。目标:看出一张纸能怎样弯、不能怎样弯。

第一步,卷筒。把第一张纸卷成一个直筒,用胶带粘住接缝。纸不起皱,也不撕裂。再卷成更细的筒,仍然不起皱。

第二步,包球。把第二张纸按在橘子或皮球上,试着让它贴住。贴不住:不是起皱,就是裂开,或者翘起一角。换一张更薄的纸,结果一样。

第三步,算一算差多少。球半径十厘米,它的半个球面面积是 2πR2,底面那个圆的面积是 πR2。前者恰好是后者的两倍:

 半球面 2 × 3.1416 × 0.12 = 0.0628 平方米
 底 圆 3.1416 × 0.12 = 0.0314 平方米
 比 值 0.0628 / 0.0314 = 2

半球摊平,面积要是底圆的两倍。一张纸的边界长度不变,面积也不会自己长出来。所以它无论如何贴不满。这就是「包不住」的算术理由。

第四步,说清楚为什么。一张纸在弯的时候,只弯,不拉伸。凡是只弯不拉伸能得到的曲面,叫可展曲面,它的「高斯曲率」处处为零。筒是弯一个方向,另一个方向不弯,两个主曲率一个是一、一个是零,乘积为零,所以可展。球是两个方向都弯,两个主曲率都是正的,乘积大于零,所以不可展。

第五步,算一个数。高斯曲率等于两个主曲率的乘积。半径十厘米的球,10 × 10 = 100,单位是「每平方米」。地球半径六千三百七十一公里,1/(6.371 × 106)2 ≈ 2.46 × 10−14。曲率小得几乎为零——这就是为什么一张小纸片在桌上看起来是平的。

最后想一想:世界地图为什么总有变形?因为地球(近似)是球,球的高斯曲率不为零,而纸的高斯曲率为零。把一个不可展的面画到一张可展的纸上,一定要拉伸某处;要么面积变形,要么形状变形,二者不可兼得。

小典术语十条p.46

同余 两数之差被某数整除,称它们对该数同余,记作 a ≡ b (mod m)。记号由高斯 1801 年确立。见 p.5、p.15。

第一种情形 费马方程 xp + yp = zp 中 p 不整除 xyz 的情形。热尔曼定理关掉的正是这一种。见 p.14—p.16。

热尔曼素数 满足「p 与 2p + 1 都是素数」的素数 p。一百以内有九个:3、5、11、23、29、41、53、83、89。见 p.16。

模态 一个振动系统在某一频率下的一种振动方式。用两个整数 (m, n) 给板的模态编号。见 p.21。

节线 振动中始终不动的点连成的线。撒沙可见;沙聚于节线而非振幅最大处。见 p.23。

弯曲刚度 D = Eh3/[12(1 − ν2)]。板抵抗弯曲的能力,随厚度三次方增长。钢一米厚一毫米约 18 牛·米。见 p.22。

主曲率 过一点的法截线曲率的最大值与最小值 κ1, κ2。球:相等;柱:一个为零;鞍:一正一负。见 p.28。

平均曲率 H = (κ1 + κ2)/2。今亦称热尔曼曲率。球 1/R,柱 1/(2R),鞍与原平面为零。见 p.29。

极小曲面 平均曲率处处为零的曲面。在给定边界下面积最小(一阶意义)。悬链面、螺旋面皆是。见 p.30。

高斯曲率 两个主曲率的乘积 K = κ1κ2。只由曲面自身度量决定,弯折不改变它;纸 K = 0,球 K = 1/R2。见 p.45。

小典人物与文献p.47

热尔曼(1776—1831) 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热尔曼定理、热尔曼—拉格朗日板方程、平均曲率(热尔曼曲率)皆以其命名。终身无教职。

拉格朗日(1736—1813) 法国数学家、力学家。分析力学与变分法的奠基者。读其作业而识其人,后为她改稿。

高斯(1777—1855) 德国数学家。《算术研究》作者。1804 至 1807 年与她通信,知其身份后仍以同行相待。

勒让德(1752—1833) 法国数学家。数论与椭圆积分名家;1823 年刊出她的注记,1825 年补完 n = 5 的一种情形。

狄利克雷(1805—1859) 德国数学家。1825 年独立补完 n = 5;后以数论与解析方法著称。

克拉尼(1756—1827) 德国物理学家。以板振图形(克拉尼图形)闻名,1808 年在巴黎演示。

泊松(1781—1840) 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弹性力学与电磁学均有建树;在板的问题上与她有分歧。

基尔霍夫(1824—1887) 德国物理学家。1850 年以能量法给出板理论的完整边界条件,并奠定光谱分析基础。

克雷尔(1780—1855) 德国数学家、工程师。1826 年创办《纯数学与应用数学杂志》;1831 年刊出她的遗作。

佩雷(1909—1975) 法国物理化学家。钫的发现者;1962 年成为法兰西科学院第一位女院士。

延伸五与七:她关不掉的那一半p.48

她关掉了第一种情形,第二种情形留给后人。这一段补完的历史,走了七十年。

1823 年,她四十七岁。注记刊出,第一种情形落定。剩下的问题是:若 p 整除 xyz,怎么办。

1825 年,狄利克雷与勒让德各自补完了 n = 5。两人的路子不同:狄利克雷用代数数,勒让德用更初等的递降。结论一样:五次方没有解。这一册的主线到此完整——她开的路,有人接着走完了。

1839 年,拉梅处理了 n = 7。他的办法也是分解,也要在分圆整数里做。八年后,他在科学院宣称证了一般情形,库默尔当场指出:分圆整数里唯一分解不成立,这一步过不去。全场沉默。

1847 年之后,库默尔用理想数把唯一分解救了回来。他证明了:对一百以内的所有素数指数(除三个「非正规」的),费马定理成立。这是十九世纪最大的进展。

1994 年,怀尔斯证明了一般情形。他用的工具,是椭圆曲线与模形式——与热尔曼的余数表几乎不相干。而她关掉的那一类,被并进了一个更大的证明里,成为其中一小块。

 n = 3  1770 年  欧拉
 n = 4  费马   无穷递降
 第一种情形 1823 年  热尔曼
 n = 5  1825 年  狄利克雷、勒让德
 n = 7  1839 年  拉梅
 百内多数 p 1850 年代 库默尔
 全部  1994 年  怀尔斯

七十年里,热尔曼定理一直是教科书的第一章。因为它最干净:一张表,一个结论,不需要任何高深工具。后来的证明越来越长,可没有哪一个比它更容易讲给孩子听。

延伸她那些论文的命p.49

一、自费的书。1821 年,《弹性曲面研究》在巴黎印出。没有出版商愿意承担,她自己出钱。印数少,卖得慢,今天全世界剩下的本子可以用两只手数完。

二、改不完的边界。那本书里,她把边界条件改了第二次。比 1811 年好,可还是不对。她自己在书的序里承认:这一处她还没有想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在自费印的书里承认没想透,这需要一点胆量。

三、一封信换一篇论文。1823 年的注记,是因为勒让德要出一篇文章,她把结果寄去,附在后面。她不是主作者,是附录。可后世的数论书,把这节附录抄了一遍又一遍。

四、遗作。1831 年,〈曲面论〉登在克雷尔杂志上。克雷尔在编后记里写了几句哀悼的话。这是当时数学界给她的唯一一篇悼文。不长,可它是同行写的。

五、手稿。她留下的手稿不多,散在几家图书馆与私人手里。二十世纪后期,研究者才把她的通信、草稿、批注整理出来。整理之后,人们发现:她想过的问题,比她发表的多得多。有很多页只写了半行,就停住了。

六、名字。1889 年,铁塔刻名;二十世纪,巴黎十四区有一条以她命名的街;她的肖像进过法国的邮票与教科书。这些都是身后的事。生前,她的名字只出现在论文署名与几封信的末尾。

七、一份账。她一生公开发表的东西,不到十种。三样留下来了:一条定理、一个方程、一个定义。其余的,包括她最想弄对的边界条件,都没有留下来——因为那一步本来就是别人的。

家长导读这一册在讲什么p.50

这一册讲一个人怎样在门外把数学做完。

她的起点是一本书。十三岁那年,她在父亲的书库里读到阿基米德在沙上画圆、被罗马兵杀死的故事。她后来说,就是从那时起,她决定学数学。这个决定没有教师,没有学校,没有同门,只有夜里的蜡烛。

她的障碍是一扇门。1794 年巴黎理工学校开办,不收女生。她取了「勒布朗先生」的名字,拿讲义、交作业、写信,用了十年。门没有开,纸是通的。

她的工作有三个方向。数论:用余数关掉费马定理的第一种情形;弹性:算出薄板的振动与节线;曲面:给出平均曲率的公式。三样都停在「骨架」那一步,三样都被后人接了下去。

所以这一册的主角不是某条定理,是「在不足里做事」这件事。没有座位,就自己造一个能通信的身份;没有听众,就把论文写成能自证的样子;没有工具,就挑一个用现有工具能算完的题目。这三条,比任何一条定理都更值得孩子记住。

她自己的解释很朴素:她只是想把一个问题算完。算完一个,再算下一个。三十年是这么过来的。

孩子读这一册,不必记住同余与曲率。记住一件事就够了:有些门是关着的,可纸是通的;一个人只要还能写,就还能做。

家长导读五个常见误区p.51

一、不要说她「冒充男人」。她不是冒充,是在一个不收她的制度里,找一个能被读到的名字。她交的每一份稿子都是自己的,结论都是真的。用「冒充」两个字,反而把制度的问题变成了她个人的品行问题。

二、不要说板的理论是她一个人的。拉格朗日替她改过推导,基尔霍夫 1850 年改正了边界条件。她的贡献是「四阶」这个骨架,这一点足够重要,可不必夸大。

三、不要说她的数论工作「只是特例」。第一种情形是一个一般性的定理,一次覆盖无穷多个指数。只是它管不到第二种情形。说清楚「管到哪、管不到哪」,比笼统地夸或贬都准确。

四、不要说她是「第一位女数学家」。她之前有希帕蒂娅、有埃米莉·杜·夏特莱,之后有柯瓦列夫斯卡娅。她的位置是「第一位凭自己的论文获得法兰西科学院大奖的女性」,这个说法才站得住。

五、不要把她的孤独浪漫化。她的处境是制度造成的:没有学籍、没有教职、没有会场。不是她性格孤僻,也不是她「甘于寂寞」。把制度问题写成性格问题,是对她最省事、也最不公的一种读法。

五条误区有一个共同点:都把「一个人的选择」与「一个时代的限制」混在一起。分开来看,才看得见她真正做了什么,也看得见她还缺什么。

版权与编目版权页p.52

《数学家的故事》第四辑 第 35 册
热尔曼 · 板振与化名

体例:五幕 · 52 页 · 三层可读(故事/数学/注疏)
插画:40 幅(留白线体)
数值:全册关键数值实算复核

本册为「格物致知」系列数学通识读物之一,面向全龄读者。
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对应高中至大学初年级;注疏层供检索与延伸。

格式 · 格物致知 · JUST FOR F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