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戴德金(1831—1916),布伦瑞克人。父亲是本地卡罗琳学院的法学教授。他一生没有离开德国,没有在巴黎住过,也没有在柏林久留;最重要的三件事,都在离家一百公里以内做完。
他一生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在实数:一条线上的点,能不能用数一个一个填满。他给出的答案叫分割——把有理数切成两堆,切口那个位置就是数。第二件在整数:有些数域里,一个数分解成素因子的方式不止一种;他把「数」换成「集合」,让分解重新唯一。第三件在数本身:数是什么?他用集合与映射,把自然数从头造了一遍。
明线四样:分割(把一条线切成上下两半)、无理数(不是分数的那些数)、完备性(线上没有空隙)、理想(一类特殊的集合,用来替代不存在的数)。
暗线一句:定义就是建造。在数学里,「定义」不只是给已有的东西起个名字,更多的时候是造出一个本来没有的东西。戴德金的三件事,全是这一种定义。
五幕:第一幕讲一座小城与一堂课(p.6—p.12);第二幕讲一条线上的空隙(p.13—p.19);第三幕讲分割怎样变成算术(p.20—p.26);第四幕讲六的两种分法(p.27—p.33);第五幕讲数到底是什么(p.34—p.40)。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只用到分数、平方与「比大小」(p.7—p.9、p.14—p.16、p.21—p.23、p.28—p.30、p.35—p.37),每一步都从头算起;注疏层给出原书、版本与研究文献,逐页可查。
拿一把尺子,只允许上面标分数。一、二分之一、三分之一、一百三十七分之四十九,都可以标;所有分数都标得下。分数有多少个?无穷多。而且密:任意两个分数之间还有分数——取平均就得到。
现在问一句:这根尺子上,有没有「空」的地方?
试一个位置。边长为 1 的正方形,它的对角线有多长?勾股定理说:长的平方等于 2。这个长在 1 与 2 之间,更准些在 1.4 与 1.5 之间,再准些在 1.41 与 1.42 之间。
1.42 = 1.96 1.52 = 2.25
1.412 = 1.9881 1.422 = 2.0164
1.4142 = 1.999396 1.4152 = 2.002225
1.41422 = 1.99996164 1.41432 = 2.00024449
每往下走一位,左右两边就更靠近一点,可它们从来碰不上。左端一直在 2 以下,右端一直在 2 以上;中间那道缝越收越窄,却始终没有合拢。
这道缝里有没有一个分数?没有。这件事在 p.14 给出证明。可尺子上明明有个位置,那条对角线就在那里,摸得着、量得出。
一个看得见的位置,配不上一个数——这是本册要处理的第一个难题。1872 年,戴德金给的办法只有一句话:既然这道缝指不出是哪一个数,就把「这道缝」本身算作一个数。
这句话听着像绕口令。可它是十九世纪数学最关键的一步之一:一个东西指不出来,就换一种方式把它造出来。
1831 年 10 月 6 日,戴德金生在布伦瑞克。这是一座不大的城,当时约四万人,以集市、公爵府和一所古老的学院闻名。
这座城出过一个名字。1777 年,高斯生在这里。高斯后来成了全欧洲最著名的数学家,可他一辈子与故乡保持着联系:天文台在哥廷根,母亲一直住在这里。小城里的人提起高斯,语气像提起自家的一位长辈。
戴德金的父亲在卡罗琳学院教书。那是一所 1745 年创办的学校,课程里有拉丁文、神学、数学。他从小在校园里长大,听父亲讲话时用的那种缓慢、清楚、一句一句不跳步的说法。
他家不是数学世家。父亲教法学,母亲操持家务;家里有书,可没有一个人靠算题吃饭。
他少年时学过什么,留下的记录不多。能确定的是:他进哥廷根大学时,数学底子已经比同班的人厚。那是一所当时数学最强的学校——高斯在那里,物理学家韦伯在那里,刚从巴黎回来的狄利克雷也在那里。
一个外省孩子,走进了欧洲数学的中心。这一年他十九岁。
两年后,他拿到博士学位,导师是高斯。论文题目不响亮:论欧拉积分。高斯的评语意思很淡:这篇东西说明作者有能力做独立的工作。这句话在当时不算高评,可它是真的。
这本册子要处理三样东西。三样都不是实物,都是「说法不够用」的地方。
第一样,一条线。线上到处是分数,可线并不只由分数组成。边长为 1 的正方形,那条对角线就落在分数的缝里。要么承认线上有洞,要么承认有些位置没有数——两种说法都难受。戴德金的办法是:把洞本身算作数。
第二样,一堆因子。六等于二乘三。这句只有一个分法吗?在普通整数里,只有这一种(把顺序换过来不算)。可若把 √−5 这类数也请进来,六就有了第二种分法:6 = (1 + √−5)(1 − √−5)。两种分法都成立,四种因子都不能再拆。这一下,「唯一分解」这条用惯了的规矩就断了。
第三样,一个「数」字。三是什么?是三只苹果、三道刻痕,还是别的什么?若把苹果拿走、刻痕磨平,三还在不在?1888 年,戴德金用集合与映射回答了这个听起来像小孩提问的问题。
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用旧词说不清」的地方:线说不清,因子说不清,数本身也说不清。戴德金三次的做法也一样:不再解释那个旧词,而是造一个新东西,让旧词变得有定义。
这个做法,本册叫它「定义即建造」。
先看一条具体的缝。拿三个数试:1.42 = 1.96,太小;1.422 = 2.0164,太大;1.4142 = 1.999396,还是小一点。每添一位,差就小十倍左右;可无论添到第几位,都不会正好等于 2。下一幕把这件事证死。
卡罗琳学院在布伦瑞克的城东。校舍是旧的,走廊宽,冬天冷;教室里的桌子是长条木桌,一条能坐六个人。父亲在讲台上讲法学,用的是拉丁文;讲到条文,会停下来,把一句话拆成三段,一段一段讲。
孩子坐在后排。他后来回忆,父亲讲课有一种习惯:从不跳步。「凡是没有说清的,就不往下走」——这句话不是父亲说的,是他从父亲的讲法里读出来的。
这所学校的特点是课杂。拉丁文、希腊文、神学、历史、物理、数学,都要学。一个学生在这里待上几年,学到的不深,可学得宽。
他十六七岁的时候,遇上了一本书:欧拉的《无穷分析引论》。那本书不讲证明的严密,讲的是「怎么算」:级数、函数、三角、对数,一页接一页地展开。他后来做的一切,都与这本书有关——包括他对这本书的不满。
不满在哪里?欧拉算得又快又准,可他从不问「这个数是什么」。他把无穷级数当成多项式一样加减,从不担心能不能这样加。戴德金读得懂每一步计算,却看不懂每一步凭什么。
1850 年,他进哥廷根。这一年他十九岁,身上带的钱不多,行李里装着欧拉与勒让德的书。他在哥廷根待了十二年,先做学生,再做讲师。
十二年里,他听课、做笔记、替人整理讲义。他没有急着发表东西。按当时的眼光看,这个年轻人不算出众:博士论文平实,讲师资格论文也平实。
可他的笔记本越积越厚。那些笔记后来救了他,也救了别人——狄利克雷的《数论讲义》就是由他整理成书的。整理别人的课,是最笨的学问路子,也是最扎实的。
哥廷根那几年,戴德金听两个人的课。高斯讲最小二乘,讲得少而精;狄利克雷讲数论与积分,讲得多而清。
狄利克雷在课上做了一件当时不算新鲜、后来却极重要的事:他先给「函数」下一个定义,再说话。
定义是这样的:如果对于某个区间上的每一个 x,都有唯一确定的 y 与之对应,那么 y 就叫 x 的函数。它不要求有一个式子,也不要求连续,更不要求能画出来。
这条定义放出了一个怪物。考虑这样一个函数:当 x 是有理数时取 1,当 x 是无理数时取 0。
f(0) = 1 f(1/2) = 1 f(−7/3) = 1
f(√2) = 0 f(π) ≈ 0 f(√3) = 0
这个函数写不出任何公式。它的图像画不出来:任意小的区间里,1 和 0 挤在一起,笔尖根本落不下去。按旧的标准,它不配叫函数;按新的定义,它完全合格。
这件事的意义比它看起来大。旧的定义是「照着画」:函数是一条曲线,或者一个式子。新的定义是「照着规则」:只要每个 x 都有唯一确定的 y,它就是函数,不管长得什么样。
一个东西指不出来、画不出来、写不出式子,仍然可以是数学对象——只要它的规则说得清。这句话,是戴德金后来一切工作的口气。
可这条定义也带来一个新麻烦。如果函数可以这样怪,那么「连续」是什么意思?如果连「接近」都说不清,「极限」就更说不清。而整个微积分,建立在极限上。
问题就从这里开始。
微积分的第一句话是「变量趋于一个极限」。这句话里有两个词要靠别的东西撑着:一个是「趋于」,一个是「极限」。
拿一串数试。把 √2 一位一位算下去:
1 1.4 1.41 1.414 1.4142 1.41421 …
每一项都是分数(有限小数就是分数)。这一串数越往后,相邻两项的差越小:0.4、0.01、0.004、0.0002、0.00001。它们挤在一起,挤得越来越紧。
现在问:它们挤向哪里?
直观的回答是「挤向 √2」。可这句话是空的:此时 √2 还不是一个数。它只是「平方等于 2 的那个正数」——而这个数存不存在,正是待证的事。用待证的东西去说明极限,是循环。
另一条路是只说「越来越紧」,不提落点。也不行:光说一串数互相靠近,说得出它「稳住了」,说不出它「稳在哪个数上」。而没有那个数,中值定理、介值定理、泰勒展开,全都成了空中楼阁。
十九世纪前期,柯西与波尔查诺已经把「越来越紧」说清楚了:任给一个正数,总能找到一项,使这一项之后任意两项的差都小于它。这个说法不依赖落点,只依赖项与项之间的距离。今天管这样的数列叫柯西列。
可柯西列只解决了一半。它保证了数列「稳」,没有保证「有东西可稳」。在有理数里,上面那一串数每一对都靠得极近,可它们要落的地方是空的。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怎样说极限」,而是「数够不够用」。戴德金要做的,是把数补够。
补的办法,得先想清楚一件事:一条线上,点和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密」,还是「连」?这两个字在中文里差不多,在数学里差得很远。
1858 年,戴德金二十七岁,到苏黎世教书。那所学校叫瑞士联邦理工学校,刚办三年,课程重、学生多。他教微积分,一周要讲好几个钟点。
讲课讲到「变量趋于极限」,他停下来。他后来在书的序言里写:讲到这里,他第一次被迫认真处理「数的基础」这件事,而且他选了这一天记下来——1858 年 11 月 24 日。
那一天他想出的东西,说起来极简单:把有理数分成两类。
第一类里的每个数,都小于第二类里的每个数。这样一刀切下去,切口有几种可能?
第一种:切口正好落在一个分数上。比如把小于二的数放一类,大于二的放另一类,切口就是二。
第二种:切口落在空处。比如把平方小于二的数放一类,平方大于二的放另一类——切口所在的位置,那里没有分数。这时,就把这个切法本身定义成一个新的数。
他当天大概没有写下完整的形式。真正印成书,是十四年后的事,一本薄薄的册子,1872 年在布伦瑞克出版。可关键的一步在苏黎世那个冬天已经走完了:不再追问「那个数是什么」,改问「把它切出来的那道刀口,能不能说清楚」。
这一步的好处是:刀口一定能说清楚。刀口由两堆数决定,而两堆数都是分数,分数是现成的。于是「造一个新数」这件事,被还原成「挑一堆分数」——后者不需要任何新东西。
这也是本册暗线的第一次露面:把一个说不清的对象,换成一个说得清的条件。条件说得清,对象就造出来了。
下一幕就来看这道刀口怎样切、切出来又怎样变成数。
「定义」这个词,有两种用法。
第一种是描述:给已有的东西起个名字。「圆是到定点距离相等的所有点」——圆本来就在那里,这句话只是替它命名。欧几里得的「点是没有部分的东西」,也是这一类:它想说的是一件人人看得见的事。
第二种是建造:把一件本来没有的东西,用已有的东西拼出来。十九世纪以后,数学里最要紧的定义,几乎都是这一种。
看一个例子。「有序对」是什么?写成 (a, b),要求「先 a 后 b」。可这一对小括号,本身是没定义的符号。于是有人给出这样一个定义:把 (a, b) 定义为集合 {{a}, {a, b}}。
这个定义为什么能用?因为从这堆括号里,能读回「先 a 后 b」:哪个元素只出现一次,它就是第一个。而集合是早就有的东西。于是「有序对」被造出来了,不必再假设它存在。
戴德金的三件事,全是这一种。实数造不出来,就造「切法」。理想数说不清,就造「理想的集合」。自然数说不清,就造「一个能满足三条条件的系统」。三次都是:先写清条件,再看这个条件能不能自我一致;能,就等于造出来了。
这条路有一个代价。既然对象是造出来的,那么「它存在」这句话的意思就变了。它不再指「在世界上找得到」,而指「这套条件不矛盾」。这是十九世纪末数学的一次立场转变:从「发现」转向「构造」。
也有一个回报。造出来的东西,比找到的东西听话。想让它有什么性质,就把它造成有什么性质。实数有了完备性,理想有了唯一分解,自然数有了归纳法——三样都不是碰巧,是设计出来的。
所以「定义就是建造」这句话,不是比喻。在数学里,写下一个定义,等于打下第一根桩。桩打在哪里,后面的楼就只能立在哪里。
第一幕走了三条线。
第一条是城。布伦瑞克出过高斯。这条线给的是尺子:一个人做数学,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它不提供方法,提供的是「这件事值得做」的证明。一个外省孩子,看着同城前辈的名字长大,心里的门槛会低一些。
第二条是课。狄利克雷先定义、再说话;函数不必有公式,只要有规则。这条线给的是习惯:凡是要用的词,先把它说清。说清了,怪物也能进来;说不清,正常的东西也会出事。
第三条是那一天。1858 年 11 月 24 日,苏黎世的讲台上,「趋于极限」这句话缺一个落点。这条线给的是问题:数不够用。
三条线拧在一起,就是他的做法。用城给的尺子量问题,用课给的习惯拆问题,用那一天想到的办法补问题。他不是先有理论再找应用,是先被一句话卡住,然后花十四年把这句话补完。
这一点决定了他的写作风格。他的文章短、干、几乎不举例。定理一条接一条,每条前面都要先把定义摆好。读他东西的人,常觉得第一页全是废话;读到第三页才发现,那些「废话」正是全部的力气所在。
下一幕进正题:一条线上到底有没有洞,洞又是什么。先证一件事——√2 不是分数。这个证明两千多年前就有,可它是整件事的地基。
一、他的起点是一座城,不是一所名校。布伦瑞克不大,出过高斯,也有一所课很杂的学院。他在那里读到欧拉,学到「算得对」与「说得清」是两件事。
二、他的习惯来自一堂课:先定义,再说话。狄利克雷把函数从「一条曲线」解放成「一条规则」。从此,画不出来的东西也能进数学——只要规则说得清。
三、他的问题来自一句话:变量趋于极限。这句话缺一个落点。落点不存在,微积分就没有地基;要造落点,先得承认线上有洞。
下一幕就来看这道洞:先证明 √2 不是分数,再把这个「不是分数」的位置,变成一个真正的数。
公元前五世纪的意大利南部,有一个团体。他们信一句话:万物皆数。这句话在当时的意思是:宇宙里的一切,都能用整数与整数之比说清楚。音程是比,天体运行是比,美也是比。
他们发现了一件事,把这句话打穿了。正方形的对角线与边长,不能写成两个整数之比。
证明这件事,只需要一条极简单的观察。若一条线段能同时量尽对角线与边,那么把边分成若干等份,每份就是公共的尺子。反过来推,会推出「同一个数既是奇数又是偶数」。这一步做不到,所以那把公共的尺子不存在。
这个发现的后果,比它本身大得多。它说明:有些长度,用数说不出来。而长度是看得见的,数是心里的;看得见的东西超过了心里的东西——这在当时是件让人不安的事。
后世传说,学派中有人把这个发现泄露出去,被同伴投入海中。这个说法出自晚出的记述,细节不可靠。可它至少说明:这件事在当时有多重。
同一件事,换个说法就轻得多。两千多年后,人们不再说「这个长度不能用数表示」,而说「数不够用,要添新数」。前者是灾难,后者是工程。戴德金做的事,就是把这个灾难改写成一项工程。
改写的方法,得先回答一个问题:凭什么说新的数是数?它不是整数,不是分数,也不能写成有限小数。它凭什么和已有的数并列?
答案是:凭它满足同样的规矩。能加减、能乘除、能比大小、不违反任何一条旧规矩——它就该被叫作数。这条标准,是这本册子后面所有构造的准绳。
要证的话是:没有一个分数,它的平方等于 2。
第一步,反过来设。设有一个分数,平方等于 2,写成 p/q,其中 p、q 都是正整数。并且先把公因数约掉,使 p 与 q 不再有公因数。这一步永远做得到,约到不能再约为止。
第二步,两边平方。由 (p/q)2 = 2 得 p2 = 2q2。
第三步,看奇偶。右边是 2 的倍数,所以 p2 是偶数。而奇数的平方是奇数:(2k+1)2 = 4k2 + 4k + 1,除以 2 余 1。所以 p2 是偶数,推出 p 是偶数。
第四步,写下去。既然 p 是偶数,设 p = 2r。代回 p2 = 2q2:4r2 = 2q2,两边除以二得 q2 = 2r2。
第五步,同样的话再说一遍。右边是偶数,所以 q2 是偶数,所以 q 是偶数。
第六步,收口。p 与 q 都是偶数,就有公因数 2。这与第一步「已约到不再有公因数」相矛盾。矛盾不可能来自推理,只能来自那个假设。所以假设不成立:没有分数,平方等于 2。
这个证明有三处值得注意。
第一处,它只用了「偶数」这一个概念,没有用任何高级工具。两千三百年前的人能懂,今天的小学生也能懂。难的从来不是工具,是想到「约到最简」这一步会与结论相撞。
第二处,它证的是「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没法举出来,只能反证。所以这类证明的样子总是:先假设它存在,再让它自己绊倒。
第三处,它没有说这个长度的「位置」不存在。它只说:那个位置上没有分数。位置在,数不在——这就是「洞」。
顺便说一句:同样的办法可以证 √3、√5、∛2 都不是分数。要证的是「平方等于 2 的分数不存在」,换成 3、5、2 的立方,论证照样走。可见洞不止一个,而且到处都是。
戴德金的办法是这样的。把全体有理数分成两堆,记作 A 与 B,要求三件事:
一、每个有理数,恰好落在其中一堆里。二、A 里的每个数,都小于 B 里的每个数。三、A 里没有最大的数。
这样的一对 (A, B),就叫一个分割。它的意思是:在 A 与 B 之间切了一刀。
现在拿平方小于 2 的那些正有理数来试。令 A 包含所有满足「a ≤ 0,或 a > 0 且 a2 < 2」的有理数 a;其余的全放进 B。显然 A 里每个数都小于 B 里每个数。
关键是第三件事:A 里有没有最大的数?没有。任取 A 里的一个正数 a,造一个新的数:
a′ = (2a + 2) / (a + 2)
它仍然满足「平方小于 2」,而且比 a 大。验一下:a′ > a 等价于 2a + 2 > a2 + 2a,也就是 2 > a2——正是 a 属于 A 的条件。而 a′ < √2 也成立,所以 (a′)2 < 2,它仍在 A 里。
于是一个一个往上挪,永远挪不到头。从 1 出发,连挪七次:
1 → 4/3 → 7/5 → 24/17 → 41/29 → 140/99 → 239/169 → 816/577
1 1.3333 1.4 1.4118 1.4138 1.41414 1.41420 1.41421
每一步都更靠近 1.41421356…,可每一步都还在它下面。这一步一步,走得完吗?走不完。所以 A 里没有最大的数。
再看 B:它里面有没有最小的数?也没有。同一个式子仍然管用:若 b 在 B 里(即 b > 0 且 b2 > 2),令 b′ = (2b + 2)/(b + 2)。则 b′ < b(等价于 b2 > 2),且 b′ > √2,所以 b′ 仍在 B 里。拿 2 试:(2 × 2 + 2)/(2 + 2) = 1.5,再试一次得 1.4286,再得 1.4167。往下拉,也拉不到头。所以两堆之间,是一道两侧都敞开的缝。
这道缝不落在任何有理数上。戴德金的定义只有一句:把这道缝,也就是这一对 (A, B),定义成一个数。给它一个名字,叫 √2。
把上面那件事推到底,得到一句大胆的话:每一个实数,就是一个分割。不是「对应一个分割」,是「就是」。
这句话要过三关。
第一关:旧的数还在不在?在。给定一个分数 q,把小于 q 的所有有理数放进 A,其余放进 B。这样得到的分割,就代表 q。每个分数都这样住进了新房子,而且住的房间不同。
第二关:能不能比大小?能,而且极简单。两个分割 (A1, B1) 与 (A2, B2),若 A1 整个被 A2 包含,就说第一个不大于第二个。用「包含」来定义「小于」,是集合论的老办法:子集关系本来就有。
第三关:会不会循环论证?这是最要紧的一关。造分割只用了有理数,有理数是现成的;造分割的过程里,一次也没有用到「实数」这个词。所以等到把分割叫作实数时,它是新起的名,不是偷用旧概念。
过了三关,就可以放心地说:实数就是有理数的分割。而「√2」这个名字,从此有了定义:它就是那个「平方小于 2 的数都放左边」的分割。
顺着这条路,别的数也出来了。把「平方大于 2 的数放左边」切一刀,得到 −√2。把「立方小于 2 的数放左边」切一刀,得到 ∛2。把「所有有理数」按某个规律切,就能得到 π、e,以及一切别的实数。同一种刀法,切出全部。
还有一件事值得指出。这套做法没有「小数点」。无限小数看起来像在描述一个数,其实它本身也需要定义:0.999… 是什么意思?用分割来看,这个问题就消解了:0.999… 与 1 指的是同一个分割,所以它们是同一个数。不是「无限接近」,是「相等」。
这就是「定义即建造」的第一处成果。它没有解释「无限小数」,而是换了一套语言,让那个问题不再出现。换语言比解释旧语言省力得多。
数学里说一个东西「存在」,有两种意思。
第一种:能造出来。给一把尺、一支笔,或者给一套算法,一步一步做出它。「存在一个最大的素数」——这句话若真,就该能写出那个数;写不出,就不算。
第二种:能说清,且不矛盾。给出一组条件,证明这些条件不会互相打架,于是「满足这些条件的东西」就算存在。至于它长什么样、能不能写出来,另说。
戴德金走的是第二条路。他没有造出一个叫 √2 的实物,他造的是「一个分割」。分割是集合,集合是现成的;于是 √2 的存在,被换成了「这样一堆有理数确实存在」——后者显然。
这条路的好处是省力。要直接造一个无理数,得先有无限小数,而无限小数又需要极限,极限又需要实数——绕回来了。用分割,链条在有理数处断掉,不再往下追。
坏处是抽象。一个人第一次看到「实数是有理数的分割」,多半会觉得:这不是数,这是一堆数。这种不适感是对的,也是必要的。它说明旧有的「数」的观念被撑破了。
撑破是代价,也是收获。撑破之后,「数」不再指「能数出来的东西」,而指「满足一套算术规矩的东西」。从此,数可以是一对集合、一个等价类、一个矩阵、一个函数——只要它服从那套规矩。
这一步的影响,远远超出实数。二十世纪的数学,大半是这样长出来的:先写条件,再造对象。群、环、域、拓扑空间、流形,都是先有定义,后有例子。
所以戴德金造的不只是一个数。他造了一种造东西的办法。这种办法后来被用了一百多年,还在用。
先说清楚一件事:戴德金没有「发明」√2。两千多年前的人就会用它:正方形的对角线、等腰直角三角形的斜边,量出来就是它。他也没有「发现」它不可公度,那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事。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数」这个词的边界,重新画了一遍。
旧边界:数是整数、分数,以及能用它们表示的东西。按这条边界,√2 不是数,只能说「一个长度」。于是数学里就出现了两类东西:数与量。量与数不能相加,这就很别扭。
新边界:数是满足一套算术规矩的对象。能加、能乘、能比大小、满足结合律与分配律、没有零因子——满足这些,就是数。分割满足,所以分割是数。
这条新边界带来三个直接后果。
第一,数与量合成一类。线段的长度就是实数,实数就是点,点就是分割。几何与算术从此说同一套话。
第二,「线上没有洞」从一句直觉变成一条定理。这条定理叫完备性,下一幕给出。它说的不是「看起来没有洞」,而是「按定义不可能有洞」。
第三,微积分有了地基。极限、连续、导数、积分,全部建立在实数完备性上。地基不显眼,可它一缺,整座楼上层的每一块砖都会松。
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从此以后,「什么是数」这个问题不再有唯一答案。整数可以是集合,实数可以是分割,复数可以是有序对,四元数可以是矩阵。重要的不是它是「什么做的」,而是它「遵守什么」。
这一转变,是十九世纪数学留给二十世纪最大的礼物。戴德金送出这份礼物的时候,用的工具只有两样:有理数,和「分成两堆」。
一、线上确实有洞,而且从两千多年前就知道。√2 不是分数,证明只用奇偶。这个证明的力量在于:它不解释那个长度,只证明没有分数配得上它。
二、洞可以说清楚。把有理数分成两堆,使左边每个都小于右边每个、左边无最大——这样一刀,切口就是一串集合。切口若落在空处,就把这串集合本身定义为数。
三、切点一旦成为数,整个实数系就立起来了。旧数嵌进去、大小可比、不再循环。而从「数」到「满足规矩的对象」,边界被重新画过。
下一幕把这些话变成算术:分割怎样相加、相乘、比大小,以及那句最要紧的——线上没有洞,是一条定理。
1872 年,布伦瑞克印出一本小书。书名很长:《连续性与无理数》。篇幅不足五十页,印数不多,作者是当地工业学院的一位教授,四十一岁。
这本书从想法到印出,隔了十四年。戴德金后来在序言里说,他迟迟不写,有两个原因:一是那几年他忙着教书、忙着整理狄利克雷的讲义;二是他总觉得这件事「太简单」,不值得单独成文。
「太简单」这三个字,很能说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生最看重的是「说清楚」,而一旦说清楚了,他就觉得没什么可夸的。他的很多结果,都是别人催了才发表;有的干脆没有发表,留在信里与笔记里。
1872 年这一本,是被时势催出来的。那几年,实数的基础成了热门题目:柏林那边,魏尔斯特拉斯在课上讲严密的极限论;哈勒那边,康托尔在写他的实数构造;海涅与梅雷也在做类似的事。几种做法几乎同时出现,彼此独立。
这说明一件事:问题已经逼到面前了。微积分用了两百年,越用越广,可它的地基一直是一句「显然」。到了十九世纪后期,这句话撑不住了。
书分四节。第一节讲有理数的性质;第二节把有理数与直线上的点作比较;第三节讲直线的连续性;第四节造无理数。四节之间没有一句闲话,也没有一张图。
这本书出版后的反响,说不上热烈。它太短,太干,也太基础——基础到很多人觉得没必要。可它被一代一代的教科书抄了下来。今天任何一个学微积分的人,用的实数定义,追到源头,多半是这本书里的那一刀。
一本不足五十页的书,成了整个分析学的地基。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数学里最要紧的工作,往往不是最响的那些。
实数既是分割,那么加法就不能靠「把长度接起来」这种说法。得只用两堆有理数,把结果那一堆写出来。
加法的定义:把两堆的「左边」逐个相加,能得到的数全收进来。
A + A′ = { a + a′ : a ∈ A,a′ ∈ A′ }
这样得到的仍然是一个「左边」。要检查三件事:它不含最大元;它里面的每个数都小于补集里的每个数;它与补集拼起来正好是全体有理数。三件事都不难,逐条验一遍就行。
举例:√2 + √2 等于什么?按定义,左边是「两个平方小于 2 的数之和」。取 1.4 与 1.41,和是 2.81;取 1.414 与 1.4142,和是 2.8282。这些数都小于 2√2 ≈ 2.8284271。可以证明:这样得到的左边,正好是「平方小于 8 的正数」那一堆——也就是 √8。而 √8 = 2√2,对得上。
减法靠一个技巧:先定义「相反数」。
−A = { q : 存在 b ∈ B,使 q < −b }
也就是:把右边那堆整个翻到左边来,再往下让一点。翻过来是因为要「变号」,往下让一点是为了保证新的左边没有最大元。有了相反数,减法就是加上相反数。
乘法麻烦一些,因为正负号会捣乱。通行的做法是分两步。第一步,只对「正分割」定义乘法:两个左边里各取正数,相乘,全收进来,再加上所有非正数。
A · A′ = { aa′ : a > 0,a′ > 0 } ∪ { q : q ≤ 0 }
第二步,其余情形按符号规则归到正分割上:正乘负得负,负乘负得正,遇到零则得零。这样定义出来的乘法,与旧有的分数乘法完全一致。
比大小最简单。两个分割,若第一个的左边整个含在第二个的左边里,就说第一个不大于第二个。用「包含」定「序」,是本册最省力的一步:集合的包含关系是现成的,不必另造。
到这一步,四则运算齐了,序也齐了。剩下唯一没交代的,是那句最要紧的话:这样造出来的数,够不够填满一条线。
拿一个具体的乘法验一遍。要证:√2 · √3 = √6。
先把三个数各自的分割写出来。记 α = √2、β = √3、γ = √6。它们的左边分别是:
Aα = { a : a ≤ 0 或 a2 < 2 }
Aβ = { b : b ≤ 0 或 b2 < 3 }
Aγ = { c : c ≤ 0 或 c2 < 6 }
第一步,先看一边:任取正数 a 在 Aα 里、正数 b 在 Aβ 里,则 (ab)2 = a2b2 < 2 × 3 = 6。所以 ab 落在 Aγ 里。换句话说:乘积那一堆,整个被 Aγ 包住。
第二步,反过来:任取正数 c 满足 c2 < 6,要把它写成 ab 的样子。办法是挑一个分数 a,夹在两个数之间:
c / √3 < a < √2
这样的 a 一定存在:因为左端小于右端(把 c2 < 6 两边除以 3 再开方即得 c/√3 < √2),而两个不相等的实数之间总有分数。取定 a 后,令 b = c / a。于是 a < √2 给出 a2 < 2;a > c/√3 给出 b2 = c2/a2 < 3。两边都对,所以 c 确实是某个 ab。
两步合起来:乘积那一堆既不比 Aγ 大,也不比它小,于是两者相等。这就是 √2 · √3 = √6 的证明。
拿数核一遍。取 c = 2.4,它的平方是 5.76,小于 6。左端 2.4 / 1.7320508 ≈ 1.3856,右端 1.4142136。中间取 a = 1.414,则 b = 2.4 / 1.414 ≈ 1.6973。验:1.4142 = 1.9994 < 2,1.69732 ≈ 2.8808 < 3,两条件都满足。而 1.414 × 1.6973 ≈ 2.4000,回到了 c。
再核一遍小数:
1.4142135624 × 1.7320508076 = 2.4494897428
√6 = 2.4494897428
两边十一位全同。可这个核对只是「看起来对」,真正的理由在两步不等式里。数学里,「算到十一位都对」从来不算证明。
值得留意的是第二步的挑法。它不是碰巧,是「先看需要什么,再倒着找」。要 a2 < 2,就要 a < √2;要 (c/a)2 < 3,就要 a > c/√3。两个条件一夹,区间就出来了。这种「倒着找」的做法,在分析里到处都是。
「密」与「连」,是两个不同的字。
密的意思是:任意两个之间还有第三个。有理数就密:取平均就得到中间那个。可密不等于连。有理数密得很,却到处是洞。
连的意思是:一个洞也没有。用分割的话说:随便怎么切一刀,切口一定落在一个数上。不会切在空处。
戴德金把这句话写成定理:
把全体实数分成两堆,使第一堆里每个数都小于第二堆里每个数,那么必定存在一个实数 r,它或者是第一堆里最大的,或者是第二堆里最小的。
证明不长,但要用一个巧劲。第一步,只看有理数。把第一堆里的有理数收起来,把第二堆里的有理数收起来,这就得到有理数的一个分割。第二步,按定义,这个分割对应一个实数,记作 r。第三步,看 r 落在哪一堆。
若 r 在第一堆里:假定它不是第一堆里最大的,那就有更大的数 s 也在第一堆。但 r 与 s 之间必有一个有理数,这个有理数既大于 r 又小于 s,按第一步它应当在第二堆里——可它小于 s,而 s 在第一堆,矛盾。所以 r 是第一堆里最大的。
若 r 在第二堆里,同样论证可得它是第二堆里最小的。两种情形穷尽了所有可能。证完。
这条定理有一个等价的说法,用起来更顺手:一个非空、有上界的实数集合,必有最小的上界。这个「最小的上界」叫上确界。它是分析里最常用的工具之一:凡是要「取到极限」,几乎都要先取上确界。
为什么这条定理重要?因为它把一句几何直觉,变成了算术定理。「直线是连续的」这句话,戴德金之前是公理,是靠眼睛看的。他之后,它可以从「实数是有理数的分割」推出来。几何的直觉不再需要假设,只需要证明。
也正是这一步,让「极限一定存在」有了依据。一个数列若越挤越紧(柯西列),在有理数里可能没有落点;在实数里一定有。落点有了,微积分的每一句话才站得住。
1872 年,戴德金与康托尔相识。那年两人在瑞士相遇,谈的是同一个题目:实数究竟是什么。
康托尔的做法不一样。他不切刀,他用「逼近」。把一串越挤越紧的有理数列在一起,规定:若两串数最终挤得一样紧,就把它们看成同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就是实数。
两种做法,一个是「切」,一个是「逼近」。听起来毫不相干,可它们造出来的数系完全一样。凡是能用分割做的运算,基本列也能做;凡是基本列能证的定理,分割也能证。这在数学里叫「等价」。
等价这件事,比谁先谁后重要得多。它说明:实数系不是某个人凭手艺捏出来的,而是被一套要求逼出来的。那套要求是:有有理数、能四则运算、能比大小、没有洞。满足这四条的东西,只有一个——构造方式可以不同,结果必然同构。
两人此后的通信持续了几十年。据留存信件,戴德金在信里对康托尔的一些结果评价很高,也坦率指出过论证的缺口。他没有争过优先权。1874 年康托尔发表那篇讲「无穷有大小之分」的论文时,戴德金是少数认真读过并回信讨论的人之一。
这一点值得记下来。两个人在同一年做出同一件东西,是最容易生嫌隙的场合。他们没有。原因大概在两人的性情:康托尔热烈、急于发表、也容易被批评激怒;戴德金安静、慢、写东西极慢。一个需要读者,一个正好肯当读者。
还有一层。戴德金的分割,比康托尔的基本列更「静态」。它不用「越来越近」这类带时间的说法,只用一个集合。这在后来更受欢迎:二十世纪的数学偏爱静态的定义。今天教科书讲实数,多数先讲分割。
可两种做法都留下来了。分割适合讲「完备」,基本列适合讲「极限」。各管一头,谁也代替不了谁。
完备性听起来抽象,可它撑着的都是最常用的东西。
先看介值定理。一个连续函数,若在一端取负值、在另一端取正值,中间必定有一点取零。这条定理听起来像废话,可它的证明完全依赖完备性。
拿一个具体的例子。求 x2 − 2 = 0 的正根。把区间 [1, 2] 分成两半,看中点的符号:
f(1) = −1 f(2) = 2
f(1.5) = 0.25 > 0 → 根在 [1, 1.5]
f(1.25) = −0.4375 < 0 → 根在 [1.25, 1.5]
f(1.375) = −0.1094 < 0 → 根在 [1.375, 1.5]
每分一次,区间短一半,符号一正一负始终不变。这些区间一个套一个,长度趋于零。它们「应该」套住一个点——可这个点凭什么存在?在有理数里,它可以不存在。只有完备性保证了它存在,那个点就是 √2。
再看中值定理。一段路上,平均速度是多少,就一定有某一刻的瞬时速度正好等于它。这也是「中间必有一点」的样式,也要靠完备性。而中值定理又是导数一切应用的起点:判断单调、证明不等式、泰勒展开的余项,都要用它。
再看积分。曲线下的面积,是拿一串矩形去逼近。矩形面积之和构成一个数列,它越挤越紧。它收敛到哪个数?没有完备性,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有了完备性,那个数就是积分。
最后看数值方法。上面那个二分法,是今天计算机求根最常用的办法之一。它的正确性,恰好就是介值定理;而介值定理的底座,是实数完备性。一座桥从最底下的桩一直连到桥面,中间一环也不能少。
所以戴德金做的工作,看起来离应用最远,其实离应用最近。他不是在解某一道题,他是在保证「解一定存在」。没有这一条保证,所有的近似计算都只是碰运气。
一、分割能算。加法是「左边相加」,乘法是「正数相乘再补上非正数」,大小是「包含」。√2 · √3 = √6 可以完全用不等式证出,不必靠小数。
二、完备性是定理。随便怎么切一刀,切口一定落在某个实数上。这句话把「直线看起来没有洞」变成了「实数按定义不可能有洞」。
三、两种造法等价。戴德金切刀,康托尔逼近,造出来的数系一模一样。说明实数不是手艺,是被四条要求逼出来的唯一结果。
下一幕换题目:数不只是线,还有因子。在有些数系里,六的分解不止一种;戴德金要用同一套「造东西」的办法,把唯一分解救回来。
1871 年,狄利克雷的《数论讲义》出第二版。狄利克雷 1859 年就去世了,讲义由戴德金整理。整理的办法不是照抄笔记,而是把每一节都补上「这些年又长出了什么」。
补的部分叫补编。其中第十个补编,题目是代数整数理论,四十来页。就是这四十来页,把「理想」这个想法正式写了下来。
要解决的问题,二十多年前就摆在桌上了。1847 年,拉梅在巴黎科学院宣称证出了费马那句话的一般情形。他的办法是把 xn + yn 拆成一串复数的乘积。库默尔当场指出:这一步过不去,因为这些数里,唯一分解不成立。
库默尔自己早就撞过这堵墙。他 1840 年代研究分圆域时发现:有些数分解成素因子的方式不止一种,于是「素因子」这套语言就失灵了。他的救法很特别:造一批「理想数」——这些数并不真的存在,可它们像数一样能相乘、能比较。用它们,唯一分解又成立了。
可库默尔的理想数是什么,一直说不清楚。他自己用「一条新定的数」来描述,读者只能靠例子去体会。这在数学里是个尴尬位置:工具好用,但不知道它是什么。
戴德金做的事,正是把它说清楚。他的想法很干脆:既然那个数造不出来,就不要造它;把「它的倍数」这一堆造出来。一堆数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写得出。
这个转弯,与前两幕是同一个动作。分割是:造不出那个点,就造「切法」。理想是:造不出那个数,就造「它的倍数」。两次都是把「一个东西」换成「一堆东西」,而那堆东西是现成的。
补编印出后,反应比 1872 年那本小书热烈。因为它解决了一个大家卡了很久的问题,而且给了一套能算的办法。此后几十年,代数数论的书都从这个补编讲起。
看一个具体的数系。把形如 a + b√−5 的数(a、b 都是整数)收在一起,记作 ℤ[√−5]。这些数能加、能减、能乘:
(1 + √−5) + (2 − 3√−5) = 3 − 2√−5
(1 + √−5)(2 − 3√−5) = 2 − 3√−5 + 2√−5 − 3(√−5)2 = 17 − √−5
注意最后一步:(√−5)2 = −5。这个数系里,负数的平方根被当成一个普通的数用。
现在看六。六有两种分法:
6 = 2 × 3
6 = (1 + √−5)(1 − √−5)
第二个式子验一下:(1 + √−5)(1 − √−5) = 1 − (√−5)2 = 1 − (−5) = 6。没错。
麻烦在于:这四种因子,没有一种能再拆。要证明这一点,得用一个工具:范数。
定义:a + b√−5 的范数是 N = a2 + 5b2。范数有两条好性质:一、它总是非负整数(除非零);二、乘法保范数,N(uv) = N(u)N(v)。
N(2) = 4 N(3) = 9 N(1 + √−5) = 6 N(1 − √−5) = 6
现在看 2。若 2 = uv,则 N(u)N(v) = 4。所以两个范数只能是 (1,4)、(2,2) 或 (4,1)。若出现 2,就要有 a2 + 5b2 = 2。看 b:b = 0 时 a2 = 2,无整数解;b = ±1 时 a2 = −3,更不可能;|b| ≥ 2 时 5b2 ≥ 20 > 2。所以范数 2 的数不存在。于是 2 只能分解成「范数 1 的数」乘「范数 4 的数」——而范数 1 的数只有 ±1,它们算不上真正的因子。
结论:2 不可再分。同样的算法:3 要用范数 3,a2 + 5b2 = 3 无解,故 3 不可分;1 ± √−5 要用范数 2 或 3,都不存在,故它们也不可分。
四个因子都不可分,两种分法都成立,而它们显然不同。这就是唯一分解失效的样子。失效的原因不是算错,是「素因子」这个概念在这个数系里不够用。
更糟的是:2 与 1 + √−5 不能互相整除,却都「分」进了六。这就像把一个盒子拆成两个小盒,换一种拆法又拆成另外两个——而这两套小盒彼此装不进去。靠「拆」这个动作,永远说不清盒子的构造。
戴德金的办法,是换一个对象来数。不再数「哪个数整除哪个数」,改数「哪些数的集合被哪个数整除」。
定义:ℤ[√−5] 的一个子集 I 叫理想,若它满足两条:
一、加法封闭:I 里任意两个数相加,还在 I 里。二、吸收乘法:I 里任取一个数,乘上任一个环里的数,结果还在 I 里。
第二条是关键。它说的不是「乘自己人还在里面」,而是「乘谁都在里面」。这正好对应「倍数」的直觉:一个数的所有倍数,乘上任何数还是它的倍数。
看一个例子。记 p2 = { 2u + (1 + √−5)v : u, v ∈ ℤ[√−5] }。也就是「二的倍数」与「1 + √−5 的倍数」加起来能得到的所有数。
这个集合里没有一个「最小的数」可以生成全部。二不行(它生成不出 1 + √−5),1 + √−5 也不行(它生成不出二)。可这个集合本身是清清楚楚的:给一个数,验一下能不能写成 2u + (1 + √−5)v,就知道它在不在里面。
这就是戴德金那一转的关键:把「一个不存在的数」,换成「一个存在的集合」。集合由条件给出,条件是能验的。
这个集合有多大?用范数算:它的「大小」是 2。意思是:把环里的数按「差在不在 p2 里」分类,恰好分出两类。两类,所以大小是 2。这与「范数 2 的数不存在」对照着看,很有意思:数没有,集合有,而且这个集合占的位置正好是「范数 2」该占的位置。
再看 p2 能不能自己变成一个「数」。若存在某个 α 使 p2 恰好等于 α 的所有倍数,那么 N(α) = 2。可范数 2 的数不存在。所以 p2 不由任何单个数生成。这样的理想叫非主理想。
库默尔当年说的「理想数」,就是这个东西。它「应该」是范数 2 的那个数,可它不存在;于是用一堆数代替它。戴德金把「代替」这件事写出了定义,从此它不再是玄学。
一个东西不存在,它的「倍数」却可以存在——这句话是整幕的枢纽。数学里很多这样的转弯:追不到对象,就追它的影子;影子说得清,事情就办得成。
把六也写成理想。(6) 表示「六的所有倍数」这个理想。理想之间有乘法:把两堆的乘积全收进来。于是六的分法,变成理想的乘法。
算一遍。先看三个「小理想」:
p2 = ⟨2, 1 + √−5⟩ 指数 2
p3 = ⟨3, 1 + √−5⟩ 指数 3
p3′ = ⟨3, 1 − √−5⟩ 指数 3
把它们乘起来:
p22 = (2) 指数 2 × 2 = 4
p2 p3 = (1 + √−5) 指数 2 × 3 = 6
p2 p3′ = (1 − √−5) 指数 2 × 3 = 6
p3 p3′ = (3) 指数 3 × 3 = 9
于是六的那个理想,拆开来是:
(6) = p22 · p3 · p3′
核一下指数:2 × 2 × 3 × 3 = 36,而 |N(6)| = 36,对得上。
现在回头看那两种分法。6 = 2 × 3 对应 (p22)(p3p3′);6 = (1 + √−5)(1 − √−5) 对应 (p2p3)(p2p3′)。两种分法,展开后是同一串小理想,只是括号打得不同。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在「数」的层面,六有两种分法,看上去矛盾。在「理想」的层面,两种分法只是同一个乘积的两种分组方式,谁也不算错。矛盾消失了,因为它原本只是一个视角问题。
戴德金证明的定理是:在这样的数系里,每个非零理想都能唯一地写成素理想的乘积,次序不计。唯一分解回来了,只是它现在说的不是数,是集合。
代价也要说清楚。唯一分解在理想层面成立,不等于在数的层面成立。数层面失效的程度,用一个数来量,叫类数。这个环的类数是 2:意思是理想比数「多出一倍」,两个理想里就有一个找不到对应的数。类数为 1,数层面也唯一分解;类数大于 1,就一定失效。
所以「唯一分解」这件事,被拆成了两句话:理想层面永远成立;数层面成立的充要条件是类数为 1。一句话变成两句,问题反而更清楚了。这是数学里常有的进步:不是解决问题,是把问题摆正。
库默尔造了一批「理想数」,用得很顺。可它们是什么,他说不清。这不是他的疏忽,是那个时代的常态:先有工具,后有说法。微积分用了两百年,实数才被定义;矩阵用了几十年,线性空间才被定义。
戴德金做的事,是把「说法」补齐。他的办法不是给理想数下定义,而是把它换掉。换成一堆数——那堆数就是它的倍数。
这一步为什么高明?因为它把「存在」的问题,变成了「包含」的问题。「这个理想数存在吗」不好答;「这堆数包含那堆数吗」一验就知道。难的问题换成了容易的问题,而答案是一样的。
这一步的代价是抽象。数可以相加相乘,集合只能相乘(取乘积生成的理想)与相互包含。「理想的加法」也有,但它对应的是「最大公因数」,不是「和」。刚学的人常常在这里绕不出来:为什么理想的加法是取「公共部分」。
回报是普适。这套说法不只对 ℤ[√−5] 有效,对一切代数整数环都有效。再往后,对多项式环、对坐标环、对任意交换环都有效。于是「理想」从一个救急的工具,变成了一整门学问的地基。
二十世纪,这条路走到了极处。有人发现:几何里的「图形」,与代数里的「理想」,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图形对应「在它上面取值为零的多项式」全体,而后者正是一个理想。几何问题因此可以翻译成代数问题,代数结论又可以翻回几何。
这是「定义即建造」最深的一次回报。戴德金当年只是想把唯一分解救回来;他造出的东西,后来成了一门学科的语言。造的时候不会知道它能长多大。
把前三幕摆在一起看。
第二幕:造不出那个点,就造「切法」。切法是一对集合,集合是现成的。于是实数有了定义。
第三幕:说不清「连续」,就把它换成一条关于分割的定理。定理可证,直觉不可证。于是完备性有了依据。
第四幕:造不出那个数,就造「它的倍数」。倍数是一个集合,集合是现成的。于是唯一分解有了替代品。
三次的动作一模一样:对象说不清,就换成一个说得清的结构;结构能验,事情就办成了。
这个动作有一个技术要求,也常常被忽略。换过去之后,必须证明「换回来的东西与原来的东西一致」。分割要能加、能乘、能比大小,而且旧数要原样嵌进去;理想要能乘,而且主理想与数一一对应。这两步不做,换过去就是换掉了,不是换了个说法。
戴德金这两步都做了,而且做得极细。他的文章里,大半篇幅花在这种「一致性检查」上。这也是他的东西读起来枯燥的原因:真正费力的地方,都在这些检查里。
还有一件更深的事。三次换法,都把「是什么」换成了「怎么用」。不再问「实数是什么」,问「实数能做什么」;不再问「理想数是什么」,问「它乘起来怎样」。这是十九世纪数学的共同转向,戴德金是走得最早、最彻底的人之一。
一、唯一分解会失效,而且失效得很干净。在 ℤ[√−5] 里,六有两种分法,四个因子都不可再拆。这不是算错,是「素因子」这套语言不够用。
二、把数换成集合,分解就回来了。理想由两条封闭性定义;(6) = p22p3p3′ 唯一。两种分法只是同一个乘积的两种分组。
三、失效的程度可以用一个数来量,叫类数。类数为 1 就唯一分解,大于 1 就一定失效。一句话被拆成两句,问题反而摆正了。
下一幕回到最初的问题:数到底是什么。这一次,戴德金要造的不是实数,也不是理想,是「数」这个字本身。
1888 年,布伦瑞克又印出一本小书。书名是一个问句:《数是什么,数应当是什么?》。
这个书名有点怪。「数是什么」是问事实,「数应当是什么」是问规矩。两个问句并排,说明作者想说: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数是什么,取决于要求它做什么。
写这本书的起因,是一件小事。他在工业学院教书,学生要学微积分,可连「数」都说不清。他自己在课上讲「自然数」,讲来讲去,发现每一句都踩在没定义的东西上:什么叫「下一个」?什么叫「任意多个」?什么叫「一直到无穷」。
一般人的做法是先假设这些都会,再往下讲。他不肯。他把课停下来,从头造一遍。
造的工具只有两样:集合,与映射。集合是「一堆东西」,映射是「一种对应」。这两样东西不依赖数,可以用。
造出来的结果,是一串定义与定理。没有图,没有例子,句子短,编号密。全书最出名的一句定义是:一个集合是无穷的,当它与自己的一个真子集能一一对应。
这句话在当时很刺人。因为「整体大于部分」是一条从欧几里得时代传下来的公理。而这句话说:对无穷集合,整体可以不大于部分。不是推翻了公理,是把公理的范围缩小了:它只对有限集合成立。
这本书出版后,反响不大。第二年,皮亚诺在意大利发表了他的算术公理,形式更漂亮,符号更清楚,很快被采用。皮亚诺在书里注明了来源:这些想法,戴德金已经做过。可教科书后来多写皮亚诺的名字。
戴德金对此没有意见。他关心的是事情说清楚了没有,不是名字挂在谁那里。这一点,与他对待康托尔的态度一致。
先给两个词。
一一对应:两个集合之间,若能配上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就叫能一一对应。配上对的意思是:每个都有对手,没有谁配两个。
真子集:一个集合的一部分,且不等于它自己。比如全体自然数是一个集合,「平方数」是它的一部分。
现在看一件事。把每个自然数平方一下:
1 → 1 2 → 4 3 → 9 4 → 16 5 → 25 …
每个自然数都有唯一的平方,每个平方数也都有唯一的来源。所以这是一一对应。可平方数只是自然数的一部分:4 不在里头,9 不在里头,绝大部分数都不在里头。
一部分与整体,一样多。这句话对有限集合绝不可能:五个苹果的一部分,最多四个。可对自然数,它成立。
戴德金的定义就建立在这件事上:
一个集合叫无穷的,若它与自己的某个真子集能一一对应。不能这样对应的,叫有限。
这个定义有两处值得注意。
第一处,它把「无穷」说成了正面性质。旧的说法是「无穷就是没有完」,是一个否定:数不完、走不到头。新说法是「无穷就是能与自己的一部分对齐」,是一个肯定的、可以验证的性质。用肯定的话说,才能拿来证明。
第二处,它把「有限」变成了派生的概念。以前是先有有限、再有无限;现在先有「能一一对应」这个关系,有限与无限都由它定义。顺序一换,很多老问题就消失了。
还有一个副产品。既然「一样多」由一一对应定义,那么「无穷」也有大小之分。自然数与平方数一样多;自然数与实数不一样多——后者多得多。这件事的证明,是同一年代另一位数学家的功劳。而戴德金是少数早早读到、并且认真回信的人。
一个看起来像文字游戏的定义,撑起了整门「无穷的算术」。它只用了两样东西:集合,和一一对应。
造自然数,需要三样东西:一个集合,一个映射,一个起点。
集合记作 N;映射记作 φ,读作「下一个」;起点记作 1。三条条件:
第一条:1 不是任何数的「下一个」。换句话说,1 不在 φ 的像里。这条保证「有头」。
第二条:φ 是一对一的。不同的数,下一个也不同。这条保证「不合并」:不会两条路走到一起,把后面的数压成一个。
第三条:N 里没有多余的数。准确地说:若 N 的一个子集含 1,且其中每个数的「下一个」也在其中,那么这个子集就是 N 全体。这条保证「不夹带」:除了从 1 一路数下来的那些,没有别的。
三条合起来,戴德金叫它「简单无穷系统」。凡是满足这三条的东西,就与自然数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同构。元素叫什么名字无所谓:叫 1、2、3 可以,叫甲、乙、丙也可以,从 0 开始也可以。结构对了,就是它。
这三条为什么够?因为自然数的一切性质,都能从它们推出来。加法可以造:n + 1 定义为 φ(n),n + φ(m) 定义为 φ(n + m)。乘法可以造:n × 1 = n,n × φ(m) = n × m + n。两条定义都是「一步一步往回退」,退到 1 为止。
拿加法验一下。要算 2 + 3。先把 3 写成「1 的下一个的下一个」,按定义一层层剥:
2 + 3 = 2 + φ(2) = φ(2 + 2)
2 + 2 = 2 + φ(1) = φ(2 + 1) = φ(φ(2))
故 2 + 3 = φ(φ(φ(2))) = 5
三个「下一个」,落在 5 上。这不是在算,是在按定义走。走完了,答案就是它。
这套做法有个特点:它不解释「三」是什么感觉,只规定「三」怎么用。三就是「1 的下一个的下一个」;至于它是三只苹果还是三道刻痕,与数学无关。这也正是本册暗线的最后一站:不追问东西是什么,只规定它怎样运作。
中学课本里,数学归纳法是一条规定:先验第一项,再证「若第 n 项成立则第 n+1 项也成立」,于是全体成立。
这条规定凭什么?凭上一页的第三条。
把「成立的那些数」收成一个集合,记作 K。第一步验了第一项,所以 1 在 K 里。第二步证了「若 n 在 K 里则 n+1 也在」,所以 K 对「下一个」封闭。两条一凑,正是第三条的前提;于是 K 是全体,也就是:所有自然数都成立。
所以归纳法不是一条独立的规定,它是「自然数没有多余的数」这句话的另一种说法。换句话说:归纳法成立,正是因为自然数被造得「不多不少」。多一个,归纳法就漏;少一个,就不需要它。
看一个具体的例子。要证:从 1 加到 n,和是 n(n+1)/2。
第一步,n = 1。左边是 1,右边是 1 × 2 / 2 = 1。成立。
第二步,假设 n 时成立,看 n+1。此时左边是原来的和再加 n+1:
n(n+1)/2 + (n+1) = (n+1)(n/2 + 1) = (n+1)(n+2)/2
右边正是把公式里的 n 换成 n+1 的样子。成立。
两步做完,全体成立。整个过程没有用到「无穷多个」这个说法:只验了一个,只推了一步。这就是归纳法的巧妙之处:它把无穷多个检查,压成两个动作。
再看一个例子,换一种用法。要证:2n > n(n ≥ 1)。第一步,2 > 1。第二步,若 2n > n,则 2n+1 = 2 × 2n > 2n ≥ n + 1(因为 n ≥ 1)。成立。
这类证明的形状是固定的:先落地,再往前迈一步。落地要真,迈步要稳。两步都对,整条链就通。
值得指出一件事。归纳法只能证「所有自然数都如何」,不能证「所有实数都如何」。因为实数不是从 1 一个接一个数出来的:任意两个实数之间还有实数,没有「下一个」。所以对实数,要用另一套办法(比如完备性)。工具得配对象。
1862 年,戴德金回到布伦瑞克。他在工业学院谋到一个教职,教微积分、几何、还有一点力学。这一教,教到 1894 年退休,三十二年。
这所学校不是大学。学生多是未来的工程师、技师,基础参差。他要讲最基础的东西,一遍一遍地讲。他的讲义写得极慢,因为他每讲到一个词,就要停下来问:这个词说清了没有。
以他的资历,本可以去更大的地方。哥廷根、柏林都曾有过机会。他没有走。原因据他自己的说法很朴素:这里离家近,书够用,时间够用。他不喜欢搬家,也不喜欢应酬。
于是他的学术生活,大半在信纸上。与康托尔、与韦伯、与法国和意大利的同行,一封一封地写。他的很多想法,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是信,不是论文。有些想法就这样留在信里,几十年后才被人翻出来。
他的性情,从两件事看得出来。
第一件:他很少争。1872 年实数构造几家同时做出,他没有写一个字争优先。1888 年自然数公理被皮亚诺的书盖过,他也没有辩解。他只在给朋友的信里说过一句意思:说清楚就好。
第二件:他从不急着发表。分割想了十四年才写,理想整理了好几年才放进补编。他发表的东西,几乎没有一篇是赶出来的。这在十九世纪后期的德国学界并不常见——那时候,抢先发表是很实际的压力。
这两件事合起来,是一种很少见的态度:把「说清楚」当作目的本身,而不是当作手段。说清楚了,别人用不用、记不记得、挂不挂自己的名字,都不重要。
这种态度有代价。他的名字在大众里不响。同代人提起十九世纪数学,先想到高斯、黎曼、魏尔斯特拉斯;提起实数的基础,才想到他。可所有学过微积分的人,都在用他造的地基,只是不知道。
这也是一种造物:造好了,藏在下面,谁踩上去都不知道是谁造的。
五幕走完,把线收一收。
第一幕给的是习惯:先定义,再说话。狄利克雷把函数从「一条曲线」解放成「一条规则」,戴德金学到了这件事的用法——凡是说不清的词,就换一个能验的说法。
第二幕给的是第一个成果:实数。造不出那个点,就造「切法」;切法是集合,集合是现成的。这一步把「数不够用」从灾难改写成工程。
第三幕给的是第二个成果:完备性。「线上没有洞」从直觉变成定理。这一步让微积分有了地基;也让「极限一定存在」有了依据。
第四幕给的是第三个成果:理想。造不出那个数,就造「它的倍数」。唯一分解在集合层面回来了,代价是要用类数来量「差多少」。
第五幕给的是最后一个成果:自然数。三条条件,一个集合,一个映射。归纳法从公理变成定理,无穷从一个否定变成正面性质。
四件成果,一个动作。都是:把说不清的对象,换成一个说得清的结构;再证明换回来的东西与原来一致。前一步是自由,后一步是责任。只做前一步的人,造出的是玄学;只做后一步的人,什么也造不出。
他这个人,也因此可以一句话说完。他不擅长解题,擅长说清。他不追求新定理,追求旧词的定义。他的文章短,因为话说完就停;他的名声淡,因为他不去争。
数学史上,这样的人不多,可每一门学科要站稳,都得有一两个这样的人。他们把地基打好,然后退开,让后面的人往上盖。
一、数不够用,是可以补的。补的办法不是找一个更大的数,而是把「缺口」本身定义成数。分割就是这样造出实数的。
二、补上之后,要证明补得对。能加、能乘、能比大小、旧数原样在内、没有洞——四条验完,才叫造好了。缺一条,上层全会塌。
三、同一个动作,可以用在完全不同的地方。缺的是点,就造切法;缺的是因子,就造理想;缺的是「数」本身,就造一个满足三条条件的系统。工具不同,手法一样。
这本书讲的不是某条定理,是一种做法:当一个东西说不清的时候,不要硬说,换一个能验的说法;然后老老实实证明,换过来的还是原来那个。
把这一册的事排成一条线。
1831 年 生于布伦瑞克,父为卡罗琳学院法学教授
1850 年 入哥廷根大学,听高斯与狄利克雷的课
1852 年 博士,论文论欧拉积分,导师高斯
1854 年 获讲师资格
1855 年 高斯卒;狄利克雷接其教席
1858 年 赴苏黎世任教;11 月 24 日想到分割
1859 年 狄利克雷卒;整理其《数论讲义》
1862 年 回布伦瑞克工业学院任教
1863 年 《数论讲义》首版印出
1871 年 补编第十:理想
1872 年 《连续性与无理数》出版;与康托尔相识
1874 年 与康托尔通信,讨论实数不可数
1888 年 《数是什么,数应当是什么?》出版
1889 年 皮亚诺算术公理出版,注明其来源
1894 年 退休;补编第十一:代数数论
1916 年 2 月 12 日卒于布伦瑞克,年八十四
这条线上有一处特别密:1858 到 1872,十四年,只有一件东西在慢慢长。想法在讲台上成形,文章十四年后才印出来。中间那十几年,他教书、整理别人的讲义、给朋友写信。
另一处也值得看。他最重要的四件工作,全都散在「别人的书」里:理想在狄利克雷讲义的补编里,分割在一本不足五十页的小册子里,自然数在一本讲「数是什么」的书里。没有一件是「戴德金著,第某卷」。
他一生没有带出什么学派,也没有办过讨论班。他的影响,是靠教科书传下去的。今天学微积分的人用的实数定义、学抽代的人用的理想,追到源头都是他。而多数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这大概是地基的命。盖楼的人有名,打桩的人没有。
同一册书,三个人可以读出三种东西。
孩子读「切」。拿一根绳子,问:切一刀,切在哪里?让孩子在绳子上随便点一个位置,再问:这个点左边有多少段、右边有多少段。然后把绳子换成一条画在纸上的线,线上只标分数。再问:有没有一个位置,标不出来?孩子未必懂证明,可他会懂「切得下去,却指不出是哪一个」这件事。这一层要的是手感。
少年读「√2 不是分数」。奇偶反证只有六步,纸笔就能做完。做完之后,让他自己找一处漏洞:哪一步用了「已约到最简」?再让他试 √3、√5。这一层要的是「会证」,并知道证明的每一步都得有理由。
成人读「定义即建造」。问三句:为什么可以「定义一个东西」就让它存在?这样造出来的数,与量出来的长度是不是同一个?造好之后要检查什么,才算造对了?这一层要的是「凭什么」,不是「是什么」。
三种读法不是三个年龄,是三个问题。孩子问「切在哪里」,少年问「为什么切不出分数」,成人问「切出来的东西凭什么算数」。三个问题都问过,才算把这一册看全。
若只能读一层,建议读第一层。因为「一刀切下去,切口可能空着」这件事,亲手在一根绳子上比划一遍,比背十句「完备性」都实在。而这一册的所有工作,都是从「这里明明有个位置,为什么没有数」这个疑问开始的。
他走到三个地方,停住了。这三个地方,后来各长出一门学问。
第一处:一条线上究竟有多少个点?自然数能数,实数不能数;实数比自然数多。可多多少?有没有一个「中间的多少」,比自然数多、又比实数少?这个问句叫连续统假设。1940 年,有人证明它不能被推翻;1963 年,有人证明它也不能被证明。两件事合起来的意思是:这个问题,在通常的公理里没有答案。不是没人算得出,是它超出了那套公理能管的范围。
第二处:类数到底怎样分布?类数等于 1,就唯一分解;大于 1,就一定失效。那么,类数为 1 的数域有多少个?类数能不能任意大?一个数域的类数,与它的判别式之间有没有可算的关系?这些问题从高斯 1801 年就开始算,到今天仍有一半开着。「理想」把失效说清了,可「失效得多厉害」仍是一笔没算完的账。
第三处:这些定义能不能全部写成符号,让机器来验?戴德金的定义,本来就是为了「说得清」。说得清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清到只有符号、没有意思,而证明仍能一步步查?这条路后来真的走通了:十九世纪末的逻辑符号,二十世纪的公理化,二十世纪末的计算机证明。而它的边界也露出来了:有些话,一个系统说得清,却证不出。
三处停步,都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每一处都卡在一个「当时还不存在的东西」上:一套能谈「多少」的公理、一种能算类数的办法、一门能谈「可证」的学问。他要往前一步,得先有人把那个东西造出来。
这也正是本册反复讲的那件事:一个人能走多远,一半看他自己,一半看他手上有什么。
材料:二十张小卡片、一支笔、一把尺、一部计算器。目标:亲手切一刀,看见切口空着。
第一步,写卡片。在卡片上写下这些数,每张一个:−2、−1、0、0.5、1、1.4、1.41、1.414、1.42、1.5、1.7、2、2.5、3,再补几个:4/3、7/5、17/12、99/70。
第二步,切一刀。把「平方小于 2」的放左边。负数与零呢?它们本身比任何正数都小,按大小顺序只能在左边。所以规则写成一句话:一个数放左边,当且仅当它小于等于零,或者它的平方小于 2。
第三步,验三条。一、左边每张都小于右边每张吗?二、左边有没有最大的?三、右边有没有最小的?
第四步,往上顶。左边最大的一张大概是 1.414。拿计算器算这个式子:
(2 × 1.414 + 2) / (1.414 + 2) = 4.828 / 3.414 = 1.41418
它比 1.414 大,平方仍小于 2。再顶一次:(2 × 1.41418 + 2) / (1.41418 + 2) = 1.414206。再顶:1.4142125。每次都更大,每次都还在左边。顶不到头。
第五步,往下拉。右边最小的一张大概是 1.42。用同一个式子:(2 × 1.42 + 2)/(1.42 + 2) = 4.84/3.42 = 1.4152。它更小,平方仍大于 2。再拉:1.41453;再拉:1.41425。也拉不到头。
第六步,问一句。切口的那个位置,在这堆卡片里吗?不在。把所有分数都写成卡片,也不在。那个位置就是 √2。戴德金的定义是:把这个「切法」本身,也就是左边这一堆,算作一个数。
第七步,顺手验一个怪事。0.999… 与 1 是不是同一个数?把它们各自切成两堆:小于 0.999… 的有理数,与小于 1 的有理数——这两堆完全一样。没有哪个分数能钻进它们之间。所以两者是同一个数,不是「无限接近」。
最后想一想:如果尺子上只标分数,那么「切一刀」这件事,是切在尺子上,还是切在「分数」这个概念上?
材料:纸、笔、一部能算平方的计算器。目标:亲手拆开一个数,拆出两种结果。
第一步,认一个怪数。记 w = √−5,规定 w2 = −5。它不是一个「实数」,但可以像数一样加减乘。形如 a + bw 的东西(a、b 为整数)收在一起,就叫 ℤ[w]。
第二步,乘一次。(1 + w)(1 − w) = 1 − w2 = 1 − (−5) = 6。再看老的:2 × 3 = 6。两种分法,都到六。
第三步,做一张范数表。定义范数 N(a + bw) = a2 + 5b2。把 a、b 从 0 列到 3:
b = 0 0 1 4 9
b = 1 5 6 9 14
b = 2 20 21 24 29
b = 3 45 46 49 54
第四步,找 2 和 3。表里有没有 2?没有。有没有 3?也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找不到范数为 2 或 3 的数。而一个数若能拆成两个因子,两个因子的范数相乘必须等于它的范数。六的范数是 6,要拆只能拆成 2×3 或 1×6;而范数 2 与 3 都不存在,范数 1 的只有 ±1(算不上真因子)。
第五步,下结论。2、3、1 + w、1 − w 四个都不可再拆。而它们组成了两种不同的分法。唯一分解,在这里失效了。
第六步,换个环试试。把 5 换成 1:考虑 w = √−1,即高斯整数 ℤ[i]。范数变成 a2 + b2。这时 5 就有两种写法:5 = 12 + 22。而唯一分解仍然成立。原因是一个数:高斯整数的类数是 1。两个环的差别,就在这一个数上。
最后想一想:「六有两种分法」这句话,是六的毛病,还是「因子」这个说法的毛病?戴德金的回答是后者。他换了一套说法,毛病就没了。
分割 把全体有理数分成 A、B 两堆,A 中每个数小于 B 中每个数,且 A 无最大元。一个分割就是一个实数。见 p.15。
下类/上类 分割中的 A 与 B。戴德金原文作 A1, A2。见 p.15、p.16。
稠密 任意两个元素之间还有第三个。有理数稠密,但有空隙。见 p.23。
完备 线上没有空隙:任一分割必落在某个数上。稠密不等于完备。见 p.23。
上确界 一个数集的最小上界。非空有上界的实数集必有上确界,与完备性等价。见 p.23。
无理数 不是分数的实数。可用分割定义,也可用无限小数表示。√2 是最早被认识的例子。见 p.14。
代数整数 满足某个首一整系数多项式方程的复数。全体代数整数对加、乘封闭,构成环。见 p.28。
理想 对加法封闭、且对环中任意元素乘法封闭的子集。理想之积仍为理想;主理想 (α) 即 α 的所有倍数。见 p.29。
类数 衡量「理想比数多多少」的正整数。类数为 1 等价于唯一分解成立。见 p.30。
戴德金无穷 与自身某个真子集能一一对应的集合。有限则由「不能这样对应」定义。见 p.35。
戴德金(1831—1916) 德国数学家。以分割定义实数、以理想挽救唯一分解、以三条条件刻画自然数。终身在布伦瑞克任教。
高斯(1777—1855) 德国数学家。戴德金的博士导师;布伦瑞克同乡。
狄利克雷(1805—1859) 德国数学家。解析数论与位势理论名家;其《数论讲义》由戴德金整理,补编第十即理想之始。
黎曼(1826—1866) 德国数学家。戴德金在哥廷根的同侪与友人;1854 年讲师资格演讲,戴德金在座并留有记述。
库默尔(1810—1893) 德国数学家。为处理分圆域唯一分解失效,引入「理想数」,为戴德金理想的先声。
康托尔(1845—1918) 德国数学家。以基本列构造实数,与戴德金分割等价;两人通信数十年。
韦伯(1842—1913) 德国数学家。戴德金的友人与合作者,曾协助整理其著作。
皮亚诺(1858—1932) 意大利数学家、逻辑学家。1889 年给出算术公理,序言中注明戴德金 1888 年的先行工作。
诺特(1882—1935) 德国数学家。1921 年把理想理论推至一般环,奠定交换代数基础。
科恩(1934—2007) 美国数学家。1963 年以力迫法证明连续统假设独立于 ZFC,1966 年获菲尔兹奖。
1872 年,实数被造了两次。一次用刀切,一次用数列逼近。两种做法毫不相干,造出来的东西却一模一样。
先说为什么一样。从一个分割出发,可以造出一串有理数,从左右两侧逼近它——于是分割给出柯西列。反过来,从一串柯西列出发,可以把它「小于这个数列」的有理数收成一堆——于是柯西列给出分割。两个方向都走得通,而且互相还原。这叫等价。
等价的意义,比某一种构造精巧与否重要得多。它说明实数系不是手工制品,而是被要求逼出来的。那套要求是四条:含有有理数、能四则运算、能比大小、没有空隙。满足这四条的东西,在同构意义下只有一个。所以怎么造都行,造出来必然一样。
这也解释了一件常让人困惑的事。不同的书用不同的构造,为什么定理都一样?因为定理说的不是构造,是那四条要求的后果。构造只是「存在性」的证明;一旦存在,性质就定了。
再说那条没答完的问题。实数比自然数多,这是 1874 年的事。多多少?自然数的「多少」记作 ℵ0,实数的记作 2ℵ0。中间有没有第三个「多少」?
连续统假设说:没有。1940 年,哥德尔造了一个「窄」的集合宇宙,在其中这条假设成立,于是它不能被推翻。1963 年,科恩发明一种叫力迫法的技术,造了另一个宇宙,在其中这条假设不成立,于是它也不能被证明。两件事合起来:它在通常的公理里没有答案。
这个结论听起来像失败,其实是进步。它把「哪个对」换成了「在哪套公理里谈」。就像问「这条线有多长」,先得说清用哪把尺。
戴德金的分割,恰好是这场讨论的起点。他把「线」换成了「数的集合」,从此「线上有多少点」成了一个可以严格问的问题。问题问对了,才轮得到答案。
一、从一个补编到一门学科。1871 年那四十来页,本来是替狄利克雷的讲义补漏。五十年后,它成了一门学科的开头:交换代数。理想、素理想、商环、局部化,这些词今天写在每一本代数学教材的前几章。
二、链条件。1921 年,诺特把「唯一分解」这件事的要点提炼成一条极简单的条件:理想没有无限上升的链。满足这条,很多好性质自动成立。从「数能不能唯一分解」到「理想链会不会无限上升」,问题被换了一个层次,答案反而更普遍。
三、几何与代数对上号。希尔伯特 1893 年证明:几何里的图形,与多项式环里的理想,是一一对应的。图形上的点,对应「在这一点取值为零的多项式」这个理想。于是「两个图形相交于几点」可以翻译成「两个理想的和有多大」。这门学问叫代数几何。
四、类数问题。戴德金用类数量「失效得多厉害」。高斯 1801 年就猜过:虚二次域里类数为 1 的只有九个。这个猜测到 1952 年才被证明。而「类数能不能任意大」,1934 年才解决。今天,数域的类群仍是对付费马型方程的主要工具。
五、从理想到概形。二十世纪中期,有人把「点」也换成了理想:一个环的全体素理想,就是它的「空间」。于是代数与几何彻底合成一件事。这一步的起点,仍是「造不出点,就造点的集合」——和戴德金 1871 年那一转一样。
六、一份账。戴德金留下的东西不多:三本小书、若干补编、一堆信。可今天学数学的人,几乎每天都在用他的三个词:分割、理想、无穷。三个词都不是定理,是定义。而定义比定理活得久。
这一册讲一个人怎样把「说不清」变成「说得清」。
他的起点是一句话。微积分说「变量趋于极限」,可「极限」落在哪里,没人说清。1858 年 11 月 24 日,他在苏黎世的讲台上被这句话卡住。此后十四年,他把这句话补完。
他的办法是一次换法。造不出那个点,就造「切法」;切法是一堆有理数,有理数是现成的。于是「实数是什么」变成了「有理数怎样分成两堆」。问题从天上落到地上。
他的第二个难题是一堆因子。在有些数系里,六有两种分法,唯一分解失效。他的办法还是换:造不出那个数,就造「它的倍数」。集合层面,分解又唯一了。
他的第三个问题是「数是什么」。三只苹果拿走,三还在不在?他的回答是:三条条件,一个集合,一个映射;满足这些的就是自然数。至于它「感觉」像什么,与数学无关。
所以这一册的主角不是某条定理,是「定义」这件事。定义不是给已有的东西起名字,是把没有的东西造出来。造出来之后,还要证明它好用、不矛盾、与旧的接得上。前一步靠胆子,后一步靠耐心。
孩子读这一册,不必记住分割与理想。记住一件事就够了:有些问题不是「算不出」,是「没说清」;说清了,往往就有路了。
一、不要说戴德金「发明了无理数」。无理数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被认识,√2 的不可公度性有欧几里得的证明。他造的是实数系的逻辑基础,不是无理数本身。
二、不要说分割「只是一个技术性的构造」。它同时给了三样东西:实数的定义、完备性定理、以及实数系的唯一性刻画。把它当成「一种做法」,会看不见它的分量。
三、不要说理想是戴德金一个人的。库默尔 1840 年代就造了「理想数」,而且已经在用。戴德金的贡献是给出集合的定义,让它从工具变成概念。两人各占一半,不能只提一个。
四、不要说《数是什么》是哲学随笔。它是一本严格的数学书:定义了无穷、证明了归纳法、给出了自然数的公理刻画。书名像问句,内容是定理。
五、不要说他在布伦瑞克「屈才」或「落后」。他的三件主要工作,全部在布伦瑞克完成。远离中心让他慢,也让他不必赶。把他的成就归功于「甘于寂寞」,同样是一种浪漫化:他只是选了一种能安静做事的生活,而这种选择在当时并不容易。
五条误区有一个共同点:都把「一个人的位置」与「一件事的分量」混在一起。分开来看,才看得见他真正做了什么,也看得见哪些不是他做的。
《数学家的故事》第四辑 第 36 册
戴德金 · 分割与连续
体例:五幕 · 52 页 · 三层可读(故事/数学/注疏)
插画:40 幅(留白线体)
数值:全册关键数值实算复核
本册为「格物致知」系列数学通识读物之一,面向全龄读者。
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对应高中至大学初年级;注疏层供检索与延伸。
格式 · 格物致知 · JUST FOR F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