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五辑

爱多士 · 宇宙之书

第 49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五辑 · 1913—1996 · 布达佩斯 · 四处为家 · 明线:组合 · 随机方法 · 爱多士数 · 暗线:不必打开盒子
明线 · 组合 · 随机方法 · 爱多士数暗线 · 不必打开盒子1913—1996 · 布达佩斯 · 四处为家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保罗·爱多士(1913—1996),生在布达佩斯,一生没有固定职位,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银行账户。他的全部家当装在一个旧手提箱和一只布袋里,走到哪住到哪,敲开同事的门先说一句「我的脑子开着」。他做的是数学里最像游戏的那一层:把「有多少种」变成一门学问,又把「随机」当作一件工具,去证明某些东西一定存在——存在,却不必指出来在哪。

他一生做了三件事。第一件立组合:从三十年代起,他把图与集合当作正经对象,与塞凯赖什一起把「多到一定程度就必然出现某种结构」写成了定理。第二件立方法:1947 年,他用一次随机的染色,证明了某个数一定大于某个界——这是概率方法第一次以完整形态出现,此后成了组合数学最锋利的一把刀。第三件不是定理,是一张网:他一生与五百一十一人合写约一千五百篇论文,后人用「爱多士数」来量这张网。

明线三样:组合(数两遍、鸽笼、拉姆齐数:结构在足够大的规模上必然出现)、随机方法(把硬币抛进证明里:随机选一个对象,若坏运气总共占不到一,好对象就一定存在)、爱多士数(一个人作为网络:五百一十一步之内,整门学科连成一片)。

暗线一句:不必打开盒子。他一生反复做同一个动作:证明盒子里有东西,却从不把东西取出来看。这在数学上有个名字叫非构造性证明,在日常里听着像耍赖;可他把它做成了一门手艺——先证明有,再让别人去找。本册五幕都在写这行手艺,以及它最后交到谁手上。

五幕:第一幕讲布达佩斯的男孩与一本没写完的账(p.6—p.12);第二幕讲 1947 年那页纸上的概率方法(p.13—p.19);第三幕讲从六个人到无穷的拉姆齐阶梯(p.20—p.26);第四幕讲一张五百一十一人的名单(p.27—p.33);第五幕讲晚年的问题、那本没见过的书与三条余绪(p.34—p.40)。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只用到加减乘除、乘方与几张小表(p.7—p.9、p.14—p.16、p.21—p.23、p.28—p.30、p.35—p.37),每一步都从头算起;注疏层给出原文、版本与研究文献,逐页可查。

引子布达佩斯:一个不敢让孩子上学的母亲p.3

先看出生。1913 年 3 月 26 日,保罗·爱多士生在布达佩斯一个犹太家庭。父母都是中学数学教师,家里最不缺的是书与算术题。他前面有过两个姐姐,都在他出生之前死于猩红热——那场病发作时,父母正守在医院里等第三个孩子。

这个背景解释了他童年的一件怪事。母亲从此把这个独子看得极紧:第一次世界大战那几年,她不让他上学,请家庭教师到家里来教,怕的是人群里的病。他到六岁才进学校,比同龄人晚,可他在家里已经把该学的东西学完了——三岁能算三位数乘法,四岁自己琢磨出负数是什么。

家里给他的不止算术。父亲讲课时用的那些例子,母亲改作业时念出来的错处,都成了饭桌上的话。他后来回忆,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件事是「把一个大数拆成几个小数的乘积」——同一个数,拆法不同,乐趣不同。这个癖好一辈子没改:他后来做组合数学,做的正是「同一个对象,换个拆法看」。

中学时代只剩一件要紧事。他十七岁进布达佩斯大学,十九岁那年写成一篇四页长的短文,给了伯特兰假设一个初等证明——两个数 n 与 2n 之间一定夹着一个素数,这件事此前只有切比雪夫用复杂办法证过,他用的只是中间那个二项式系数(p.9)。文章登在塞格德的学报上,他从此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做什么。

下一页,先把这一册要处理的两团「说不清」摆上桌:一团在棋盘上,一团在名单里。

引子一团在棋盘上,一团在名单里p.4

本册要处理两团「说不清」的东西,它们看着毫不相干:一团在棋盘上,一团在名单里。

先说棋盘。六个人聚在一起,任意两人要么认识要么不认识。这件事里有一条硬结论:六个人当中,一定有三个两两认识,或者三个两两不认识。五个人就不一定——摆得巧,可以一个都没有。六是那个门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个数后来叫拉姆齐数,写作 R(3,3)=6。

把规模往上推,事情立刻变野。十八个人一定凑得出四个两两认识或四个两两不认识,十七个人还不一定——这是 1955 年才定下来的。可五个呢:要多少人才能保证凑出五个,至今没人知道。只知道这个数在四十三与四十八之间,卡了三十年没动。爱多士留过一句玩笑:外星人逼我们在一年内算出五个人的那个数,否则毁灭地球,那我们该把全部计算机与数学家都压上去;若他们逼我们算六个人的,那就只能动手打外星人了。

再说名单。数学论文通常一两个人署名,可也有三四个人一起写的。爱多士一辈子与人合写,合作者名单排下来五百一十一行。有人拿这张名单做了一件好玩的事:与爱多士直接合写过的人,爱多士数记作 1;与这些人的合作者,记作 2;依此类推。一个从没与他沾边的人,要往上追几层才追得到。

两团乱,一个共同点。它们问的是同一句话:规模大到什么程度,某种结构就非出现不可。棋盘上问的是「多大的聚会一定逼出四个人」,名单里问的是「多小的世界把一门学科连成一片」。本册把前一个问题叫结构,把后一个问题叫连接——两者都由同一个人引出,都用同一手办法量。

引子三样东西:一条边、一枚硬币、一张名单p.5

本册要处理三样东西。三样看起来毫不相干:一条两端带点的短线、一枚薄圆片、一页画满横线的名录。

第一样,边。把人和人的相识画成图:人是点,相识是一条边。六个人就是六个点,十五条可能的边。爱多士从三十年代起把这种画法当正经对象研究,与他一起动手的是中学同窗塞凯赖什。他们关心的问题很朴素:边上涂两种颜色,多到多少个点,就一定有同色的小三角。

第二样,硬币。1947 年,他在一篇不到四页的短文里换了个手法:不去构造那个「摆得巧」的例子,而是随手乱涂——每条边独立地涂红或蓝,各一半概率。然后算一笔账:出现同色三角的坏运气,平均下来占多少。若这个平均数小于一,就说明坏运气占不满全部,于是必然有一种涂法一个同色三角都没有。存在性就这么证出来了,一个具体例子也没给。

第三样,名录。他一辈子没有家,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一叠论文预印本与一份写满名字的通讯录。五百一十一行。有人把这份名录画成一张网,网上的距离叫爱多士数。这张网后来成了「小世界」研究的一个原型:一门学科看着散,其实六步之内人人相连。

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报出「是哪一个」,只报出「一定有」。边说的是结构必然出现,硬币说的是不必构造也能证明存在,名录说的是连接不必计划也会长成。本册给这份手艺的概括,一句话:不必打开盒子。

先看第一幕:那个不敢让孩子上学的母亲,养出了一个怎样的少年。

第一幕 · 故事布达佩斯:一张咖啡桌与四个年轻人p.6

1930 年,十七岁的爱多士进了布达佩斯大学。那所学校的数学传统极硬:从一八九四年起办中学生数学竞赛,几十年里从这个竞赛走出了一整代人——冯·诺伊曼、维格纳、特勒,都比他大几岁。争的不是分数,是谁能想出一个别人没想到的证法。

他的大学时代不在教室里。布达佩斯的咖啡馆是这座城的第二所大学:一张桌子,几杯黑咖啡,一群年轻人从下午坐到深夜。爱多士与塞凯赖什、图兰几个人组了一个圈子,每周见面,各人带来一个自己想不通的问题。规则只有一条:不许讲废话,讲不出就换人。

他十七岁就显出一样别人少有的本事。别人做数学,是从定义推到定理;他是从问题倒着走——先看一个具体的小情形,数一数有多少种情况,摸到规律之后才回头问「为什么会这样」。这个顺序使他极快:一个问题拿到手,几分钟内就能判断它属于哪一类、缺的是哪一块,然后把缺的那一块写成一道题,扔给在场的人。

他的文章从此一直很短。一生约一千五百篇论文,多数只有两三页,最短的一篇一页。他不写综述,不做铺陈,证完就走;有些结果直接写在明信片上寄给同行。这种写法在当时不算体面,可它有一个好处:证明短到能在一张餐巾纸上讲完,就一定有一个干净的骨架。

1934 年他拿到博士学位,去曼彻斯特做了一年。回到布达佩斯时,他已经决定了此后六十年的活法:不找固定职位,不置房产,把全部时间用来想问题与见人。这个选择在当时看来近乎荒唐,后来却成了他全部工作方式的地基——第四幕那张五百一十一人的名单,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下一页从一件最小的东西起手:六个人两两握手,一共握几次。

第一幕 · 数学数两遍:一只手与另一只手p.7

先算一件笨事。六个人见面,每两人握一次手,一共握几次。答案是把六个人两两配对的数目:五乘六除以二,十五次。换成另一个算法:每个人与其余五人各握一次,六个人共三十次——可每次握手被两个人各数了一遍,所以除以二,仍是十五。

两个算法给出同一个数,这件事本身是一条定理。把六个人画成六个点,每次握手画一条线,一个人握手的次数叫他的度数。度数的总和等于边数的两倍——因为每条边有两个端点,被数了两次。这条看起来像废话的等式,是组合数学里最常用的一件工具,名字叫握手引理。

它立刻推出一件不显然的事。度数和是偶数,所以度数为奇数的点,个数一定是偶数。换句话说,一群人里握过奇数次手的人,永远不可能是奇数个。这件事不必问具体谁握了几次,只看「总和是偶数」这一条就够了。

这套动作有个名字,叫数两遍。同一个量,按行数一遍,按列数一遍,两个结果必须相等,于是得到一条恒等式。举一个例子:十个人里选五个人开会,选法有 C(10,5)=252 种。换个数法:按某个人在不在分两类——他在,其余四人从剩下九个里选,C(9,4)=126;他不在,五个人全从剩下九个里选,C(9,5)=126。两类相加正好 252。

数两遍的用处,在「不必真数」。一百个人两两配对,配法数是九十九乘九十七乘……一直乘到一,一共五十个因子,这个数大到写不下。要知道它是奇数还是偶数,只需看因子:五十个因子全是奇数,乘积必是奇数。一个写不下的数,靠一句「因子全是奇数」就定了奇偶。

这一页的动作,是本册全部手艺的第一块砖。下一页要用它办一件正经事:证明六个人里一定有三个两两认识,或者三个两两不认识。

第一幕 · 数学鸽笼:六个人里必有三个人互相认识p.8

把相识画成颜色。六个人,十五条可能的边,每条涂红(认识)或涂蓝(不认识)。要证的是:不管怎么涂,总有一个三条边同色的三角。这类问题后来叫拉姆齐问题,最小的数记作 R(3,3)=6。

先证「六一定够」。取一个人,记作 A。他与其余五人之间有五条边,每条红或蓝。五种颜色分两类,鸽笼原理:必有三条同色。设 AB、AC、AD 三条都是红。再看 B、C、D 三人之间的三条边:若其中有一条是红,它两头连着 A,红三角就出现了;若三条全是蓝,那么 B、C、D 自己就是一个蓝三角。两种情况都躲不掉。

再证「五不够」。把五个人排在正五边形的顶点上:相邻的认识(五条边涂红),不相邻的不认识(五条对角线涂蓝,画出来是五角星)。任取三点,在五边形上必有一对相邻、一对不相邻——这个三角里同时有红边与蓝边,不可能是单色。五红五蓝,一个单色三角也没有。

这个手法可以搬到数列上。任意五个互不相同的数排成一列,一定有三个单调:要么一路增,要么一路减。四个就不够——取 2、4、1、3:最长的一路增只有两个,最长的一路减也只有两个,一个三项单调子列也没有。

一般的形式是 1935 年与塞凯赖什一起给出的。若要保证有一路增的 r 项或一路减的 s 项,够用的项数是 (r−1)(s−1)+1:r=s=3 得五,r=s=4 得十,r=s=5 得十七。证明仍是数两遍:给每项标一对数——以它结尾的最长增、最长减子列长度。若两者都不到额,这对标号只有 (r−1)(s−1) 种;项数多一种,必有两个标号相同,而标号相同就意味着一项既比另一项大又不比它大,矛盾。

同一篇论文里还有一个几何问题。平面上随便放五个点,只要没有三点共线,就一定有四个点围成凸四边形;九个点就不一定。这个问题后来叫「愉快的结局」:它促成了塞凯赖什与同学克莱因的婚事,五十年后两人一同离世。

第一幕 · 数学十九岁的那四页:中间那一项p.9

1845 年,伯特兰提出一个猜想。任取一个大于一的整数 n,在 n 与 2n 之间总夹着至少一个素数。取 n=10,十与二十之间有 11、13、17、19;取 n=100,一百与二百之间有二十一个。1852 年切比雪夫证了它,用的是相当重的分析工具。

1932 年,十九岁的爱多士给了它一个初等证明。全部工具只有一个二项式系数:C(2n,n)。这个数是从 2n 个东西里选 n 个的选法数,也是 (x+1) 的 2n 次方展开式中中间那一项的系数。

第一步是一个不等式。把 2 的 2n 次方写成 (1+1) 的 2n 次方,按二项式展开,一共 2n+1 项。中间那一项系数最大,所以所有项的和不超过「项数乘中间那一项」:4n ≤ (2n+1)·C(2n,n),也就是 C(2n,n) ≥ 4n/(2n+1)。这一步只用「最大的一项乘项数不小于总和」。

这个界有多紧,可以算。取 n=1000:C(2000,1000) 是一个六百零一位的数,约 2.05×10600;界给的是 41000/2001,约 5.7×10598。两者只差三十五点七倍。取 n=100,差十一点三倍;取 n=10,差三点七倍——n 越大,这条界越贴近真值。

第二步是反着用。假设 n 与 2n 之间一个素数也没有。那么 C(2n,n) 这个分数的分子分母,所有素因子都来自不超过 n 的数;而每个素因子的幂次又受一个上限管着(p 的 a 次方不超过 2n)。把这些受限的因子乘起来,无论怎么乘,都到不了 4n/(2n+1) 这个量级。一边说它至少这么大,一边说它最多那么大,两条界错开,假设不成立。

四页纸的分量在此。他把「素数在区间里有多密」这个问题,换成了「一个组合数有多大」;前者要用复变函数,后者只用到乘法与幂次。这个换法,正是本册暗线的第一块砖:动手之前,先把要数的那堆东西的个数数清。

第一幕 · 暗线先数清所有的可能p.10

暗线第一笔,落在这个动作上:先数清所有的可能。

这个动作在咖啡馆里是被迫的。一个问题交到手上,谁也不知道它难在哪。爱多士的做法是先把它摊开:一共有多少种情形、多少个对象、多少条边、多少种涂法。六个人十五条边,每条两色,一共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种涂法。数目一出来,问题的形状就清楚了——要么能逐个查,要么必须找一条别的路。

这一笔在数学里有个具体的名字,叫计数。数两遍是计数,鸽笼是计数,二项式系数也是计数。三样东西看着不同,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可能的世界」有多大先量出来。量出来之后,才知道「坏的世界占多少」这句话有没有意义——分母不知道,比例就无从谈起。

于是这条暗线在第一幕就定了方向。往后四幕,他每一次动手都是先数:数坏涂法的平均占比(第二幕),数到多少点必然出结构(第三幕),数一个人能牵连多少人(第四幕),数一辈子留下了多少个问题(第五幕)。本册把这一行手艺叫不必打开盒子,第一笔立在这里:盒子里有没有东西,先得知道盒子有多大。

而「知道盒子有多大」与「把东西取出来」是两件事。前者只要数,后者要造。他一生绝大多数的工作停在前者——这不是偷懒,是一种自觉的分工:谁数得清,谁就负责数;谁造得出,谁就负责造。这道分工线,第二幕会画得极清楚。

第一幕 · 交错餐巾纸上的证明与期刊上的证明p.11

把两种证明并排看,差别一目了然。期刊上的证明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定义、引理、主定理、推论、参考文献,读者可以按行验算。餐巾纸上的证明只有中间那一步:为什么中间那一项最大,为什么三个同色边一定出现。前者能存档,后者能当场说服人。

爱多士两种都写,可重心在后一种。他一辈子的正式论文大多两三页,最短一页;原因不是懒,是他认为一个证明的骨架必须短到能当场讲完。若讲不完,就说明还没想透——真正想透的证明,剩下的只是把骨架填成句子。

这种作风与他的生活方式是一件事。没有办公室,就没有地方摊开一整套草稿;没有固定日程,就不能等资料齐了再动手。他随身带的东西只有纸笔与一份问题清单,在别人家的客厅、在火车上、在会议走廊里都能开工。数学在这里不是一份职业,是一种随时可以开始的活动。

代价也很实在。他的许多结果先以信件与明信片的形式散出去,署名的先后、优先权、甚至某个定理究竟是谁先想到的,事后常有争议。他不以为意:在他看来,问题被解决比谁解决的更重要。这句话听着高姿态,其实是他的工作方式逼出来的——一个人若把全部精力放在题上,就没有余力放在名上。

这一幕的交错,交出一份底色:那个在咖啡桌上数涂法的青年,日后要去做一件更省力的事——不数涂法,只算坏涂法的平均占比。第二幕就从 1947 年那页纸上开始。

下一页,第一幕小结。

第一幕 · 小结先学会数,再学会不数p.12

一、从咖啡桌起手。1930 年入布达佩斯大学,与塞凯赖什、图兰每周在咖啡馆碰头,各带一个问题;1934 年博士,同年去曼彻斯特,此后不再找固定职位(p.6)。他的第一间办公室是一张咖啡桌。

二、数两遍。六个人握手十五次,度数和三十,正好两倍;十个人选五个,C(10,5)=252,也可拆成 126+126(p.7)。同一个量按两种方式数,得到一条不必验算的恒等式。

三、鸽笼定门槛。六个人必有三个互相认识或三个互不认识,五个人可以一个都没有(p.8)。数列上也一样:五项必有三个单调,四项可以没有,反例是 2、4、1、3。

四、十九岁那四页。C(2n,n) ≥ 4n/(2n+1),n=1000 时两边只差三十五点七倍,夹住了「区间里必有素数」(p.9)。暗线第一笔立在这里:先数清所有的可能(p.10)。

下一幕,换一件工具。1947 年,他要证明某类图一定存在,却不打算造出一个来:把硬币抛进证明里,让坏运气自己现出它占不满全部。这一手叫概率方法,此后八十年,组合数学里最锋利的刀。

第二幕 · 故事1947:一篇不到四页的短文p.13

1947 年,爱多士三十四岁。战后那几年他来回于布达佩斯与美国之间,行李仍旧一只箱子。这一年他在《美国数学会通报》上发了一篇短文,题目平淡:〈图论若干注记〉。全文不到四页,只讲一件事——某一类图一定存在,虽然没人能把它画出来。

他要处理的是拉姆齐数。上一幕说过,六个人必有三个互相认识或三个互不认识,所以 R(3,3)=6。若要保证出现五个,人数得是多少。这个问题当时连一个像样的下界都没有:人们能算出的只是很小的几个数,再往上就无从下手。

难处在于「存在」这两个字的两种证法。要证「这么大的图一定有这样那样的结构」,可以构造——画一个出来给人看。要证「一定不存在」,就得穷尽所有画法。前者难在找,后者难在数。而爱多士把问题翻了个面:他不问「最少要多少人」,他问「随便涂,坏运气平均占多少」。

这一步的胆子在于承认随机。此前组合数学的对象都是确定的结构:一个图有这么多点、这么多边,问它有什么性质。他把「随便涂」变成一种正当的推理手段——不是因为他相信世界是随机的,而是因为随机能算平均数,而平均数能当证据用。

文章发表后没引起什么动静。三页纸,一个下界,方法比结果重要得多。十几年后,这一手被反复搬用,成了组合数学里最通用的一件工具,人们给它起了个名字:概率方法。爱多士自己后来在多种场合讲这一手,讲得比对任何一条定理都多。

下一页,把这笔账从头算一遍:坏运气到底占多少。

第二幕 · 数学一笔账:坏运气占不满全部p.14

先把随机染色的规则定死。取 n 个点,把全部 C(n,2) 条边各涂一次颜色,每条独立地涂红或涂蓝,各一半概率。全部涂法一共有 2 的 C(n,2) 次方种,且每种出现的概率一样。

再看一件坏事。取定 k 个点,看它们内部的那些边(共 C(k,2) 条)。若这些边全红或全蓝,就称这 k 个点构成一个单色团。它出现的概率是两倍的「全红」:2 乘 2 的负 C(k,2) 次方,即 2 的 1 减 C(k,2) 次方。

接下来数个数,用的是加法。n 个点里取 k 个,共 C(n,k) 组。单色团的个数是一个随机变量,它的平均值等于「组数乘每组出事的概率」:C(n,k)·21−C(k,2)。这一步没有任何技巧,只是把每一种坏事各自的分量加起来。

把这个数算出来看。取 n 等于 2 的 k/2 次方。当 k=4,n=4,平均值 0.03125;k=6,n=8,平均值 0.001709;k=8,n=16,平均值 0.0000959;k=10,n=32,平均值 0.00000367;k=12,n=64,平均值 0.0000000890。

关键的一步在这里。平均值为 0.001709,意思是所有涂法里,单色团的个数加起来除以涂法总数,得这个小数。若每一种涂法都至少有一个单色团,那么每种涂法的个数都至少是一,平均值就至少是一。既然算出来小于一,就必然存在某些涂法,一个单色团也没有。这就是全部论证。

于是得出一条结论。n 取 2 的 k/2 次方时存在无单色团的涂法,所以保证出现单色 k 团所需的人数必定超过这个数:R(k,k) > 2k/2。上一幕那条上界(R(k,k) 不超过 4k 除根号 k 的量级)与之相比,一个底数是 2,一个底数是 4。八十年过去,这两条界之间的缝一直没有合上。

第二幕 · 数学随机图:从「有没有」到「多快出现」p.15

1959 年,他换了一个问法。上一篇问的是「存在一种涂法」,这一篇问的是「随便涂,涂到多密会长出什么」。与雷诺合作的三篇论文开了这个题目:n 个点,每条边以概率 p 独立出现,得到的图记作 G(n,p)。p 是一个旋钮,从零扭到一,可以看图形怎样一步步长出来。

先数三角形。n 个点里有 C(n,3) 个三点组,每组三条边同时出现的概率是 p 的三次方。所以三角形个数的平均值是 C(n,3)·p3。取 n=100,C(100,3)=161700;p=0.01 时平均值 0.1617,p=0.02 时 1.2936,p=0.05 时 20.2125。

三个数摆在一起,门的形状就出来了。p 从 0.01 加到 0.05,只涨了五倍,三角形数却从零点一六涨到二十,涨了一百二十五倍。原因是三次方:p 涨五倍,p3 涨一百二十五倍。

这个「门」的位置可以定出来。把 p 写成 c 除以 n,则平均值约为 n3/6·c3/n3=c3/6。也就是说,门就在 p 约等于 n 分之一的地方:n=100 时是 0.01,n=1000 时是 0.001。这个数叫阈值。p 远小于阈值,三角形几乎不出现;远大于,三角形多得像沙子。

阈值这个词的分量在「突变」。图形不是渐渐变密的:在阈值以下,它是一堆碎片;一过阈值,突然连成一片。1960 年那篇〈论随机图演化〉把这个过程写成几个阶段,每个阶段对应一个临界值。p 约 1/n 时小树冒出来,约 n 的自然对数除以 n 时整张图连通,约 1/n 的某个常数倍时巨型分支成形。

这套语言后来搬出了数学。传染病在人群里传、谣言在社交网里散、网页之间的链接、蛋白质之间的作用,用的都是同一张图、同一个旋钮。物理学里叫相变,社会学里叫临界点,数学里叫阈值——三个词说的是同一件事:某个量跨过一条线,整张网的脾气就变了。

第二幕 · 数学相交族:一个星能占多大p.16

1961 年,他换了一类对象:不是边,是子集。从一个 n 元集合里取若干个 k 元子集,要求任取两个都有公共元素(这样的族叫相交族)。问这样的族最多能有多大。

先看最小的例子。n=5,k=2:五个点,两元子集就是十条边,要求任意两条边有公共端点。一个星(四条边共用一个顶点)满足,共四条。五条就做不到:五条边两两相交,在五个点上只有五边形与五角星两种画法,而这两种画法都有一对不相交的边。所以四条就是上限,占十条的百分之四十。

再看一个。n=6,k=3:从六个人里选三人组,要求任两组有共同的人。所有含某个固定人的三人组满足条件,共 C(5,2)=10 组,占全部 C(6,3)=20 组的一半。

规律很清楚。取定一个元素,把所有含它的 k 元子集收进来,得到 C(n−1,k−1) 个,两两相交。爱多士与柯、拉多证明:只要 n 不小于 2k,这就是最大的,超不过去。这条定理后来以三人姓氏并称,是极值集合论的起点。

把三个数排一排,能看出比例的样子。n=5、k=2:4 除以 10,四成;n=6、k=3:10 除以 20,五成;n=10、k=4:C(9,3)=84 除以 C(10,4)=210,四成;n=11、k=5:210 除以 462,四点五成。比例随 n 变大而变小,趋近于 k/n。

这条定理的证明也用概率。随手取一个 k 元子集,看它落在这个族里的概率;再换一种取法,按「随机排列后取连续 k 个」来数。两种数法给出同一个量,一比就得到上界。手法与 1947 年那页纸一样:不去构造,只算平均。

第二幕 · 暗线盒子有东西,不必取出来p.17

暗线第二笔,落在这个动作上:证明盒子里有东西,但不打开它。

这一步在数学史上是个分水岭。十九世纪以前,一个存在性证明要给出造法:说「有这样的数」,就得把它算出来;说「有这样的图形」,就得把它画出来。概率方法把这条规矩改了:它证明的是「所有可能里,坏的那些占不满全部」,于是好的必然存在——可好在哪一个,它一个字也不说。

为什么这算证明,要害在「全部」这两个字。「坏情况占不满全部」是一个关于整体的断言,它不依赖任何具体的例子。就像说「这箱苹果不可能全是坏的」——只要知道坏苹果的总重量不到一箱,就必然有好的,不必把手伸进去。这与「摸出一个好的给人看」是两条路,可走的都是同一段逻辑。

这一笔与第一笔接得很紧。第一笔数清盒子有多大,第二笔说盒子非空。两笔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动作:先知道一共有多少种可能,再算坏的那些占多少;占比不到一,剩下的就是答案。整个概率方法,就是这两句话。

代价也很清楚。不打开盒子,就不知道东西长什么样。1947 年那篇短文给出的下界是 2 的 k/2 次方,可它连一个具体的图都没画;要造出那样的图,得等到几十年后,而且造出来的还远不如界说的那么大。这就是「有」与「是」之间的距离——本册第三幕要在这条距离上走一走。

第二幕 · 交错造出来,与证明有p.18

把两种证明摆在一起,各有一个价钱。构造性证明给的是方法:不但知道有,还知道怎么造、造出来长什么样、能不能算。非构造性证明给的是界:知道有,且知道它至少有多大、至多有多大,但拿不出实物。

爱多士两面都做。他一生亲手造过大量具体的对象:具体的图、具体的集合族、具体的数列。可他也清楚,有些东西造不出来——不是暂时造不出来,是造的成本远超过证明的成本。这时候他就退一步,只证有。这一步退得干净:说清楚自己证的是什么,不冒充。

两种证明对待「反例」的态度也不同。构造性证明一旦给出实物,反例只能推翻细节;非构造性证明若被推翻,往往是因为某一步计数错了,整个论证一起塌。所以后者更依赖严格——它没有实物可以对照,全靠每一步的账目清楚。

数学界接受非构造性证明,花了很长时间。争论的核心不是逻辑,是「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只知道有、不知道是哪一个,够不够格叫知道。二十世纪的主流答案是够:只要断言为真,就是知识。这个答案把数学与工程分开了:工程要方法,数学可以只要真。

这一幕的交错,交出一份底色:1947 年那页纸上的手艺,往后被搬到了各种问题上——图的演化、集合族的极值、数的分布。而它每一次搬用,都在同一个位置留下同一个空缺:知道有,不知道在哪。第三幕就从这个空缺开始。

下一页,第二幕小结。

第二幕 · 小结把硬币抛进证明里p.19

一、问题翻了个面。不问「最少要多少人」,改问「随便涂,坏运气平均占多少」;1947 年那篇短文不到四页,只给一个下界(p.13)。方法比结果重要。

二、一笔加法定了存在。单色团的平均值 C(n,k)·21−C(k,2):k=6 时 0.001709,k=8 时 0.0000959,k=10 时 0.00000367(p.14)。平均值不到一,就必有零个的涂法——存在性由此落地。

三、从有没有到多快。随机图 G(n,p):n=100 时 p 从 0.01 到 0.05,三角形期望从 0.1617 涨到 20.2125;门槛在 p 约 1/n(p.15)。图不是渐渐变密,是跨过一条线突然连成一片。

四、一个星占四成。相交族最大为 C(n−1,k−1):n=5、k=2 时 4/10,n=10、k=4 时 84/210(p.16)。暗线第二笔立在这里:盒子有东西,不必取出来(p.17)。

下一幕,往梯子上走。三、四、五、六——每上一级,人数翻着涨,答案却越来越拿不住:五级卡在四十三与四十八之间三十年,六级连边都摸不到。爱多士在这一段留下了他最出名的一句玩笑。

第三幕 · 故事1955:十八个人p.20

1955 年,两个美国数学家补上了一级台阶。格林伍德与格利森证明:十八个人一定凑得出四个两两认识或四个两两不认识;而十七个人可以一个也凑不出。上一幕说过,六是三级的门槛,这一回四级的门槛是十八——同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爱多士对这一级格外高兴。他手上有一套现成的上下界,可两边都没咬住。格林伍德与格利森把上界压到十八,而十七的下界早由一个具体的构造给出,两条线一合,正好咬死。一个非平凡的精确值落袋,这在拉姆齐问题里是稀罕事。

再往上一级,台阶就断了。五级要多少人,从 1955 年到今天没人知道。已知的是这个数不小于四十三、不大于四十八。四十三年里,下界只挪过几步,上界只挪过几步,中间那条缝始终有一两个身位宽。

缝为什么难合,可以说清楚。要定一个精确值,得从两头往中间挤:下界要造一个「摆得巧」的例子,上界要证明「怎么摆都躲不掉」。这两个方向的工具完全不相干——一边靠构造与计算,一边靠计数与论证。工具不相干,就意味着不能互相借力,只能各自硬推。

他留下过一句最有名的玩笑。外星人来到地球,威胁说一年之内算不出五级的那个数,就毁灭人类。爱多士说,那我们该把全世界所有计算机、所有数学家都压上去,拼一年。若他们要的是六级的那个数,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动手打外星人了。

下一页,把这几级台阶排成一张小表,看它们各自花多少代价。

第三幕 · 数学一张小表:六、九、十四、十八、二十五p.21

把已知的精确值排出来,只有五六行。三对三得六,三对四得九,三对五得十四,三对六得十八,四对四得十八,四对五得二十五。每往后一格,数字跳一下:六、九、十四、十八、十八、二十五。

再往后的格子,填的是区间。四对六:三十六到四十一之间;五对五:四十三到四十八;六对六:一百零二到一百六十五。这些区间都不是「大约」,是硬证出来的上下界——下界有一个具体的图撑着,上界有一整套计数论证压着。

代价的差距可以量化。三级手算就行:取一个人,五条边两色,鸽笼就出结论。四级要精巧一些,可也在纸上做得完。五级的搜索空间有多大:四十三个人有九百零三条边,每条两色,共 2 的 903 次方种涂法,约十的二百七十二次方。这个数比宇宙里的原子数还多得多。

所以五级不是靠蛮力。1990 年代那几次进展,用的是「把对称性砍掉」:那些「怎么涂都一样」的涂法不必重复检查,可以把空间压小很多个数量级,再用计算机逐个排除。二十五那一格就是这样定下来的——四对五,1995 年由麦凯与拉兹尼科夫用计算机验证。

这张表最要紧的一行,是它没写出来的部分。表里每一个精确值,都是人类费了几十年才拿到的;而表外的无穷多个格子,绝大多数连区间都粗糙得可笑。这就是拉姆齐问题的形状:门槛一定存在,位置却极难定。存在与定位,是两件事。

第三幕 · 数学平面上的一把点:能确定几个距离p.22

1946 年,他换到平面上。放 n 个点,两两之间量距离,一共量 C(n,2) 次。可这些距离未必都不同——三个点摆成正三角,三次量出来是同一个数。问题于是变成:n 个点最少能确定多少个互不相同的距离。

最省的摆法说明了问题。三个点摆成正三角,只有一个距离;四个点摆成正方形,边一个、对角线一个,两个距离;五个点摆成正五边形,边与对角线,也是两个。点摆得越整齐,重复越多。可整齐是有限的:平面摆不下无限多的等距结构。

他证出的下界很朴素。n 个点至少确定根号下(n−1)那么多不同的距离。取整数部分:十个点至少三个,二十六个点至少五个,一百零一个点至少十个,一千个点至少三十一个。这个界不高,可它第一次把「几何的摆法」与「计数的必然」接上了。

为什么不能再多。因为整齐的摆法确实能把距离压到很少:正 n 边形只确定约一半的不同距离,方格子阵也只确定几种。这些摆法把上界压得很低,而下界又不够高,中间留着一大片没人走过的地带。这个问题今天仍然开着,改进的步子极小。

同一个问法可以换到别的空间里。换到球面上、换到高维、换到平面上的整数格点,答案都跟着变。换成「有多少个不同的角」,又成了另一串问题。爱多士在这一类问题上留下几十条猜想,绝大多数至今只是猜想——他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问题可以比答案活得久。

这一页的手法与拉姆齐是一路的。不指定摆法,只问「最少能到多少」。问的是极值,答的是界。至于那个「最省」的摆法长什么样,往往画不出来。

第三幕 · 数学五个整数里必有三个,和是三的倍数p.23

1961 年,他与金兹堡、齐夫合写了一篇短文。结论是:任意 2n−1 个整数里,必能挑出 n 个,使它们的和是 n 的倍数。这个结论看着像个魔术,最小的情形却极好懂。

先看 n=2。任取三个整数,必有两个的和是偶数。理由只有一句:整数按奇偶分两类,三个数放进两个类里,必有一类装了两个;两个同类相加,和是偶数。这就是鸽笼,只是换了一件外衣。

再看 n=3。任取五个整数,必有三个的和是三的倍数。按除以三的余数分成三类:零、一、二。若某一类里有三个,取这三个,和是三的倍数;若没有一类满三个,五分成三份只能是二、二、一,那么三类各取一个,余数 0+1+2=3,仍是三的倍数。两种情况都躲不掉。

一般情形的证明要难得多。n 越大,余数的种类越多,分布的形状越多,逐一分类不现实。原文用的是另一种办法:先证一个较弱的版本(允许重复取数),再用一个替换技巧把重复消掉。这个「先放松、再收紧」的手法,后来成了零和问题的标准套路。

这条定理的位置很有意思。它同时是数论与组合:说的是整除,用的是分组。它又是本册明线的第三样东西的一个缩影——不问「哪三个数」,只问「一定有三个数」。存在性足够,具体的三个不必指出。

第三幕 · 暗线只问有没有,不问在哪p.24

暗线第三笔,落在这个动作上:只问有没有,不问在哪。

拉姆齐问题的问法本身就是这一笔。它不问「哪六个人里有一组三个互相认识」,只问「要多少人才必然出现」。答案是一个数,不是一张名单。这个问法把「定位」这件事整个删掉了,只留下「必然」。

删掉定位,换来了可证。要指出是哪六个人,得先有一个具体的聚会;要说多少人才必然,只需对「所有可能的相识关系」做一次计数。前者依赖个案,后者依赖整体。爱多士一辈子偏好后者,因为后者能被证明,前者只能被碰到。

代价在这一幕显出来了。三笔连起来看:第一笔数清盒子有多大,第二笔说盒子非空,第三笔说盒子里那件东西不必拿出来。三笔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分工——数、证、不造。这套分工极其高效,可它有一个后果:精确值极难获得。五级卡在四十三与四十八之间三十年,就是这个后果。

所以他一生同时在做另一件事。凡是能造的,他就造:具体的图、具体的集合族、具体的数列。他把「有」与「是」分得很清:前者是自己的地盘,后者交给愿意动手的人。这道分工线,第四幕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那时被分出去的不是构造,是人。

第三幕 · 交错两个同窗,四十年p.25

塞凯赖什不是职业数学家出身。他在布达佩斯学的是化学工程,毕业后在一家皮革厂做技术员,数学是业余爱好。1930 年代那批咖啡馆聚谈里,他是最安静的一个,也是出手最准的一个——爱多士抛出的问题,常由他先解出来。

两人合作的第一个成果,就是上一幕那条单调子列定理。1935 年那篇论文里有三样东西:单调子列、拉姆齐数的早期估计、以及「愉快的结局」问题。三样都成了经典,而它只有几页。此后四十年,两人合写的论文十余篇,通信数百封。

「愉快的结局」这个名字来自一件私事。1933 年,同学克莱因提出那个五点必出凸四边形的问题;塞凯赖什解了出来,两人由此通信、相恋,1937 年结婚。爱多士把这件事叫「愉快的结局」,此后这个几何问题就一直带着这个名字。2005 年,夫妇二人在悉尼同一天去世,相隔不到一小时。

塞凯赖什 1948 年去澳洲,1964 年起在新南威尔士大学任教。地理上隔了半个地球,合作没断。爱多士的信常常只有半页:一个问题、一个反例、一句「这个他大概能证」。塞凯赖什的回信常常更长,把证明写完,附一句「又欠我一顿饭」。

这种合作方式,第四幕会放大成一张网。一个人与五百一十一人合作,靠的不是制度,是习惯:把问题交出去,把名字写上,不争先后。塞凯赖什是这张网上最早、也最牢的一个结。这一结系了六十余年。

第三幕 · 小结门槛一定在,位置极难定p.26

一、四级咬死了。十八个人必有四个互相认识或互不认识,十七个可以没有;1955 年格林伍德与格利森把上界压到十八,与已知构造合拢(p.20)。精确值在拉姆齐问题里是稀罕事。

二、小表只有六行。六、九、十四、十八、十八、二十五;再往后是区间:四十三到四十八、一百零二到一百六十五(p.21)。四十三人的涂法有十的二百七十二次方种,蛮力无门。

三、几何里也一样。n 个点至少确定根号下(n−1)个距离:十个点三个,一百零一个十个(p.22);而 2n−1 个整数必能挑出 n 个,和是 n 的倍数(p.23)。前者问最省,后者问必然,都是极值。

四、只问有没有。拉姆齐问题的答案是一个数,不是一张名单;删掉定位,才换来可证(p.24)。暗线第三笔立在这里:只问有没有,不问在哪(p.24)。

下一幕,从数学转向人。一个人一辈子能与多少人合写论文,这件事能不能也当成一个对象来数。答案是五百一十一。这个数后来有了名字,叫爱多士数。

第四幕 · 故事1970 年代:一只箱子与一份通讯录p.27

母亲 1971 年去世,九十一岁。此后他回布达佩斯的日子越来越少,一年里大半时间在路上:这个月在美国东岸,下个月在以色列,再下个月在澳洲。住处由别人安排,饭在别人家里吃,会议主办方替他买机票,他到了就住进同事家的客房。

全部家当是两件东西。一只旧手提箱,装几件换洗衣裳与一叠论文预印本;一只布袋,装护照、药与一份手写的通讯录。通讯录上是他合作过的人:名字、地址、最近在做什么问题。这份名录后来被人数过,一共五百一十一行。

他敲门的方式是固定的。到了门口,敲两下,门一开就说「我的脑子开着」。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客套,是通告:我来了,可以开始想问题。主人多半已经在桌上摆好了纸笔与咖啡,因为信里早写明了这次的题目。

这种活法在数学界是独一份。他没有办公室,没有秘书,没有学生名册。可他有另一种东西:一张遍布世界的床与桌。五十多个国家、几百个地址,走到哪都能开工。代价是没有任何长期的、需要坐下来的大工程——他一生没写过大书,只写短文与问题。

他自己清楚这笔交换。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个职位,他的回答大意是:职位要换走时间,而时间是他唯一的本钱。这句话听着轻巧,其实是一份极硬的选择:他把「安顿」整个卖了,换「随时能想问题」。

下一页,把这份名录当成一个数学对象来数:一个人能牵连多少人。

第四幕 · 数学爱多士数:一个人作为网络p.28

先给一个定义。与爱多士直接合写过论文的人,爱多士数记作 1;与这些人合写过、但没与爱多士直接合作过的人,记作 2;依此类推。从没沾过边的人,数是无穷。这个定义不是他提的,是后人闹着玩定下来的,可它一旦定下来,就成了一个可以算的量。

第一层有多大。五百一十一人。这个数是他一生合作者的总数:从 1930 年代的同窗,到 1990 年代最后几篇论文的年轻合作者。论文总数约一千五百篇,平均每篇不到三人——一千五百除以五百一十一,约等于二点九四,说明绝大多数论文是二三人合写。

第二层可以估。若这五百一十一人每人另有五十位合作者(数学家的平均合作人数在几人到几十人之间),第二层最多两万五千五百五十人;第三层最多一百二十七万七千五百人。这个估算粗糙,可量级是对的:三层以内,几万人。

往上传得更快。若每层乘五十,第四层六千三百万,第五层三十一亿,第六层一千五百六十亿——已经超过世界人口。也就是说,按这个模型,任何两个数学家之间的爱多士数不会超过六。这个结论当然过于乐观(真实网络有疏密),可它指出的形状是对的:连接数按层数指数增长。

这个量为什么有人愿意算。因为它把一个抽象的「学科共同体」变成了一个可以数的东西:距离、直径、连通性、层数分布。1980 年代起,数学家开始用它开玩笑,后来社会学家拿它做正经研究——不是研究爱多士,是研究「合作网络」这一整类对象。

还有一层意思。爱多士数不是学术水平的排名。它与论文质量、引用数、职位都无关,只与人合作过没有关系。这一点常被误解,而在数学上它只是图论里的一个距离函数——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最短路径长度。

第四幕 · 数学小世界:六步之内p.29

「六步」这个说法来自另一个实验。1967 年,美国心理学家米尔格拉姆把信交给一批人,要求他们转交给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规则是只能交给认识的熟人。结果信平均经过五到六次转手到达。这个实验后来被概括成「六度分隔」。

数学上这件事可以算。把人口看成一张图:八十亿个点,每人平均有五十个熟人。若连接得均匀,从一个人出发,走一步能到五十人,走两步两千五百人,走到第 k 步能到五十的 k 次方人。要让这个数超过八十亿,五十的 k 次方大于八乘十的九次方,解出 k 约等于五点八。

五点八这个数来自两个量的比。它是八十亿的自然对数除以五十的自然对数:二十二点八除以三点九一,得五点八三。图的直径大致等于「点数的对数」除以「平均度数的对数」。这个公式是随机图理论的直接结果,也是「小世界」这个词的数学内容。

现实网络不这么均匀。1998 年,瓦茨与斯特罗加茨提出「小世界网络」:大多数连接是局部的,另有极少数长程连接;后者数量虽少,却把直径压得很低。1999 年,巴拉巴西与阿尔伯特提出「无标度网络」:少数节点连接极多,多数节点连接很少,度分布是重尾的。

合作网络正属后者。少数人合作几百人,多数人合作几个人。爱多士正好是那个「连接几百人」的极端点。整个数学界的合作图,正因为有若干个这样的枢纽,直径才被压到很小。一个人不必认识很多人,只要认识一个认识很多人的人。

这条算术回到本册的暗线。连接不必计划,也会长成一张网:每个人只管与身边的人合作,全局的直径自己就小了。爱多士一辈子没有「建一个学派」的念头,可他的名录成了这张网的脊梁——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条定理都更说明数学是怎么长起来的。

第四幕 · 数学问题清单:一封信与二十五美元p.30

他随身带的第三样东西是问题清单。一张纸上编着号,每条一个问题,短的只有一行:这个图有没有这样的染色、这个数列里有没有无限多项、这个常数是不是无理数。清单不断增删,旧的划掉,新的添上。

他给问题标价。从二十五美元开始,到几百、几千,最贵的标一万美元。钱不是给求解者的酬劳,是一种催促:标了价的问题,别人会记得更牢。他自己从不指望拿到这笔钱——价是他出的,题是别人解的。

一生提了多少。约一千个。若按六十年职业生涯平摊,每年十六七个;实际分布极不均匀,有些年份一次抛出几十个。这些题目后来被整理成册,2000 年代又搬上网站,逐条记录状态:已解、未解、部分解决。

这个做法在数学史上有先例,可没有这么大的规模。希尔伯特 1900 年提了二十三个问题,管了往后一百年;爱多士提了一千个,管的是日常:他给同行一个可以马上动手的题目,而不是一座需要一生攀的山。前者定方向,后者供口粮。

问题清单也是一种分工。他把「提问」与「解题」分开了:自己提问,别人解题;自己证存在,别人造例子。这种分工在一个人身上看是怪癖,放到一个学科里看是效率——一个人一年能提二十个问题,能解的可能只有两个。

所以他的遗产不是一部书,是一叠清单。书会被读完,清单不会:清单上的每一条都还开着,等着下一个人。这正是本册暗线第四笔要说的——盒子他造好了,打开的手是别人的。

第四幕 · 暗线盒子是别人的手打开的p.31

暗线第四笔,落在这个动作上:盒子他造,打开的手是别人的。

这一笔在他身上是一种制度。三笔连起来:数清盒子(第一笔)、证明非空(第二笔)、不问在哪(第三笔)——到第四笔,他把盒子递出去。五百一十一人,每人手上都有几只用他名字封着的盒子:一个猜想的特例、一个界的具体值、一个该造而没造的例子。

递出去这件事,比证出来更难。证一个存在性定理,功劳是自己的;提一个问题交给别人,功劳可能是别人的。他不在乎这一层,原因是他的账本与常人不同:他记的是「问题被解决了多少」,不是「我解决了多少」。这本账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也只需要他自己看得见。

于是这张网有了一个奇特的性质。它不是一棵树(老师、学生、学生的学生),而是一张网(同行、同行的同行)。树的形状是纵深的:一代人接一代人往下挖。网的形状是横铺的:同一代人彼此接住。爱多士没有学派,可他有一张网——这两样东西在数学史上是两种不同的繁衍方式。

这一笔也解释了第五幕那本书。「宇宙之书」是他想象中上帝保存最漂亮证明的地方。他从没读过那本书,一辈子只在猜里面写了什么。而他自己做了一辈子的事,恰好相反:把盒子造好,递出去,让别人去打开——那本书里的东西,终究要由别人的手取出来。

第四幕 · 交错一棵树与一张网p.32

把两种繁衍方式并排看,差别一目了然。树的形状是纵深的:一位老师带几名学生,学生再带学生,学术血脉沿着一条线往下走。网的形状是横铺的:同一代人彼此接住,谁都可以与谁合作,血脉变成了一张平面。

数学史上两种都成功过。哥廷根是树:克莱因、希尔伯特、外尔、冯·诺伊曼,一条线下来,把整个二十世纪的数学改了样子。莫斯科是树:卢津带出一圈人,圈里人再各带一圈。爱多士没有树,他有一张网——五百一十一人,横跨五十多个国家。

两种方式的产出也不同。树能做大工程:一个人带着学生挖十年,挖出一套理论。网只能做小工程:一篇论文、一个界、一个反例。可网有一个树没有的好处:它极难断。一棵树倒了,一整支就没了;一张网破了几处,别处还连着。

他自己清楚自己属于哪一种。他从未试图建立学派,也不曾在一所大学长期任教。有人替他惋惜,说他若坐下来写大书,成就更大。这话未必错,可他做的事别人做不了:把数学从「一个人的事业」变成「一群人的活动」,并且证明这种活动同样能产出第一流的结果。

这一幕的交错,交出一份底色:前三幕讲的是他怎么想问题,这一幕讲的是他怎么把问题分出去。分出去之后,一个人的寿命就不再是这门学问的寿命——他 1996 年去世,清单上的题目还在长。第五幕从最后一页清单开始。

下一页,第四幕小结。

第四幕 · 小结一个人与五百一十一人p.33

一、一只箱子过日子。母亲 1971 年去世后行程更密,全部家当是手提箱与布袋,敲门先说「我的脑子开着」(p.27)。他把「安顿」卖了,换「随时能想问题」。

二、五百一十一人。论文约一千五百篇,篇均不到三人;第二层最多两万五千五百五十人,第三层一百二十七万七千五百人(p.28)。爱多士数是合作图上的距离,与学术水平无关。

三、六步之内。八十亿人、人均五十个熟人,直径约等于二十二点八除以三点九一,得五点八三(p.29)。小世界不是巧合,是指数增长的结果。

四、一千个问题。标价从二十五美元到一万美元,六十年平摊每年十六七个(p.30)。暗线第四笔立在这里:盒子他造,手是别人的(p.31)。

下一幕,收束。1984 年他拿到沃尔夫奖,领奖时讲的是那本他没读过的书。1996 年 9 月,他在华沙参加一个会议,心脏病发作,两天后去世。清单留在桌上,没收起来。

第五幕 · 故事1984 与 1996:两次会议p.34

1984 年,他七十一岁,拿到沃尔夫数学奖。这个奖 1978 年设立,是数学界少数没有年龄限制的大奖之一。那一年的数学奖由他与日本数学家小平邦彦同获。颁奖词里提到他在组合数学、数论、概率与集合论上的工作,也提到他「提出问题」这件事本身。

他对这类场合一向不太自在。领奖要穿正装,要坐在台上听人念稿,要在宴会里应酬。他后来把奖金的大部分捐了出去,自己仍旧提着那只箱子走。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留着,他的回答大意是:钱对他没有用处,因为他不买东西。

此后十二年,他的日子没有变。行程照旧,问题照提,论文照写。八十岁以后他仍然一年跑几十个地方,只是步子慢了,药多了。他的心脏一直不好,医生叮嘱少走动,他不太听。

1996 年 9 月,他去华沙参加一个组合数学的会议。会上他还在与人争论一个问题,会下照旧约人谈话。9 月 20 日,心脏病发作,送医不治,年八十三。身边没有家人,只有几页写满问题的纸。

他死后,那只箱子被人打开。里面没有存折,没有房产证,只有几件衣服、一叠预印本、一份通讯录、一叠编号的问题清单。清单最后几页还有新添的条目,字迹已经很淡。

下一页,讲他一生反复提到的那本书——他从未读过,却一直在猜里面写了什么。

第五幕 · 数学宇宙之书:一本没读过的书p.35

他有一个说法,讲了几十年。他说,不必相信上帝,但该相信那本书:上帝手里有一本书,里面写着每一个定理最漂亮的证明。数学家的工作,就是猜那本书里写了什么;猜对一条,就离它近一点。

这个说法不是神学,是一种判准。它给「好证明」下了一个可操作的定义:不是最短的,不是最一般的,而是「看过之后再也想不出别的看法」的那一个。按这个判准,一个证明的好坏不由篇幅决定,由它是否把问题的骨架露出来决定。

他自己很少认为自己写出了那本书里的证明。他常说自己的证明「只是抄得还行」。这句话一半是谦虚,一半是实话:他写短文,图的是把结论钉住,不图漂亮。可他也确实有几条极漂亮的:上一幕那条单调子列的标号论证,两句话就完了,骨架全露在外面。

1998 年,两个德国人替他做了这件事。艾格纳与齐格勒编了一本书,题目叫《证明来自那本书》,收了三十多个经典定理的最漂亮证明。书前有一篇短序,献给爱多士,说这本书是他那句话的产物。此后这本书一再增订,成了数学普及的常备书。

这本书的位置很特别。它不是教科书,也不是研究专著,而是一本「选美集」:每条定理挑一个最好看的证明,附上史料与出处。选的标准是主观的,可选出来的东西极硬——每一条都能在一页之内讲完,每一条都让人想不出别的看法。

拿它对照本册的暗线,意思就清楚了。那本书他从未读过,一辈子只在猜;而他自己做的事,是把猜出来的东西写下来、递出去,让别人接着猜。第五幕要收的,就是这一递一接之间的东西。

第五幕 · 数学一页纸上的两个证明p.36

按那本书的判准,两个最古的证明至今仍在前排。一个是欧几里得的:素数有无穷多个。一个是无名的:根号二不是分数。两条都只有几行,都只用了一样工具。

先看素数。假设素数只有有限个,把它们全乘起来再加一。这个新数要么自己就是素数,要么能分解成几个素数相乘;无论哪种,它的素因子都不在原来那张表里——因为除以表中任何一个素数都余一。于是表不全,矛盾。

举个具体例子。取前六个素数 2、3、5、7、11、13,乘起来得 30030,加一是 30031。这个数不是素数:它等于 59 乘 509。可 59 与 509 都不在原来那六个里,都是新的。欧几里得的论证不要求那个新数是素数,只要求它的素因子是新的——这一点常被记错。

再看根号二。假设它是有理数,写成最简分数 p/q。两边平方,得 p2=2q2;右边是偶数,所以左边是偶数,所以 p 是偶数,写成 2r。代回去得 4r2=2q2,即 q2=2r2,同理 q 也是偶数。两个都是偶数,与「最简」矛盾。

两条证明的漂亮处在同一个地方。它们都没有计算,只做了一个动作:假设反面,然后让反面自己撞上自己。这个动作后来叫反证法,可它真正的力量不在逻辑,在「把无限的问题压成一个有限的算术」——素数有无穷多个,是一个关于无限集的断言;欧几里得把它换成了「乘起来加一」这一步有限的运算。

这就是那本书的判准的具体样子。好证明不是把困难的部分硬啃下来,是把困难的部分换掉:换成一个更小、更硬、更看得见的东西。爱多士一辈子做的事,大多是这个动作的变体——把一个「有多少」换成一次计数,把一次计数换成一笔平均。

第五幕 · 数学清单上还开着的几条p.37

清单上最老的一条,是上一幕那级台阶。五级要多少人,从 1955 年问到现在,答案仍夹在四十三与四十八之间。这一条大概会比他所有的定理活得久。

第二条关于平面上的点。n 个点至少确定多少种距离,下界只有根号下(n−1),而上界的构造把距离压得极少。这条缝也没合上,几十年里改进以小数计。

第三条关于分数。他猜:对每个不小于二的整数 n,四除以 n 都能写成三个单位分数之和(单位分数是形如一分之几的分数)。取 n=5:五分之四等于二分之一加四分之一加二十分之一,验算 0.5+0.25+0.05=0.8,成立。这条猜想到今天验到了极大的范围,仍无一般证明。

这三条的形状很一致。都是「最少要多少」「一定能写成什么」这类问题:断言极简单,证明极难。简单到能给中学生讲,难到八十年没有进展。这正是他偏爱的那一类:问题本身不需要预备知识,难点全在方法。

清单的状态是可以查的。2000 年代起,有人把这一千条逐条登录上网,标明已解、未解、部分解决,附上参考文献与奖金数额。到今天,已解的是多数,未解的是少数——可那少数里,有几条是他最看重的。

这一页的意思是:一个人的工作可以在他死后继续进行,只要他留下的东西是「问题」而不是「结论」。结论会过时,问题不会:问题一旦提出,就成了公共财产,谁都可以动手。

第五幕 · 暗线把箱子留在桌上p.38

暗线第五笔,落在这个动作上:把箱子留在桌上,人走开。

五笔连起来,是一条完整的线。数清盒子有多大(第一笔)、证明盒子非空(第二笔)、不问东西在哪(第三笔)、把盒子递出去(第四笔)、最后把整只箱子留在桌上(第五笔)。五笔合起来,就是「不必打开盒子」这句话的全程:从造,到递,到放手。

放手这一笔最难。前四笔都还有「我」在:我数、我证、我递。第五笔没有「我」了——箱子留在桌上,谁打开都行,打开之后算谁的都行。他 1996 年死时,清单上还有几十条未解;这些题目后来的每一次进展,与他的名字只剩一个编号的关系。

这一笔也是他一生那笔账的结清方式。他记的是「问题被解决了多少」,不是「我解决了多少」。这本账在他死后仍然能记下去:清单在,网站就在,谁解了一条就划掉一条。一个人的账本变成了公共的账本,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所以本册的暗线不是「他有多聪明」,是「他怎样把自己变成一件可移交的东西」。数学家通常留下的是一套理论、一群学生、一部书;他留下的是一张网、一份清单、一只箱子。三样东西都不需要他在场就能运转——这不是遗产的次等形式,是遗产最耐用的形式。

第五幕 · 交错一个人走了,一张网还在长p.39

他死后,那个数还在长。一个年轻数学家若与合作过爱多士的人合写论文,就获得一个有限的爱多士数;再过一代,新的数继续往外传。人死了,距离函数还活着——这是数学对象的一个特点:它不依赖提出者是否在场。

网络也在变形。枢纽会换人:某些人合作极广,成了新的中心;某些分支渐渐断了,论文不再有人写。整张图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地重排。爱多士那个点仍然是最亮的之一,可它不是唯一的。

对照另一种遗产,差别很清楚。柯尔莫哥洛夫死后留下一个学派、一个研究所、一批学生;那些东西有地址,能开会,能继承。爱多士死后留下一张网与一份清单;那些东西没有地址,不开会,也不需要继承——它们只要还有人用,就一直在。

两种遗产各有各的脆弱。学派会随机构变动而散,研究所会随经费而关;网与清单不会散,可它会淡——用的人少了,就成了一段典故。所以他留下的东西能不能活,不取决于纪念,取决于那些题目还有没有人愿意解。

这一幕的交错,交出一份底色:本册写的是一个把数学做成公共事业的人。他证明了很多,可他自己最看重的,是那些他没能证出来的——因为它们还在等人。下一页,第五幕小结。

第五幕 · 小结一本书、两种证明、一张清单p.40

一、两次会议之间。1984 年得沃尔夫奖,奖金大部分捐出;1996 年 9 月在华沙的会上心脏病发作,年八十三(p.34)。遗物是箱子、预印本、通讯录与清单。

二、那本书没读过。「不必相信上帝,但该相信那本书」;判准是「看过之后再也想不出别的看法」;1998 年艾格纳与齐格勒编成《证明来自那本书》,献给他(p.35)。

三、两条最古的证明。素数无穷:前六个素数相乘加一得 30031,等于 59 乘 509,两个因子都是新的;根号二无理:奇偶一撞,最简分数不成立(p.36)。两条都不计算,只把无限压成有限。

四、清单还开着。五级的门槛、平面上的距离、四除以 n 的三个单位分数(p.37)。暗线第五笔立在这里:把箱子留在桌上(p.38)。

五幕到此走完。下一页起是收束的十二页:一张年表、一份回顾、一句总账、两个动手做的实验、两部小典、一段延伸、五个数、两页导读、五个误区,最后是版权页。

收束回望:八十三年p.41

把一生的节点排成一行。

1913 3 月 26 日生于布达佩斯;两个姐姐此前死于猩红热
1914—1919 一战期间由母亲留在家中,延师受教
1919 入中学;此前已能算三位数乘法
1930 入布达佩斯大学,从费耶尔学数学
1932 〈切比雪夫一个定理的证明〉:伯特兰假设的初等证明
1934 获博士学位;赴曼彻斯特随莫德尔工作一年

六行之外,补盛年与晚年:

1935 与塞凯赖什〈几何中的某组合问题〉:单调子列与「愉快的结局」
1938 赴美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1941 欧战扩大,返匈牙利
1947 〈图论若干注记〉:概率方法证拉姆齐数下界
1949 与塞尔伯格给出素数定理的初等证明
1954 被美国拒签(1963 年恢复)
1959—1961 与雷诺三篇随机图论文
1961 与柯、拉多相交族定理;与金兹堡、齐夫零和定理
1971 母亲去世,年九十一
1984 获沃尔夫数学奖(与小平邦彦同获)
1996 9 月 20 日卒于华沙,年八十三

收束本册讲了什么p.42

三样明线,各有一页压舱。第一样,组合(p.7—p.9):数两遍给出握手引理,鸽笼定下 R(3,3)=6,十九岁那四页用二项式系数夹住伯特兰假设。

第二样,随机方法(p.14—p.16):一笔加法算出坏运气的平均占比,k=6 时 0.001709,不到一就证出了存在;随机图的阈值落在 p 约 1/n;相交族的上限是一个星。

第三样,爱多士数(p.28—p.30):五百一十一人、一千五百篇、六步之内;一千个问题标着价,从二十五美元到一万美元。

三段接线,是本册的另一半。组合接几何与数论(p.22—p.23):距离的最省与余数的必然;随机方法接网络(p.29):小世界的直径就是两个对数之比;爱多士数接学科形态(p.32):一棵树与一张网。

暗线一件,五笔连成一体。先数清所有的可能(p.10)、盒子有东西不必取出来(p.17)、只问有没有不问在哪(p.24)、盒子他造手是别人的(p.31)、把箱子留在桌上(p.38)——五笔连起来,正是不必打开盒子从造到放的全程。

一句话收束:本册讲的不是一个人证了多少定理,而是一个人怎样把「存在」与「构造」分开,把证明的一半留给自己,把另一半交给五百一十一人,最后连箱子一起留在桌上。

收束把五幕连成一句话p.43

五幕合起来,是这样一句账:一个在布达佩斯咖啡馆里数涂法的少年,先把「一共有多少种」数清;他在 1947 年把硬币抛进证明,用一个平均值证出了某种图必然存在,却一个例子也没给;此后他把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推,推到五级就卡住,卡了四十年;他把问题分给五百一十一人,让他们去打开那些他自己不去打开的盒子;最后他提着箱子走完一生,箱子留在华沙的桌上。

这句话里藏着本册的写法。五幕各有一笔暗线:数清可能、证明非空、不问在哪、递出去、放手。明线在纸面上算数,暗线在纸面下说这些数为谁算。两线合一,就是不必打开盒子。

给读者留一句话。学数学最容易犯的错,是把「知道有」当成「知道是什么」——以为证出了存在,就等于掌握了对象。爱多士一辈子守住了这条界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证的是「有」,不是「是」;也知道「是」这一步要交给别人。守住这条线的人,才能把一个问题做完一半就干净地放手。

动手做亲手搭一张小图p.44

器材:纸、笔、红蓝两支彩笔(或一实一虚两种线)。目标:亲手把 p.8 的结论走一遍,再亲手造出那个「五个人不够」的反例。

任务一:先画六个点。把六个点排成正六边形,两两之间一共十五条线。用红笔涂一部分、蓝笔涂其余,凭感觉乱涂即可。涂完找一找:有没有三条边同色的三角。多半能找到不止一个。

任务二:按证明的路线涂。取一个点 A,把它连出去的五条边里三条涂红、两条涂蓝。再看那三个红邻居之间:只要有一条红边,红三角就成了;若三条全涂蓝,这三个点自己就是蓝三角。两条路都通不了,说明六确实够。

任务三:造反例。五个点排成正五边形:五条边涂红,五条对角线(画出来是五角星)涂蓝。任取三点,在五边形上必有一对相邻、一对不相邻——于是这个三角里同时有红蓝两色。十五条边分五红五蓝,一个单色三角也没有。这就是「五不够」。

任务四:换成数列试。随手写五个互不相同的数,看能不能找出三个一路增或一路减。再试四个:2、4、1、3,最长的一路增只有两个,最长的一路减也只有两个。五个够、四个不够,与 p.8 的 (r−1)(s−1)+1 对上:r=s=3 时正好是五。

收尾一笔账。门槛不是估出来的,是两边夹出来的。一边造一个「躲得掉」的例子,一边证明「躲不掉」,两条线一合,那个数就定死了。这一册后面所有的难题,都是因为这两条线合不上。

动手做亲手抛一次硬币做证明p.45

器材:一枚硬币、纸、笔。目标:亲手算两次「坏运气的平均值」,看它什么时候能当证明用。

任务一:算五个点。五个点共十条边。K5 里有 C(5,3)=10 个三角,每个三角全同色的概率是 2 除以 8,即四分之一。所以单色三角的平均个数是 10 乘四分之一,等于 2.5。这个数大于一,说明平均下来坏事不止一件——此路不通,证不出「存在无单色三角的涂法」。

任务二:可是它确实存在。把五个点排成正五边形,五条边涂红、五条对角线涂蓝,一个单色三角也没有。平均 2.5 件坏事,却有零件的地方——这说明「平均值小于一」是存在的充分条件,不是必要条件。概率方法只能证有,不能证无。

任务三:算六个点。C(6,3)=20 个三角,每个全同色概率四分之一,平均 20 乘四分之一,等于 5。更大,更证不了。所以 R(3,3)=6 这条精确值,靠的是鸽笼,不是概率。

任务四:把规模跳上去。取 k=6,即找单色六团,取 n=8。这时平均坏事件数是 C(8,6) 乘 2 的负十四次方,即 28 除以 16384,等于 0.001709。小于一,于是必然存在一种涂法,八个点里没有单色六团——这就是 1947 年那页纸的全部内容。

任务五:抛硬币验一下。把八条边的 K8 太大,改用六个点三十条边的一半也行;随手涂二十次,记录单色三角的个数,求平均。二十次太少,数会乱跳;多涂几十次,平均会往 5 附近靠。平均数是一个可以摸到的东西。

收尾一笔账。硬币本身不证明什么,证明的是那笔加法。把每种坏事的概率加起来,得到一个平均;平均值不到一,就说明有些地方一件坏事都没有。这一步的严格性,与任何构造一样硬。

小典术语十四条p.46

图 由点与边构成的对象;人作点、相识作边,就是一个图(p.7)。

完全图 Kn n 个点两两相连的图,边数 C(n,2)(p.7)。

团 两两相连的一组点;三点团就是三角(p.8)。

独立集 两两不相连的一组点;在相识图里就是「互相都不认识」(p.8)。

拉姆齐数 R(r,s) 保证出现 r 团或 s 独立集所需的最少点数(p.8)。

二色染 每条边涂两种颜色之一;认识与不认识即红与蓝(p.8)。

鸽笼原理 n 件东西放进少于 n 个笼子,必有一笼装两件(p.8)。

数两遍 同一个量按两种方式数,两结果相等,由此得恒等式(p.7)。

相交族 任取两个都有公共元素的集合族(p.16)。

随机图 G(n,p) n 个点,每对点独立以概率 p 连边(p.15)。

阈值 某个性质从「几乎不出现」跳到「几乎必出现」的临界 p;三角形约为 1/n(p.15)。

概率方法 用随机对象的平均行为证明某种对象存在的手法(p.14)。

爱多士数 合作图上到爱多士的最短距离;直接合作者为 1(p.28)。

单位分数 形如一分之几的分数;四除以 n 写成三个之和即爱多士-施特劳斯猜想(p.37)。

小典人物与文献p.47

塞凯赖什(1911—2005) 匈牙利数学家,化学工程出身;爱多士中学同窗与终身合作者,单调子列定理与「愉快的结局」问题的证明者(p.8、p.25)。

克莱因(1910—2005) 塞凯赖什之妻,五点凸四边形问题的提出者;「愉快的结局」之名由此而来(p.8、p.25)。

雷诺(1921—1970) 匈牙利数学家,概率论与随机图;与爱多士合写三篇随机图论文(p.15)。

柯召(1910—2002) 中国数学家,数论;相交族定理的合作者之一(p.16)。

拉多(1906—1989) 英国数学家,组合与集合论;相交族定理的合作者之一(p.16)。

金兹堡与齐夫 零和定理的合作者;1961 年那篇短文只有两页(p.23)。

格林伍德与格利森 美国数学家;1955 年定出 R(4,4)=18(p.20)。

格拉汉姆(1935—2020) 美国数学家,爱多士晚年最亲近的合作者之一;身后整理其文集与问题清单(p.38)。

塞尔伯格(1917—2007) 挪威数学家,1950 年菲尔兹奖;1949 年与爱多士各自给出素数定理的初等证明(p.41)。

基本文献 〈切比雪夫一个定理的证明〉(1932);与塞凯赖什〈几何中的某组合问题〉(1935);〈图论若干注记〉(1947);与雷诺三篇随机图论文(1959—1961);与柯、拉多〈相交族〉(1961);与金兹堡、齐夫(1961);与塞凯赖什〈平面上距离的问题〉(1946)。研究文献:格拉汉姆等编《爱多士文集》;艾格纳与齐格勒《证明来自那本书》;斯宾塞《概率方法》;博洛巴什《随机图》;谢克什编《爱多士与合作者》。

延伸清单之后:三件还开着的事p.48

第一件,还是那级台阶。五级的门槛卡在四十三与四十八之间。这个问题的奇特之处在于:小学生能听懂,顶尖数学家六十年推不动。它成了计算与论证两条路都走不通的标本——算不尽,也证不出。

第二件,是他 1970 年代开的一个头。他与塞迈雷迪一起研究「一个整数集合与它自己相加,能变大多少」,结论是:只要集合不是等差数列那样的稀疏结构,和集就会显著变大。这一支后来长成了加法组合,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后成了最热的领域之一,格里诺、陶哲轩等人的工作都从这里出发。

第三件,是概率方法的边界。1947 年那一手只能给下界,而且给得松。此后的改进主要在两处:一是把随机改成「有偏」,让坏事件更少;二是用「局部引理」处理坏事件彼此相关的情形。局部引理把「平均」换成了「各自够小」,适用范围大大扩张,可它仍然只证存在。

还有一条更远的路。他晚年的问题里有一类关于「必然出现的结构」:不限于图,也限于数列、集合、点集。这类问题后来被统一到「极值组合」与「加性数论」两个名目下,成了二十一世纪组合学的主干。他提出的许多具体猜想,成了这些领域的入口题。

这一页的意思,不是「还有难题」这句废话,是:他留下的东西件件都还活着。清单上的题目还在被解,方法还在被改,连那个「只证存在」的局限,也成了后来者动手的地方。一个人能在死后继续被引用,靠的不是名声,是问题还开着。

延伸五个数,一道门槛的寿命p.49

6。三级的门槛。这个数小到能在一张餐巾纸上证完:一个人五条边,两色,鸽笼三条同色,再看那三个人的内部。它的寿命是九十年——1930 年拉姆齐给出一般定理,此后这个数一直没变过,也不会变。

18。四级的门槛。1955 年定下来,用了二十五年。它之所以能定,是因为上下界恰好咬住:十七点的构造给出了「躲得掉」,一套计数论证给出了「躲不掉」。这样咬住的情形,在拉姆齐问题里是少数。

2 的 k/2 次方。概率方法给的下界。这个指数是一九四七年那一页纸的全部收获:k=6 时是 8,k=10 时是 32,k=20 时是一千零二十四。它不精确,可它是第一个对所有 k 都成立的界——一个通式顶上万个特例。

511。合作者的数目。这个数不是他一个人攒的:五百一十一人,每人都有自己的学生与合作者,网就这样铺开。他死后这个数不再变,可它引出的距离函数还在长——新的人还在被算进这张网里。

5.83。六步之内的那个五点八三。八十亿人的自然对数除以五十的自然对数。这个数说明「世界很小」不是感觉,是算术:只要每人认得五十人,六步就能走遍。枢纽的存在让真实的距离还要更短。

一道门槛的寿命。六级那个数,从 1930 年知道它存在,到 1990 年代算出下界一百零二,用了六十年;上界从一百六十五到现在,改进以个位计。门槛存在这件事,一天就证完了;门槛在哪,可能还要一百年。这就是本册全部张力的来源。

家长导读怎样陪孩子读这一册p.50

本册的三层各有入口。小学低年级:只读故事页,配 p.44 的画图——六个点、十五条线、两支彩笔,就能玩一下午;「一定有同色三角吗」这个问题,孩子画十几遍就会自己相信。p.3 的窗口与书、p.27 的箱子也可以当闲话讲:一个没有家的人,怎样在别人家的客厅里做了一辈子数学。

小学高年级到初中:加读 p.7 与 p.44 的实算。握手引理只用加法与除法;六个点十五条边,可以让孩子一条一条数出来,再按「每人握五次」数一遍,两个结果一对,定理就自己长出来了。p.45 的期望也只需乘除:十个三角、每个四分之一,平均二点五——「平均二点五件坏事」这句话本身就够有意思。

高中及以上:全册可读。p.14 的期望论证、p.15 的阈值、p.16 的相交族、p.21 的搜索空间、p.28—p.29 的网络距离,是大学组合数学、概率论、网络科学三门课的完整预告;注疏层的文献路径可供检索。

三处提示给家长。其一,本册的主角是「存在与构造的分界」,孩子若觉得抽象,最好的入手是 p.45 的任务二:平均二点五件坏事,却真有一个零件的例子——这个矛盾一摆出来,「平均」与「必然」的分别就清楚了。其二,p.3 的家世要讲得平实:两个姐姐死于猩红热,母亲因此不敢让他上学——不渲染,只讲事实。其三,本册与同辑讲概率本身的那几册可以对读:那几册问「概率是什么、怎样算」,本册问「概率能拿来证明什么」——一个讲对象,一个讲工具。

家长导读五个常见误区p.51

误区一:「爱多士算出了拉姆齐数的公式。」没有。他给出的是界与少数几个精确值(p.21)。拉姆齐数连一个通式都没有,已知的精确值只有个位数那么几个;每往上一步,代价翻着涨。

误区二:「概率方法不是严格证明。」是严格证明,只是证的是存在性(p.14、p.17)。它的每一步都是等式与不等式;它不给出的只是那个具体例子。把「没有例子」当成「不严格」,是把证明与构造混为一谈。

误区三:「爱多士数是学术水平的排名。」不是。它只是合作图上的距离(p.28)。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若与某位合作过爱多士的人合写一篇,就有了爱多士数 2,这与水平无关;反过来,许多极出色的数学家终身没有这个数。

误区四:「『数学家是把咖啡变成定理的机器』是爱多士说的。」不是。这句话出自雷诺(p.15、p.47),常被误归给爱多士,因为他喝咖啡多、又常年与人合写。转述时代会把话说给最像它的人,查一下出处就知道了。

误区五:「五级的那个数已经算出来了。」没有。已知只是四十三到四十八之间(p.20)。有些科普把「下界」写成「答案」,把「区间」写成「约等于」;这两个替换都会让人误以为问题已经解决。

版权与编目版权页p.52

《数学家的故事》第五辑 第 49 册
爱多士 · 宇宙之书

体例:五幕 · 52 页 · 三层可读(故事/数学/注疏)
插画:40 幅(留白线体)
数值:全册关键数值实算复核

本册为「格物致知」系列数学通识读物之一,面向全龄读者。
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对应高中至大学初年级;注疏层供检索与延伸。

格式 · 格物致知 · JUST FOR F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