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六辑

柯瓦列夫斯卡娅 · 借来的名字

第 52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六辑 · 1850—1891 · 俄国 · 斯德哥尔摩 · 明线:偏微分方程 · 刚体陀螺 · 暗线:借来的名字
明线 · 偏微分方程 · 刚体陀螺暗线 · 借来的名字1850—1891 · 俄国 · 斯德哥尔摩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柯瓦列夫斯卡娅(1850—1891),俄国数学家。她只活了四十一岁,留下的数学不多:三篇博士论文、一篇获奖论文、十几篇文章。可其中有两件事在数学史上占着位置:一条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定理,和一个以她的名字命名的陀螺——在她之前,重陀螺的可积情形一百三十年里只找到两种,她找到了第三种,也是最后一种。

她一生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借名:十九岁那年,用一场名义上的婚姻换来一个可以随行的姓氏,拿着它出了国。第二件求学:进不了大学的门,就以私人学生的身份跟当时欧洲最严的一位分析学家学了四年,三篇论文换来一个缺席授予的博士学位。第三件解题:三十九岁那年,一篇匿名寄往巴黎的论文解开了一个悬了一百三十年的力学问题,评审委员会认出它的分量,把奖金从三千法郎提到五千。

明线两样:偏微分方程(含不止一个未知量变化率的方程,本册讲清「存在且唯一」是什么意思)、刚体陀螺(绕一个固定点转动的重物,本册算清它为什么难)。两条线在第四幕拧在一起:她解陀螺用的武器,正是她在第一幕学的那套「把解写成级数」的手艺。

暗线一句:借来的名字。她一生用过好几个名字:家里的小名、名义婚姻借来的夫姓、柏林课堂名单上没有的名字、巴黎参赛页上那页空白的署名。名字从别人那里借来,最后进了定理。本册五幕都在写这个名字的迁徙。

五幕:第一幕讲 1850 年的出生与一场名义婚姻,以及墙上糊着的讲义(p.6—p.12);第二幕讲海德堡与柏林的四年,听不成课就私下学(p.13—p.19);第三幕讲三篇论文、缺席的博士学位与六年的沉寂(p.20—p.26);第四幕讲斯德哥尔摩的讲席与巴黎那次匿名参赛(p.27—p.33);第五幕讲俄国科学院的最后承认,与这个名字的归宿(p.34—p.40)。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只用到加减乘除、幂、一张幂级数系数表与一张进动速度算式(p.7—p.9、p.14—p.16、p.21—p.23、p.28—p.30、p.35—p.37),每一步都从头算起;注疏层给出论文出处、信件藏地与研究文献,逐页可查。

引子一面糊满公式的墙p.3

先看出生。1850 年 1 月 15 日,莫斯科,一个陆军中将的第二个女儿出生了,取名索菲娅。她两岁那年,父亲退役,带着全家搬回立陶宛边境的祖传庄园帕利比诺。此后她的童年都在这座庄园里度过:一张大宅、一间藏书室、一位管得住孩子的管家,和一群把她当外人看的成年亲戚。

八岁那年,庄园里发生了一件小事。她的儿童房间要重新装修,糊墙的纸不够,管家从仓库里翻出一捆旧纸凑数。那捆纸不是普通的纸——是父亲青年时代买的一批数学讲义,作者是一位彼得堡的教授,印的全是微分方程。糊完的墙上有几百行公式,从床头排到天花板。

女孩盯着墙看了很久。据她后来的回忆,那些符号她一个也不认识,可她认定它们是句子——有开头,有结尾,有轻重。她站在墙边问家庭教师:这些是什么。教师说,这是数学,孩子不必学。她不信。此后几年,她一有空就站在那面墙前,把那些符号当作一种没学过的文字来猜。

种子落了地。十来岁时,她翻到父亲藏书中那位教授的正式著作,发现墙上的符号与书里的符号能对上;到十五岁,她已经能借助教师与书本,把糊在墙上的那批内容大体读懂。她成年后在一篇回忆里写道:那面墙在她心里放下了对数学的敬意,以及一种说不清的熟稔。

这件小事有一个容易看漏的地方。糊墙的讲义没有人打算教她,墙也没有打算考她。可一个孩子在她自己选的强度上,把一整面墙的符号读成了句子。后来她的一切方法——先猜结构,再验细节——都是这个读法的延伸。

下一页,把这一册要处理的两样难住人的东西摆上桌:一个方程,一个陀螺。

引子两样难住人的东西:一个方程,一个陀螺p.4

本册要处理两样东西,它们看着毫不相干:一个方程,一个陀螺。

先说方程。前面几辑遇见的方程大多只含一个量:温度随时间变、位置随时间变。可自然里多数东西不止一个量在同时变:一根弦上每一点的位置随时间变,而每一点的位置又随它在弦上的位置变;一块铁里每一点的温度随时间变,也随位置变。这样的方程叫偏微分方程——「偏」的意思是:求变化率时,只放这一个量变,另一个先按住不动。

偏微分方程多到数不清。同一个方程,初值不同,走向可以完全不同:一滴墨在静水里散开,与在一锅沸水里散开,是同一个方程配不同的开头。于是要紧的问题不是「解出来是什么」,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给了方程与开头,解到底有没有、有几份、能不能写下来。这个问题在十九世纪中叶没有干净的答案——柯西对一类特殊情形答过,一般的情形悬着。

再说陀螺。一只绕着固定点转动的重物——陀螺、车轮、地球,全算。牛顿力学对它有一条狠规矩:重心不在支点上,重力随时要把它扳倒;转动能撑住它,可撑多久、倒多快、转轴往哪边漂,全要一整套六个联立方程才说得清。欧拉与拉格朗日各解出一种特殊情形,此后一百三十年,再没有人找到第三种。

两样东西的共同点在一个词上:存在。方程那头要问:解存在吗、唯一吗;陀螺那头要问:守恒量存在吗、够用吗。两个问题都是「找一件东西,并证明它非找到不可」。她还不知道,这两样东西会在同一个人手里接上。

把两样东西并排看,一条线就出来了。解方程靠的是把「未知」一点点压成「已算」;解陀螺靠的是把「会变」一点点换成「不变」。压与换,用的都是同一种手艺:把函数写成一级一级的展开,把每一级算干净。这条线,第一幕从一面粉墙讲起。

下一页,把这一册要出现的三样东西摆出来:一个借来的姓、一间进不去的课堂、一页空白的署名。

引子三样东西:一个姓、一间课堂、一页署名p.5

本册要处理三样东西,三样看起来毫不相干:一枚借来姓氏的婚戒、一扇不许进的教室门、一页故意留白的署名纸。

第一样,戒指。通行证。十九世纪的俄国,未嫁的女儿不能独自出国,已婚的妇人可以随丈夫走。于是她十九岁那年办了一场名义婚姻:婚书是真的,仪式是真的,夫妻之名是空的——两人约定各过各的,只做同路人。此后她的护照上写着别人的姓:柯瓦列夫斯卡娅。这个借来的姓陪了她二十三年,比她真名传得更远。

第二样,门。资格。柏林大学不收女学生进课堂。进不去,就在门外学:她成了那位分析学教授的私人学生——每星期日上门,教授单独讲,她单独问。四年,校册上没有她的名字,教授的讲课表上有。学位最后是隔壁的哥廷根授的,人不必到场。

第三样,空白。匿名。1888 年巴黎科学院悬赏征解,规矩:论文不署名,封面上只许写一句自选的格言,真名装进另一个信封。她的论文寄到时,评委们先被内容镇住,再拆开信封才知道作者是谁——是一位女性。委员会不仅授了奖,还把奖金提了两千法郎。那页空白不是屈辱,是规矩;可拆开信封那一刻,名字回来了。

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名分」的缺额:缺姓氏、缺学籍、缺署名。而缺额的每一处,她都用实打实的东西填上:一个博士学位、四年私人课程、一篇拿奖的论文。本册给这条线的概括,一句话:借来的名字。

先看第一幕:1850 年的出生、一面糊满公式的墙,与一场名义婚姻。

第一幕 · 故事十六岁:一张书桌与一场交易p.6

这个家的孩子分两类。姐姐安娜大她六岁,会说法语,会弹琴,能在客人面前把一首诗背得抑扬顿挫;妹妹索菲娅不爱说话,躲在藏书室里翻书,把父亲书架上那些带公式的本子一本本抽下来看。成年亲戚们议论这个二女儿,用的词是「不像女孩」。

父亲的打算很明确:给大女儿找一门好亲事,给小女儿留一笔嫁妆。1863 年,庄园里办过一阵业余戏班,来客里有彼得堡的文人;姐姐在那几年认识了几个写小说的朋友。妹妹那年十三岁,站在排练厅外面听,听完回去做题。

转机来得很不体面。1866 年冬,家里为了给姐姐张罗婚事去彼得堡住了一季,顺便给妹妹请了一位数学教师——海军学校的教师斯特兰诺柳布斯基。第一次课,教师照例从导数的定义讲起,讲了两句就停住:这个学生已经在问「为什么曲线的切线斜率要用极限算」。他后来在信里说,这女孩读过的东西比他预备的多得多。

一年之内,她把解析几何与微积分走完了。斯特兰诺柳布斯基把自己在大学里用的讲义借给她,她做完了全部习题。1867 年冬,教师对父亲说了一句实话:这孩子该上大学。父亲没有回话——那年月,俄国的大学不收女学生。

出国的路只有一条。未嫁的女儿不能独自出境,须有父亲许可;父亲认为女儿出国读书「有损家风」,不签。而已婚的妇人可以随丈夫走,不必父亲同意。于是这个十九岁的女孩自己设计了一个方案:找一位愿意配合的年轻人,办一场名义上的婚姻,拿到护照,然后各走各的路。

配合的人是弗拉基米尔·柯瓦列夫斯基,二十六岁,印刷商的儿子,正在把达尔文的书译成俄文。两人在彼得堡见过几面,谈的是一份合约:婚礼照办、婚书照签,此后互不干涉;他继续做他的学问,她去听她的课。1868 年 9 月 27 日,婚礼在一座郊外的教堂举行,仪式二十分钟,来宾不多。

1869 年 4 月,她带着新姓氏上了火车。下一页先算一件最笨的事:一个函数怎样被写成一串越来越小的项。

第一幕 · 数学把函数写成一串项p.7

先算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把一除以(一减 x)这个式子摊开,能摊成一串项:一,加 x,加 x2,加 x3…一直加下去。这不是猜的,可以验:把这一串记为 S,两边同乘(1−x),中间各项两两相消,只剩 1,于是 S=1/(1−x)。

拿 x=1/2 试一遍。1+0.5+0.25+0.125+0.0625=1.9375,加到第五项已经离 2 只差 0.0625;再加一项差 0.03125。项加得越多,和越靠住 2,永远不越过。

拿 x=2 再试一次。1+2+4+8=15,再加 16 得 31,越加越大,与 1/(1−2)=−1 毫无关系。同一串公式,在 x 小时靠得住,在 x 大时彻底失效。

这个界线可以算出来。一般项是 xn,它随 n 增大而趋于零的条件是 |x|<1。这个界线叫收敛半径,本例中半径为 1。半径之内,级数的和就是那个函数;半径之外,级数什么也不代表。

反过来,任何一个在一点附近「足够好」的函数,都能写成这样的级数。这样的函数叫解析函数。系数不是随便给的:把 x 取零,得到常数项;求一次导再取零,得到一次项系数;求 n 次导再取零,得到 n 次项系数的 n! 倍。所以一串系数就是函数的全部信息。

这件事为什么值钱,看一眼就懂。找函数本来是一件难事:要在无穷多个可能的曲线里挑一条。写成级数之后,问题变成找一列数:第一个数、第二个数、第三个数。而这一列数常常可以用「后一个由前一个算出来」的办法一步一步定死——这正是机器能做的事。

还有一条性质在后面要用。级数在收敛半径之内可以逐项求导、逐项相加,结果仍收敛到原来那个函数的导数与和。也就是说,写在纸上的这串项不是近似值,而是函数的另一种写法:可以在它身上做运算,算完再收回来。

第一幕 · 数学让系数自己排成队p.8

现在用这套写法解一个方程。方程是:一个函数的变化率等于它自己;开头是:x=0 时它等于 1。不问这个函数叫什么名字,只问它的系数该是多少。

第一步,设它有级数写法。y=a0+a1x+a2x2+a3x3+…。开头条件立刻给出 a0=1。

第二步,把这个级数逐项求导。y′=a1+2a2x+3a3x2+4a4x3+…。方程要求 y′ 与 y 是同一个函数,于是两串系数必须逐项相等。

第三步,逐项对。常数项:a1=a0=1。一次项:2a2=a1=1,得 a2=1/2。二次项:3a3=a2=1/2,得 a3=1/6。三次项:4a4=1/6,得 a4=1/24。

规律出来了。每往后一步,把上一项除以它的序号:an=1/n!。于是一串数排开:1,1,0.5,0.166667,0.041667,0.008333,0.001389——分母依次是一、一、二、六、二十四、一百二十、七百二十。

把这串数在 x=1 处加起来。1+1+0.5+0.166667+0.041667+0.008333+0.001389=2.718056。这个数在数学里有个专门记号,写作 e,值约 2.718282。前七项已经对到小数点后第三位,差 0.000226。

整个过程有一个要紧的特点。每一步只用到上一项,做一次除法。没有一步需要「先知道答案」。这就意味着:就算没人告诉过这个函数叫什么,级数也会照自己的规矩长出来;而且这个生长过程可以交给机器,一步一步走,走多少步都行。

还有一处值得留意。这个除法链条永远不会断:an 越来越小,但从不归零;级数对任何 x 都收敛(半径无穷大)。这在这个例子里是运气,在下一个例子里就不是了。

第一幕 · 数学有的解写不成公式p.9

换一个方程,手气就不同了。方程是:变化率等于自变量的平方加上函数自己的平方;开头是:x=0 时它等于零。这个方程有个名字,叫里卡蒂方程,十八世纪起就有人研究,一直没有通解。

同一个机器照旧开动。设 y=a1x+a2x2+…(常数项为零,因为开头是零)。求一次导后比较常数项:a1=0+0=0,于是第一项也是零。

继续对。比较一次项得 2a2=0,故 a2=0;比较二次项得 3a3=1(来自 x2 那一项),故 a3=1/3。开头几项就这样定下来:y=x3/3+…。

往后每一项都要算得细一点。比较三次项:4a4=0(右边要到六次才有项,y2 的最低次是六次),故 a4=0;四次项、五次项也全是零。比较六次项:7a7 等于 y2 的六次项系数,而 (x3/3)2=x6/9,故 7a7=1/9,得 a7=1/63。

于是级数是:y=x3/3+x7/63+…。取 x=0.5 算一遍:0.0416667+0.0001240=0.0417907。用数值方法一步一步推(步长 0.05),到 0.5 处得 0.0418,两者对得上。

要紧的话在这里。这个方程没有「初等解」——不能只用幂、指数、对数、三角函数拼出来,这是刘维尔在 1841 年证明的一类结论的推论。可它照样有解,解就写在那串级数里。所以「解存在」与「写得成公式」是两件事,十九世纪的数学界花了很久才把这两件事分开。

级数也有它的边界。这串级数的收敛半径是有限的:往外推,项不再变小,级数失效。而失效的地方恰好是解要「爆掉」的地方——函数在那里冲向无穷。这说明级数不是万能的记录本,它只在一段距离内忠实。这一段距离有多长,可以算,也可以事后验证。

第一幕 · 暗线一个借来的姓p.10

暗线第一笔,落在这份文书上:借来的姓。

1868 年 9 月 27 日,一场婚礼在彼得堡郊外举行。新郎二十六岁,是印刷商的儿子,正在译达尔文的书;新娘十八岁,刚把一个数学教师的讲义全部做完。婚礼的流程一样不缺:神父、证婚人、戒指、婚书、登记。唯一缺的是这门婚事本来的内容——两人在婚礼前说定,这只是一张通行证。

通行证要办的事很具体。俄国的大学不收女生;想出国的女子须有父亲签字。这两道门都关着,只有一道半开的缝:已婚妇人可以随丈夫出境,不必父亲同意。婚礼之后,她的护照上换了一个姓——柯瓦列夫斯卡娅。她此后的论文、聘书、奖状,全部用这个姓。

这个姓借得很巧,也很沉重。巧在她的父姓是科尔温-克鲁科夫斯基,婚后的姓只差几个音节,听上去像本家;沉重在这姓不属于她自己的血统,而属于一桩交易。更要紧的是:从这一天起,她的名字不再由父亲给,而由一纸合约给。

第一笔要立的就是这件事。她的学术生涯从一张「名分」的欠条上开始:先有姓,再有学位;先有身份,再有内容。这个顺序在别人身上是反的——别人先做出东西,姓氏跟着来。她的姓氏先到,内容后来一件件补上,补了二十三年。

后面四笔都是这个姓的变化。第一次,柏林课堂的名单上没有她,她是「私人学生」(p.17);第二次,回俄国六年,她的名字只出现在文学栏(p.24);第三次,巴黎参赛那页纸上是空白(p.31);第四次,这个姓进了定理的名字(p.38)。

本册把这一句当暗线的第一笔,是因为后面四笔都从这里出发。一份借来的名分,最后被内容压实了。她一生没有换回原来的姓;这笔交易她认了,认得很干脆——她要的从来不是姓,是门后面的那间教室。

第一幕 · 交错两姐妹与两种抱负p.11

这个家出了两个女儿,各自带走了家里的一半。姐姐安娜带走的是语言:法语、德语、诗、社交;妹妹索菲娅带走的是数字。父亲偏爱姐姐,因为姐姐能让客人高兴;亲戚们议论妹妹,因为她能在饭桌上把话题绕回几何。两人一生彼此护着,走的路却不交叉。

1860 年代中期,姐姐的路先开通。她与彼得堡的文学圈子来往,认识了几个写小说的人。1864 年到 1865 年之间,一位后来极负盛名的小说家对她颇为倾心,来往过一阵,未成;姐姐后来嫁了一个法国人,一个后来的巴黎公社参与者。她的小说与译作陆续发表。

妹妹的路要绕远。她没有可发表的地方,也没有可进的学校;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书读透,然后等一个机会。1869 年出国之后,她的第一站与姐姐同行——姐妹俩一前一后进了海德堡的课堂,听的是不同的课。

1871 年春天,两姐妹的路撞在一起。那年巴黎公社期间,她赶到巴黎去看姐姐;姐姐的丈夫是公社一方的人,事败之后被俘,两姐妹四处奔走,托人递信、找律师、找门路,最后把他从狱中救了出来。这一段日子在她的回忆里只占几页,可它是她一生里唯一一次把「学问」完全放下。

两种抱负的分别,从作品上看得很清楚。姐姐写的是别人怎么活:小说里的人物、婚姻、革命、流亡;妹妹写的是东西怎么动:函数怎么变、陀螺怎么转、解怎么长出来。一个朝人,一个朝物。可两人用的手法竟有相通处:都要先设一个局面,再让局面自己走下去。

后来两姐妹还有一个合作。1880 年代末,妹妹与姐姐的小姑、瑞典作家安娜·勒夫勒合写了一个剧本,写两个女人对「幸福」的不同打算。剧本在两人身后才出版,演过几场。一个数学家写剧本,在当时被当作趣闻;可在她自己看来,那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写「局面怎么走」。

这一幕交出的底色是这样。一个家里长出两种笔墨:一种留给人物,一种留给曲线。第一幕到此为止,第二幕从 1869 年海德堡的一间教室门外开始。

下一页,第一幕小结。

第一幕 · 小结先有一张借来的通行证p.12

一、从一面墙起手。1858 年帕利比诺庄园糊墙,用的是奥斯特罗格拉茨基的微分讲义;八岁的她把整面墙的符号当句子读,十五岁前后读懂(p.3)。没有人打算教她,她自己给自己开了课。

二、两条路都关着。1866 年随斯特兰诺柳布斯基学完微积分,教师说她该上大学;俄国大学不收女生,父亲也不签出国许可(p.6)。唯一的缝是「已婚妇人可随夫出境」。

三、一张合约。1868 年 9 月 27 日,与柯瓦列夫斯基成婚,双方约定名义关系;此后她的姓氏由婚书给(p.10)。暗线第一笔落在这里:借来的姓——先有身份,再有内容。

四、一套手艺。几何级数 1/(1−x)=1+x+x2+…,在 |x|<1 内有效(p.7);y′=y 的系数逐个定死,an=1/n!,七项相加得 2.718056(p.8);y′=x2+y2 的解写成 x3/3+x7/63,没有初等公式却照样存在(p.9)。「解存在」与「写成公式」是两件事。

五、两姐妹。姐姐带走语言,妹妹带走数字;1871 年巴黎,两姐妹为救人奔走(p.11)。一个家,两种笔墨。

下一幕,火车开进海德堡。教室的门不为她开,她就去敲教授家的门;敲开的这一扇,让她在四年里学完了别人八年的课。

第二幕 · 故事海德堡:一扇门一条缝p.13

1869 年 4 月,两个俄国女子住进了海德堡的一间公寓。姐姐安娜听医学课,妹妹索菲娅要听数学与物理。这座小城当时是欧洲科学的中心之一:本生的化学实验室、基尔霍夫的物理讲席、亥姆霍兹的生理学,全都招学生;从俄国、美国、英国来的年轻人一批批在这里住下。

门槛不在学问上,在名册上。海德堡大学不招女学生正式注册,但允许教授自行批准旁听。于是她一份一份去求签字:基尔霍夫签了,亥姆霍兹签了,杜布瓦-雷蒙签了,柯尼希斯贝格也签了。名单上她的身份是「旁听」,不算学分,不发证书。

签字之前有过一次试探。柯尼希斯贝格后来回忆:基尔霍夫对这个女旁听生存疑,随手写了几道题让她做,想看看她跟不跟得上。她做得又快又干净,写完还指出了题里一处设定不妥。基尔霍夫此后再没有为难她。

三个学期下来,她的进度快得不像旁听生。她同时听物理、生理、数学,把课堂笔记整理成一本本薄册;柯尼希斯贝格说她的椭圆积分作业「比大多数注册学生好」。她那年十九、二十岁,俄语口音重,德语说得慢,可算得比谁都快。

1870 年春,她带着一叠稿子去了柏林。她要找的人是维尔斯特拉斯——当时分析学的最高权威,讲课极严,把「严密」二字钉在每一个证明上。她的想法很直接:请这位教授看看她的稿子,收她做学生。

第一次见面并不顺利。维尔斯特拉斯不反对女性做数学,但不打算为一个女学生破例开班。他收下稿子,说会看。据他后来的说法,他原以为是一份女学生的习作,读下去发现里面有一个他自己正在想的问题的推进——于是他回了信,请她来家里谈。

折中的方案是这样定下的。课堂不能进,家里可以来:每星期日下午,她到维尔斯特拉斯家中,教授单独讲,她单独问,讲完带走一批习题。这个安排持续了四年,没有学籍,没有考试,不收学费。四年里她把分析学的全套过了一遍,从级数、椭圆函数到变分法。

第二幕 · 数学按住一个,只放一个p.14

先立一个记号。设 u 是一个含两个自变量的量,写作 u(x, t):x 表示位置,t 表示时间。举例:一块长条铁板的温度,每一点有一个温度,每一点又随时间变,于是温度是 x 与 t 的函数。

求变化率时,只放一个动。让 t 固定不动,只看 x 变,得到的是「对 x 的偏导数」,记作 ∂u/∂x;反过来,让 x 不动,只看 t 变,得到 ∂u/∂t。这个弯弯的符号读作「偏」,意思是「部分地变」。

算一个具体的。取 u=x2+t2。对 x 求偏导时把 t2 当常数,得 2x;对 t 求偏导时把 x2 当常数,得 2t。在点 (x, t)=(3, 4) 处,两个偏导分别是 6 与 8。

再算一个带乘积的。取 u=x2t3。对 x 偏导得 2xt3;对 t 偏导得 3x2t2。若要二阶偏导,可以再对一个偏导求偏导:先把 2xt3 对 t 求,得 6xt2;先把 3x2t2 对 x 求,也得 6xt2。两次结果相同。

这个相同不是巧合。只要两个混合偏导都连续,先对谁求都一样,此即二阶混合偏导可交换。这条性质让人可以放心地把一长串偏导写成符号串,不必每次交代顺序。

几何上说得更清楚。把 u(x, t) 想成一张绷在 x—t 平面上的曲面。固定 t 沿 x 走,走出的是一条曲线,它的斜率就是 ∂u/∂x;固定 x 沿 t 走,走出的另一条曲线斜率是 ∂u/∂t。两条曲线在同一个点交叉,各带一个斜率——这就是「按住一个,只放一个」的画面。

有了偏导数,就写得下偏微分方程了。把不同的偏导数按某个方式配起来,令它们相等,就是一个方程。这个方程要描述的不是某一个点的温度,而是整块铁板上温度分布的全部变化方式。一个方程管一整片,这是它与常微分方程最不一样的地方。

第二幕 · 数学热怎样从一头走到另一头p.15

最著名的一个偏微分方程,来自一根铁条。把一根长铁条的一端加热,热量会往里走;走得快慢取决于两点:相邻两处的温差有多大,以及这一点自己的温度比周围高多少。把这两件事写成一句话:温度随时间的变化率,等于温度对位置的二阶偏导数。写作 ut=uxx。

为什么是二阶,可以这样看。一阶偏导 ux 说的是「这一点的温度比左边高多少」,也就是热流的强弱;热流进来与流出的差,决定这一点的温度涨还是落。差本身又是一个「变化率之变化率」,于是出现二阶。

拿一个具体的函数试。取 u=e−tsin x。对 t 求偏导得 −e−tsin x;对 x 求一次得 e−tcos x,再求一次得 −e−tsin x。两边一模一样,方程成立。

这个解的形状可以读出很多。在 x=π/2 处 sin 取 1,温度最高:t=0 时是 1,t=1 时是 0.3679,t=2 时是 0.1353,t=3 时是 0.0498。每过一段时间,峰值按指数往下掉,掉到原来的三分之一需要约 1.10 个时间单位。

在 x=0 与 x=π 处 sin 取零。这两处的温度永远是零——铁条两端接在冰上。这就是边界条件:它管住两端,方程管住中间。没有边界条件,同一个方程可以配出无数个解。

于是「解一个偏微分方程」需要三样东西配齐。方程本身(管内部怎么变)、初值(t=0 时整条铁条上的温度分布)、边界条件(两端怎么接)。三样缺一样,答案就不唯一;三样齐了,答案是不是一定有,成了下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比它看起来难。铁条的例子能猜出一个解,是因为它太整齐:正弦形的初值配上冰两端,正好与方程合拍。换一个不整齐的初值——比如半根热半根冷,中间一个陡台阶——猜就不管用了,必须有一套办法证明「解存在,而且只有一个」。

第二幕 · 数学有解、只有一个、还能写下来p.16

她要回答的问题,可以写得很干净。给定一个偏微分方程:u 对 t 的一阶偏导,等于一个含 t、x、u 与各阶偏导的式子 F;再给定 t=0 时的初值 φ(x)。要问的是三件事:解存在、解唯一、解能写成什么样子。

她的答案把条件压到两个字上:解析。若 F 与 φ 都能写成幂级数,那么在这条线的邻近一小块区域里,存在唯一的解析解——解本身也是幂级数,系数可以逐项定出来。

证明的路子与第一幕那套手艺同源。把解设成 t 的幂级数,代进方程逐项比较,得到系数的递推;再用「优级数」证明这串递推不会失控。存在、唯一、可写,三件事一次证完。

拿最简单的例子走一遍。方程 ut=u2,初值 1+x。设解为级数 (1+x)+(1+x)2t+(1+x)3t2+…,每项都是前一项乘 (1+x)t;它是等比级数,和为 (1+x)/(1−(1+x)t)。验算:对 t 求偏导,得它自己的平方;t=0 时等于 1+x。两头都对。

这个例子同时给出了定理的边界。级数只在 |(1+x)t|<1 时收敛,即 t<1/(1+x)。x=0 时解在 t 冲到 1 时爆掉。定理承诺「一小块区域里有解」,不承诺「一直有解」。

与柯西的关系要说清楚。柯西在 1842 年处理过一类特殊情形。她的贡献在三处:推广到方程组、把阶数提到任意高、证明「系数解析」这一条就足够。这个形状,此后没有再改过。

第二幕 · 暗线名单上没有的名字p.17

暗线第二笔,落在这张名册上:名单上没有的名字。

柏林大学的注册簿里查不到她。1870 年到 1874 年,她在柏林住了四年,学的是当时最高深的分析学,可这四年在任何官方档案里都不存在:没有入学记录,没有听课证,没有考试成绩,没有学费收据。校方不承认她,她也不曾申请承认——申请也不会通过。

存在的只有旁证。维尔斯特拉斯的讲课稿上留着她写的批注;他的信件里提到「我的女学生」;他给她出的习题纸积了厚厚一叠。这些纸片不属于任何学籍,它们是私人的东西——一个教授与一个学生之间的往来,不受制度管。

这种「不算数」的身份,在四年里慢慢显出它的分量。它给了她最好的老师,也给不了她一纸凭据;教会了她整套分析学,也让她的学问在制度上无处落款。到 1874 年她要一个学位时,只能绕道:把三篇论文寄给哥廷根,请人代为申请,本人不必到场。

这一笔的意思在这里。她借到的不只是一个姓,还有一整套「例外」:海德堡是逐位教授的例外,柏林是一位教授的例外,学位是缺席的例外。她的整个学术身份,是由一串例外拼起来的——每一个例外都要有人替她签字。

后面三笔都是这串例外的延伸。第三次,回俄国六年,制度依然没有她的位置,她的名字换到了文学栏(p.24);第四次,巴黎那页纸上是空白,靠内容而不是名字通过(p.31);第五次,名字终于进了定理,可那是别人替她写进去的(p.38)。

本册把这一笔放在第二幕,是因为它是全书最安静的一幕。没有仪式,没有证书,没有仪式感的开始:一个人在一间客厅里,四年,每个星期日下午,学完了别人在课堂上八年才学完的东西。名单上没有她,讲稿上有她。

第二幕 · 交错一座小城与一群借读的人p.18

海德堡那两年,她住在一座「借读之城」里。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这座小城挤满外来学生:美国人来学实验物理,英国人来学化学,俄国人来学医与生理。多数人拿不到正式学位,也没有人指望拿到——他们来是为了进实验室,跟一位教授做几个月,然后带着笔记回国。

这群人构成了一个奇怪的社群。他们不属于学校的名册,却占满了城里的出租房、咖啡馆与实验室的长凳;他们彼此用夹着母语的德语交谈,交换的是「哪位教授愿意带人」「哪间实验室有空位」。学问在这里流通得比制度快。

她在这个社群里有两重身份。作为俄国人,她是常客:与同乡一起过节、借书、互相抄笔记;作为女子,她是异类:同乡里的男性也未必乐意在实验室里让一个女子占他的工作台。她后来回忆这段日子,语气很平:白天听课,晚上算题,星期天去柏林(后来),朋友不多。

姐姐安娜补上了另一半。安娜在城里听医学课,会交际,能说会笑,把妹妹拉进同乡的圈子;妹妹替姐姐算账、写申请、翻译文件。两姐妹在异国互为门面与里子,一个负责在外面说话,一个负责在里面做事。

「借读」这件事教了她一样东西,比任何课都实在。学问不靠资格进门,靠问题进门。一个人只要手上有一个真问题,就能坐到某位教授的桌前;反过来,资格再齐,没有问题,也坐不住。她这一生走进的每一间屋子,带的都是问题。

这一幕与暗线咬在一起。名册上没有名字的人,靠问题在别人的客厅里占了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不受制度保护,只受内容保护——内容没了,位置就没了;内容够硬,位置就一直在。第二幕到此为止,第三幕从 1874 年那三篇寄往哥廷根的论文开始。

下一页,第二幕小结。

第二幕 · 小结先有一个不算数的学生p.19

一、海德堡的门缝。1869 年 4 月抵海德堡,逐位教授求签旁听;基尔霍夫出题试探,她做得干净(p.13)。三个学期,物理、生理、数学一起听。

二、柏林的例外。1870 年春赴柏林,初被拒,读稿后获准于寓所授课;每星期日下午,四年,无学籍、无学费(p.13、p.17)。暗线第二笔落在这里:名单上没有的名字——她的学术身份由一串例外拼成。

三、两个变量的手艺。偏导数是「按住一个、只放一个」:u=x2+t2 的两个偏导为 2x 与 2t,混合偏导可交换(p.14)。

四、三样配齐。热方程 ut=uxx;u=e−tsin x 经验算成立,峰值按 e−t 衰减,降到三分之一用 1.10 个时间单位(p.15)。方程管内部,初值管开头,边界管两端,缺一不唯一。

五、她答的那一问。系数与初值都解析时,解存在、唯一、且可写成幂级数;ut=u2 配初值 1+x 的解是 (1+x)/(1−(1+x)t),只在 t<1/(1+x) 内成立(p.16)。定理承诺的是一小块,不是一辈子。

下一幕,三篇论文寄往哥廷根,学位缺席授予;拿到学位之后,她在俄国等了六年。那六年,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数学栏里。

第三幕 · 故事1874:三篇论文与一个缺席的学位p.20

1874 年春天,柏林那间客厅里的四年课结束了。维尔斯特拉斯把她的三篇稿子整理好,写了两封推荐信,寄给哥廷根大学哲学系。三篇论文题目不像一个人写的:一篇讲偏微分方程的理论,一篇讲某类阿贝尔积分怎样化成椭圆积分,一篇替拉普拉斯的土星环理论做补充与修正。

三篇的分量不一样,可都站得住。第一篇是她在柏林四年的主课,后来成为以她命名的定理;第二篇是纯粹的分析技巧,把一类难缠的积分压成熟悉的样子;第三篇是天体力学,接着拉普拉斯一百年前的话往下说。一个人的博士论文通常只有一篇,她寄了三篇。

哥廷根的评审破了一次例。按规矩,博士学位要考试、要答辩、要本人到场。她人不在哥廷根,也不打算去。评审委员会读了论文与推荐信,决定免去口试与答辩,1874 年 8 月 1 日直接授予哲学博士学位(数学)——这是该校第一次把这一学位授给一位女性。

这一年她二十四岁。从帕利比诺那面粉墙算起,十六年;从名义婚姻那天算起,六年;从海德堡旁听算起,五年。博士学位到手,她带着它回俄国,原以为能换一个位置。

位置没有。俄国的大学不聘女性,女子高等学校那时还没有成形;她能做的事只有一件:等。等的过程里,家里的日子也变了:与丈夫的关系从合约变成实质,1878 年女儿出生,取名索菲娅,家里叫她「小福法」;再过两年,两人的日子又过不下去,各自分住。

六年就这样过去。1874 年到 1880 年,她没有发表一篇数学论文。她写小说、写剧评、替刊物写科学介绍,把《童年的回忆》的初稿写了出来;数学笔记压在抽屉里。她给朋友的信里有一句话留了下来:在这里,除了文学,什么也做不了。

下一页先看那三篇里的第二篇:一个积分怎样被换掉一张脸。

第三幕 · 数学一个积分的家族p.21

先分清哪一类积分能写成公式。形如「某个函数的平方根分之一」的积分,有一部分是很老实的:从零到 x 积 1/√(1−t2),结果是 arcsin x,一个用三角函数就能表达的东西。这类积分在十七世纪就做完了。

把根号里的东西换一下,麻烦就来了。若根号里是 (1−t2)(1−k2t2),同样写法的积分就不再有初等表达式。它有个名字:椭圆积分。难处不在算不出来,在算出来不是熟悉的函数。

这个新函数可以算到任意精度。取模数 k=1/√2,从零积到一是 1.8541。算法很朴素:取两个数 1 与 √(1−k2)=0.7071068,反复用「算术平均」与「几何平均」替换,三步之后两个数都落到 0.8472,于是积分值=π/(2×0.8472)=1.8541。

积分的家族按「根号下的次数」排队。根号下是二次式,得初等函数(三角或对数);三次、四次式,得椭圆积分;五次、六次式,得超椭圆积分,也叫高阶阿贝尔积分。次数越高,越难压回熟悉的样子。这个「次数」后来有了名字:亏格。

难处在于:高阶积分一般压不回去。一个亏格二的积分,通常不能用初等函数加椭圆积分写完——它自成一个新层次。数学家退一步问:在什么条件下,高阶积分能压回低一层。

她那篇论文答的就是这一类问题。她挑出一类特定的三阶阿贝尔积分,证明它们可以化成椭圆积分,并给出化的办法;同时划清了界限:不是所有三阶积分都行,条件缺一条就不行。价值不在结论惊人,在分寸准确:说清哪部分能压、哪部分压不动。

这项工作与第一幕那套手艺是同一路的。把一个难缠的对象换一张脸,直到它变成熟悉的对象;换不动的时候,就精确地指出卡在哪里。她一生最好的工作都是这个形状:把新旧之间的那道坎量出来。

第三幕 · 数学换一个变量,换一张脸p.22

积分的难易,一半取决于用什么变量。最老的例子:算一段圆弧的长度,用弧长公式积起来很别扭;把变量换成角度,式子立刻变干净。同一个量,换一种写法,难易可以差出很多。

换变量有个规矩。设原来积分里含 x,令 x=g(u),则 dx=g′(u)du,整个积分跟着换,上下限也跟着换。换完若根号里的多项式降到低一次,就算成功。

拿椭圆积分试一次。取 ∫dx/√((1−x2)(1−k2x2)),令 x=sin θ,则 dx=cos θ dθ,根号里第一因子变成 cos2θ,整个式子化成 ∫dθ/√(1−k2sin2θ)。四次式被压成了三角式,可第二个因子还在,压不掉。

这就是椭圆积分「顽固」的地方。它能被压成很干净的样子,但压不成初等函数。反复换变量只会把它换成另一种同样顽固的形状。阿贝尔与雅可比在 1820 年代把这件事实说清楚了:这类积分自成一个层次,不是技巧不够。

层次之上还有层次。亏格一的积分(椭圆)自成一类;亏格二的积分一般压不到亏格一;再往上,每上一层就多一个独立的积分。整个家族的形状像一座塔:越往上,能压下来的越少。

她那篇论文做的事,就是在这座塔上量出一段。她指出某一类三阶积分(塔上高一层的对象)在满足一组条件时,可以被压到椭圆积分那一层;条件写得很具体,可以逐条验。这一句话在当时的分析学里是有用的工具:遇到一个高阶积分,先照她的条件查一遍,能压就压,压不动就不必白费力气。

这套「先量边界、再动手」的习惯,后来在第四幕救了她的忙。陀螺那道题悬了一百三十年,许多人算到一半算不下去,缺的正是这种分寸感:先弄清哪一条路能走通,再埋头走。第三幕到此为止,第四幕从斯德哥尔摩的一间讲堂开始。

第三幕 · 数学一个环为什么不自散p.23

土星环是一个悬了一百年的问题。十七世纪望远镜里看见一圈薄薄的亮环,此后两百年,问题始终是同一个:这圈东西为什么不自散。环由无数碎块组成:引力要把它们聚成一团,转动要把它们甩开,两种力量必须刚好抵住。

拉普拉斯 1789 年给了一个答案。他把环当作一团流体,假设匀速转,问:什么截面形状能让每一块物质既不飞走也不塌下来。他算出一种椭圆的截面,认为这是唯一可能。这个答案被写进教科书,用了一百年。

她的论文做的是修正。她把方程重算一遍,发现除椭圆外还有另一族形状:截面是一头宽一头窄的卵形,宽头朝外。这族形状同样满足平衡条件,拉普拉斯漏掉了。

为什么漏掉可以讲清楚。平衡方程的解不止一族。拉普拉斯只在椭圆附近找解,自然只找到椭圆;她把假设放宽,把方程当整体来解,卵形一族就露了出来。

这个结果后来被另一个人独立得到。1878 年前后,英国的瑞利研究同一问题时得到相近结论,两人各自发表。当时刊物上有过一段互相称许的通信。

环的实际数字可以算一算。环的外缘距土星中心约 136,000 公里,绕一圈约 14 小时。用圆周长除以周期:2π×136,000 公里 ÷ 14 小时,得每小时约 61,000 公里,即每秒约 17 公里。这个速度正好与环内碎块的引力相配。

这件事分量不重,意义不小。它说明她的手法不限于纯分析:把物理问题写成方程,摸清方程的整体性质,是她的看家本事。三篇论文里,这一篇最不「数学」,却最像她后来的工作方式——先问一个具体的物,再问它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第三幕 · 暗线换了栏目的名字p.24

暗线第三笔,落在这张报纸上:换了栏目的名字。

1874 年秋她回到俄国,带着一个哥廷根的博士学位。这个学位在俄国不管用:大学不聘女性,女子高等学校尚未开办,连中学教职也要特批。她去见了几位学界的人,得到的答复都是同一句:等一等。她等了六年。

六年里她换了栏目。数学论文一篇没有;她写小说,写剧评,替刊物写科学介绍,把童年的事写成回忆。这些文字署的还是那个借来的姓,只是位置从论文页换到了文学页。同一个人,同一个名字,读者换了一批。

这一段常被写成「她被埋没了」。准确的说法是:她被挡在门外,于是自己另开了一扇窗。那六年写下的东西不是闲笔:《童年的回忆》后来成了俄国回忆录文学里的名篇,她的小说被译成几种文字,剧本上过舞台。她在文学上的分量,不比数学轻多少。

可她自己知道这六年是什么。她给朋友的信里写:在这里,除了文学,什么也做不了。这句话不是抱怨文学,是抱怨「只能」二字。一个能解偏微分方程的人,被安排去写书评——这不是才华无处可用,是制度没有给她一张桌子。

这一笔与第二笔的分别在这儿。第二笔是「名单上没有名字」,还是主动的:她自己走进那间客厅,用一个例外换四年学问。第三笔是被动的:她拿着学位回来,制度说没有位置;她只能自己找一块地方站。前一笔是绕过去,这一笔是被挡回来。

后面两笔从这里转出去。第四笔,她把论文匿名寄往巴黎,让内容替名字说话(p.31);第五笔,名字终于进了定理,那是她死后的事(p.38)。第三笔是全册最低的一处:一个二十四岁拿到博士学位的人,在二十八岁那年放弃了数学。

第三幕 · 交错两间客厅p.25

彼得堡有两个圈子,她都进过。一个圈子谈公式:大学的教授、科学院的院士、军事学校的教师;另一个圈子谈小说:刊物的编辑、写诗的人、翻译家。两个圈子的人彼此知道对方存在,很少往来。

她进第一个圈子靠家世与学位。父亲是退役中将,母亲的家族与科学院有旧;她拿着哥廷根的博士学位,坐在那些客厅里不算突兀。人们请她讲德国的新学问,她讲得清楚,讲完就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投稿。

她进第二个圈子靠姐姐。安娜在彼得堡文学界有位置,妹妹跟着去过几次,坐在角落里听人念稿。她后来自己写,写得很快,也很少改;编辑说她文字干净,不像学界人写的。

两个圈子的语言不一样。数学圈的说法是「可以证明」「有反例」「条件不够」;文学圈的说法是「像」「不如」「读起来如何」。她在两个圈子里都学会了说话,最要紧的是学会了翻译:把数学的事说给文学圈听,把文学的事说给数学圈听。

这种翻译的本事后来成了她的招牌。她讲课清楚,写文章好读,给报纸写科学介绍时能不用一个公式讲明白一个定理。这一点在同时代的数学家里少见:多数人只会一种语言,她有两种,而且都说得地道。

1870 年代末,两个圈子同时给了她难处。数学圈说:没有位置。文学圈说:版面可以给。她选择了后者,可心里清楚这是次一等的位置。那几年她写给朋友的信,一半谈稿费,一半谈陀螺与积分——两件事在她心里从来没分开过。

这一幕与暗线的关系在这里。名字换了栏目,人没有换。她在文学栏里写下的每一篇,用的还是那个借来的姓;她在数学上没写的一个字,也都还在抽屉里。第三幕到此为止,第四幕从 1883 年一封从斯德哥尔摩寄来的信开始。

下一页,第三幕小结。

第三幕 · 小结先有三篇论文与六年空白p.26

一、三篇一起寄。1874 年春,维尔斯特拉斯把三篇论文连推荐信寄往哥廷根:偏微分方程、阿贝尔积分约化、土星环(p.20)。8 月 1 日免试授博士,该校首例授女性。

二、积分的塔。根号下二次得初等函数;四次得椭圆积分,k=1/√2 时其值 1.8541(算术—几何平均法三步算得);五六次得超椭圆积分(p.21)。换变量能换脸,换不掉层次(p.22)。

三、环为什么不自散。引力与转动相抵,拉普拉斯 1789 年只找到椭圆截面;她放宽假设,找到卵形那一族;瑞利 1878 年独立得相近结论(p.23)。环外缘每秒走十七公里。

四、六年空白。回俄无教职,1874—1880 年没有一篇数学论文;写小说、剧评、回忆录(p.24)。暗线第三笔落在这里:换了栏目的名字——这次是被挡回来。

五、两间客厅。数学圈说没有位置,文学圈说可以给版面;她学会了两套语言,也学会了翻译(p.25)。

下一幕,一封从斯德哥尔摩来的信改变了这一切。写信的人问她愿不愿意来教课——不是做客座,是做讲师。

第四幕 · 故事1884:一间向欧洲开放的讲堂p.27

1883 年 4 月,她的丈夫死在莫斯科。死因是自杀:生意失败、债务缠身,还牵扯一桩诉讼。消息到巴黎时她正在那里;她赶回俄国,见了最后一面,随后几天不能进食。这一年她三十三岁,手里没有职位,身边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转机是一封信,从斯德哥尔摩寄来。写信的人叫米塔-列夫勒,瑞典数学家,四十岁,正筹办一份数学期刊,也在为一所新成立的大学(斯德哥尔摩高等学堂)找人。他在柏林听过维尔斯特拉斯提起这位女学生,1883 年冬写信问她愿不愿意来教课。

她答应了,但走得不轻松。斯德哥尔摩的聘书是「讲师」,不算正式教授,也不给薪俸——学堂的规矩是:讲师靠学生交的听课费过活。她一个外国人、一个女性、一个没有正式教职经历的人,要靠自己招到学生才能有收入。

1884 年 1 月 30 日,她开了第一课。用德语讲,讲的是偏微分方程。第一天来的学生不多,几个月后教室里坐满了人;她的课清楚、慢、一步一步,学生记笔记记得下来。此后七年,她讲分析、讲力学、讲她自己正在做的问题。

薪俸的事拖了五年。学堂的经费靠私人捐款,捐款人里有人反对给一个女人发薪;米塔-列夫勒与几位同事反复争取,1889 年她终于拿到终身教职与固定薪俸。这一年她三十九岁,已经在斯德哥尔摩教了五年书。

这五年里她做了一件更响的事。1888 年,巴黎科学院公布一项悬赏征解,题目是刚体绕定点转动的运动。她把结果写成论文寄去,没有署名。这一年年底,巴黎那边拆开信封,发现作者是一位女性——奖金也从原定数额提高了。

下一页,把这道悬了一百三十年的题摆上桌:六个方程,两把尺,缺一把。

第四幕 · 数学六个方程,两把尺,缺一把p.28

陀螺这个对象,数学上要几个数才说得清。它在空间里的姿态要三个角来定(先绕竖轴、再倾、再自转,各一个角);它自己转的角速度又是三个分量。六个量随时间变,写出来就是六个一阶方程。

六个方程写在纸上是这个样子。三个管角速度:每个分量的变化率取决于另两个分量的乘积加重力矩分量;另外三个管姿态:角速度推着姿态走。这套方程是欧拉在 1750 年代写下的,一百多年没有人改过。

六个方程难在它们互相咬着。每个的变化率都含别的量,直接积不出来。解法只有一条老路:找守恒量——在整个运动里始终不变的那些组合。找到一个,就把方程降一阶;找到足够多,就能一个个积出来。

守恒量不是随便找的,它有来处。第一种来自时间平移对称:方程不显含时间,故能量(转动动能加重力势能)守恒。第二种来自绕竖轴的旋转对称:竖直方向特殊,于是角动量在竖直方向上的分量守恒。这两把尺人人都有。

有些情形下还会多出第三把。若重心正好在支点上(无力矩),角动量的长度也守恒,姿态问题化成「角动量方向不动、陀螺绕它匀速转」。若陀螺是对称的(两个转动惯量相等)且重心在对称轴上,还能再省一步,剩下的用椭圆积分积出来。

三把够不够,要看情形。找齐彼此「不打架」的守恒量,系统就能化成积分。欧拉与拉格朗日情形都能凑齐,故这两种在十八、十九世纪被彻底解完;除此之外,一百三十年无人再凑齐。

难处可以这样体会。守恒量不是解出来才知道的,是在解之前就要猜到的。猜一个组合,对时间求导验它不变,验不成就换。这种猜法没有系统办法,全靠手感;有人猜了一辈子,一个也没猜着。

第四幕 · 数学算一只陀螺怎样歪着走p.29

先算一件最直观的事:陀螺转轴慢慢绕圈,这个圈有多快。这个绕圈叫进动。不是摩擦也不是抖动,是重力矩把角动量的方向一点点扳过去:扳得越慢,陀螺越稳。

算式很简单:进动速度约等于重力矩除以自转角动量。重力矩等于重量乘力臂乘倾角的正弦;自转角动量等于转动惯量乘自转角速度。两者相除,量纲正好是「每秒多少弧度」。

拿一只玩具陀螺算一遍。设质量 50 克,半径 1 厘米,质心距支点 2 厘米,自转每秒 100 圈。转动惯量=(1/2)×0.05×0.012=2.5×10−6 千克·平方米;角速度=2π×100=628.3 弧度每秒;角动量=2.5×10−6×628.3=1.571×10−3。

接着算重力矩。重量=0.05×9.8=0.49 牛顿;力臂 0.02 米;倾角取三十度,正弦 0.5;重力矩=0.49×0.02×0.5=4.9×10−3 牛顿·米。进动速度=4.9×10−3÷1.571×10−3=3.12 弧度每秒,约两秒一圈。

把自转调快一倍,进动就慢一半。自转每秒 200 圈时,角动量翻倍,进动速度降到 1.56 弧度每秒,约四秒一圈。这就是「转得越快越稳」的算式版:稳不是不倒,是倒得慢。

这个粗略算式有一个前提。它假设自转很快、倾角基本不变,只允许轴端慢慢漂。若自转慢下来,倾角自己会上下摆(叫章动),陀螺会点头,算式不够用,必须回到六个方程。真实的陀螺运动是「快转+慢漂+点头」三件事叠在一起。

三件事叠在一起,才是她的题目。欧拉与拉格朗日解决了「对称」的情形:对称陀螺的漂与点都能用椭圆积分写完。若三个转动惯量都不相等、重心又不在轴上,六个方程就没有现成解法。她处理的正是这一类。

第四幕 · 数学第三把尺:两种惯量相等,重心不在轴上p.30

她的情形长这个样子。三个转动惯量里两个相等,第三个是它们的一半:设 C=1,则 A=B=2。重心不在轴上,而在与轴垂直的平面里,像一个一侧偏重的压扁圆盘。

挑这个形状的理由可以说清。前两种情形都是「对称」的:欧拉情形重心在支点,拉格朗日情形重心在轴上,问题都压到对称轴上。要往前走,只能放弃一种对称:她放弃「重心在轴上」,保留「两个惯量相等」,还剩一对对称可用。

她找到的第三把尺是一个平方和。把两个由角速度与姿态余弦拼成的量各自平方再相加;求时间导数,逐项相消为零,故整个运动里不变。这个组合比能量复杂,确实是常数。

有了第三把尺,六个方程降到可积。用三把尺约化六个量,剩两个量之间得到一阶方程;方程里出现五次多项式的平方根,解化成超椭圆积分。积分积出来是 θ 函数,用它写出的解没有多值麻烦。

她做的不止是「找到一个积分」。她还把解写成明白的式子:给一组初始条件,就能算出此后任何时刻的姿态。这在当时是极难的手艺:θ 函数变换公式冗长,论文里这类计算占了大半篇幅。

三种情形可以并排记住。欧拉(1758):重心在支点,自由转;拉格朗日(1788):重心在对称轴上,像普通陀螺;她(1888):重心在赤道面内,两惯量相等。三种情形各有各的第三把尺,此外再没有第四种——这在 1900 年代被证明。

「再没有第四种」要说得准确。不是没人找过,是找过之后被证明找不着:除非满足这三种情形之一,六个方程不能用「找守恒量再积分」的办法解完。这条界线让她的名字与欧拉、拉格朗日站在同一行。

第四幕 · 暗线匿名的一页p.31

暗线第四笔,落在这页空白的封面上:匿名的一页。

1888 年,巴黎科学院公布一项悬赏。题目是刚体绕定点转动的运动,奖金三千法郎,规矩是老规矩:论文不署名,封面只许写一句自己选的格言,作者姓名封在另一只小信封里,等评完再拆。评审委员会不知道自己在读谁的东西。

她寄了论文。封面上的格言是一句她常用的话:「说所知的,做该做的,来的尽管来。」除此之外,那一页什么都没有——没有姓名,没有头衔,没有单位,没有国别。

评审的结果让委员会为难了一下。论文的分量超出预期:她把一个悬了一百三十年的问题解完,还给出了解的明白形式。评审报告由达尔布主笔,评价极高。按规矩要拆信封了,拆开一看:作者是一位女性,住在斯德哥尔摩,教龄五年。

委员会的处置值得记一笔。他们没有改变评奖结果——奖照给;他们把奖金从三千法郎提到五千。这个动作在当时被议论过:有人说这是照顾,有人说这是补偿。从记录看,提额的理由写在会议纪要里:论文的价值超出悬赏原定的期望。

这一笔与前三笔接得上。第一次借姓,是为了进一道门;第二次没有名字,是为了进一间客厅;第三次名字换了栏目,是被挡回来;这一次名字彻底抹掉,结果是内容自己把名字找回来了。四笔连起来看,一条线很清楚:名分的缺额一次次变大,内容的分量也一次次变重。

第五笔从这里出发。1889 年,俄国科学院选她为通讯院士;同年瑞典科学院授奖。名字回到公开场合,可它真正的位置不在名单上——在定理的名字里。那是下一幕的事。

第四幕 · 交错一条街上的一家人p.32

斯德哥尔摩那几年,她住在一个数学家与一个作家之间。数学家是米塔-列夫勒,瑞典当时最有势力的数学组织者:他办期刊、募款、请人,把斯德哥尔摩做成一个数学中心。作家是他的妹妹安娜·勒夫勒,写小说与剧本,是瑞典最早一批写女性处境的作家之一。

兄妹俩帮她的方式不一样。哥哥给的是位置:聘书、课表、期刊版面、与欧洲学界的通路。妹妹给的是日子:一起散步、一起改稿、一起议论婚姻与自由。她后来说过,在斯德哥尔摩的头两年,是安娜替她把日子填满的。

两人的合作留下了实物。她们合写了一个剧本,写两个女人对「幸福」的不同打算:一个要爱情,一个要事业,两人互相看得起又互相说服不了。剧本在她身后出版,演过几场,评价两极——有人说太说理,有人说难得诚实。

这个剧本与她的数学有一个相同的骨架。都是「给定条件,看它怎么走」:剧本给两个性格,让她们在同一个处境里各自走向结局;数学给一组方程与初值,让系统自己演化。她在两处用的都是同一种耐性:不替人物做主,也不替方程做主。

米塔-列夫勒的角色后来被人议论。有人说他把她的名字当作招牌,为期刊与学堂增光;也有人说没有他,她连一间教室都没有。两种说法都有实据。比较稳妥的看法是:他给了她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既是帮助,也是一种安排——她被安排在「女数学家」这个稀有的位置上,供人观看,也受人尊敬。

她对这个位置的态度很清醒。她写文章时从不强调自己是女性,可也不掩饰;她接受采访,谈的是数学,不是「女子教育」。她给朋友的信里说:我不愿意被当作一件稀罕物,可我也不打算假装这件事不存在。这句话可以当她全部处境的自注。

这一幕与暗线咬合的地方在这儿。名字在第四幕被拆开、被议论、被安排;而真正陪她过日子的人,是那个不管她叫什么名字的人。第四幕到此为止,第五幕从 1889 年一封来自彼得堡的电报开始。

下一页,第四幕小结。

第四幕 · 小结先有一间教室和一个陀螺p.33

一、1884 年 1 月 30 日。斯德哥尔摩高等学堂开课,德语讲授偏微分方程;聘书是讲师,无薪,靠听课费(p.27)。1889 年才拿到终身教职与薪俸。

二、六个方程。角速度三个、姿态三个,互相咬着;解法只能靠守恒量降阶。能量与角动量竖直分量人人都有(p.28)。

三、进动算得出来。50 克、半径 1 厘米、自转每秒 100 圈的玩具陀螺,进动 3.12 弧度每秒,约两秒一圈;自转加倍,进动减半(p.29)。转得快不是不倒,是倒得慢。

四、第三把尺。A=B=2C、重心在赤道面内,平方和 K 守恒;解化超椭圆积分,用 θ 函数写成单值;欧拉、拉格朗日、她,三种情形,没有第四种(p.30)。

五、匿名的一页。1888 年博尔丹奖,封面只有一句格言;论文获奖,奖金从三千提到五千法郎(p.31)。暗线第四笔落在这里:名字抹掉,内容把名字找回来。

六、一家人。哥哥给位置,妹妹给日子;剧本与方程共一个骨架:给定条件,看它怎么走(p.32)。

最后一幕只剩两年。俄国科学院终于选了她,她在斯德哥尔摩讲完了最后几课,然后是一场流感。

第五幕 · 故事1891:一场流感与一份电报p.34

1889 年 11 月,彼得堡来了一份电报。俄国科学院物理数学部投票,选她为通讯院士。这是该院历史上第一次把院士席位给一位女性;提议的人是切比雪夫——俄国当时最有分量的数学家,此前几次拦下这件事的也是院内的保守一派。

这次选举有过一段曲折。按规矩,女性不能当选;院方先以「章程无此规定」推托,切比雪夫与几位院士坚持,最后把问题提到沙皇那里请示。批复允许「为例外」,选举才得以进行。她当选时人在斯德哥尔摩。

1890 年春她回了一趟俄国。见了女儿、见了旧友、去了科学院。这是她最后一次回国。此后一年,她在斯德哥尔摩与巴黎之间跑:讲完冬季的课,去巴黎查资料、看女儿上学的事,再赶回来上课。

1891 年 1 月,她从巴黎北上。路上受了寒:火车里暖气不足,到斯德哥尔摩时已经发热。起初当作流感,几天后转成肺炎。2 月 10 日,她在租住的公寓里去世,四十一岁。

葬礼在斯德哥尔摩北墓园。送葬的人里有学生、有同事、有俄国侨民;米塔-列夫勒致悼词,讲的是她的工作,不是她的性别。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用的是俄文与瑞典文两种写法。

她死时手上有两件未完成的事。一件是一篇关于光在晶体中传播的论文,稿子在抽屉里;一件是把《童年的回忆》续写完。两件都没有做完——她一生最好的工作都在中途被事情打断,这一次是最彻底的一次。

下一页先问一个她生前就在问的问题:她那条定理的条件,为什么不能再放宽。

第五幕 · 数学解析不是装饰p.35

她的定理有一个条件容易被人看轻:系数要解析。当年不少同行以为这只是技术方便:先把证明做出来,条件以后再放宽——能不能只要「足够光滑」。

这条路走了八十年,走到尽头是一堵墙。1957 年,美国人列维给出一个反例:一个含三个自变量的线性偏微分方程,系数光滑到无限次可导(要几次导数都有),右边也光滑,可方程在空间里处处没有解——一个解都不存在。

这个反例值得说清楚。系数由几个简单多项式拼成,处处连续可导,怎么看都不像会出问题;可就是这组系数,让方程在每一点都无解。这不是「解不出来」,是「解不存在」。

于是她的条件从「方便」变成了「本质」。解析与光滑之间隔着一道鸿沟:解析函数的每一段决定整条曲线(知道一小段就推出全部),光滑函数没有这个性质。她的定理恰恰用到了这个性质——幂级数的系数一旦定下,全函数就定下。失去它,证明无法补救。

两件事合起来,才把边界钉住。她证明:解析系数时,解存在且唯一;列维证明:光滑系数时,可能连一个解都没有。两条一正一反,标出了「解析」的分量。此后凡讨论解的存在性,第一句都要交代系数在什么范围里。

这件事在方法上还有一个副产品。它说明「条件」不是越弱越好:削弱条件未必得到更强的定理,有时得到的是假命题。有价值的做法是找出那条不能动的线——她找到的线比后人预期的更靠上。

写这一页的时候,离她去世已经六十六年。她写下的「系数解析」被人读了一百年,到 1957 年才明白它有多硬。这是数学里常见的情形:一个条件的分量,要等反例出现才被人认清。

第五幕 · 数学算到爆掉为止p.36

把第二幕那个例子算到底,能看清「局部」两个字的分量。方程 ut=u2,初值 u=1+x;精确解是 (1+x)/(1−(1+x)t)。取 x=0.5,分子固定为 1.5,分母是 1−1.5t。

把 t 一格一格往前推。t=0 时 u=1.5;t=0.25 时 u=1.5/0.625=2.4;t=0.5 时 u=1.5/0.25=6;t=0.6 时 u=1.5/0.1=15;t=0.65 时 u=1.5/0.025=60。

界线在 t=2/3。分母到零,函数冲到无穷:0.6667 这个数就是这道题的天花板。她的定理说「存在唯一」,指的是这条界线之内;越过去,谈的不是解,是解消失的方式。

级数在这里帮了大忙。把解展开成 t 的级数:1.5+2.25t+3.375t2+5.0625t3+…,公比是 1.5t。取 t=0.5,公比 0.75,级数和=1.5/(1−0.75)=6,与上面算的一模一样。级数在界线之内老老实实,越界之后发散——“发散”正是解爆掉的信号。

这套算式与今天的计算有直接关系。凡是用计算机解微分方程,程序给出的都是一串近似的数。凭什么相信这串数——凭的是一条存在唯一性定理:真解存在、只有一个,那么逼近它的数值才有意义;若真解不存在或不唯一,程序算出的东西说不清对应什么。

所以她的定理不是「理论上的清场」。它是所有数值方法的地基:先钉一块「解在那儿、只有一个」的桩,再谈怎么走近它。工程上算热传导、算结构受力、算流体,第一步都是同一件事——确认这个问题在要算的范围里有唯一解。

她当年没有计算机,可她想的是同一件事。她要的不是「把某个解算出来」,而是「凭什么说这个解是唯一的那个」。这个问法在十九世纪显得过于讲究,在二十世纪成了必需。第五幕到此,最后一页把这五幕连成一句话。

第五幕 · 数学两样东西留了下来p.37

她留下的东西可以分成两堆:一本教科书的第一章,和一个一百三十年后还在被人研究的陀螺。

第一堆是定理。今天任何一本讲偏微分方程的书,第一章几乎都从「解存在吗」讲起,讲的第一条定理就是柯西—柯瓦列夫斯卡娅定理。它的位置特别:不在于是最终答案,而在于是起点——后续讨论先要知道「什么条件下解一定有」。

这个位置有一个代价。作为起点,它被简化成一句「系数解析则有解」,细节被略去,证明被压缩,她的名字常常只出现在括号里。可她当年处理的一般情形(方程组、任意阶)正是后来应用最需要的部分——物理学里的方程很少是单个方程,多是方程组。

第二堆是陀螺。柯瓦列夫斯卡娅陀螺在二十世纪成了一个标本:它是「可积系统」这个领域的经典例子之一。所谓可积,指能用守恒量把方程解到底;她的陀螺是少数几个能解到底的例子里最不平凡的一个。

它在现代数学里的位置,比当年更显眼。她的解要用超椭圆积分与 θ 函数写出来,这条线索后来通向代数几何与复分析的交界;七十年代以后「可积系统」成了大领域,她的陀螺在其中占一节。一个十九世纪的力学问题,在二十世纪的分析与几何里重新发芽。

还有第三样东西,不太算数学。她写的回忆录、小说、剧本,在俄国文学史里有一席之地;她关于「数学与诗」的那句话被反复引用。这些文字让她的名字不只出现在数学书里——能算陀螺的人也能写好文章,这对后来的人是一种鼓励。

三样东西的分量不一样。定理最重,陀螺最专,文字最广。她四十一年的生命分给三样东西,每样都没做完,每样都留下别人可以接着做的地方。这大概是「留下」最实在的样子。

第五幕 · 暗线回到定理里的名字p.38

暗线第五笔,落在这行公式的两个名字上:回到定理里的名字。

定理的名字现在写作「柯西—柯瓦列夫斯卡娅」。两个名字之间有一道短横,位置有讲究:柯西在前,她在后。柯西 1842 年给出特殊情形的结论;她 1874 年给出一般情形、把条件写成最干净的样子。按贡献排,这道短横放得公平。

可她生前没有看到这个名字。她活着的时候,这条定理在文献里叫「柯西的定理」或者「关于解析系数的存在定理」;她的名字被提及时,多半附在「柯西的结果可推广到……」这样的句子里。名字进入定理名,是二十世纪的事——教科书需要一个称呼,两个名字并列最省事。

这件事在数学里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命名。定理名是数学家最持久的署名:论文会被遗忘,讲义会重写,定理名会被每一代学生念一遍。有人一辈子没有一条定理以自己命名,有人有一条就够。她有一条,而且是最基础的那一类——第一堂课就要念的那一条。

五笔连起来看,这条线的形状清楚了。第一笔借姓(p.10):姓氏从婚书来;第二笔没有名字(p.17):名单上没有她;第三笔换栏目(p.24):名字从数学栏挪到文学栏;第四笔匿名(p.31):封面一片空白;第五笔回到定理(p.38):名字刻在别人替她写的公式上。

五笔的走向不是「从卑微到显赫」。准确地说,是「名分」一次次被拿走,而「内容」一次次把它挣回来。她一生没有摆脱借来的姓,可最后那个名字不是借的——那是别人替她刻上去的,刻的理由是她在纸上算出来的东西。

这一笔收得干净,也收得冷。命名不问她愿不愿意,也不问她当时叫什么。数学只认一件事:这条定理是谁先把它写成这个样子。她的名字在那儿,因为那一年她把一个悬了三十年的问题写成了定理。

第五幕 · 交错两个日期:1891 与 1957p.39

两个日期之间隔着六十六年。1891 年 2 月 10 日,她死在斯德哥尔摩;1957 年,列维在纽约发表那个无解方程的例子。一个给出「有解」的条件,一个给出「没有解」的例子。两件事中间隔了大半个世纪,却说的是同一件事。

中间这六十六年,她的定理走了一条平稳的路。先被写进德国的分析讲义,再被写进法国的力学教程,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进了标准教科书的第一章。它成了「常识」的一部分:凡讲偏微分方程,先讲这个定理;讲完就往下走,很少有人回头问条件为什么这么强。

平稳的路掩盖了一个漏洞。既然是「常识」,就不断有人试着放宽条件:解析太苛刻,能不能只要连续、只要可导。这类尝试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有过好几次,都没成。1957 年的例子把这些尝试一次关掉:不是技术不够,是命题不成立。

两个日期的关系可以这样看。她那一页写的是「在什么条件下,解一定存在」;列维那一页写的是「在什么条件下,解可以不存在」。一正一反,中间夹着的正是「解析」这个词。两页拼在一起,才是一张完整的图。

她死后的名字,也走过一段路。1891 年的讣告很短,说的是「斯德哥尔摩的教授、俄国科学院的通讯院士」;1920 年代苏联开始出版她的全集,1950 年代她被写进教科书与传记,1960 年代以后她的名字与「女性与科学」的话题绑在一起,被反复提起。

这条路有一个副作用。她的数学被她的身份盖住了一部分:人们更容易记住「第一位女数学教授」,不容易记住「她解了陀螺」。这一点在后来的评价里被反复纠正:她的位置首先在数学里,然后才在别处。

这一幕交出的底色是这样。一个人留下的东西,会在她死后继续走路:走着走着会被简化,被误读,被贴标签,也会被重新读回来。第五幕到此为止,最后一页把这五幕连成一句话。

下一页,第五幕小结。

第五幕 · 小结先有一份电报与一条定理p.40

一、最后两年。1889 年 11 月当选俄国科学院通讯院士(切比雪夫提名,沙皇批准「破例」);1890 年春最后一次回国;1891 年 1 月北上途中受寒,2 月 10 日卒(p.34)。

二、解析与光滑之间隔着墙。她证「解析系数则有解」;列维 1957 年给出光滑系数而无解的例子。两条一正一反,把条件的分量标出来(p.35)。

三、算到爆掉。ut=u2 的解在 x=0.5 处于 t=2/3 冲向无穷;界线之内级数老实,越界即发散(p.36)。数值方法的地基,是「解存在且唯一」这句话。

四、留下的两堆。一本教科书的第一章(定理),一个可积系统的经典例(陀螺);第三样是文字(p.37)。三样都没做完,三样都留着接口。

五、暗线第五笔。名字进了定理:柯西在前,她在后(p.38);1891 与 1957 两个日期之间,走过六十六年(p.39)。名分一次次被拿走,内容一次次把它挣回来。

五幕连起来是一句话。一个借来的姓,一场借读的学,一篇没有署名的论文,一条刻着两个名字的定理。她一生要的从来不是名字,是门后面的那张桌子;名字最后自己找上门来。

收束回望:四十一年p.41

1850 1 月 15 日(俄历 1 月 3 日),生于莫斯科;两岁随家迁帕利比诺庄园。

1858 儿童房糊墙,用奥斯特罗格拉茨基的微分讲义;父亲退职,全家定居庄园。

1866 冬,随斯特兰诺柳布斯基学解析几何与微积分,一年走完大学低年级课程。

1868 9 月 27 日,与弗拉基米尔·柯瓦列夫斯基成婚,约定名义关系。

1869 4 月离俄赴德,与姐安娜同赴海德堡,逐位教授求签旁听。

1870 春赴柏林访维尔斯特拉斯,初被拒;其后获准于寓所授课,至 1874 年。

1871 4—6 月赴巴黎,与姐奔走营救姐夫雅克拉尔。

1874 三篇论文寄哥廷根;8 月 1 日免试授哲学博士学位,为该校首例授女性。

1878 女儿索菲娅(「福法」)出生。

1883 4 月 27 日,夫卒于莫斯科;冬,米塔-列夫勒函邀赴斯德哥尔摩。

1884 1 月 30 日,斯德哥尔摩高等学堂首次授课,德语讲偏微分方程。

1888 应征巴黎科学院博尔丹奖,匿名论文获奖;12 月 24 日授奖,奖金提至五千法郎。

1889 6 月获终身教职与薪俸;11 月当选俄国科学院通讯院士,为该院首位女院士。

1891 2 月 10 日卒于斯德哥尔摩,年四十一,葬北墓园。

1957 列维给出光滑系数而无解的方程例子,确认「解析」条件不可放宽。

收束本册讲了什么p.42

第一幕:一面糊满公式的墙。1858 年庄园糊墙,八岁的她把整面墙的符号当句子读;十六岁学完微积分,两条路都关着——大学不收女生,父亲不签出国许可;一场名义婚姻换来一张通行证(p.3—p.12)。先有身份,再有内容。

第二幕:一间客厅里的四年。海德堡逐位求签旁听,柏林被拒之后获准登门;每星期日下午,四年,无学籍无学费(p.13—p.19)。她的学术身份,由一串例外拼成。

第三幕:三篇论文与六年空白。偏微分方程、阿贝尔积分约化、土星环;缺席授博士;回俄无位置,名字换到文学栏(p.20—p.26)。最低的一处:二十四岁拿学位,二十八岁放弃数学。

第四幕:一间教室与一只陀螺。斯德哥尔摩无薪讲席;六个方程、两把尺、缺一把;A=B=2C 的第三把尺;匿名参赛拿博尔丹奖(p.27—p.33)。名字抹掉,内容把名字找回来。

第五幕:一条定理。1889 年通讯院士,1891 年去世;解析与光滑之间的那道墙;名字进了定理(p.34—p.40)。名分一次次被拿走,内容一次次把它挣回来。

收束把五幕连成一句话p.43

一句话是这样:她借来一个名字,最后用一条定理把它还清了。

这句话里三个词都要紧。「借来」:姓氏、学籍、讲席,全是借的,每一处都要有人替她签字。「还清」:她没有把姓还回去,也没有争一个「本名」,她做的是另一件事——在借来的名字下面,放一条定理、一只陀螺、三篇论文。「一条定理」: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数学认这个,不认护照。

三个词合起来,就是「署名」这件事在她身上的完整形状。别人是先有名分再做事,她是先有缺额再填内容。这种顺序让她一生都在补手续:补学位、补教职、补薪俸、补院士席位。她补得很有耐心,也补得很清楚——每一次补,用的都不是人情,是论文。

暗线的一句话接着这句:她一生没有自己的名字,可她做的事有自己的名字。

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交汇:门与桌子。她要的从来不是门上的牌子,是门后面的那张桌子:一张能摊开纸、能算下去的桌子。斯德哥尔摩给了她一张,她在上面坐了七年,写下她最好的两件东西。

本册的分量,不在「第一位女教授」这几个字上。那六个字是后来的人为了方便贴上去的,贴上去之后,反而遮住了她的数学。真正的分量在更朴素的地方:一个人被挡在门外二十年,还是把两个最难的题解完了;一个借来的名字,被内容压实到可以刻在定理上。

动手做手算七个系数,逼近一个常数p.44

准备:一支笔,一张纸,会做除法。要解的是:一个函数的变化率等于它自己,开头等于 1。

第一步:写下第一项。开头等于 1,所以第一项是 1。

第二步:往下一项走,每次都除以「这是第几项」。第二项=1÷1=1;第三项=1÷2=0.5;第四项=0.5÷3=0.166667;第五项=0.166667÷4=0.0416667。

第三步:继续。第六项=0.0416667÷5=0.00833333;第七项=0.00833333÷6=0.00138889;第八项=0.00138889÷7=0.000198413。

第四步:把八项加起来。1+1=2;+0.5=2.5;+0.166667=2.666667;+0.0416667=2.708333;+0.00833333=2.716667;+0.00138889=2.718056;+0.000198413=2.718254。

对照:这个常数是 e,值 2.718282。八项相加已经对到小数点后第五位,差 0.000028。再加一项(除以 8 得 0.0000248),得 2.718279,差 0.000003。

再试一次:把开头从 1 改成 2,其他全不动。每一项都翻倍,和也翻倍:2e≈5.436564。这说明开头只定一个倍数,形状由「除以第几项」这条规矩定死——这条规矩是方程给的,不是人给的。

动手做验一个解,再算它什么时候爆p.45

题目:验证 u=(1+x)/(1−(1+x)t) 是方程 ut=u2 的解,并算出它在 x=0.5 处何时爆掉。

第一步:把它写短一点。设 a=1+x,则 u=a/(1−at)。

第二步:对 t 求偏导(a 当常数)。ut=a·a/(1−at)2=a2/(1−at)2。这里用了「商的导数」:分母求导得 −a,负号与商法则的负号相消,结果为正。

第三步:把 u 平方。u2=a2/(1−at)2。两式相同,方程成立。

第四步:验开头。t=0 时 u=a/(1−0)=a=1+x,与给定初值一致。

第五步:算爆掉时刻。分母为零的条件是 1−at=0,即 t=1/a。取 x=0.5,a=1.5,t=1/1.5=2/3≈0.6667。

第六步:逼近看看。t=0.5 时 u=1.5/0.25=6;t=0.6 时 u=1.5/0.1=15;t=0.65 时 u=1.5/0.025=60;t=0.66 时 u=1.5/0.01=150。越靠近 2/3,值越大,没有上界。

结论:这条定理给的是「一小块区域里有唯一解」,不是「永远有解」。界线 2/3 是解自己的界线,不是定理的毛病;定理早就说过:只在这一点附近成立。

小典术语十四条p.46
名义婚姻
只有婚书与仪式、不共同生活的婚姻。十九世纪俄国女性借此取得出国许可。
幂级数
形如 a0+a1x+a2x2+… 的无穷和,系数是一列数。
收敛半径
幂级数有效的范围。半径之内级数和等于原函数,之外无意义。
解析函数
在每一点附近都能写成幂级数的函数。由一小段可定全函数。
偏导数
多元函数中只让一个自变量变化时求得的变化率,记 ∂。
偏微分方程
含未知函数偏导数的方程。解须配初值与边界条件才唯一。
初值问题
给定方程与某一时刻的整条初始分布,求此后全部演变。
边界条件
规定区域边界上取值的条件。热方程中常见「两端恒零」。
柯西—柯瓦列夫斯卡娅定理
系数与初值解析时,初值问题在局部有唯一解析解。1874 年由她给出一般形式。
刚体
形状不变的物体。绕定点转动时姿态由三个角定出。
转动惯量
物体抵抗转动改变的量,与质量分布有关。三个主值决定陀螺的「形状」。
进动
转轴绕竖直方向缓慢划圈。快转时速率约等于重力矩除以角动量。
椭圆积分
根号下为三次或四次多项式的积分,一般不能写成初等函数。
θ 函数
由无穷乘积或无穷和定义的整函数,用于椭圆积分与超椭圆积分的反演。
小典人物与文献p.47
维尔斯特拉斯(1815—1897)
德国分析学家,柏林大学教授,把严密性钉进每一个证明。1870—1874 年于寓所单独授她分析学。
基尔霍夫(1824—1887)
德国物理学家,海德堡教授。出题试探后批准她旁听物理课。
柯尼希斯贝格(1837—1921)
德国数学家,海德堡教授,她的数学老师之一;后为她写传记材料。
米塔-列夫勒(1846—1927)
瑞典数学家,创办《数学学报》,促成她 1884 年讲席与 1889 年终身教职。
安娜·勒夫勒(1849—1892)
瑞典作家,米塔-列夫勒之妹;与她合写剧本《为幸福而奋斗》。
切比雪夫(1821—1894)
俄国数学家。1889 年提名她为科学院通讯院士,此前数次提名受阻。
柯西(1789—1857)
法国数学家。1842 年对解析系数的特殊情形给出存在性结论。
列维(1904—1988)
美国数学家。1957 年给出光滑系数而无解的方程例子。
主要文献
〈偏微分方程理论〉,《纯粹与应用数学杂志》第 80 卷(1875),1874 年 12 月收稿。
〈论刚体绕定点转动〉,1888 年博尔丹奖论文;法文本载《数学家新作集》第 7 辑。
〈论某类三阶阿贝尔积分化为椭圆积分〉(1874)。
《童年的回忆》(1889);《薇拉·沃龙佐娃》(1886)。
苏联科学院《柯瓦列夫斯卡娅全集》(1952,俄文)。
A. C. Leffler 编《与柯瓦列夫斯卡娅的通信》(1893)。
A. Koblitz,《两种生命的交汇》(1983);R. Cooke,《柯瓦列夫斯卡娅的数学》(1984);M. Audin,《记忆中的索菲娅》(2011)。
延伸桥之后:三件还开着的事p.48

第一件:解析之外的世界有多大。她的定理以「解析」为门。列维 1957 年的反例说明这道门不能拆,可这不等于门外没有东西:二十世纪下半叶发展出一整套「低正则性」理论,用能量的办法、用弱解的办法,在光滑但不解析的系数下重新建立存在性。同一个问题,换一套工具,答案就换了一个样子——她的定理仍是起点,只是不再是唯一的入口。

第二件:可积系统的第二次生命。她那只陀螺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重新热起来:人们发现「能用守恒量解到底」的系统远不止力学里的几个例子,而它们的解常常与代数几何、θ 函数、甚至弦论里的某些结构相通。一只十九世纪的陀螺,成了现代数学里一个跨界标本。

第三件:讲席与门槛。她 1889 年拿到终身教职,理由是论文,不是身份;可她之后的半个世纪里,欧洲主要大学的女教授仍屈指可数。门槛的移动比定理的传播慢得多。这件事到今天也没有完全结束:某些地方的门已经开了,某些地方刚开一条缝。

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一个结果要多久才算「进去」。她的定理论文发表了二十年才进教科书,她本人死后六十六年才被反例确认条件之硬,而她争来的那张讲席,用了五年才配上薪俸。数学跑得快,制度跑得慢。

延伸五个数,从 1850 到 1957p.49
1850
她的生年。同一年,俄国还是一家大学都不收女学生的国家;四十年后她成了该国科学院的院士。
1874
三篇论文与一个博士学位。二十四岁,免试、缺席、一次授位;此后六年没有一篇数学论文。
1888
博尔丹奖的年份。匿名参赛,一句格言,解完一个悬了一百三十年的问题。
5000
奖金法郎数。原定三千,评审后提到五千;这个数字比任何评语都直白。
1957
列维反例的年份。她死后六十六年,她那条定理的条件被确认为不可放宽。
五个数合起来看
1850 到 1874,二十四年:从出生到博士。
1874 到 1888,十四年:从博士到那个陀螺。
1888 到 1957,六十九年:从获奖到条件被确认。
三个数字排在一起,是一个结果被接受的速度:二十四年进门,十四年做事,六十九年被读懂。
家长导读怎样陪孩子读这一册p.50

七到九岁:只读故事层。讲三件事就够:一个女孩把糊在墙上的公式当故事读;她想上学,门不开,于是想办法换了一张能出门的证件;她后来解开了一个一百三十年没人解开的陀螺问题。翻到 p.7 时,可以拿一张纸对折再对折,让孩子看「越折越小,永远折不完」——这就是级数的样子。

十到十二岁:加数学层的 p.7、p.8、p.29。p.8 的除法链条可以让孩子自己算到第八项(p.44 有全部步骤),算完再对一下 2.718282,那种「我算出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数」的感觉很重要。p.29 用一只真陀螺最好:转起来,看它慢慢划圈,再算一算两秒一圈对不对。

十三岁以上:可以读 p.16、p.30、p.35。p.16 讲「解存在、唯一、可写」三件事为什么是三个问题;p.30 讲「三种情形,没有第四种」的边界感;p.35 讲解析与光滑之间那道墙,是全册最硬的一页,也是最能训练「条件意识」的一页。

关于暗线:不必点破。孩子读到 p.10 会问「为什么要假结婚」,读到 p.31 会觉得「匿名参赛很奇怪」,读到 p.38 会注意到「名字排在柯西后面」。这三个反应就是暗线在起作用。家长可以只追问一句:如果没有那个借来的姓,她还能不能进那道门。

一个提醒:不要把这一册读成「受压迫的天才」的故事。她确实被挡过,可她每一次都是用论文把门撞开的:博士学位、讲席、奖金、院士,四道门,四份材料。真正值得学的是这份「用作品换位置」的笨办法,而不是委屈本身。

家长导读五个常见误区p.51

误区一:那场婚姻是爱情故事。不是。它是一份合约,为的是护照上那句「已婚妇人可随夫出境」。两人事先约定各过各的;后来关系有变化,也有孩子,但开端是制度逼出来的办法,不是浪漫。

误区二:她的学问全靠维尔斯特拉斯。老师极重要,四年私下授课是她一生最扎实的训练。可她的博士论文三篇、博尔丹奖论文、陀螺的第四积分,都是她自己做的;维尔斯特拉斯的推荐信写的是「才能非凡」,不是「我的成果」。

误区三:博尔丹奖是照顾女性才给的。相反:论文是匿名评的,评委先认定质量超常,拆信封才知道作者是谁;随后把奖金从三千提到五千。若论「照顾」,被照顾的是奖金,不是标准。

误区四:那条定理是柯西的,她只是推广。柯西 1842 年只处理了一个方程、较窄的一类;她把情形推到方程组与任意阶,并把条件写成最干净的样子。定理名两个姓并列,位置是公平的。

误区五:她的文学写作只是消遣。她在俄国文学史里有位置:回忆录是名篇,小说有几种译本,剧本上过舞台。文学不是她数学之外的余兴,是她在被挡住的那六年里唯一能做的事。

五个误区的共同点:都把一个人压成一个标签——或是爱情传奇,或是天才附庸,或是被照顾的例外。标签好记,但会遮住真正的过程:一份合约、四年私课、三篇论文、一个陀螺。

版权与编目版权页p.52

《数学家的故事》第六辑 第 52 册
柯瓦列夫斯卡娅 · 借来的名字

体例:五幕 · 52 页 · 三层可读(故事/数学/注疏)
插画:40 幅(留白线体)
数值:全册关键数值实算复核

本册为「格物致知」系列数学通识读物之一,面向全龄读者。
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对应高中至大学初年级;注疏层供检索与延伸。

格式 · 格物致知 · JUST FOR F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