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莱因(1849—1925),杜塞尔多夫人。他十九岁拿到博士学位,二十三岁当上正教授,一辈子做的事几乎都在「换一个看法」上。
他一生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在几何:世上不止一种几何,非欧的、射影的、仿射的,各说各的;他找出一个统一的说法——每种几何,就是某一群变换之下「不变的东西」之学。第二件在方程:五次方程一般没有根式解,这件事已经证死了;他换一条路,用正二十面体的对称性把解写出来。第三件在曲面:他造了一个曲面,三维空间装不下,非得四维才行。
明线四样:变换群(一族互相能接上的搬动)、几何的统一(用群给几何分类)、五次方程(用对称性代替开方)、克莱因瓶(一个没有内外的闭曲面)。
暗线一句:看什么不变。把一个图形搬来搬去、拉长压扁、投影变形,总有一些东西不动。那些不动的东西,才是这门几何真正在讲的对象。克莱因的一生,就是不断换眼睛,然后看剩下什么。
五幕:第一幕讲一条直线需要几个数才能说清(p.6—p.12);第二幕讲二十三岁那年的一次演讲(p.13—p.19);第三幕讲二十面体怎样解开五次方程(p.20—p.26);第四幕讲一只装不下的瓶子(p.27—p.33);第五幕讲哥廷根与「数学是一整块」(p.34—p.40)。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只用到比、乘方、开方与「对称」的直觉(p.7—p.9、p.14—p.17、p.21—p.23、p.28—p.30、p.35—p.37),每一步都从头算起;注疏层给出原书、版本与研究文献,逐页可查。
拿一个三角形,在纸上挪一挪。平移,三角形没变;旋转,也没变;翻过来,还是同一个三角形。变的只是位置,不变的是形状与大小——边长还是那三条,角还是那三个。
再狠一点:把它放大两倍。边长都变成两倍,角一个也没变。形状还在,大小丢了。
再狠一点:把它压扁,横着拉长、竖着缩短。角变了,边长比也变了。可有一件事没变:三条边仍然是三条直线,平行的两条仍然平行。
再狠一点:把它投影到另一张斜着的纸上。平行线不再平行,长度全乱,角全乱。可还有一样东西没变:四个点之间的「交比」——这个数在后文 p.17 会算。
四次「变狠」,每次都丢掉一些东西,也总剩下一些东西。剩下的那些,正好把几何分成了几门。
欧氏几何管的是「搬动之后什么都不变」;射影几何管的是「投影之后还剩什么」。两门学问看起来毫不相干,教科书不同,定理不同,连画图的方法都不同。
1872 年,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说: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的四个深浅不同的版本。分深浅的尺子,是「允许做哪些搬动」——也就是群。
这句话后来被称为埃尔朗根纲领。它没有证明任何新定理,却让整个几何学换了一种站法。
1849 年 4 月 25 日,克莱因生在杜塞尔多夫。这城在莱茵河边上,当时属普鲁士的莱茵省,是省里的行政与商业中心。
他父亲在省政府做官。家里不算富裕,也不穷;书不少,规矩也不少。母亲喜音乐,家里常有人弹琴、唱歌。他后来做事讲究「安排」与「秩序」,一半来自父亲的公文桌,一半来自母亲的琴房。
他读的是本城的中学。那所中学的课程表很宽:拉丁文、希腊文、历史、地理、数学、物理,一样不少。他成绩最好的科目是数学与物理,最差的是……按他自己的说法,是「需要背的东西」。
1865 年,他十六岁,进波恩大学。选波恩有一个具体理由:那里有一位叫普吕克的教授。普吕克年过六十,做过两件大事:一是把「直线」当作几何的元素来研究,二是用真空管看见了阴极射线。
一个教授同时做几何与实验物理,这在当时不多见。克莱因跟着他,一边学画图算坐标,一边在实验室里帮忙接电线。
1866 年,他成了普吕克的助手。助手做的事很杂:整理讲稿、校对论文、替老师跑腿。可这两年他学到的东西比听课多——他看见了别人是怎样把一个问题想到底的。
1868 年 5 月,普吕克去世。那年冬天,十九岁的克莱因交上博士论文,题目是关于「线坐标下的二次方程」。答辩通过,他成了波恩最年轻的博士之一。
老师死了,路还得自己走。他带着老师留下的问题去了哥廷根,又带着它们去了巴黎。
这本册子要处理三样东西。三样看起来毫无关系:一群搬动、一个方程、一只瓶子。
第一样,一群搬动。把一个图形挪、转、放大、压扁、投影——这些动作各自成族,族与族之间还能互相套住。把「允许做哪些动作」规定下来,剩下的「不许动的东西」就定义了一门几何。这件事听起来像文字游戏,它是本册第二幕的全部内容。
第二样,一个方程。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这句话在 1824 年就被证明了:只用加、减、乘、除、开方,一般五次方程的根写不出来。克莱因没有推翻它,他绕过去:既然写不出,那就用别的东西把它「看」出来。他用的东西是一个正二十面体。
第三样,一只瓶子。拿一张长方形的纸,把一对边同向粘上,得到一个环面(像一个甜甜圈);把另一对边反向粘上,得到的却是一个在三维里必须自己穿过自己的曲面。它没有内外之分,也没有「正面反面」。它叫克莱因瓶。
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问「什么没变」:搬动之下没变的是什么,方程的根在对称之下怎么排队,曲面的「扭法」哪一种扭不回来。克莱因的办法始终是一个:先规定能做什么,再看剩下什么。
这个办法,本册把它叫做「变换之眼」。
先算一个具体的数:空间里的一条直线,要几个数才能说清?直觉说四个——可为什么是四个,不是五个、不是三个?下一幕从一个十九岁的博士论文题目讲起。
1869 年,克莱因二十岁,去了哥廷根。他去那里是为了一个人:克莱布什。克莱布什研究不变量,前一年刚办了一份杂志《数学年刊》,缺人手,也缺年轻人。
在哥廷根待了半年,他又去了柏林。柏林那三位——库默尔、魏尔斯特拉斯、克罗内克——课讲得极好,可讲的东西偏分析。他听了几个月,心里清楚:自己想做的还是几何。
1870 年 5 月,他到了巴黎。巴黎那时是几何的中心:沙勒、达布、若尔当都在。他在巴黎遇到一个挪威人,比他大七岁,叫李。
两人一见如故。他们做的事说起来很怪:白天各自看书,傍晚一起出门走路,边走边讲,讲到深夜才回。据李后来回忆,那七个星期里他们几乎走遍了巴黎的左岸,讨论的内容没有一次是闲话。
谈的是什么?李在想一件事:方程的对称性能解方程,那么微分方程的对称性能不能解微分方程。为此他需要一种新东西——「一族连续的变换」。克莱因则带着导师的旧题目:直线、线丛、线坐标。
7 月 19 日,法国对普鲁士宣战。克莱因是普鲁士人,必须走。他收拾行李回德国,路上走了十来天。
李留下了。他是挪威人,觉得战事与己无关。8 月,他在巴黎城外被巡逻队拦住,随身的笔记本被当成密码本——上面全是 x、y、p、q 与希腊字母。他被关进监狱,关了一个月,靠达布与沙勒出面交涉才放出来。
两个人从此走上不同的路,可那七个星期的谈话,各自都记了一辈子。克莱因后来在讲演里说:他关于「变换群」的全部想法,源头就在那些傍晚的散步里。
先算一个具体的问题:空间里的一条直线,要几个数才能说清楚?
最直接的办法是取两点。一个点要三个数(前后、左右、上下),两个点要六个数。可这样说不唯一:在这条线上换两个点,六个数全变了,直线却没变。
多出来的是哪几步?把两点沿直线一块儿滑动,位置变了,直线不变——这是一步多余。把两点各自沿直线滑动到别处,又是一步。六个数里减去两步,还剩四步。
四,是这条直线的「自由度」。也就是说:全部的直线可以用四个数编上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普吕克的做法更漂亮。他不取两个点,取两个点的「叉积」:把两点写成四维的齐次坐标 a = (a0, a1, a2, a3) 与 b = (b0, b1, b2, b3),令
pij = aibj − ajbi (i < j)
六个 pij 就是这条直线的六个「坐标」。换另一对点去算,六个数的比例不变,只差一个公共倍数——这与平面上的齐次坐标是一回事。
拿一条具体的线试。取 A = (1, 0, 0, 1)、B = (0, 1, 0, 1),算得
(p01, p02, p03, p12, p13, p23) = (1, 0, 1, 0, −1, 0)
六个分量,比例定死,所以是五个独立参数。可这六个数并非随便取:它们必须满足一条二次关系
p01p23 − p02p13 + p03p12 = 0
代入上面那组数:1·0 − 0·(−1) + 1·0 = 0,成立。五减一,又回到四个。
这就是普吕克线几何的起点:直线不再是「连接两点的东西」,它自己就是一个元素,有自己的坐标、自己的方程、自己的「空间」。这个空间是四维的,而且不是平的——它弯在一个五维的二次曲面里。
一个十九岁的博士论文,写的就是这个曲面上的几何。
上一页数的是「直线有几个参数」。这一页数「搬动有几个参数」。两个数看起来是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先把平面上的搬动数一遍。只许平移:左右一个数,上下一个数,共两个。再加上旋转:一个角度,共三个。这三个数合起来,就是平面上「不许变形」的全部自由。
再加上缩放。放大一倍是变,放大一半也是变,一个数管住它。三加一,四个。这时形状保住了,大小放开了。
再加上「压扁」:横向拉多少、纵向压多少、斜着错多少,各一个数,三个。又加上平移两个,共六个。这时连角都不保了,只剩「直线还是直线、平行还是平行」。
最后允许投影。平面上最一般的可逆投影变换,用三行三列的一个表来写,九个格子里九个系数。九个系数同乘一个数,变换不变(与齐次坐标同理),所以是八。八,是射影变换的全部自由。
平移 2 ⊂ 等距 3 ⊂ 相似 4 ⊂ 仿射 6 ⊂ 射影 8
这串数字是本册的骨架。它说明一件反直觉的事:允许的动作越多,能说的事越少。平移群最小,它能保住长度与角度;射影群最大,它只保住交比。
空间里也一样。刚体搬动六个参数(三平移、三旋转);相似七个;仿射十二个;射影十五个。而空间里全部的直线只有四个参数。
四个参数的东西,被十五个参数的群搬来搬去。这件事当初让克莱因觉得奇怪:一个这么小的集合,怎么容得下这么大的群?答案是:容得下,而且群在它上面的作用,把它的结构切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用群研究几何」的第一个理由:群的大小,标出了看得多细。看得越细,能说的话越多;看得越粗,剩下的越少,可剩下的那些往往更根本。
李在巴黎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要的不是「搬一次」,而是「一直搬下去」。
拿平面上绕定点的旋转。转 10 度是一个变换,转 20 度是另一个。可这两个变换之间没有隔断:角度可以取任何值,从 0 度一路转到 360 度,中间每一度都有对应的变换。
把这一整族变换看成一个对象,它是什么样子?它是一条闭合的圈——一个圆。圆上的每一点,就是一个转角。
再把平面的平移放进来。平移由两个数定,所以全部平移排成一张平面。旋转加平移,三个参数,全部刚体搬动排成一个三维的「体」。
李的发现是:这些「变换的族」自己也有几何。它有几个参数,就是几维;它可以弯曲,可以打结,可以是环面,也可以是球面。
最漂亮的一例是空间里的转动。绕一个轴转一个角,轴有两个方向数、角有一个,共三个参数。这三个参数排成的那个三维流形,不是平直的空间,而是一个「每转满 360 度就回到原处、但转的时候另一头扭了一下」的地方。它叫射影三维空间。
换句话说:所有的转动,本身构成了一个形状。
李还发现,只要看「无穷小的转动」,就能把整个族的结构推出来。三个无穷小转动之间有一个固定的关系:先绕 x 转一点再绕 y 转一点,与反过来做,差出来的正好是绕 z 转一点。这个「差」,把整族变换的骨架定死了。
克莱因从李那里学到的,是这句话:变换不是一个一个的,是一族一族的;族有大小,有形状,有骨架。把这句话用到几何上,就是第二幕要讲的事。
「不变」这两个字,本册要用很多次,得先说清它有哪几层意思。
第一层是字面:变换之后,它没变。把三角形平移,边长没变;把方格拉斜,格子数没变。这是最浅的一层,也是最容易看见的一层。
第二层是鉴别:不变的东西,能把变换「测」出来。两个三角形边长一样,就知道它们之间只差一个搬动;边长不一样,就知道还夹了缩放。不变量越少,能测出的东西越粗;不变量越多,能测出的越细。
第三层是定义:一门几何,就是一组变换加它的不变量。这句话是克莱因的全部主张。它把「几何研究什么」这个问题,从「研究图形」改成了「研究变换之下的不变者」。
这个改法有一个后果,很值得想一想。若几何的对象是「不变者」,那么同一个图形,在不同的群里就是不同的对象。一个圆,在等距群里是「到定点等距的点集」;在仿射群里,它和椭圆没有区别;在射影群里,它和双曲线也没有区别——它们全都是圆锥曲线。
所以「圆是什么」,取决于允许做什么。这不是相对主义,这是把「前提」摆到明处。任何一句话都有它成立的范围,克莱因做的事,是把那个范围写进定义里。
这层意思,用到别处也成立。一个人换城市、换行当、换年纪,身上总有些东西不跟着变。那些东西不一定是他最得意的,往往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要看清一个人,得先问:他经过了哪些变换,还剩下什么。
这句话不是鸡汤,它有操作办法:先列出「变了什么」,再找「没变的」。克莱因对几何就是这么做的,一次一次列,列出了一整套分类。
第一幕走了三条线。
第一条是导师留下的:直线可以是一个元素。普吕克把线当点一样对待,给它坐标,给它方程,给它一个四维的「空间」。这条线给的是一种胆量:几何的元素不必是点,可以是任何东西——线、面、圆、变换。
第二条是巴黎的散步:变换可以是一族。李把一族变换看成有维数、有形状的对象。这条线给的是一件工具:既然族有大小,那么「允许做哪些变换」就可以比较、可以排座次。
第三条是自己的问题:什么在变换下不动。这句话最初只是一个技术问题——不变量理论在十九世纪后半叶是热门,算不变的量、找生成元,是一门手艺。这条线给的是一把尺子:不变的东西,就是这门几何的对象。
三条线拧在一起,就成了那句著名的话。导师给的胆量,让他敢把「群」当成几何的主角;李给的工具,让他能比较群的大小;自己的尺子,让他知道比完之后该说什么。
这三样缺一样都不成。只有胆量,会写成一堆比喻;只有工具,会写成一堆参数;只有尺子,会写成一堆算例。克莱因那年二十三岁,三样刚好凑齐。
下一幕进正题:1872 年 10 月,埃尔朗根,他就职演讲。那篇讲演只有二十几页,没有一条新定理,却把整个几何学重新排了一遍座次。
一、几何的元素可以换。普吕克把直线当元素,一条线要四个数;空间里全部的直线排成一个四维的、弯的东西。换了元素,问题就换了样子。
二、变换可以成族,族有大小。平面上的搬动从两个参数涨到八个参数,每涨一次,就丢掉一批不变量。「允许做多少」,标出了「能说多少」。
三、不变者才是对象。同一张图,在四个群里是四个不同的对象。说「这是什么」之前,得先说「允许做什么」。
下一幕就来看那次演讲: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怎样用「群」这把尺子,把当时已有的五六门几何排成一列。
1872 年 10 月,克莱因到埃尔朗根上任。那年他二十三岁,是德国最年轻的正教授之一。
埃尔朗根是巴伐利亚的一座小城,大学也不大。学校给的薪水不算高,可给的职位是正教授——这意味着可以自己开课、自己带学生、自己定研究方向。按当时的规矩,新教授上任要做一次公开讲演,讲讲自己打算做什么。
他准备了几个月。讲稿不长,二十几页,题目叫《近代几何研究的比较考察》。「比较考察」四个字是实话:他要做的事就是比较——把当时各门几何摆在一起,看它们的差别究竟在哪里。
当时的几何有哪几门?欧氏几何,最老的一门;射影几何,从文艺复兴的透视学里长出来,彭赛列与施泰纳刚把它做成体系;仿射几何,夹在中间,专管平行与比例;还有非欧几何——罗巴切夫斯基与鲍耶各自想出来的那一门,三十年来一直在争论它到底成立不成立。
这四门互相看不起。做射影的觉得度量是特例,做度量的觉得射影是花架子,做非欧的被人当成怪人。各写各的书,各用各的名词,谁也不引谁。
克莱因的讲演没有证明任何新定理。他做的事只有一件:给每一门几何配一个群,然后说——它们不是四门学问,是一门学问的四个层次。
讲完之后,反应很淡。小册子印出来分送同行,读过的人不多,读懂的人更少。他后来自己说,那篇东西写得太挤:太多新词压进二十页,读者还没站稳就被推着走。
这份冷遇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真正让它传开的,是 1890 年代的事——那时它已经被叫做「埃尔朗根纲领」,而克莱因本人早已不靠它出名。
要讲清那次演讲,得先把「群」这个字说清。群不是一群东西,是一族动作,而且这族动作要满足四条规矩。
拿正方形的转动试。把正方形绕中心转,能转出四种样子:不转、转九十度、转一百八十度、转二百七十度。再转九十度就回到「不转」,所以只有这四个。
第一条,任取两个动作接起来,结果还得在这四个里。转九十度再接转二百七十度,等于转三百六十度,也就是不转——在不在这四个里?在。
第二条,连着接三个动作时,先接哪两个都一样。第三条,里面有一个「不动」的动作。第四条,每个动作都能退回去:转九十度的退路是转二百七十度。
四条齐了,这四个动作就构成一个群。它只有四个元素,叫四阶循环群。
再看另一个例子。平面上的「搬动」有无穷多个:往东挪一毫米是一个,挪两毫米又是一个,挪一厘米半还是一个。可它不是「四个」,它是「一族」——由两个参数(横挪多少、竖挪多少)连续地排下来。这样的群叫连续群:元素无穷多,参数有限个。
有了群,几何的定义就可以写得很短。给一个空间,再给一个作用在它上面的群;凡是被群里的动作互相变过去的东西,算同一类;凡是在这些动作下不变的东西,算这门几何的性质。
几何 = 空间 S + 群 G
对象 = G 之下的轨道 · 性质 = G 之下的不变量
「轨道」这个词要解释:把一个图形用群里所有动作搬一遍,搬到的所有位置合起来,叫它的轨道。落在同一条轨道上的图形,这门几何分不出来。所以「这门几何看得见什么」,等于「轨道有多粗」。
这就是全部。一句话,把「几何研究图形」换成了「几何研究群作用下的不变量」。换过之后,几门几何的差别就变成了几个群的差别——而群是可以比大小的。
把四个群排成一列,每个群下面挂一张「还剩什么」的清单。
最大的群:射影群,八个参数。它允许任意的投影——把平面映到平面上,直线映成直线。长度、角度、平行、面积,全都不保。它还剩下的东西不多,最重要的一样叫交比。
什么是交比?直线上四个点 a, b, c, d,按这个式子算一个数:
(a, b; c, d) = [(c − a)/(c − b)] ÷ [(d − a)/(d − b)]
试一组数。取 a = 0, b = 1, c = 3, d = 2:
(3 − 0)/(3 − 1) = 3/2 (2 − 0)/(2 − 1) = 2 交比 = (3/2) ÷ 2 = 3/4
现在做一个投影变换,看这个数变不变。取 x ↦ (x + 1)/(x + 2),四个点依次算得 1/2, 2/3, 4/5, 3/4:
(4/5 − 1/2)/(4/5 − 2/3) = 0.3/0.1333 = 2.25
(3/4 − 1/2)/(3/4 − 2/3) = 0.25/0.0833 = 3
交比 = 2.25 ÷ 3 = 3/4
一模一样。这个变换把 0 送到 0.5,把 2 送到 0.75,把间距全搅乱了,交比却纹丝不动。
次大的群:仿射群,六个参数。它不许投影,只许「把平行线还映成平行线」的那种变形。于是平行保住了,线段之比保住了,面积按一个固定倍数变,共线当然也保住。
再小:相似群,四个参数。形状完全保住,只许整体放大缩小。角度与长度之比不变。
最小:等距群,三个参数。连大小也不许变。长度、角度、面积,一个不动。
四张清单,一张比一张长,可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群越小,剩下的越多。反过来说,一门几何想多知道一点,就得把允许的动作减掉一些。
四门几何里最难安置的是非欧。它说:过直线外一点,可以作无穷多条平行线。这与欧几里得第五公设顶牛,两千年来被当成异端。
克莱因的安置办法,是把非欧几何塞进射影几何的框子里。取一个圆盘,只许那些「把圆盘映到自身」的射影变换。这样的变换正好三个参数——与平面刚体搬动一样多。
在圆盘里,把「直线」重新定义:凡是与圆周垂直相交的圆弧(直径算一种),叫「直线」。于是过一点、平行于一条「直线」的「直线」,可以画出无穷多条——只要它们都不与那条相交就行。
距离也得重新定义。用交比:设 P, Q 是圆盘里两点,过它们的「直线」与圆周交于 A, B,则
d(P, Q) = ½ · |ln (A, B; P, Q)|
算一个具体情形。取圆心 O 与距圆心 r 的点,沿直径走,边界点是 −1 与 1:
d = ½ ln [(1 + r)/(1 − r)]
r = 0.5 → ½ ln 3 = 0.5493
r = 0.9 → ½ ln 19 = 1.4722
r = 0.99 → ½ ln 199 = 2.6467
三个数说的是一件事:越靠近边界,走一步越远。从 0.9 走到 0.99,纸上只挪了一小截,双曲距离却涨了将近一倍。而圆周本身永远走不到——它在无穷远处。
这就是非欧几何的「模型」:它不在别处,就在这张圆盘里。只要承认「直线」是那些弧、「距离」按交比算,欧氏几何的每一条公理都成立,唯独第五公设换成了它的反面。
有一件事要说清,免得误会。这个圆盘模型保住「直线」,不保「角度」——圆盘里两弧的夹角,与纸上量出来的角不是一回事。另有一个模型保住角度而不保直线,两者各有所长。没有一个模型能同时把两样都保住,这是双曲几何本身的性质。
至此四门几何各有其群:等距、相似、仿射、射影,再加上圆盘里的这个三参数群。五门学问,五个群,一张表排完。
把「群」当成一副眼镜,这句话不是修饰。
眼镜有孔径。孔径大,进的光多,看见的是整片天;孔径小,进的光少,看见的是一颗星。两个都对,可它们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
射影群是最大的孔径。它把一切形状上的差别都抹掉,只留下最粗的结构:哪些点共线,哪些东西相切,四个点怎么排。它不是看得不清,是故意看得粗——因为在这么粗的分辨率下,剩下的东西才最结实。
等距群是最小的孔径。长度、角度、面积,一样不少。可它也因此看不见大结构:一个圆和一个椭圆,在它眼里毫无关系;在射影眼里,它们却是一家。
所以「哪个更对」这个问题问错了。该问的是:想解决什么,就该用哪个群。要算一块地的面积,用等距或相似;要研究透视画法,用射影;要证明某个量在变形下稳如泰山,就先找到那个变形所属的群,再看这个量在不在它的清单上。
克莱因的纲领,说到底是把「前提」搬到明处。从前的人说「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一百八十度」,这是一句没有前提的话。有了群,这句话就得改写成「在等距群之下,内角和等于一百八十度」——因为在别的群里,这句话根本不成立。
把前提写出来,不会削弱结论,反而让结论变得可用。因为它现在带着适用范围一起交到别人手上,别人拿去用的时候不会用错地方。
这一点比任何一条定理都耐用。一个人做判断也是如此:说得清自己在什么前提下说话,话才有分量。说不清前提的断言,听起来最响,用起来最空。
这篇讲稿的传播史,本身就是一堂课。
1872 年印出来,分送了大约一百册。德国同行反应平淡:有人觉得它只是把已知的东西换了个说法,有人觉得它词太多、例太少。连师友里认真读完的也不多。
转机在 1890 年代。那时克莱因已在哥廷根,名气大了;一批美国留学生在他的课上听到这套说法,把它带回美国。1893 年芝加哥办世界博览会,同时开国际数学家大会,克莱因去讲演,讲的正是这套「用群统一几何」的想法。
从那以后,各国的几何教科书开始改写法。开篇不再讲「点、线、面」,而先讲「变换与群」。到二十世纪,这个框架已经成了常识——常识到没人记得它曾经是一篇没人读的讲稿。
这件事有三层意味。
第一层:一个新框架的价值,不在它当下解决了什么,而在它让别人能接着问什么。纲领没有解出任何一道难题,可它把「几何怎么分类」变成了一门可操作的手艺。
第二层:一个想法要传开,需要载体。载体不是讲稿本身,是课、是学生、是教科书。克莱因后半生把大量精力放在教书与编书上,不是转行——他明白了一件事:想法得靠人接着做。
第三层:二十年的时差是常态。同时代的人常常看不见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他们手里有一套用惯了的说法,而那套说法解释不了「为什么这个新东西值得学」。
这三层意味,后面几幕会反复出现。第三幕的二十面体,第四幕的瓶子,第五幕的哥廷根,都有同一个模式:先做出来,再等二十年。
一、群是四条规矩下的一族动作。正方形转动四阶,平面搬动无穷多阶。群可以数元素,也可以数参数。
二、几何 = 空间 + 群。对象是轨道,性质是不变量。这门几何看见什么,取决于它允许做什么。
三、四门几何排成一列,非欧也进了表。射影八参数保交比,仿射六参数保平行,相似四参数保角,等距三参数保长;双曲几何是圆盘上的三参数群,距离用交比算。
下一幕换一个问题:如果「开方」这条路已经堵死,一个方程的根还能不能写出来?克莱因的答案是:能,但得用二十面体去写。
1880 年,克莱因到莱比锡。那所大学的数学系正在扩建,给他的课很重:一周十几个钟点,还要管讨论班、管学生的论文。
四年之后,他的身体垮了。先是失眠,然后是长时间的提不起精神;医生让他停课休养,他去了几个地方,最后在乡下住了几个月。那一年他三十五岁,正是一个数学家最出活的年纪。
就在那前后,他把一门课讲成了一本书。课的内容是一个看起来很不搭的题目:正二十面体,与五次方程。
为什么把这两样放在一起?因为五次方程有一个死结:一般情形下,它的根写不成「只含加减乘除与开方」的样子。这个死结在 1824 年被证明,之后六十年没人能绕过去。
克莱因绕的办法很朴素。他不问「怎样把根写出来」,他问「这五个根之间有什么对称」。一算,那个对称只有六十种,而这六十种,正好是一个正二十面体能做的全部转动。
于是方程的解,可以画在一个多面体上。「解方程」变成了「在多面体上找几个点」。
1884 年,书出来了,书名就叫《正二十面体与五次方程求解讲义》。书不厚,图极多,讲法是一步一步带着走——这是克莱因讲课的一贯风格:宁可慢,不肯跳。
这本书在当时不算轰动。它解决的不是「能不能解」,而是「怎样看得见」。可它成了后来一百多年里,讲「方程与对称」这门课最常用的一本老书。
先把这个死结说清楚。
二次方程有公式:x = (−b ± √(b2 − 4ac))/(2a)。三次、四次也有,十六世纪就找齐了,用的是加减乘除与开方。
五次呢?1824 年,阿贝尔证明:一般的五次方程,不可能用「只含加减乘除与开方」的式子把根写出来。不是没人找到,是找不到。
为什么五次就卡住?答案不在方程本身,在「根与根之间的对称」。
五个根,随便调换位置,有 5! = 120 种排法。但不是每种排法都能让方程「看不出被调过」——只有一部分可以。对一般五次方程,能的那部分正好是 120 种里的一半,也就是 60 种。这 60 种,就是所谓「五次方程的对称群」。
现在看「开方」这个动作做了什么。开一次 n 次方,等于把对称群按一个「循环」的方式缩小一圈。解方程的全过程,就是用一次次开方,把 60 这个群一路缩到「只剩不动」。
能不能缩到,取决于这个群能不能一层层剥开。二次、三次、四次的群都能剥:剥到最后一层只剩一个元素。六十这个群不能。
它剥到十二就卡住了。十二里面还有一个四,四里面还有二,二里面还有一个——这条路本来走得通。可第一步就走不通:那个十二在六十里不是「规规矩矩的一块」,被搬来搬去会变形,所以不能算作一层。
换句话说:六十不是一个可以整整齐齐拆开的数,它是一个「整块」。数学上管这种不能再拆的群叫单群,六十这个是最小的非交换单群。
这就是死结的全部内容:不是根太复杂,是根之间的对称太「整」。而克莱因的下一步正是从这里接上去的——既然这个群是二十面体的转动群,那就去看那个多面体。
正二十面体是五种正多面体之一。它的每一面都是正三角形,每个顶点都聚着五个三角形。
数它的零件。面:二十个。棱:每个面三条边,二十乘三得六十,每条棱被两个面共用,所以是三十条。顶点:用欧拉公式 V − E + F = 2,得
V = 2 + E − F = 2 + 30 − 20 = 12
十二个顶点、三十条棱、二十个面。还有一条路可以验:每个顶点聚五条棱,十二乘五得六十,每条棱连着两个顶点,六十除以二,还是三十。两次算得一样,说明没数错。
再看它的转动。把多面体转一下,转完还与自己重合的转法,有多少种?按转轴分三类数:
穿过一对相对顶点:6 条轴 × 4 种 = 24
穿过一对相对面心:10 条轴 × 2 种 = 20
穿过一对相对棱中点:15 条轴 × 1 种 = 15
再加上「不转」1 种
二十四加二十加十五加一,正好六十。这个六十,与上一页那六十是同一个六十。
这不是巧合,是同一种结构的两副面孔。五个根的全部偶调换,与二十面体的全部转动,一一对应,连「怎样接起来」都一样。数学上叫这两个群同构。
还有一件更漂亮的事。二十面体的十二个顶点,正好是三个「黄金矩形」的十二个角。所谓黄金矩形,是长宽比为 φ = (1 + √5)/2 ≈ 1.618 的矩形。把三个这样的矩形互相垂直地插在一起,它们的十二个角,就落在正二十面体的十二个顶点上。
所以这个多面体里藏着 √5。而五次方程里也藏着 √5。两处都出现同一个数,说明它们本来就是一家。
这就是克莱因敢拿多面体去解方程的理由:不是比喻,是同一个结构的两种写法。
克莱因的做法,可以分三步说。
第一步,把一般的五次方程化简。通过一次「平移换元」(把 x 换成 x + c 之类),可以让方程里少掉几项。五次方程有六个系数,去掉一个公共倍数,再去掉四次项,剩下四个真正管事的参数。
第二步,把这四个参数与多面体的几何对上。多面体上有三个特殊的多项式:一个十二次的(它的零点对应十二个顶点)、一个二十次的(对应二十个面)、一个三十次的(对应三十条棱)。这三个多项式之间有一个恒等关系:
T2 = 1728 f5 − H3
这里的 1728 是 123。右端第一项是五次,左端是平方,二十次的 H 恰好配得上——这个式子的次数是自洽的:2 × 30 = 60 = 5 × 12。
第三步,用这个关系把方程的根解出来。根不再是「一堆开方套开方」,而是多面体上五个点。要找这五个点,需要解一个「二十面体方程」,而这个方程的解法要用到椭圆函数——一种周期性的超越函数。
所以严格说,克莱因给出的不是根式解。他给的是「换一种笔写出来的解」。根式解被阿贝尔证明为不可能,这一点他没有推翻;他做的是:既然尺规不够,就换工具。
这个区别很要紧。「解不出来」这句话,从来不是「没有办法」,而是「用规定的这套工具没有办法」。换一套工具,问题就重新开张。
后来的数学史对这件事有一个评价,说得准:克莱因没有解开五次方程,他解开了「五次方程与二十面体为什么是一回事」。前一个问题被证明无解,后一个问题被证明有解,而且答案比前一个问题有用得多。
「算」与「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气。
算,是把一个量一步一步推出来。推的每一步都得对,错一步全错;推完了,答案是一个数,或者一个式子。算的好处是确定,坏处是看不见全局——推到第十步,早忘了第一步为什么这么走。
看,是先把结构摆出来,再在结构上找位置。摆对了,答案自己会浮出来;摆错了,怎么找也找不着。看的好处是知道自己在哪儿,坏处是它需要一件东西——一个能摆的结构。
克莱因解五次方程,用的是「看」。他没有算出一个公式,他造了一个能摆的东西。五个根在那上面是五个点,找点比套公式容易,因为点有位置、有邻居、有对称。
这件事有一个更一般的说法:数学里最难的往往不是「算不出」,而是「没有地方摆」。一旦找到那个地方,原来的困难常常会自己散掉。
回头看前面两幕,用的是同一招。几何各门打架,克莱因没有去逐条比较定理,他造了一个「群」的地方,把各门摆进去,位置一目了然。非欧几何说不清,他没有去争公理,他造了一个圆盘,把它摆进去。
三次都是:先造一个能摆的地方,再让问题自己站好。这个办法有一个前提——那个地方得造得对。造错了,摆进去的东西会互相打架,越看越乱。
所以「看」比「算」更考验判断力。算错了,验算能查出来;看错了,往往要等很多年,等到别人用另一种方法算出不同的结果,才知道当初摆错了。
第三幕走到这里,可以看清一件事:方程、对称、几何,本来是三件毫不相干的事。
方程是代数:一堆系数,一个未知数,要求一个数。对称是几何:一个图形转一下还重合,就是有对称。这两件事在十九世纪初还隔得很远。
把第一道墙推倒的是伽罗瓦。他发现:方程能不能解,取决于根之间的置换能不能一层层剥开。这是第一次,一个纯代数的问题被翻译成「一组动作的结构」问题。
把第二道墙推倒的是克莱因。他发现:那组动作的结构,正好是一个几何图形的转动结构。于是代数问题又被翻译成几何问题。
两次翻译,一次比一次具体。第一次:从「数」到「动作」;第二次:从「动作」到「图形」。每翻译一次,问题的样子就变一次,能用的工具也就换一批。
这就是克莱因一生做事的底色:他不发明新定理,他造翻译。把几何翻成群,把方程翻成多面体,把曲面翻成多边形加粘合规则(下一幕要讲)。
造翻译有一个好处,也有一个风险。好处是:一门学问里的难题,可能在另一门里是常识。风险是:翻译会丢掉东西,丢掉的那部分常常正是原来最要紧的部分;所以每翻译一次,都得回头核对一遍「丢没丢」。
克莱因核对得很仔细。他的书里,每一处翻译都配着具体的算例;算例对了,才往下走。这也是他的书好读的原因:读者不必信他,可以自己算一遍。
一、五次方程卡在一个「拆不开」的群上。五个根有 120 种排法,能保方程不变的有 60 种;这 60 种是一整块,剥不开,所以开方这条路走不通。
二、正二十面体正好有六十种转动。十二顶点、三十棱、二十面;顶点里藏着黄金比,而黄金比里藏着 √5。
三、把根画在多面体上,方程就有了位置。这不是根式解,是换了笔;「解不出来」的意思是「用这套工具解不出来」,不是「没有办法」。
下一幕换到曲面:拿一张长方形的纸,把边按两种不同方式粘上,一种粘成甜甜圈,另一种粘出一只装不下的瓶子。
1882 年,克莱因三十三岁,在莱比锡。那几年他同时在做好几件事:编杂志、带学生、写书、管系务。就在这种状态下,他写下了一个曲面的构造。
那个曲面很简单:拿一张长方形的纸,把一对边同向粘上,再把另一对边反向粘上。就这些。
他给它起名叫「克莱因面」——德文是 Kleinsche Fläche。「面」这个字,指的是曲面。
后来的事有点好笑:这个词在流传中被写成了 Kleinsche Flasche。两个词只差一个字母,意思却从「曲面」变成了「瓶子」。而「瓶」这个说法太形象,一下子传开了,改不回去。
于是数学文献里留下了一个错名字。今天所有的教科书都叫它克莱因瓶,只有少数几本会在注里说一句:原名叫面。
这件事本身值得记一笔。一个东西叫什么,会影响人怎么想它。叫「面」,人会问它有几个面;叫「瓶」,人会问它能不能装水。而这两个问题里,前一个才是数学问题。
克莱因当年注意到这个曲面,是因为它在「单侧性」上出了名。一条纸带扭半圈再粘上,就成了莫比乌斯带:只有一个面、一条边。莫比乌斯带 1858 年被发现,此后二十多年一直是稀罕物。
克莱因想的是:如果连边都粘上,会怎么样?把莫比乌斯带的边界(它只有一条)与另一条的边界粘起来,得到的东西,就是那只「瓶」。
先从头做一遍。
拿一张长方形纸。它有四条边:上下两条,左右两条。现在的规矩是:只许弯,不许撕,也不许把纸拉长压短。
第一步,把左右两条边粘在一起。要注意方向:左边那条边的上端,要粘到右边那条边的上端。粘完得到一个圆筒。
第二步,把圆筒上下两个圆口粘起来。还是同向:上口的某一点,粘到下口「同一个方位」的点。粘完得到的东西,中间有一个洞,形状像一个甜甜圈。它叫环面。
如果第二步改成反向呢?上口的某一点,粘到下口「正好对面」的点。这样粘出来的东西就麻烦了。
麻烦在哪里?先看圆筒的上口。它是一个圆圈,上面每个点都有一个「朝外」的方向。同向粘的时候,上口的朝外与下口的朝外对得上,粘完还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曲面。
反向粘的时候,上口的朝外,粘到下口的朝内。于是这个曲面上,「朝外」这个概念走一圈回来,变成了「朝内」。这就是所谓「不可定向」。
再看一个更简单的例子:莫比乌斯带。拿一条长纸带,把两端反向粘上(也就是先扭半圈)。扭完,纸带只有一个面:从某一点出发一直往前走,走两圈才回到出发点,而且回来时人在纸的「背面」。它的边界也只有一条:沿着边一直走,走一圈就把整条边界走完了。
莫比乌斯带的「一条边界」是关键。普通的纸带两端粘上(成一个筒),有两条边界;莫比乌斯带只有一条。而克莱因瓶,就是把这个唯一的一条边界,与另一个莫比乌斯带的唯一一条边界,粘在一起。
把克莱因瓶的粘法,画在一张正方形上。
正方形的四条边,每条都标一个箭头,表示「哪一头粘哪一头」。左右两条边,箭头同向——这是第一步,卷成筒。上下两条边,箭头反向——这是第二步,把筒的两端扭着接上。
就这两句话,一个曲面就定死了。不必画出来,也不必找材料做;规则写清了,东西就在那里。
现在试着做。先卷成筒,再把筒弯过来,让两端靠近。问题出现了:同向卷的筒,两端是「对好」的;反向粘,等于把一端翻过来再对。而一个筒翻不过来——除非它穿过自己。
所以:在三维空间里,克莱因瓶没法不做自交地做出来。能做的只有「浸入」——允许它穿过自己,画成一副自交的样子。所有教科书上的克莱因瓶图,瓶颈都插进瓶身里,就是这个原因。
换到四维,问题就没了。四维里多一个方向,可以让瓶颈从「旁边」绕过去,不碰瓶身。就像平面上两个圆要「不交叉地套在一起」做不到,到了三维,一个抬高一点就解决了。
这个「必须穿过自己」,不是画工的失误,是曲面的性质。它是一个「不可嵌入三维、但可浸入三维」的曲面。数学上这两件事分得很清:嵌入要求不碰自己,浸入允许碰。
还有一件事要说明:克莱因瓶没有「里面」。普通瓶子有内有外,能装水;克莱因瓶的「内」与「外」是同一个面,走一圈就换过来了。所以它装不了水——不是因为它漏,是因为它根本没有「里面」这一侧。
数学家认曲面,先数一个数:欧拉示性数。
算法是「顶点减棱加面」。拿那张正方形:它有一个面、四条边;粘合的时候,四条边两两并成两条,四个角并成一个点。于是
χ = V − E + F = 1 − 2 + 1 = 0
环面也是零。这就有意思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曲面,数出来一样。球面是二,射影平面是一,双环面是负二。
球面 2 环面 0 克莱因瓶 0 射影平面 1 双环面 −2
所以 χ 这个数,分不开环面与克莱因瓶。要分开,得再找一个不变量。
那个不变量就是「可定向性」。环面可定向:在它上面指定一个「正面」,走一圈回来,还是正面。克莱因瓶不可定向:走一圈回来,正面变成了反面。
有了这两样,闭曲面的分类就干净了。每个闭曲面,要么是可定向的,由一个「洞的个数」定死;要么是不可定向的,由另一个「扭的个数」定死:
可定向:χ = 2 − 2g (g = 0, 1, 2, …)
不可定向:χ = 2 − k (k = 1, 2, 3, …)
χ = 0 只有两种可能:g = 1(环面),或 k = 2(克莱因瓶)。两个数一样,扭法不一样。
这件事说明一个道理:一个不变量往往不够。要认出一件东西,常常需要两个、三个不变量配着用。而每多一个不变量,就是多问了一个问题——「洞有几个」「能不能定向」「边界有几条」。
克莱因瓶的价值就在这里:它是第一个逼着人去找第二个不变量的例子。没有它,人们可能很久都以为「χ 一样就是同一种曲面」。
克莱因瓶不能做出来。纸做不出,铁丝做不出,三维打印也做不出——除非允许它自己穿过自己。
可它在数学里是一个完全正当的对象。因为它的定义只有两句话:一个正方形,左右同向粘,上下反向粘。这两句话说得清,对象就存在。
这条路子,十九世纪后期越来越常见。先写规则,再问「按这个规则拼出来的东西有什么性质」。拼得出来拼不出来,交给想象力;规则自洽不自洽,才是数学要管的事。
这个转变有一个好处:它把人从「必须画得出来」里解放了。四维空间、无穷维空间、分形、非标准数——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画,可它们都能定义,而且定义之后能算。
也有一个代价。「存在」这个词变轻了。从前说「存在」,意思是「世界上找得到」;现在说「存在」,意思常常只是「这套规则不矛盾」。这两层意思之间隔着一大段路,二十世纪的数学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段路说清。
还有一层更有意思的:有些东西,规则自洽,却证明了「做不出来」。克莱因瓶就是:它能定义,也证明了它嵌不进三维。「存在」与「装得下」是两件事,这是拓扑学教给人的第一课。
推而广之:一件事想得通,不等于做得成;做得成,不等于装得下。这三层得分开说,混在一起说,就会把「不可能」当成「不存在」,或者把「不存在」当成「想不到」。
第四幕做的事,与第二、第三幕是同一件。
第二幕把几何翻成群:一门几何的全部内容,压到一个群上。第三幕把方程翻成多面体:五个根的全部关系,压到一个二十面体上。第四幕把曲面翻成一张带箭头的方框:一个曲面的全部结构,压到四条边的粘合规则上。
三次翻译,翻掉的东西一次比一次多。翻成群,丢掉了图形;翻成多面体,丢掉了方程;翻成方框,连形状都丢掉了——只剩下粘法。
可丢得越多,抓住的越本质。一个曲面的形状可以千变万化,粘法只有那么几种。认出了粘法,就认出了曲面;至于它长什么样,不重要。
这就是拓扑学后来独立成一门学问的起点。它研究的是「不管怎么揉捏都不变」的性质。在这个尺度上,茶杯与甜甜圈是同一个东西——都有一个洞。
于是又回到本册的暗线:看什么不变。第二幕问「变换之下什么不变」,第四幕问「揉捏之下什么不变」,两个问题是一个问题的两种问法。
克莱因一生的贡献,大半可以归到这一句话上。他不擅长硬算,他擅长找「哪个东西是不变的」。找到了,问题就自动变形;变形成什么样子,往往一眼就能解。
一、一个曲面的粘法,只有两句话。左右同向、上下同向,是环面;左右同向、上下反向,是克莱因瓶。名字从「面」误成「瓶」,东西没变。
二、它必须穿过自己。三维里只能浸入,四维里才能嵌入。没有「里面」,所以装不了水。
三、一个不变量不够。环面与克莱因瓶的 χ 都是零,靠「可定向性」才分开。认东西,常常要两个数配着用。
下一幕收束:一个把几何、方程、曲面都翻成「结构」的人,最后去了哥廷根,把一所大学变成了世界的数学中心。
1886 年,克莱因回到哥廷根。他在这里做过学生,也做过讲师;这一次回来,身份是教授,任务是把这里重新做成数学重镇。
当时的哥廷根并不强。高斯与狄利克雷的时代过去了,克莱布什 1872 年去世后,这里一度只剩下一两个位置在撑着。柏林才是德国的数学中心,那里有魏尔斯特拉斯、库默尔、克罗内克。
克莱因上任时提了条件。他要的不只是自己的教席,还要编制、要房子、要一份能自己说话的杂志。他一条一条去谈,谈成了。后来的人说,哥廷根数学的复兴,是从一份购物清单开始的。
1895 年,他把希尔伯特请来。那年希尔伯特三十三岁,刚从柯尼斯堡来,名气还不算大。克莱因做了一件不太常见的事:把自己的一部分课让出来,让年轻人讲。他讲几何与应用,希尔伯特讲数论与方程。
这个安排后来被证明是关键的一步。两个人风格完全不同:克莱因想大局,讲体系,爱画图;希尔伯特抠问题,讲方法,爱追问「这个证明能不能更短」。两人合起来,哥廷根就有了两副脑子。
1902 年,闵可夫斯基也来了。三个人的课表排在一起,讨论班一周一次,学生从各国涌来。二十世纪初的哥廷根成了世界上数学最活跃的地方之一。
克莱因自己后半生的力气,大半花在三件事上:编《数学年刊》(把稿子改到能读为止)、管研究所、以及推动数学教育。1908 年,他当选国际数学教育委员会的主席。他晚年写的那本《十九世纪数学发展讲义》,是口述之后由助手整理的。
1913 年他退休。1925 年 6 月 22 日,他在哥廷根去世,七十六岁。
克莱因讲几何,喜欢从一个能算到底的问题开始。正多面体为什么只有五种,就是一个。
设一个正多面体,每面是正 p 边形,每个顶点聚着 q 个面。先数两遍棱:
qV = 2E (每顶点聚 q 条棱,每条棱连着两顶点)
pF = 2E (每面有 p 条边,每条边属于两面)
把这两个式子代进欧拉公式 V − E + F = 2:
2E/q − E + 2E/p = 2
两边同除以 2E,得一个很干净的式子:
1/p + 1/q = 1/2 + 1/E
关键在这一步:1/E 是正数。所以左边必须严格大于二分之一:
1/p + 1/q > 1/2
现在只需求整数解。三角形的面至少三条边,顶点至少聚三个面,所以 p ≥ 3、q ≥ 3。若 p ≥ 6,则 1/p ≤ 1/6,而 1/q ≤ 1/3,两者之和至多 1/2,不够大。所以 p 只能是 3、4、5;同理 q 也只能是 3、4、5。
九种组合里试一遍,只有五组过关:
(3,3) 1/3+1/3 = 2/3 → E = 6 正四体
(4,3) 1/4+1/3 = 7/12 → E = 12 正六体
(3,4) 1/3+1/4 = 7/12 → E = 12 正八体
(5,3) 1/5+1/3 = 8/15 → E = 30 正十二体
(3,5) 1/3+1/5 = 8/15 → E = 30 正二十体
剩下四组不成立:(4,4) 恰好等于 1/2,(4,5)、(5,4)、(5,5) 都小于 1/2。所以正多面体只有五种,一种不多。
这个证明的好处,是它不靠画图。它只用了一个数(欧拉示性数)与一条不等式。换成球面以外的曲面,同样的算法会给出别的答案——这正是十九世纪后期几何学的新口气:先定曲面,再数零件。
再看一个「用不变量分类」的实例,这一次是中学里见过的三种曲线。
一般的二次曲线写成这样:
Ax2 + Bxy + Cy2 + Dx + Ey + F = 0
要看它是椭圆、双曲线还是抛物线,只需要算一个数:B2 − 4AC。小于零是椭圆型,等于零是抛物型,大于零是双曲型。
三个例子。x2/4 + y2/9 = 1:A = 1/4、B = 0、C = 1/9,得 0 − 4·(1/4)·(1/9) = −1/9 < 0,椭圆。x2 − y2 = 1:0 − 4·1·(−1) = 4 > 0,双曲线。y2 = 4x:A = 0, B = 0, C = 1,得 0,抛物线。
为什么这个数靠得住?因为它是一个「不变量的亲戚」。做一次仿射变换,三个系数 A, B, C 全变,可 B2 − 4AC 只按一个固定的倍数变,正负号不动。
算一遍就信了。取变换 (x, y) ↦ (2x + y, x + 3y),它的行列式是 2·3 − 1·1 = 5。把椭圆 x2/4 + y2/9 = 1 代进去,通分整理后得到
85x2 − 70xy + 25y2 = 900
算它的判别式:(−70)2 − 4·85·25 = 4900 − 8500 = −3600。原来是 −144(把原式乘 36 化成整系数:9x2 + 4y2 = 36,得 0 − 4·9·4 = −144)。−3600 ÷ (−144) = 25,正好是行列式的平方 52。
这就是「不变量」的工作方式:变换把数字搅乱,可搅乱的方式是整齐的。整齐到可以算出来、可以预知。
于是分类变得极省事。不必把每条曲线画出来,只要算一个数、看它的正负。而这一招能用的前提,是先说清「允许做哪些变换」——这正是第二幕那句「几何 = 空间 + 群」。
克莱因把它放进中学教师的课本里,用意就在这里:让「算一个数」与「看一个结构」接上头。
中学里讲二次函数,通常是给公式、背顶点、练配方。克莱因讲这一章,先讲「这条曲线是怎么被搬来的」。
先看最简单的一条:y = x2。它的顶点在原点,开口朝上,窄瘦程度定死。
现在做三种动作。把图像往右挪 a,公式变成 y = (x − a)2。往上抬 b,变成 y = (x − a)2 + b。纵向拉 k 倍,变成 y = k(x − a)2 + b。
三种动作,四个参数(a, b, k,再加一个横向的缩放),正好是一个四参数群。而「所有抛物线」这个集合,就是 y = x2 在这一群之下的轨道。
换句话说:世上只有一条抛物线,其余都是它搬过去的。这句话在几何上成立,在代数上就是「一切二次函数都能配成顶点式」。
拿一条具体的试。y = 2x2 − 8x + 5。配方:
2x2 − 8x + 5 = 2(x2 − 4x) + 5 = 2[(x − 2)2 − 4] + 5 = 2(x − 2)2 − 3
读出来的三个数:往右挪 2,往下挪 3,纵向拉 2 倍。顶点在 (2, −3),开口朝上,比标准抛物线窄一倍。
验算一下顶点。代 x = 2:2·4 − 16 + 5 = −3,对。代 x = 3:18 − 24 + 5 = −1。代 x = 1:2 − 8 + 5 = −1。左右对称,顶点确实在 2 处。
这就是克莱因说的「函数思维」:不要背一条曲线的形状,要看它是从哪条曲线搬来的、搬了几步。背形状只能认一条,看搬法能认一整族。
这个办法可以一路往上推。所有的正弦曲线,都是 y = sin x 在同一个群里搬出来的;所有的指数曲线也一样。中学课本里那些「图像变换的规律」,其实是一个群在起作用。
克莱因一生做的事,用一句话说,是「把两边接起来」。
他把几何与群接起来,于是四门几何成了一门学问的四层。他把方程与多面体接起来,于是五次方程的根有了位置。他把曲面与方框接起来,于是形状被粘法替代。
他还把数学家与工程师接起来。在哥廷根,他坚持开应用数学的课,讲材料力学、讲测量、讲图解法。当时有不少同行反对,认为大学不该教这些「手艺」。他的回答很直接:学生毕业之后要去造桥、修铁路、办工厂,他们得会算。
他还把大学与中学接起来。1908 年他主持国际数学教育委员会,第一件事是调查各国中学教什么、怎么教。他写的《初等数学从高等观点看》,就是给中学教师看的——不是教他们更高深的定理,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教的东西在高处是什么样子。
做桥有一个代价。桥本身不是岸。他没有留下像黎曼那样的奠基性理论,也没有留下像希尔伯特那样的一串难题。他的东西多是「纲领」「讲义」「读本」——都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供的。
可一座桥的价值,不在它自己有多高,在它让多少东西过了河。二十世纪几何学的通行讲法、中学数学的课程结构、哥廷根那一批学生的去向,都有他的痕迹。
这件事与本册的暗线也接得上。桥在变换之下不变——不管水涨水落、船来船往,它还是那座桥。一个人身上不变的东西,往往不是他最得意的本事,而是他反复在做的那个动作。克莱因反复在做的动作,就是「接」。
五幕走完,回头看那条红线。
第一幕:直线可以当元素,变换可以成族。这是工具。换元素,换眼睛,问题就换了样子。
第二幕:几何 = 空间 + 群。这是框架。四门几何排成一列,非欧也进了表。从此「这是什么」必须连带说「允许做什么」。
第三幕:六十个转动,解一个方程。这是翻译。代数问题翻成几何问题,根变成了点。
第四幕:两句话定一个曲面。这是抽象。形状被丢掉,粘法留下来;一个不变量不够,就再找一个。
第五幕:把两边接起来。这是收束。正多面体只有五种,二次曲线只有三类——都是「不变量说了算」。
五幕的每一幕,都在做同一件事:先规定能做什么,再看剩下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方法论口号,其实它有很硬的内容。它把「对象是什么」这个问题,换成了「对象在什么变换下不变」;而后者是可以算的。算出来,分类就出来了;分类出来了,定理就跟着来。
二十世纪的数学,从这条路上长出了很多东西:拓扑学、李群、表示论、不变量理论、乃至后来的范畴论,追问的都是一件事——哪些结构在哪些变换下不动。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小城里做的二十页讲演。它当年没人读,二十年后传遍世界,再往后成了常识。常识是最高的评价,也是最容易被忘掉的评价。
克莱因(1849—1925),杜塞尔多夫人,哥廷根去世。十九岁博士,二十三岁正教授,四十二年的教书与编辑,一辈子在「换眼睛」。
他做了三件事。一是埃尔朗根纲领:几何按群分类,群越大,不变的东西越少。二是二十面体与五次方程:把根画在多面体上,用对称代替开方。三是克莱因瓶:两句话定一个曲面,逼出了「可定向性」这个新不变量。
四样明线,其实是一条链。变换群是尺子,几何的统一是排座次,五次方程是翻译,克莱因瓶是抽象;一步一步,越走越轻,最后只剩下规则。
暗线一句:看什么不变。图形会变,坐标会变,名字会变——「面」能变成「瓶」,纸能做不成。可粘法不变,群不变,交比不变,六十这个数不变。找到那个不变的,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还有一句话,是他一生最实用的遗产:说「这是什么」之前,先说「允许做什么」。把前提摆出来,话才有用;把前提藏起来,话就只剩响。
把这一册的事排成一条线。
1849 年 4 月 25 日生于杜塞尔多夫,父为省府官员
1865 年 入波恩大学,次年任普吕克助手
1868 年 博士,论文论线坐标;普吕克卒
1869 年 赴哥廷根随克莱布什;冬赴柏林
1870 年 巴黎遇李;普法战争爆发,李被捕
1871 年 哥廷根讲师资格;论非欧几何
1872 年 埃尔朗根正教授;就职讲演
1875 年 与安娜·黑格尔结婚;赴慕尼黑
1880 年 莱比锡大学教授
1882 年 描述「克莱因曲面」
1884 年 《正二十面体与五次方程》出版
1886 年 回哥廷根,任教授
1893 年 芝加哥国际数学家大会讲演
1895 年 延聘希尔伯特至哥廷根
1908 年 国际数学教育委员会首任主席
1913 年 退休
1925 年 6 月 22 日卒于哥廷根,年七十六
这条线上有两处特别密。一是 1868 到 1872,四年里从博士到正教授,从线几何到纲领。二是 1882 到 1886,四年里出了曲面、出了多面体的书、回了哥廷根。
也有两处特别空。1875 到 1880,他在慕尼黑工学院,主要精力在教书与编书。1900 年以后,他几乎不再做新数学,写的是讲义、报告与教材。按「出定理」的标准,这两段是空的;按「铺路」的标准,这两段最忙。
他一生没有提出过一个以他命名的大定理。「克莱因瓶」是个曲面,「克莱因四元群」是个小群,「埃尔朗根纲领」是个框架。三样都不是定理,都是「东西」——造出来给人用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造物者的命。定理会被证明、被推广、被超越;东西一旦造对,就一直在那儿。
同一册书,三个人可以读出三种东西。
孩子读「搬动」。拿一支笔在桌上放好,问:把它挪一挪,什么没变?再转一转,什么没变?再拿一张纸把它照着画下来、画得大一点,什么没变?孩子会说:形状没变、大小没变、笔还是那支笔。这时候告诉他:数学家把「没变的」叫不变量,把「怎么挪」叫变换。这一层要的是手感,不必提群这个字。
少年读「六十」。数正二十面体:十二个顶点、三十条棱、二十个面。再数它的转动:二十四加二十加十五加一,等于六十。然后告诉他:一般的五次方程,它的根之间也正好有六十种「看不出来的调换」。两件事数出来一样,不是巧合。这一层要的是「会数」,并相信数出来的东西有意义。
成人读「什么不变」。问三句:一门几何凭什么算一门?「不可解」到底是「没有答案」还是「这套工具不够」?一个东西定义得清,就一定做得出来吗?这一层要的是分辨,不是记诵。
三种读法不是三个年龄,是三个问题。孩子问「什么没变」,少年问「为什么是六十」,成人问「凭什么这么分」。三个问题都问过,才算把这一册看全。
若只能读一层,建议读第一层。因为「挪一挪,什么没变」这个问题,一旦真的问过,往后看几何书就不容易被符号吓住。而这一册所有的事,都是从这个问题长出来的。
他走到三个地方,停住了。这三个地方,后来各长出一大片东西。
第一处:像六十这样的「整块」,还有多少种?六十是第一个拆不开的群,数学上叫最小的非交换单群。那么,这样的「整块」到底有多少种?这个问题从十九世纪末一直问到二十世纪中叶,答案是一份长名单:若干族无穷系列,加上二十六个例外。名单在 1983 年前后补齐,证明写了一万多页。一个从二十面体开始的问题,最后长成了一部百科全书。
第二处:「几何 = 群」这条路能走多远?若每种几何都是「一个群除一个子群」,那么所有这样的空间能不能分类?常曲率的情形被分完了:球面、欧氏空间、双曲空间,各一种,形式干净。可一般的弯曲空间不是这样——它没有那么多对称,群小到几乎不起作用。所以纲领有一个边界:对称越少,群越不管用。二十世纪的微分几何,走的是另一条路(度量、联络、曲率),与群这条路并行。
第三处:六次以上,还有没有「一个图形」?五次之所以能用二十面体,是因为那六十种对称正好是一个具体的多面体。六次方程的对称是三百六十种,七次是两千五百二十种。这些数后面找不到一个同样具体的「东西」。所以克莱因的路止于五次,不是他没想到,是那条路在这里真的断了。
三处停步,都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每一处都卡在一个「当时的工具不够」上:没有一本群论的大词典、没有微分几何的语言、没有能装下三百六十种对称的图形。
这也正是本册反复讲的那件事:一个人能走多远,一半看他自己,一半看他手上有什么。
材料:三条同样的长方形纸(长约 30 厘米、宽约 3 厘米)、胶带、剪刀、一支笔。目标:亲手做出三种曲面,并看出它们的差别。
第一张:直接首尾相接。把两端对齐,粘上,得到一个圆筒。用笔沿着筒的外侧一直画,画一圈回到起点,笔始终在外侧——它有里面,也有外面。再数边界:上下两个圆口,两条。
第二张:扭半圈再接。把一端翻过来(转 180 度),与另一端粘上。这就是莫比乌斯带。现在用笔沿着中间画一条线,一直画下去。笔会走回起点,可这时笔在纸的「背面」——再走一圈,才回到出发的那一面。所以它只有一个面。
再数边界。沿纸的边缘走:走一圈,整条边都走完了——只有一条边界,不是两条。
第三张:扭两圈再接(转 360 度)。这次得到的是一个「有内外」的环,只是接缝处扭了两下。它有两个面、两条边界,与第一张本质上一样。这一张是用来说明:扭的「次数」有奇偶之分——奇数变单侧,偶数还是双侧。
最后做两件狠事。把莫比乌斯带沿中线剪开:不会分成两条,而是得到一条更长的带,长度约为原来的两倍,中间扭了两圈。再把另一条莫比乌斯带沿三分之一处剪开:得到两条带,一窄一宽,互相套着,取不下来。
这两件狠事说明一件事:单侧性不是画上去的,是剪出来的。纸不会撒谎。
那么克莱因瓶呢?它做不出来,除非允许纸穿过自己。但可以用一句话写下来:左右同向粘,上下反向粘。纸做不成,规则写得成。
圆筒:χ = 0,两侧,两条边界
莫比乌斯带:χ = 0,单侧,一条边界
克莱因瓶:χ = 0,单侧,没有边界
三个曲面的 χ 全是零,可用手一摸就知道它们不同。这就是第四幕那句话的实验版:一个数不够,还得看「能不能定向」「有没有边界」。
材料:纸、笔、计算器。目标:亲手把「正多面体只有五种」算出来,而不是背下来。
第一步,把条件写成一个式子。设每面是正 p 边形,每个顶点聚 q 个面。由欧拉公式可以推出
1/p + 1/q = 1/2 + 1/E (E 为棱数)
第二步,看出不等号。棱数总是正数,所以 1/E > 0,于是
1/p + 1/q > 1/2
第三步,划范围。p 与 q 都是不小于 3 的整数。若 p 到 6,1/p 至多 1/6,而 1/q 至多 1/3,加起来不超过 1/2,不够。所以 p 只能是 3、4、5;同理 q 也只能是 3、4、5。九种组合,一张小表就能填完。
第四步,填表。每填一格,先算左边,再用 1/E = 1/p + 1/q − 1/2 求棱数,棱数若不是正整数,这一格就作废。
(3,3) 2/3 − 1/2 = 1/6 → E = 6 V = 4,F = 4
(4,3) 7/12 − 6/12 = 1/12 → E = 12 V = 8,F = 6
(3,4) 7/12 − 6/12 = 1/12 → E = 12 V = 6,F = 8
(5,3) 8/15 − 7.5/15 = 1/30 → E = 30 V = 20,F = 12
(3,5) 8/15 − 7.5/15 = 1/30 → E = 30 V = 12,F = 20
剩下四格:(4,4) 得 1/4 + 1/4 = 1/2,减掉二分之一是零,棱数无穷,作废;(4,5)、(5,4)、(5,5) 左边都小于二分之一,直接作废。
第五步,回头验一遍。拿 (3,5):V = 2E/q = 60/5 = 12,F = 2E/p = 60/3 = 20,12 − 30 + 20 = 2,对。拿 (5,3):V = 60/3 = 20,F = 60/5 = 12,20 − 30 + 12 = 2,也对。
第六步,加一件。把二十面体的转动也数一遍:六条轴各四种、十条轴各两种、十五条轴各一种,再加不转的一种:24 + 20 + 15 + 1 = 60。这个六十,与五次方程那个六十是同一个。数到这里,第三幕就算接上了。
群 一族动作,满足封闭、结合、有单位元、有逆元四条。元素可以是有限的,也可以无穷。见 p.14。
连续群 元素无穷多、由有限个参数连续排成的群。参数个数即其维数。见 p.9。
变换群 作用在某个空间上的一族可逆变换。克莱因用它给几何分类。见 p.14。
不变量 在群的全部变换下保持不变的量。它决定了这门几何能说清什么。见 p.10。
轨道 把一个对象用群中所有变换搬一遍所得的全体的集合。同一轨道上的对象,这门几何分不出来。见 p.14。
交比 直线上四点按 [(c−a)/(c−b)] ÷ [(d−a)/(d−b)] 算出的数。射影变换下不变。见 p.15。
埃尔朗根纲领 以「空间 + 群」定义几何、以不变量刻画其内容的纲领。1872 年就职讲演。见 p.13。
单群 除自身与单位元外没有正规子群的群。可解群的反面;A5 是最小的非交换单群。见 p.21。
欧拉示性数 χ = V − E + F。同胚的曲面必有相同的 χ,但相同的 χ 未必同胚。见 p.30。
可定向 能在曲面上全局地分出「正面」与「反面」。莫比乌斯带与克莱因瓶不可定向。见 p.28、p.30。
克莱因(1849—1925) 德国数学家。以群统一几何、以二十面体解五次方程、造出克莱因瓶。后半生经营哥廷根。
普吕克(1801—1868) 德国数学家、物理学家。线几何的创立者之一;克莱因的博士导师,也是他实验室的引路人。
李(1842—1899) 挪威数学家。连续变换群(李群)的创立者;1870 年与克莱因在巴黎共同工作七周。
克莱布什(1833—1872) 德国数学家。不变量理论名家,《数学年刊》创办人;克莱因早年随其工作。
埃尔米特(1822—1901) 法国数学家。1858 年以椭圆函数解出一般五次方程,与克莱因的方法互为表里。
希尔伯特(1862—1943) 德国数学家。1895 年由克莱因延聘至哥廷根;其后成为哥廷根学派的中心。
闵可夫斯基(1864—1909) 德国数学家。1902 年至哥廷根;以数的几何与相对论的时空几何著称。
嘉当(1869—1951) 法国数学家。李群与齐性空间理论的完成者,把克莱因的纲领推向一般。
诺特(1882—1935) 德国数学家。抽象代数的奠基者之一;1915 年后在哥廷根,受克莱因与希尔伯特支持。
外尔(1885—1955) 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的学生,哥廷根学派代表;其《对称》一书把群与几何讲成了通识。
十九世纪有两条路通向几何。
一条是克莱因的路:从「群」出发。规定允许做哪些变换,剩下的不变者就是这门几何。这条路的好处是清楚,坏处是它只管「对称多的空间」。
另一条是黎曼的路:从「度量」出发。在每一点给一个量长度的规则,空间的弯曲就定了;测地线、曲率、体积,全从这里长出来。这条路的好处是普适,坏处是它一开始不说「这空间有多少对称」。
两条路在二十世纪合流了。合流的地方叫齐性空间。一个空间若「处处看起来一样」,就可以写成一个群除一个子群:
球面 = SO(3) / SO(2)
双曲平面 = PSL(2, ℝ) / SO(2)
验一下维数,就知道这个写法为什么对。SO(3) 有三个参数,SO(2) 是一个参数,相除得二——球面是二维的。PSL(2, ℝ) 有三个参数,SO(2) 一个,相除还是二——双曲平面也是二维的。
「相除」的含义很实在:群里的每个变换,把标准点送到空间里的某一点;那些把标准点送回来的变换,构成子群。商掉它,剩下的正好是「点」。
于是第二幕那张表,可以用一句话重写:一门几何 = 一个群除一个子群。欧氏平面是「刚体搬动」除「绕一点的转动」,双曲平面是「射影群中保圆盘的那些」除「绕一点的转动」。
这条路后来走到了很远的地方。粒子物理里的「规范对称」,说的也是一件事:物理规律在某群变换下不变。找不变量,从几何一路找到了基本相互作用。
回头看,1872 年那二十页讲稿说的其实是一件很朴素的事:先问「什么可以变」,再问「什么没变」。这句话可以用在几何上,也可以用在别处。
一、它成了拓扑学的门面。讲「不可定向曲面」,第一张图几乎总是它。它与环面一起,把「同 χ 不同型」这件事讲得最省力。闭曲面分类定理里,它是 k = 2 的那一格。
二、它进了「形状空间」的研究。二十世纪后半叶,数学家研究「所有曲面构成的空间」长什么样。在这些空间里,克莱因瓶是一个不能绕过去的点:它把「可定向」与「不可定向」两半隔开。
三、它出现在宇宙学的玩具模型里。有人研究「如果宇宙的空间部分是不可定向的,会看到什么」。结论是:远处的星系会以「镜像」的样子出现。这只是模型,没有观测支持,但它说明一件事——不可定向不是病,是可以自洽的。
四、它在化学里出现过。二十世纪末以来,有人讨论「分子图能否嵌在克莱因瓶上」,并合成过若干具有复杂拓扑的分子结构。这类工作大多停留在结构与谱的计算层面,离「造一只分子瓶」还很远。
五、它成了一个通俗符号。玻璃工坊吹它,游戏里画它,科普书拿它当封面。多数图画得不对——真正的克莱因瓶在三维里必须自交,可很多图把它画成了「瓶颈从旁边绕过」的样子,那是四维的投影,不是三维的实现。
这五条里,最值得记住的是第一条与第五条的反差。一个数学对象被大众认识,往往是因为它好看、好画、好惊奇;而它真正的价值,在分类表里那一格。
两件事不冲突。好看的进得去门,分类表留得住人。
这一册讲一个人怎样用「换一个看法」解决三类看起来无关的难题。
他的起点是一个数数的问题。空间里一条直线,要几个数才能说清?答案是四个。四个这个数不是背来的,是「六个减两个」算出来的。从这里他学到一件事:先数清自由度,问题就有了形状。
他的第一个大动作是把几何分类。世上有欧氏的、射影的、仿射的、非欧的几何,各说各话。他给每门配一个群,然后说:它们是一门学问的四层。群越大,不变的东西越少;这就把「几何是什么」变成了可算的问题。
他的第二个动作是把方程搬到图形上。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这条路已经堵死。他不去撞墙,他去数「根之间的对称」,数出六十,再抬头一看:正二十面体正好有六十种转动。于是根变成了多面体上的点。
他的第三个动作最省笔墨:两句话造一个曲面。左右同向、上下反向,就得到克莱因瓶。它在三维里必须穿过自己,在四维里才装得下。他因此逼出了拓扑学的第二个不变量:可定向性。
所以这一册的主角不是某条定理,是「换眼睛」这件事。图形会变,坐标会变,名字会变;不变的那些,才是对象。找到了,问题就自动变形;变形成什么样子,往往一眼就能解。
孩子读这一册,不必记住群与交比。记住一件事就够了:遇到难题,先问「什么可以变、什么不许变」;问清了,路常常就出来了。
一、不要说克莱因「解出了五次方程」。他没有,也不可能——阿贝尔已经证明根式解不存在。他做的是「换一种笔写解」。把他讲成「攻克难题的英雄」,恰好抹掉了这件事真正的意思:路走不通时,可以换工具。
二、不要说埃尔朗根纲领「一发表就震动学界」。它当年几乎没人读,二十年后才传开。这个冷遇不是八卦,它本身就是一课:新的框架需要新的语言,而同时代的人往往还没有那套语言。
三、不要说非欧几何是克莱因发明的。罗巴切夫斯基与鲍耶早在 1830 年前后就发表了;给模型的是贝尔特拉米(1868),克莱因是把它系统化、放进群论的框架里。「发明」与「安置」是两件事。
四、不要说克莱因瓶「做不出来,所以只是想象」。它的定义只有两句话,完全清楚;数学上「存在」与「能嵌进三维」是两件事。说它「不存在」,等于把「装不下」当成了「没有」。
五、不要把他要么捧成「全能天才」,要么贬成「只是个教书先生」。他硬算不如同辈,一生没提出过一个大定理;可他的纲领、他的多面体工作,是实打实的数学,不是组织工作。他的长处在「结构与翻译」,短处也在那儿——凡是要硬啃的计算,他往往绕开。
五条误区有一个共同点:都把「一件事的分量」与「它当时的名声」混在一起。分开来看,才看得见他真正做了什么,也看得见哪些不是他做的。
《数学家的故事》第四辑 第 37 册
克莱因 · 变换之眼
体例:五幕 · 52 页 · 三层可读(故事/数学/注疏)
插画:40 幅(留白线体)
数值:全册关键数值实算复核
本册为「格物致知」系列数学通识读物之一,面向全龄读者。
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对应高中至大学初年级;注疏层供检索与延伸。
格式 · 格物致知 · JUST FOR F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