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格数学 PhiloMath · 数学家的故事绘本 · 第六辑

拉马努金 · 信纸上的公式

第 53 册 · 数学家的故事 · 第六辑 · 1887—1920 · 印度 · 马德拉斯/剑桥 · 明线:整数分拆 · 模形式 · 圆周率级数 · 暗线:先写下来
明线 · 整数分拆 · 模形式 · 圆周率级数暗线 · 先写下来1887—1920 · 印度 · 马德拉斯/剑桥全龄通识 · 三层可读
题解这一册怎么读p.2

斯里尼瓦瑟·拉马努金(1887—1920),印度数学家。他只活了三十二岁,留下的东西却压得书架作响:三个写满式子的笔记本、十几篇论文、两封改变他命运也改变数学的信。可其中有两件事在数学史上占着位置:一套数分拆的机器——圆周法,和一条算圆周率的级数——今天算到亿亿位的那一族公式的祖师。

他一生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写信:二十五岁那年,他是马德拉斯港务局的一名小职员,给三位英国数学家各寄去一封信,附上自己写下的式子;前两位没有回音,第三位的收信人哈代看完,当晚断定:写信的人是第一流的。第二件渡海:他跨过一片按教规不能跨的海,在剑桥住了五年,把「先写下来」的式子一条条变成「立得住」的定理。第三件归乡:病重回国,临终前三个月还写出了最后一封信,信里的新式子让数学界又忙了八十年。

明线三样:整数分拆(把一个数拆成正整数之和的方法数,本册算清它为什么难)、模形式(一类极对称的级数,本册只掀开一角)、圆周率级数(每加一项多八位的计算公式)。三条线在同一间书房里拧成一股:它们全都是他「先写下来」的东西——先有式子,后有证明。

暗线一句:先写下来。他的一生是一部「先写」的历史:十三岁借到一本只有结论没有证明的书,他把每一条自己证一遍,再把自己发现的写进笔记本;二十五岁把没证明的式子装进信封寄往异国;三十二岁在病床上写下最后一页。式子先落纸,证明跟在后面——这既是他的方法,也是他不被理解的原因。本册五幕都在写这个顺序。

五幕:第一幕讲 1887 年的出生、一本借来的书与三个笔记本(p.6—p.12);第二幕讲考试失利、港务局的办公室与 1913 年那封信(p.13—p.19);第三幕讲剑桥五年、分拆与圆周法(p.20—p.26);第四幕讲双重荣誉、病、圆周率级数与近整数(p.27—p.33);第五讲身后:三个笔记本与 1976 年一箱失落的纸(p.34—p.40)。

三层读法照旧:故事层无需预备知识;数学层只用到加减乘除、幂、一张分拆数表与一条求和式(p.7—p.9、p.14—p.16、p.21—p.23、p.28—p.30、p.35—p.37),每一步都从头算起;注疏层给出论文出处、信件藏地与研究文献,逐页可查。

引子一本借来的书p.3

先看出生。1887 年 12 月 22 日,南印度马德拉斯管区的小镇埃罗德,一个婆罗门家庭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取名斯里尼瓦瑟·拉马努金。他一岁上下,母亲带着他搬回卡韦里河边的贡伯戈讷姆——父亲在那里的布店当伙计,月薪少得记不清数目;母亲在庙里唱歌补贴家用。这个家穷得整整齐齐:屋顶、草席、一口锅、几本书。

孩子很早就显出一种奇怪的天分。五岁入学,十二岁前后已经在借中学高年级的数学书。流传最广的一件小事发生在小学课堂:教师讲到「任何数除以它自己都等于一」,全班点头,只有他举手问——那零除以零呢。教师答不上来。多年以后人们回头看这一问:问的正是全书里最难的一类东西。

1903 年,他十五岁,事情来了。几位在贡伯戈讷姆政府学院读书的学长把一批备考书借给他,其中有一本极厚的英文书:卡尔教授编的《纯粹与应用数学基本结果概要》。这本书的体例古怪:五千多条定理,从头排到尾,几乎只有陈述,没有证明——像一本五千页的账本,只记账目,不记来路。

别人拿它当复习提纲,他拿它当空白试卷。每一条结论,他都自己从头证一遍;证不出的,就换个法子再证;证着证着,他开始写下书上没有的东西。此后十年,他往三个笔记本里记了三千多条式子——绝大多数只有结论,没有证明。那本借来的书教会他的不是内容,而是一种习惯:结果先落纸,证明随后补。

这件小事有一个容易看漏的地方。那本书是二流的,选材芜杂,有的条目陈旧甚至有错。可对一个穷得买不起书的孩子,它恰好是最合适的东西:一张足够大的账单,逼他用自己的脑子把每一笔账补全。他后来的长处与短处,全都记在这本账上。

下一页,把这一册要处理的两样难住人的东西摆上桌:一个数,一条式子。

引子两样难住人的东西:一个数,一条式子p.4

本册要处理两样东西,它们看着毫不相干:一个数,一条式子。

先说数。把 4 拆成正整数之和,拆法是:四;三加一;二加二;二加一加一;一加一加一加一。五种。这个「五」叫 4 的分拆数,记作 p(4)。分拆数看着像小孩子的游戏,可它有一副吓人的脾气:p(10) 是四十二,p(100) 是一亿九千多万,p(200) 是将近四万亿。往上一百,数目翻几十亿倍——它涨得太快,快得没法一张表写到底,于是问题变成:能不能给它一条公式,随手一算就出答案。

再说式子。1903 年到 1913 年这十年间,一个没有大学文凭的印度职员,在三个笔记本里写下三千多条式子:级数的和、平方根式、连分数、数论的猜想。绝大多数没有证明。这些东西在当时像是没对过账的账本——每一条都可能是金子,也可能只是抄错的一行。要紧的问题不是「哪一条对」,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这样一本只写结果的账本,配不配得上「数学」这两个字。这个问题,欧洲数学界 1913 年之前没有想过。

两样东西的共同点在一个词上:没证过的真。分拆数那头:人人会数 p(4),可没人算得出 p(1000),除非有一条被证明过的公式。式子那头:每一条都算得出来,可算得出来不等于立得住。两个问题都是「先看见,再立据」。他还不知道,这两样东西会在同一个人手里接上。

把两样东西并排看,一条线就出来了。数分拆靠的是把「无穷多种拆法」压成「一条公式」;立式子靠的是把「看见了」换成「证明了」。压与换,用的都是同一种手艺:先写下来,再一步一步立住。这条线,第一幕从一本借来的书讲起。

下一页,把这一册要出现的三样东西摆出来:一本笔记本、一封信、一张船票。

引子三样东西:一个本子、一封信、一张船票p.5

本册要处理三样东西,三样看起来毫不相干:一叠只写结果的笔记本、一封寄往陌生大陆的信、一张跨海的船票。

第一样,本子。习惯。从十五岁起,他往笔记本里记式子的规矩始终没变:只记结论,不记证明。三个本子记了十年。这在当时的数学行当里近乎大逆——数学的规矩是每一步要有据;可在他的处境里,这是唯一走得通的路:纸太贵,时间太少,脑子太快。本子不是著作,是采石场。

第二样,信。入场券。1913 年 1 月 16 日,剑桥的哈代收到一个马德拉斯邮戳的信封,里面十来页纸,抄着一百二十来条式子,几乎都没有证明。写信人自陈:职员一名,没有受过大学教育。哈代当晚的判断只有一句话分量:写信的人是第一流的。这封信敲开的不是一扇校门,是一道大陆的门。

第三样,船票。代价。按教规,婆罗门跨海会失去种姓。他犹豫了一年:母亲先不许,后来母亲做了一个梦,梦里女神点头。1914 年 3 月 17 日他登船,4 月 14 日到伦敦。此后五年素食、战争、配给、病。船票把他送进了世界数学的中心,也把他送进了一场病——票是单程的,回程要等五年后才走。

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先写下来」的容器:本子写给未来的自己,信写给不认识的人,船票写给还没发生的五年。本册给这条线的概括,一句话:先写下来。

先看第一幕:1887 年的出生、一本借来的书,与三个笔记本。

第一幕 · 故事十五岁:一本账单式的书p.6

这个家的账很好算。父亲在布店做伙计,母亲在庙里唱歌,一家五口挤在贡伯戈讷姆一间小屋里。1900 年前后的南印度,一个婆罗门家庭最体面的出路是读书、考试、做文书。孩子书念得好,全家就当全部希望押在这条路上。

孩子也确实念得好,只是念法怪。他十岁就跳到高年级,十二岁前后把能借到的数学书都借遍了。1903 年,几位在政府学院读书的学长把一批备考书送到他手上,里头有一本卡尔编的《概要》。这本书没有讲道理,只有五千多条结论,一条接一条往下排。

他接手这本书的方式,是把每一笔账重算一遍。书上说两条式子相等,他就自己找证据;书上只给一半,他就把另一半补上;补着补着,笔下开始出现书上没有的东西。家人只看见一个瘦瘦的少年在油灯下写字,一看就是半夜。他做过的题目多到后来的人按页估算:那本四百多页的书,他当四千多道题做完了。

代价也立刻显出来。1904 年初,他凭数学考进政府学院,拿到奖学金;到年底,别的功课全线失守——他夜里做自己的题,白天上课睡着,英文与生理学考砸。奖学金停了。家里慌了:指望读书翻身的孩子,在读书这件事上摔了跤。他离家出走过一次,往北走了很远又回来。

可他夜里写的那些纸没有停。1904 年前后他开始把结果誊进一个练习本;这个本子后来被称为第一个笔记本。规矩从一开始就定了:只写式子,不写道理。这不是懒——他给朋友讲得头头是道——这是记账法:先记下金子在哪儿,开采是以后的事。

下一页先算一件最笨的事:把一个数拆开,到底有几种拆法。

第一幕 · 数学把一个数拆开有几种拆法p.7

把 4 拆开,数一数。四种拆法是:4;3+1;2+2;2+1+1;1+1+1+1。共五种,记作 p(4)=5。注意规矩:次序不算——3+1 与 1+3 是同一种。

把 5 拆开,再数一遍。5;4+1;3+2;3+1+1;2+2+1;2+1+1+1;1+1+1+1+1。共七种,p(5)=7。比 4 多出的两种,可以看成「新出现的 5」与「从 4 的拆法里长出来的」——这个感觉后面要立成规矩。

数越大,手数就越不中用。p(6)=11,p(7)=15,p(8)=22,p(9)=30,p(10)=42。到 p(20) 是六百二十七,已经没人肯用手数;p(100) 是一亿九千零五十六万九千二百九十二。分拆数长得没有规矩可看:它不是一年翻一倍,是越跳越急。

涨得快不稀奇,稀奇的是它有没有「脾气」。把 p(1) 到 p(10) 排成一列:1,2,3,5,7,11,15,22,30,42。不看任何理论,肉眼能抓到的线索很少:大体在涨,偶尔跳得急。要给它一条公式,光靠列表永远不够——列表只给过去,公式才给将来。

问题于是有了形状。分拆数 p(n) 是一个定义在正整数上的数列,逐项可算(慢慢数),但增长奇快、脾气难测。十九世纪的欧拉为它打下过地基,此后一百多年没有大进展。要到二十世纪初,才有人重新拿起它——用的正是笔记本里那些「先写下来」的式子。

还有一件事要点明。p(n) 难,难在「拆法」这个概念本身没有代数形状:它是一堆组合,不是一堆式子。要给它公式,得先把「拆法」翻译成能做运算的东西。这个翻译,下一页就做。

第一幕 · 数学把「拆法」翻译成一个式子p.8

翻译的钥匙只有一行。把 1/(1−x) 展开,得 1+x+x2+x3+…——每一项对应「用或不不用一个 1」。同样,1/(1−x2) 展开后每一项对应「用几个 2」,1/(1−x3) 对应「用几个 3」。把所有这些乘在一起:

1/[(1−x)(1−x2)(1−x3)(1−x4)…]=一个无穷级数。它的每一项这样来:从第一个括号挑几份 x,从第二个括号挑几份 x2,从第三个挑几份 x3……挑法乘起来,凑出 xn。而「用几个 1、几个 2、几个 3 凑成 n」,恰好就是 n 的一种分拆!所以:

这个无穷乘积展开后,xn 的系数就是 p(n)。一个「数拆法」的组合问题,被翻译成了一个代数对象——函数的系数表。这是欧拉 1748 年前后看穿的第一步,也是整门分拆理论的地基。

用它当场算几项。展开 1/[(1−x)(1−x2)(1−x3)] 到三次:x0 的系数 1(空拆法);x1 的系数 1(1);x2 的系数 2(2;1+1);x3 的系数 3(3;2+1;1+1+1)。与手数完全一致。乘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它把「枚举」变成了「提取」。

可这个乘积自己也有麻烦。它是个无穷乘积,直接展开永无止境;而系数散在各处,想要 p(100),没有理由停下来等它。欧拉看穿了下一步:这个乘积的倒数——(1−x)(1−x2)(1−x3)…——展开后稀疏得出奇:一半以上的系数干脆是零。零意味着省事。省下来的事,下一页算。

第一幕 · 数学稀疏的倒数与一条递推p.9

欧拉的发现是这样。(1−x)(1−x2)(1−x3)… 展开后不稀不稠,只在特殊的位置上不为零:1;减 x、减 x2;加 x5、加 x7;减 x12、减 x15……幂次是 1,2,5,7,12,15,22,25……这串数叫广义五边形数,规律是:k(3k−1)/2 与 k(3k+1)/2 交替(k=1 时 1 与 2;k=2 时 5 与 7;k=3 时 12 与 15)。符号成对交替:加、加、减、减。

这一条叫五边形数定理,本身就是一道漂亮的公式。可它对分拆的用处还在后头:倒数关系翻个面,它就变成一条递推——p(n) 可以从它自己的过去算出来:

p(n)=p(n−1)+p(n−2)−p(n−5)−p(n−7)+p(n−12)+p(n−15)−…,即按五边形数的位置取值,两正两负轮换。右边每项都是「更小的 p」,算到 n 时它们全已知。一条递推,等于一台自助取数机。

验算两步。p(7)=p(6)+p(5)−p(2)−p(0)=11+7−2−1=15。p(10)=p(9)+p(8)−p(5)−p(3)=30+22−7−3=42。与手数完全一致。这台机器一直开下去:p(20)=627,p(50)=204,226——手数绝不可能,递推几行就完。

至此,分拆的地基打完了。「拆法」变成了系数(p.8),系数之间有了递推(本页)。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递推是一步一步走的,要走一百步才知道 p(100);能不能一步到位——给 p(n) 一条直接公式。这个问题挂了一百五十年,直到两个世纪之交,被一个正在笔记本上「先写下来」的年轻人与一位剑桥教授一起接走。

第一幕 · 暗线先写下来p.10

暗线第一笔,落在那本借来的书上:先写下来。

卡尔的书给他立了一个坏榜样,也是一个好榜样。坏在它不讲道理——五千多条结论,证明寥寥;好在这恰好对上了他的处境:纸贵,灯油贵,时间更贵。他学这本书学得太像了:从第一个笔记本起,他的规矩就是只记结论。一条式子,右边空着。空着的地方不是偷懒,是分期:证据以后补。

这个习惯被后人争论了一百年,本册先把两面摆平。反面:数学的公信力全在证明,「先写下来」在同行眼里等于没做。正面:他的脑子跑得比证明快得多,若每一条都当场证完,他一辈子只能写下几十条。「先写下来」不是跳过证明,是把证明排队——他自认排在前面的条条都立得住,事实上后来核证,立住的占绝大多数。

更要紧的是这习惯养出的一种眼力。他写下的不是答案,是「值得立据的东西」。哪条式子配进本子,本身就是判断。第一本里多数是卡尔式的复述与自证;越往后,自创的越多;到第三个本子,几乎全是没人见过的东西。本子是一部逐渐长大的「待证清单」。

第一笔要立的就是这件事。别人的一生是「想清楚了再写」;他的一生是「写了再想」。这个顺序在写与证之间往返了十年,直到 1913 年,一张信封把这沓纸推到了另一个大陆的桌上——那封信的本钱,全是这三个本子。

后面四笔都是这个顺序的变奏。第二次,信先于人抵达剑桥,人还留在马德拉斯(p.17);第三次,合作里他先写式子、教授后补证明(p.24);第四次,病中写下的最后一批式子,要在死后才被看懂(p.31);第五次,纸比人长寿,本子在他身后继续生长(p.38)。

本册把这一句当暗线第一笔,是因为后面四笔都从这里出发。先写下来,不是不负责任,是另一种责任:把看见的如实记账,把立据的义务记在心里。他一生没有赖过一笔账。

第一幕 · 交错庙歌与算题p.11

他的家有两个世界,一个管白天,一个管黑夜。白天是账目与功课:父亲的布店、学院的考试、英文与生理学。黑夜是庙与歌:母亲科马拉塔马尔是纳玛吉丽庙的歌手,家里供着这位女神。他从小跟着母亲念经唱歌,也从小听惯了一件事——女神管着这个家的一切大事。

少年时代,两个世界各给过他一样东西。白天那件是竞赛:1904 年前后他在中学与学院级的数学竞赛里接连拿奖,全城开始知道有这么一个孩子。黑夜那件是睡眠:据他自己与亲友的说法,他睡下之后,纳玛吉丽会把式子卷成一个个圆卷放在他舌头上,醒来他记下——「先写下来」这个习惯,在他自己的叙述里,源头在梦里。

这两样东西并不打架,反而互相撑着。竞赛给他的是外界的凭证:奖学金、名声、长辈的注意——日后替他谋职、寄钱、传信的人,多是从这些凭证认出他的。梦给他的是内部的执照:既然式子是「给的」,那他只欠一样东西——如实记下。他一生对式子有一种近乎信徒的诚实:不添,不减,不改。

成名之后有人问他这些说法怎么摆。他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一条式子若不表达某种想法,对他就没有任何意义;而那种想法的来源,他说是神。哈代是无神论者,两人为此有过著名的分工:哈代说这些说法是修辞,他说这不是修辞。两人谁也没说服谁,合作照旧。

本册记录这件事,不取其神学,取其结构。「梦给式子」与「先写下来」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先把看见的东西原样落纸,解释以后再说。这套做法在数学史上有一个体面的亲戚——帕斯卡与牛顿都留下过类似的自我陈述。区别只在:他的本子太大,大到后来的人用了八十年才核完账。

这一幕交出的底色是这样。一个穷孩子,一本借来的书,两个世界各塞给他一件行李。第一幕到此为止,第二幕从一场接一场的考试失败开始。

下一页,第一幕小结。

第一幕 · 小结先有一本只记结果的本子p.12

一、从一本书起手。1903 年,十五岁,借到卡尔的《概要》:五千多条结论、几乎无证明;他把每一条当题做(p.3、p.6)。书教给他的不是内容,是习惯:结果先落纸。

二、代价当场就付了。1904 年拿奖学金进政府学院,年底因他科全垮而失去(p.6)。家里指望的科举之路,被他自己夜里的纸断了。

三、暗线第一笔。只记结论、不记证明的笔记本(p.10)。「先写下来」不是跳过证明,是把证明排队。

四、一套手艺。分拆数入门:p(4)=5、p(5)=7,列表到 p(10)=42(p.7);生成函数把「拆法」翻成系数(p.8);五边形数定理给出递推,p(7)=15、p(10)=42 两步验算(p.9)。分拆问题从枚举变成了代数,剩下的问题:能不能一步到位给公式。

五、两个世界。庙歌与竞赛、梦与奖状(p.11)。外界的凭证与内部的执照,各发了一件行李。

下一幕,考试、谋职、一间港务局的办公室。一个在笔记本上记了十年的人,要把本子里的一页装进信封,寄给完全陌生的人。

第二幕 · 故事1905—1913:考卷外的十年p.13

学院的门关了不止一次。1905 年奖学金停了之后,他离开贡伯戈讷姆,先在马德拉斯的一所学院挂过名,1906 年转入帕恰亚帕学院再考高等考试,又败在英文与生理上;1907 年再试一次,还是败。三次入场,三次出局。按当时的眼光,这是一份失败的履历:十八岁到二十岁,一事无成。

生活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1909 年 7 月,依两家之约,他与九岁的詹基行婚礼——按当时南印度的风俗,婚礼先行,夫妻同居要等数年之后。此后几年他居无定所:在别人家借住,靠朋友与好心人接济,把笔记本带在身边。有人出钱供他几个月,条件只有一条:别去打工,接着算。

1911 年,第一份公开的凭证出现。《印度数学会杂志》登了他一篇短文,写的是伯努利数——一串分数,1/6,−1/30,1/42,这正是他在笔记本里反复打磨的对象。文章没有惊天动地,可它是一枚印章:这份账本里至少有一些条目,立得住。编辑部的先生们开始替他留意路子。

1912 年,铁饭碗来了。马德拉斯港务局会计科招文书,经人举荐,他进了办公室,月薪约三十卢比——够吃饭,不多。举荐他的人里有一位是《印度数学会》的创办人。办公室的活不重,他常常一面核对单据,一面在手边纸上写式子;同事回忆,他的草稿纸正面是公务数字,背面是分拆与级数。

办公桌给了他两样东西:时间,和距离。时间——下班后的夜晚与周末,笔记本越写越厚;距离——他与英国数学界隔着半个地球与一层阶层,直接通信几乎不可能。可就在 1912 到 1913 年之交,几位好心人合计了一件事:把他的式子抄几份,寄给英国的教授试试。三封信发出去。前两封石沉大海,第三封在 1913 年 1 月 16 日早上,落在了剑桥哈代的桌上。

下一页先算一件最笨的事:一串加不到头的加法,账要怎么记。

第二幕 · 数学一条加不到头的加法p.14

1913 年那两封信里,有一类式子最吓人。其中一条写作:一加二加三加四加……等于负十二分之一。头一眼看去,这不是数学,是胡写:一串正数越加越大,却要等一个负分数——普通加法的账上,这笔永远记不平。

可这笔账有来历,来历是欧拉的。先看一条温和的:一减二加三减四加……,记它为 S。把 2S 错一位与原式相加,得 1−1+1−1+……,这一串在一与零之间摆动,取其中点二分之一;于是 3S=1/2,S=1/6。十八世纪的欧拉就这么算,二十世纪的人看了直皱眉——可先记下结果。

照这个法子动原来那条,会立刻出事。一加二加三加……记作 T,奇数串记作 U。账面算法要 U=T−2T,一堆正的奇数加出负数,显然荒唐。毛病出在「T 自己」这种写法上:一本普通加法的账上,T 根本没记平,含 T 的加减都不合法。

合法的路要走另一条。把一加二加三加……放进一个函数:ζ(s)=1+1/2s+1/3s+…。s 大于一时它是货真价实的和,s 越大越靠近 1。函数方程说:这个函数在负数处的值能从正数处一路推过来——推到 s=−1,得负十二分之一。所以那个等式不是普通加法的和,是 ζ 在 −1 处的值。

账可以当场对。函数方程的推论之一是 ζ(−1)=−B2/2,B2 为伯努利数:展开 1/(1−e−x) 的级数,x2 的系数是 1/12,故 B2=1/6,ζ(−1)=−1/12。他 1911 年第一篇论文写的正是伯努利数——那串 1/6,−1/30,1/42。吓人的式子与第一篇论文,原是同一条线上的两个站。

他信里的写法比这更莽,也更准。他清楚普通加法没有和;他要的是:这一串在另一本合法的账上恰好记作负十二分之一,而且这个记法有用。哈代后来给这类和立了规矩,名字叫拉马努金求和。一本只有结果的账本里,最吓人的那一条,通着一座现成的大厦。

第二幕 · 数学两个小时的判定p.15

1913 年 1 月 16 日早晨,剑桥三一学院,哈代拆开信。十来页纸,一百二十来条式子,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信首的自白很老实:写信人是马德拉斯港务局的职员,没受过大学教育,照自己的法子研读。头几条是级数与平方根式,接着是连分数、积分、数论。

哈代的第一个反应是老练的怀疑。冒名顶替在数学史上不稀奇:一沓式子,可能抄来,可能凑巧对几条。他把信放下,去上了一个上午的课;傍晚带着信去找同事利特尔伍德。两人从傍晚看到夜里,逐条核:这一条是旧的,出处某某;这一条差半个条件;这一条——谁都没见过。

核完的信里挑出三条样本。头两条剑桥认得出历:一条旧定理,一条近年有人证过;写出它们需要相当功力。第三条把伽马函数与 ζ 函数缝在一起,两人谁也没在任何地方见过。两个多小时之后有了结论:这不是抄袭能抄出来的,它出自一个第一流的头脑。哈代后来说了那句被引用了百年的话:这些式子一定是真的,因为若是假的,没有人会有想象力把它们编出来。

判定之后是回信。1913 年 2 月 8 日,哈代回信,措辞在谨慎与兴奋之间:请把证明寄来;同时明说,头两条他们知道,第三条不知道——这一条竟被写信人自己摸到了。信的结尾提出:来英国。这一封回信,是这个港务局职员此生收到的最重要的文件。

这次判定在方法论上有味道。两人做的不是「验证一百二十条」——来不及;而是抽样定真伪:挑出能认的,挑出不能认的,再按「编造者写不出、抄袭者凑不齐」合起来断案。账本没有一张全额付讫的收据,可笔迹露了底。

下一页算下一件事:从一封信到一张船票,中间隔着的那些关。

第二幕 · 数学从回信到船票p.16

回信寄到马德拉斯,事情却没有立刻成行。第一道关是家的:母亲不许——婆罗门跨海会失去种姓,这是当时泰米尔社会的硬规矩;船票被一家之主的沉默压着。第二道关是身的:他吃素,英国的战前餐桌以肉为主;剑桥的食堂对一位素食的印度人意味着什么,谁心里都没底。

解开第一道关的是那个家的老办法。1913 年夏,母亲做了一个梦:梦里纳玛吉丽女神坐在大厅里,看着自己的儿子与一群欧洲人同行。醒来之后,母亲松了口。按其家人事后的叙述,这类梦在这个家里是最高指示——第一幕里说过,式子也是这么来的。这一次,梦管的不是式子,是船票。

第二道关由外人替他解。马德拉斯大学的委员会在 1913 年为他特设了一笔研究奖学金:不必注册考试,不问进度,只管把式子写下去。校方还细致到替他订了赴英的行程与冬衣;一位本地法官出面,按习俗把种姓之忧作了交代。

1914 年 3 月 17 日,他登上开往伦敦的船;4 月 14 日抵达。二十六岁的职员第一次看见战前夜里的剑桥。三一学院给他安排了房间——导师是哈代本人。此后的五年,他的履历上第一次出现一行字:职业数学家。这五年他交出的东西,第三幕开始清点。

这一页把三样东西的账并起来看。本子给了他内容,信给了他入口,船票给了他时间。三样东西缺一不可:没有本子,信无从抄起;没有信,船票无处可领;没有船票,本子永远只是一沓没人翻的账。第二幕到此处收笔,下一幕进剑桥。

第二幕 · 暗线先到的名字p.17

暗线第二笔,落在这封信上:先到的名字。

这封信的次序是反的。平常的学术通信是:先报家门,再摆结果——学位、职位、师承,然后才是式子。他的信是倒着的:一百二十来条式子打头,自白垫底,末尾才补一句,说本地有人讲他是骗子。名字与式子一起渡海,证明一件也没跟来。剑桥先收到了「拉马努金」这个名字,隔了一个月才见到「证明」这个要求。

哈代的怀疑与折服,全在这反序里。若先见家门、再见式子,第一反应会是按履历定预期;先见式子、再见家门,第一反应只能是按式子定真伪。他无意中做了一次干净的实验:把名分全部剥掉,只留内容上桌。判定结果前文说过——第一流的。这个判定有一个绕不开的副产物:它把「没受过大学教育」这件事,从缺陷改写成了变量。

这个副产物有实际用处,也有实际代价。用处:哈代回信时把要求的次序也倒了过来——不是先补功课,而是先把最好的式子寄来,证明的事到英国再说。代价:他在本地先吃了亏。马德拉斯的数学家们对这本账的态度两极:有人替他传抄寄信,有人当面向他泼冷水。同一个名字,在无凭无据时是骗子,在有人担保时是天才——名字本身没变,变的是谁肯为它押上自己的信用。

第二笔要立的就是这件事。「先写下来」到了信这一步,变成了「先寄出去」:式子越过证明直接上路,名分留在原地等消息。这封信在数学史上立了一块碑:内容可以先行,只要后面有人肯把证明补上——而他到英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补证明。

后面三笔都是这个反序的变奏。第三次,合作中先写式子后补证明,写与证排成流水线(p.24);第四次,病中最后一批式子寄出时无解可随,要到死后才有人接(p.31);第五次,纸箱里的散页无人认领五十六年(p.38)。

本册把这一笔落在信上,因为它最清楚。一封信改变命运的故事很多;这一封的不同在于:改变命运的不是措辞、不是身份,是式子本身的分量。名字先到,人后到——中间隔着的,是哈代与利特尔伍德的两个小时。

第二幕 · 交错两种传统,一间书房p.18

把两个人的桌面并排看,就是两种传统。哈代的桌面:命题、证明、发表,每一步有据,文风干净到苛刻——他有一句自评,大意是英国数学里唯一遵欧陆严格标准的一派,就是他和他的学生们。拉马努金的桌面:式子、式子、式子,偶尔一段论证潦草地挤在页边。两张桌子,两套规矩,1914 年之后在同一间书房里合流。

合流的第一步是互相惊讶。哈代惊讶于对方不知道的东西:他懂得渐近与估计的分量,却没听说过十九世纪下半叶严格化运动的那套家法。拉马努金惊讶于对方要的东西:他原以为式子本身就是交付物,很快明白,在剑桥,式子只是申请。两人相处几个月后形成一套流程:他先讲他看见的东西,哈代负责问凭据——凭据没有的,回去补;补不出的,挂起。

这套流程的产出在第三幕细讲,这里先讲它改写了谁。改写了拉马努金:他后五年的论文,证明的完整度肉眼可见地上升——1918 年那篇分拆论文,通篇是欧洲规格的严格论证。也改写了哈代:他后来公开说,与拉马努金合作的岁月是他一生最好的时光之一;他一生研究「美的数学」,而拉马努金是他见过的美的最大来源。两人之间那句流传最广的话是哈代的自评:按天分打分,他给自己二十五,利特尔伍德三十,希尔伯特八十,拉马努金一百。

两种传统各让一步,也各守一步。让的一步:他接受「证明是交付物的一部分」,学会用哈代的标准写论文。守的一步:哈代从不过问他式子的来源——不问怎么想到的,只问对不对。这个边界是两人合作的基石:直觉不审判,结果要审判。

这一幕交出的底色是这样。一本账本式的大脑与一台证明机器,在一个房间互相校准。第二幕到此为止,第三幕从 1914 年秋天的剑桥开始。

下一页,第二幕小结。

第二幕 · 小结先有一封反序的信p.19

一、十年三次出局。1905、1907 两次高等考试失利,奖学金早停(p.13)。履历上一事无成的十年,正是笔记本最厚的十年。

二、一枚公开的印章。1911 年首篇论文登在《印度数学会杂志》,1912 年入港务局(p.13)。办公桌背面的草稿纸,记的是分拆与级数。

三、一条吓人的式子。一加二加三加…=−1/12:普通加法没有这个和;它是 ζ 函数在 −1 处的延拓值,与伯努利数 B2=1/6 同源(p.14)。吓人的账目,通着一座现成的大厦。

四、两个小时的判定。1913 年 1 月 16 日信,一百二十来条式子;哈代与利特尔伍德抽样对账:头两条认得,第三条无人见过;结论「第一流的」(p.15)。暗线第二笔落在这里:先到的名字——式子先行,名分留在原地。

五、一张船票。母亲的梦、大学的奖学金、1914 年 3 月 17 日登船(p.16);两种传统在剑桥一间书房合流(p.18)。内容先行、名分后补——这个次序要到英国之后才开始结算。

下一幕,剑桥五年。分拆数挂了一百五十年的那道题,就要在这五年里被两个人一起拿下。

第三幕 · 故事剑桥:第一次被驳倒p.20

剑桥的第一年,两人立了规矩。哈代发现,徒弟式的按部就班对这个人没用:他缺的不是天分,是近代数学的地图。于是安排他旁听几门课、自修几本书;更多的时间,两人直接对着式子过招。哈代的记法是:每周数个傍晚,一张纸上写满一页,谁也不让谁。

第一次大冲突来得很早,输的是他。他凭笔记与大量手算断言:小于某个数的素数个数,总小于对数积分——这在当时是大家都信的猜想,计算机算到百万、千万都支持它。1914 年,利特尔伍德证明:在极远极远处,两者必有一次翻转——那处翻转点的下界大得没有字面意义,后世叫它斯丘斯数,天文数字在它面前像零钱。这一跤摔得结结实实:算得再多,也只是抽样。

他的认错方式也成了典故。哈代回忆,被驳倒之后他从不辩解:回去,把自己的记法推倒重排,过几天拿出修正版。哈代说,这是他见过的最不记仇的对手——错误在他身上不停留。但也正是这次,两人都确认了一件事:直觉快过证明的,必须有人管收尾;不然账本永远只是账本。

战争把书房外的世界搅了。1914 年 8 月开战,剑桥的年轻人一批批走,课堂稀了,食堂的配给紧了,战时的英国买不到新鲜蔬菜水果。对一个素食者,这从困难变成了消耗。1917 年起,他开始生病:发热、消瘦、面色发黄,时好时坏。此后的两年,他一半的时间在疗养院与病房里度过——而他最好的几样工作,一半写在这两年。

书房里的进度没有停。1916 年,他写出一篇论某个级数系数的长文,顺手立下一个猜测;1918 年,两人合写的那篇分拆论文登出。这一幕的数学页,就从后者的核心讲起:p(100) 那个一亿九千万,究竟怎么一步算出来。

下一页,先把分拆的账本摊开。

第三幕 · 数学分拆的账本p.21

先摊账本。第一幕算过:p(4)=5,p(5)=7,p(10)=42;递推能一直算下去。到二十世纪初,有人用递推把表推到了 200:p(100)=190,569,292,p(200)=3,972,999,029,388——近四万亿。做这件事的是一位叫麦克马洪的军官出身的组合学家,用手算,用了许多年。

账本齐了,问题原形毕露。递推给的是「后一个由前几百个凑出来」:想知道 p(200),得先有前面全部两百家。想跳着算 p(1000),没有前面的九百家,一步也迈不动。数学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条只含 n 的公式,把 n 代进去,p(n) 当场出来——像圆的面积公式,不必先量一千个圆。

拉马努金在笔记本里先写下来的,正是这类东西。他的式子说:p(n) 附近有一个主项,形状是 e 的 π 乘根号下(2n/3)次幂,再除以 4n 乘根号三。一眼看去没有道理:分拆是整数的游戏,答案里竟冒出 π 与根号。可把 n=100 代进去,出来的数与麦克马洪的手算只差百分之几。

这就把一百五十年的问题掰成了两半。第一半:为什么分拆数里藏着 π 与根号三——这是「为什么」的问题,要靠证明。第二半:这个形状只是近似,能不能修到分毫不差——这是「修」的问题,要靠机器。两人决定两半一起做:先证这个近似,再把它修准。前半用的是圆,后半用的也是圆——下一页进圆里看。

这件事的分量值得单独说一句。在它之前,分拆是一堆孤零零的整数;在它之后,p(n) 有一条像 π(n)(素数个数)公式那样的定量定律。组合对象从此可以「被估计」,而且估得又准又好看。这门手艺今天的名字叫解析组合学,祖师牌位上写的就是这两个名字。

第三幕 · 数学圆周法:把积分沿圆走一圈p.22

圆周法的出发点是第一幕的生成函数。p(n) 是 1/[(1−x)(1−x2)(1−x3)…] 的系数。有一个通用的取系数办法:把这个函数沿一个圆周积分。函数在圆周上转一圈,别的东西互相抵消,唯独 n 次幂那一项留下,乘出来的正是 p(n)。换句话说:想取哪一项,就沿着哪一圈积分。

麻烦在于积不出来。被积函数在圆周上疯长:越靠近某些点,它冲得越高;沿圆硬积,没有初等公式。圆周法的处理是把圆切成很多小段:靠近「高点」的几段,函数的性态清楚,可以近似地积;远离高点的段落,函数本身很小,加起来不到一个零头。于是 p(n) 被拆成「主段」与「零头」两本账。

主段的账算出来,就是那条公式。在最高的那一段(圆周上最「靠近奇点」的位置),被积函数的主导部分正好是 e 的 π 乘根号下(2n/3)次幂的形状;积完一圈,得 p(n)≈eπ√(2n/3)/(4n√3)。零头那本账:可以证明它比主项小得多,n 越大越可以忽略——这就是 1918 年论文证明的定理。验一下:n=100,公式给约 1.99 亿,真值 190,569,292,差约百分之四点六。

为什么偏偏是 π 与根号三,可以看个大概。分拆的生成函数里全是 (1−xk),展开成指数后出现平方和 12+22+…;平方和的渐近里藏着 π 与根号。分拆是整数的游戏,可它的「速率」由微积分管着——这是十九世纪分析学的一次漂亮入侵,主导者之一正是那位坚持严格标准的哈代,而最早看见这个形状的,是那位只有笔记本的印度人。

留下一个问题收尾。零头账「很小」,但不是零。要 p(n) 分毫不差,就得把零头也算干净——把圆切得更细、每一段都算上。这一步的完成是数学史上有名的硬仗,也是 1918 年论文与最终答案之间隔着的最后一层纸。下一页看它怎么捅破。

第三幕 · 数学捅破最后一层纸p.23

1918 年论文交出的答案,是一条「几乎准」的公式。n=200 代进去:公式给约 4.10 万亿,麦克马洪的手算值 3,972,999,029,388,差约百分之三。百分之三对许多用途够了,可数学要的是分毫不差。差的那部分在哪里,两人心里清楚:在圆周上那些「次高点」的小段里。把每一段都算出来,加到主项上,答案就精确了——想法简单,做起来是把圆切成几十段、几百段,每段积一个更精细的式子。

捅破这层纸的是拉德马赫,时间是 1937 年。他把主项改写成一条无穷级数:每一项长得都像主项——e 的 π 乘根号下什么——只是参数不同、系数不同。天才的一步是证明:这条级数收敛得飞快,头一项就把答案按到小数点后好几位,多取几项,p(n) 一个数都不差。p(200):级数头几项加出来,正好是 3,972,999,029,388,一位不差。

账对上了,两边都对得漂亮。麦克马洪的表:一支笔加几年耐心,一个数一个数递推出来。拉德马赫的级数:一条公式加半页纸,同一批数当场出来。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在同一个数上会师——这是数学里最结实的握手。而级数的骨架,正是 1918 年论文铺的:圆周法的主段结构原封不动,只是每一段都被算到了底。

回头看这条路,三个人的接力看得清清楚楚。欧拉把分拆翻成生成函数(一百五十年前);拉马努金看见答案的形状并先写下来;哈代补齐严格的骨架;拉德马赫把骨架修到分毫不差。四步里没有一步是多余的:没有第一步,无从下手;没有第三步,没人敢信;没有第四步,永远差百分之三。

下一页,第三幕小结之前,先交一笔横财:病榻上的一辆车牌号。

第三幕 · 暗线证明跟在后面p.24

暗线第三笔,落在合作的流程里:证明跟在后面。

圆周法是这条流水线最清楚的标本。先写下来的是形状:他凭大量数值与直觉断言 p(n) 由「e 的 π 乘根号」这一族形状主导——笔记本里这类断言早已有之。跟上来的是证明:主段为什么压倒一切、零头为什么压得小,两人在 1916 到 1918 年间一步步立据,立成一篇欧洲规格的论文。形状是他的,骨架是两人的。哈代晚年说过一句公道话:这个方法的每一步都能追溯到对方先写下的那些页。

分工的产生不是分工表,是摩擦出来的。他先给出断言,哈代问凭据;凭据给不出的,两种下场:要么过几天他拿出一套出人意料的论证(他的论证常常绕开标准路线,用他自己的恒等式),要么承认只是猜测,挂回本子上。哈代后来总结:与他合作,像一个房间里有两种速度——他在前面跑,证明在后面追;有时追上,有时追不上,追不上的那些,后来证明他自己是对的居多。

这套流程有一个不体面的别名,也有一个体面的本名。不体面的别名:一个出题目一个做证明。体面的本名:猜想与定理的分工制。数学史上大多数大定理都走这条路——先有人看见,后有人立据;区别只在多数人两步由不同时代的不同人完成,而他们把两步压在了同一间书房、同几年里。

第三笔要立的就是这件事。「先写下来」从个人习惯升级成了方法:写下来的东西成为合作对象,证明成为下一道工序。本子时代的「分期付款」,到了剑桥变成「流水作业」。这个升级有看得见的产量:1914 到 1918 四年,两人合写五篇长文,他个人另发数十篇——都以这套流程走。

后面两笔是这条流水线的两个极端。第四次,流水线断了:病中写下的式子,证明没人能补,挂账八十年(p.31);第五次,账本本身失而复得,核账用了二十年(p.38)。流水线可以断,账本一直在。

本册把这一笔放在合作里,因为它是暗线的枢纽。第一笔立习惯,第二笔立入场,第三笔立方法——到这一笔,「先写下来」才从一个穷孩子的求生策略,变成一种被顶级学府接受的作业方式。这一点,是哈代对数学史真正的贡献之一。

第三幕 · 交错1729 与两种数学家p.25

1917 到 1918 年,他大半在疗养院。地点换了几处,最有名的一次在伦敦近郊的普特尼。哈代从剑桥坐火车去看他。到了地方,哈代随口说了一句寒暄话:来时坐的出租车车牌号 1729,这数字没什么意思,希望不是凶兆。病床上的人几乎不假思索地答:不对,这个数非常有意思——它是能用两种方式写成两数立方和的最小的数。

当场验算。1729=1+1728=13+123;又=729+1000=93+103。而比它小的数里,没有一个能这么干:像 91=33+43 只有一种写法。两种写法还都是相邻数的立方——12 与 10、9 与 1。哈代后来逢人就讲这个故事,讲到天下皆知;这个数从此叫「出租车数」,还长出了一门小小的学问:每个数都有「出租车数」,第 n 个出租车数表示「至少有 n 种写法」的最小者。

故事的下半句比上半句更值得记。哈代问他近来如何。他答的话,哈代转述成一幅自画像:他说自己正在算一条关于某个级数的式子,算得很顺。病是背景,式子是前景。哈代评价这位病人的方式,是把他说成「每个自然数都是他的私人朋友」:不是他记性好,是他与数之间没有生疏这一说。

这一页把两种数学家并排放好。一种人像哈代:美来自秩序,证明是道德,宁可少说,不可说错。另一种人像他:美来自涌现,式子是矿石,宁可先记,后怕漏掉。数学这台机器两样都要:没有人「看见」,机器无米下锅;没有人「立据」,看见的不算数。1729 那个下午,两种人隔一张病床,各自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

这一幕交出的底色是这样。分拆的公式立住了,账对上了,病也开始重了。第三幕到此为止,第四幕从 1918 年的双重荣誉开始。

下一页,第三幕小结。

第三幕 · 小结先有一台圆周做的机器p.26

一、一跤与认错。素数计数小于对数积分的断言被利特尔伍德在极远处驳倒(p.20)。算得再多也是抽样——这一跤,把他推到了证明这一边。

二、账本与公式。麦克马洪手算 p(200)=3,972,999,029,388;递推只给过去,公式才给将来(p.21)。他笔记本里的形状:e 的 π 乘根号下(2n/3)次幂。

三、圆周法。沿圆取系数、切圆算主段:p(n)≈eπ√(2n/3)/(4n√3),n=100 差 4.6%(p.22)。整数的游戏,速率归微积分管。

四、分毫不差。拉德马赫 1937 年把它修成收敛级数,p(200) 一位不差(p.23)。欧拉翻面、他看见、哈代立据、拉德马赫修准——四步接力。

五、暗线第三笔。证明跟在后面:先写形状、后补骨架(p.24);病榻上的 1729 是两种数学家的合影(p.25)。「先写下来」从求生策略升级为作业方式。

下一幕,荣誉与病。剑桥给他的两顶帽子与医院给他的两年——还有那条至今活着的圆周率级数。

第四幕 · 故事1918:两顶帽子与一副病体p.27

1918 年,荣誉两个月内来了两顶。2 月 28 日,皇家学会选他为会员——三十岁,是学会史上最年轻的会员之一,战时的伦敦为一位印度数学家破了例;名单公布,印度的报纸头版欢呼。10 月,三一学院选他为研究员——五年前他在信里自陈没有大学教育,如今这间学院把最高的学籍给了他。两顶帽子,一顶管全国,一管本院,都是数学行当里最难拿的那种。

可就在同一张桌上,摆着另一副东西。1917 年起他的病反复:发热、贫血、腹痛。战时的配给对素食者雪上加霜;他自己不让人常去看——按哈代的说法,他嫌打扰,宁可在病床上算。医生先后往肺结核、坏血病上猜,都不对路。真正的病因要等七十年后的回溯研究才弄清:肝阿米巴——在印度染上的,可治;在 1918 年的英国,没人往那个方向查。

病床上的产出是一段奇观。1918 到 1919 年初,他的一半工作在疗养院完成:哈代去探病,两人就在病床上讨论;1729 那段对话就发生在这些下午。护士与亲友的回忆里,他的枕头边永远堆着纸。1919 年初,医生与家人合议:回印度。2 月 27 日登船,3 月 13 日到马德拉斯——离家五年,他是带着皇家学会会员头衔回来的。

家乡给他的最后九个月,是荣光与倒计时叠在一起。马德拉斯把他当国宝接待:登门的人排着队,大学授予名誉学位的文书在办,肖像画挂在展览会上。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亲友回忆,他此后把几乎所有力气都用来写:收信人是哈代,纸上是一条新的路。那封信 1920 年 1 月寄出,成为他留给数学的最后一页。

下一页先算这五年里最漂亮的一样东西:一条算圆周率的级数。

第四幕 · 数学一条每项多八位的级数p.28

他 1914 年发表了一条算 π 的式子,今天读来仍像魔术:π 的倒数,等于二的平方根乘二、除以九千八百零一,再乘上一串和式:每一项是(四的倍数阶乘)乘(一千一百零三加二万六千三百九十乘序号),分母是序号阶乘的四次方乘三百九十六的四倍数次幂。写成一行:1/π=(2√2/9801)·Σ(4k)!(1103+26390k)/((k!)4·3964k)。

先只取第一项。分子:0 的阶乘是 1,括号里是 1103,项值 1103。于是 1/π≈2206√2/9801。算数:√2≈1.4142136,二千二百零六乘它得三千一百一十九点七六;除以九千八百零一,得 0.31830988。取倒数:π≈3.1415927——真值 3.14159265,一口气对了七位。

再加一项,看看这架机器的吃法。第二项:1 的阶乘乘一万七千四百九十三,分母是一乘三百九十六的四次幂——约二百四十六亿。两项相加取倒数:π≈3.141592653589793,对了十四位。每加一项,大约多八位。九千八百零一与三百九十六这些数不是碰运气的——它们与模形式里的一个漂亮对象连着,本册只掀一角:这是一台「从对称里长出来的计算器」。

这条级数在计算机时代的下场,值得单独记。一九八五年,葛斯珀用它把 π 推进到一千七百多万位——当时这条式子的正确性还没有完整证明,他是边算边验证用的。今天算 π 的世界纪录早已超过百万亿位,用的式子换了一代又一代,可祖师谱系的头一行,写的都是 1914 年这一条。一条 1914 年的式子,在芯片时代照样是引擎。

留下一个尾巴。这条级数收敛得极快,缘由在「三百九十六的四次幂」上:分母每一项比前一项大四万亿倍,分子追不上,于是级数像被闸住一样飞快收敛。这道闸的来历,下一页掀开模形式的一角。

第四幕 · 数学模形式的一角:τ 函数p.29

1916 年他写下一篇长文,研究对象是一台「对称机器」。把 (1−x)(1−x2)…(1−x24) 这串因子乘上 x,展开成一个级数,每项系数是一个数,如今写作 τ(n):头几个是 1,−24,252,−1472,4830,−6048,−16744,84480。这个 τ 是某个对象的系数,那对象叫模形式——直观地说,一张在特殊变换下「花纹不变」的对称图案,τ 就是图案上第 n 块瓷砖的编号。

他盯着这串数,写下两条断言。第一条:τ 是「乘法性好手」——两个互质的数,先各自取 τ 再相乘,等于先乘再取 τ。这一条他证了。第二条:τ(质数) 的绝对值,永远压不过二乘质数的十一次幂开平方。这一条他没证——一条纯粹的「先写下来」。这条断言今天叫拉马努金猜想,挂了将近六十年。

验一验第二条的头几站。τ(2)=−24,界线给 2×25.5≈90.5,压住。τ(3)=252,界线约 722,压住。τ(5)=4830,界线约 6,950,压住。τ(101) 的界线是二乘一百零一的五点五次幂,约三百三十亿——超出手算,只能靠证。这正是猜想危险又迷人的地方:验得动的站它都对,验不动的站没人知道。

这一猜想的下场,是本册离今天最近的一笔。1974 年,德利涅沿一套几何的路数把它证下,这项工作让他在 1978 年拿了菲尔兹奖。一条 1916 年「只有结论」的断言,牵动六十年后的一座数学大奖——先写下来的东西,利息算到了两代人以后。顺带一笔:τ 这串数与第一幕的分拆数是近亲,两边共用同一台生成函数的机器。

下一页算另一样「先写下来」的奇物:一串几乎撞上整数的数。

第四幕 · 数学几乎撞上整数的数p.30

他 1914 年的论文里,列了几个古怪的数。e 的 π 乘根号五十八次幂,算出来是 24591257751.99999982——与整数 24591257752 只差亿分之二。再看一个更狠的:e 的 π 乘根号六十七次幂,等于 147197952743.99999866——与整数只差十三亿分之一。还有最著名的那个:e 的 π 乘根号一百六十三次幂,与整数只差万亿分之一还不到。三个数,个个像是「差一点就是整数」——这不是巧合,可第一眼看去只能是巧合。

这三个数的来历,能讲个大概。它们与一类叫「虚二次域类数」的东西相连:根号下那几个数(五十八、六十七、一百六十三)是一张很短的例外清单上的成员。在这几个例外处,某个本来在四处游荡的量恰好被框死,于是 e 的幂被「吸」向整数。这条线索十九世纪的爱尔米特记过一笔(一百六十三那一站),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由海格纳与斯塔克、贝克几路人马收尾成定理。拉马努金 1914 年一口气给出三站中的两站——按的正是「先写下来」的规矩。

这类数有一个体面的名字:近整数。数学里「几乎整数」的例子不少,多数是趣闻;这三个的特别之处在于「为什么」有完整答案——不是运气,是一条定理保证它们必须这么近。换句话说:连「巧合」在这里都是被证明了的。这种把巧合钉死成定理的手艺,正是哈代那一派最看重的东西;而看见巧合的眼睛,是他那一派最难得的东西。

把第四幕的账合上。一条每项多八位的级数(p.28),一台对称机器与一个挂了六十年的猜想(p.29),三站被证明了的巧合(本页)。三样东西出自同一个时期、同一个人、同一种习惯:先写下来。1919 年 1 月,他在病床上写出的最后一封信,把这个习惯推到了极限。

第四幕 · 暗线最后的信p.31

暗线第四笔,落在 1920 年 1 月 12 日:最后的信。

那年一月的马德拉斯,他已卧床数月。信写给哈代,开头照旧是那句式:我发现自己钻进了一个很有趣的领域,这里头有一种新的函数——它们像 θ 函数,却不守 θ 函数的规矩。信里列出十几条式子,没有一条带证明。此时距他去世只有三个多月。这是「先写下来」的极限形态:式子照样上路,证明永远缺席。

信里的东西后来有了名字:伪 θ 函数。它们长得像模形式——第一幕与第四幕都见过的那种对称机器——却在关键处不守规矩,按当时的理论「不合法」。哈代收信时的为难可以想象:写信人是他认证过的一百年一遇的直觉,可信里的东西按现有理论立不住。他把信收进文件,写了些介绍文字;这门「不合法的数学」在他生前没有下文。四个月后,1920 年 4 月 26 日,他去世,年三十二。

这笔账挂了八十年,后来翻开了。1976 年,有人在剑桥的纸箱里发现他最后一年写的百来页散稿,伪 θ 函数是主角之一;2002 年起,一批数学家把这些「不合法」的函数接进模形式的大厦——它们不是不合规矩,是规矩当时没修到那么宽。再往后,这些函数被用来数分拆的奇偶、连到物理里黑洞的计数。最后的信,成了二十一世纪一篇大戏的开幕词。

第四笔要立的就是这件事。「先写下来」的最后一站,是写下者自己也无法结算的账。他一生签的账单,前面的都有人接着立据;唯独这一张,连接手的人都要等八十年。可账单本身没有错——它只是把「相信」这件事,从同行手里接了过来,交给时间。

第五笔是全部的归宿。本子、信、最后的信,全都写完了;剩下的问题是:这些纸会活多久。下一页看答案。

第四幕 · 交错1919:归程与倒计时p.32

归程的两头,各有一张面孔。1919 年 3 月 13 日,马德拉斯港,他是皇家学会会员、三一学院研究员,报纸叫他「印度的数学王子」,接站的人挤满了码头。五个月后的 1920 年 4 月 26 日,同一座城市,他躺在切特普特的住所里,三十二岁,身后是三个笔记本、两封信与最后一沓纸。九个月,从国宝到灵床。

这九个月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接待。登门的仰慕者、办名誉学位的文书、画像的画师,他都应付——以他一贯的安静方式。第二件:立账。他把最后一批式子誊清、分类,托人保管。第三件:写信。1920 年 1 月 12 日那封信,就是这九个月的核心产出。家里人回忆,那几个月他写字的时间比养病的时间多。

病因的悬案拖了七十四年。当时医生猜结核、猜坏血病,都不是;他自己怀疑是血里的毛病,也说不出名堂。1994 年,一位英国医生翻回全部病历与信件,给出回溯诊断:肝阿米巴病——他在印度染上的寄生虫病,当时的药物本可治。这个结论里最疼的一层是:他不是死于「无可救药」,是死于「没查对方向」。战争、配给、种姓、距离,每一样都在延误里记了一笔。

把第四幕的账合上,本册想留一个对照。他一生的时间表被两样东西对半分开:前半是「没人看见」,后半是「看见了却留不住」。荣誉与病同一年到,随后九个月,他在倒计时里写出了死后才被读懂的东西。数学史上早逝的天才不止一位;他特别的不是走得早,是走的时候账本比人还活得更起劲。

这一幕交出的底色是这样。两顶帽子、一副病体、一封最后的信。第四幕到此为止,第五幕从纸的下落开始。

下一页,第四幕小结。

第四幕 · 小结先有一张没有到期的账单p.33

一、两顶帽子。1918 年 2 月皇家学会会员、10 月三一学院研究员(p.27)。同一副身体里,病也在同一年扎根。

二、一条级数。1/π=(2√2/9801)·Σ(4k)!(1103+26390k)/((k!)4·3964k);首项对七位,两项对十四位,每项约多八位(p.28)。1914 年的式子,芯片时代的引擎。

三、一台对称机器。τ 头八项:1,−24,252,−1472,4830,−6048,−16744,84480;拉马努金猜想 |τ(质数)|≤2p11/2,1974 年德利涅证毕(p.29)。先写下来的断言,利息算到两代人以后。

四、三站被证明的巧合。eπ√58、eπ√67、eπ√163 与整数之差小到亿分之一以下,来历是类数定理(p.30)。连「巧合」都被钉死成定理。

五、暗线第四笔。1920 年 1 月 12 日的信:伪 θ 函数,无证明的极限形态(p.31);归程九个月的账(p.32)。写下者无法结算的账单,交给时间。

下一幕,身后。三个笔记本、一箱失落的纸、一笔挂了八十年的账——以及纸比人长寿的答案。

第五幕 · 故事身后:三个本子与一箱纸p.34

他身后留下的正文遗产,是三本笔记。第一本与第二本是工整的誊清本,共三百七十余页;第三本三十三页,字迹潦草,几乎全是没证过的新式子。三个本子合计三千多条结果,散在级数、分拆、连分数、数论各处。它们先留在马德拉斯,几经转手,最后由马德拉斯大学图书馆收藏,按页照相流传。

核账的工程比想象的大得多。1970 年代起,美国数学家伯恩特带着一批合作者把三个本子逐条过:能证的证明,证不出的找反例,抄错的勘正。工程做到 1998 年出齐五卷,结论清点下来:绝大多数条目成立,包括大量超出当时文献几十年的东西。一本「没有证明的账」,核了二十多年——这笔核账本身成了一门学问。

更大的一笔在 1976 年出现。那年春天,数学家安德鲁斯在剑桥三一学院雷恩图书馆查一箱已故学者沃森的旧纸,翻出一沓没有编目的散页:八十七页,写满式子。他当场认出笔迹与题材——这是拉马努金最后一年在病床上写的纸,此后五十六年无人认领。这沓纸从此叫「失落的笔记本」,被称作二十世纪数学文献最惊人的发现之一。

一箱纸能躺五十六年,路线其实不复杂:他从印度寄给哈代,哈代去世后文件散出,几经转手进了收藏家的箱子,箱子捐给学院,一直没人在意。档案学里这叫「在眼皮底下失踪」。数学史上几桩著名的「失落」多与战乱有关;这一桩不是——它只是安静地躺在一个没人翻的箱子里。

本册的第五幕,就沿着这些纸往下走:病床上那些「不合法」的函数,后来怎样被接进正规的理论(p.35);圆周法怎样长成一门通用手艺(p.36);π 的计算怎样走到百万亿位(p.37);最后回到这条暗线的终点——纸为什么比人长寿(p.38)。

第五幕 · 数学「不合法」的函数转正p.35

最后的信里那类函数,卡在一个「像」字上。它们像 θ 函数、像模形式——第四幕说过,模形式是花纹不变的对称机器;可伪 θ 函数在关键变换下花纹会走样,按当时的定义,它们不算数。哈代给它们起了名字(伪 θ),写了介绍,然后把问题挂起:要么另有理论,要么这些式子只是漂亮的巧合。八十年里,没人能两说取一。

转正的钥匙在 2002 年配出来。数学家兹韦格斯基发现:给这些函数各配一个「伙伴」,配对之后,走样的部分恰好互相抵消,合并起来的整体是一台规规矩矩的模形式。换句话说:伪 θ 函数不是不合规矩,是半个东西——单独看它松,两半合上看,严丝合缝。这好比半个零件无法装配,找到另一半,机器就转了。

转正之后的产出,一年之内就到。2007 年,布林格曼与奥诺用配对后的机器,顺手解决了分拆的一个老难题:把 p(n) 按奇偶分堆,奇数一堆、偶数一堆,两堆各占多少——这类问题悬了八十年,机器一开,答案成批出来,其中一大类由一条干净的不等式给出。最后的信里那些式子,直接反哺了第一幕与第三幕的正业:分拆。

这件事给「先写下来」补了一层含义。他写下的式子,在当时理论的分类里放不进任何抽屉——不是它错,是抽屉不够。八十年后抽屉造好,式子原样放进去,严丝合缝。这说明账本上那些「挂起」的条目,挂的不是对错,是时代的容量。核账工程核出「绝大多数成立」,说的正是这件事:账本没有错账,只有暂时无处入账。

第五幕 · 数学圆周法长成通用机器p.36

1918 年那台「沿圆取系数」的机器,后来成了一件通用工具。原理一句话:任何用生成函数记账的组合对象,都能沿圆积分取系数;把圆切成段,主段给渐近,级数给精确。分拆只是第一个对象。换上别的生成函数,同一台机器数别的:把一个数写成若干个平方和的方法数、把图染色的方法数、某类矩阵的个数——换汤不换药,机器照转。

这门手艺有一个好处:它把「数不清」变成「估得准」。组合问题里最吓人的是爆炸:对象多得数不过来。圆周法的回答是:不必全数,主项给量级,级数给精度。二十世纪后半,它成了解析数论与解析组合的标配,在物理里也安了家:统计物理数状态、量子场论数图,用的都是同一套「生成函数加圆周」的路数。

机器的谱系记得清清楚楚。哈代与利特尔伍德把圆周法用到素数与和差问题上;拉德马赫把它修成分毫不差的级数;后继者把它推到许多变量的版本。今天教科书里这门手艺的名字仍叫「哈代—利特尔伍德圆周法」,可第一块样板上刻的是 1918 年那篇论文的两个名字——其中一人在论文发表时已在病中。

回头看第一幕埋的那条线,此时可以收拢。分拆问题挂了一百五十年,难在「拆法」没有代数形状。第一幕把它翻成系数(欧拉开的地基),第三幕把系数翻成圆周上的积分,第五幕把圆周法推广成通用机器——三级翻面之后,一个数数的问题长成了一门分析学。起点是他十五岁那本借来的书:那本书里恰好就有欧拉留下的这一章。

第五幕 · 数学圆周率的计算史坐标p.37

把算 π 的历史排成一条线,能看到三个时代。第一个时代靠几何:用圆内接与外切的正多边形,边数一次次翻倍,把周长夹出来。这个时代以割圆术为代表,中国与希腊各自走到了小数点后七八位——用手工,这是极限。第二个时代靠级数:反正切与无穷级数接手,十七世纪起把纪录推到上百位;可反正切级数收敛慢,多算一位要多干许多活。

第三个时代的门是他 1914 年那条级数推开的。级数快慢的分水岭在「每一项多几位」:反正切级数是挤牙膏,他的级数是每项八位。1949 年,第一台电子计算机用它一族的式子把 π 算到两千零三十七位;1985 年,葛斯珀用他这条原版级数推进到一千七百多万位;再往后,基于同一族模形式思想的新级数把纪录推过百万亿位。三个时代,一条分水岭:从「挤」到「喷」,转折点就在 1914。

有一笔账要算给读者看,才知「每项八位」的分量。假设一天能手算一千项。用他的级数,一天可得约八千位小数——十位数级的手工时代、百位级的级数时代,在这里都不成比例。换句话说:这条级数不是把旧路走快了一点,是换了一种量纲。纪录此后几十年翻几番,翻的不是计算者的勤奋,是公式的存量:好公式一旦入库,机器只管调用。

这条线与暗线的连接也在这里。1914 年那篇论文在他生前并不算名文——当时的人关注的是他的数论。级数真正的读者要等计算机时代才出现。先写下来的东西,兑现可以一延再延,几十年乃至上百年;账本越长,这种延迟兑现的条目越多。纸比人长寿,这一条是它最硬的证据。

第五幕 · 暗线纸比人长寿p.38

暗线第五笔,是全部四笔的归宿:纸比人长寿。

把五笔连起来看:本子(先写下来)、信(先寄出去)、流水线(证明跟在后面)、最后的信(写下者无法结算)、散稿(五十六年无人认领)。五笔其实是同一句话的五次落笔:把看见的先落纸,把立据的义务交给可以活得比自己久的东西。他三十二岁停笔;他写下的纸,到今天一百多年,还在一页一页地长出新定理——伪 θ 函数转正(2002)、分拆奇偶(2007)、失落的本子整理到第四卷(2013)。

这一笔与辑线「谁在签名」的接缝也在这里。他签在纸上的名字,生前只被一小圈人认识;可他真正的签名不在扉页,在每一条式子里:那些以他命名的对象——拉马努金求和、拉马努金猜想、拉马努金级数、出租车数——每一个都是一条式子在替他署名。人写式子,式子回过头来写人。这大概是「签名」最结实的一种。

还有一层,关于「相信」。他生前的处境是一笔糊涂账:本地有人不信,剑桥有人半信,理论配不上他的式子。支撑他一路写下去的,不是同行的承认——承认到得很晚——是对「看见」本身的信任。这种信任有一个更冷静的名字:把判断交给可复核的记录,而不是交给眼前的舆论。数学最终也只认这一种权威:写下来,然后让人能查。

第五幕收笔时,本册想留一句总账。他一生的产出可以清点:三个本子、两封信、一箱散页、三十几篇论文。也可以不清点——因为还在长。一个只活了三十二岁的人,账本比多少高寿的人都长。纸比人长寿,这不是安慰,是事实,也是暗线五笔的全部用意。

第五幕 · 交错三个日期:1913、1920、1976p.39

把三个日期并排放,他的故事就自己讲完了。1913 年 1 月 16 日:一封信抵达剑桥,一百二十来条式子没有证明;1920 年 1 月 12 日:另一封信从马德拉斯寄出,一批新式子仍然没有证明;1976 年春天:剑桥的一只纸箱被打开,八十七页散稿重见天日——上面写的,正是后一封信里那些式子的展开。三个日期,两次寄出,一次被捡回。中间隔着的六十三年,是核账的时间。

头两个日期之间,是「内容先行」的七年。前一封信让英国认识了他的名字,后一封信让后世认识了他的终点:从哈代的回信到最后的信,他的全部职业生涯刚好夹在两次「式子先行」之间。第三次寄出没有发生——最后的信之后,他没有等到第三次合作。第三个日期替他补上了这一环:散稿里的东西,被当成第二次「最后的信」的续篇接住。

1976 这个日期还有一层意思。发现散稿的安德鲁斯,恰好是研究分拆的——第一幕、第三幕那条线的当代传人。失落的纸落到了最认得它的人手里。他后来说,那次翻箱是运气;可运气也有偏心的成分:那箱纸若早二十年被发现,伪 θ 函数的理论还没影,翻到的人多半认不出那是金子。纸等得起,眼力等不起。

本册在第五幕末尾把三个日期钉在这里,是想给暗线一个看得见的形状。「先写下来」不是一次性动作,是一根线:写、寄、挂起、捡回、核账、转正——每一个环节都可以隔几十年。数学的时间尺度与人的时间尺度不同步;做数学的人要有一种耐心:今天写下的,可能明天有用,可能百年后有用,也可能只是被核销——三种结局都值得写。

这一幕交出的底色是这样。纸的下落讲完,暗线五笔齐了。第五幕到此为止。

下一页,第五幕小结。

第五幕 · 小结纸比人长寿p.40

一、三个本子与一箱纸。三千余条结果;1976 年散稿重见天日;核账工程二十年出五卷,绝大多数成立(p.34)。没有证明的账,用二十多年核平。

二、挂账八十年,翻案二十年。伪 θ 函数 2002 年找到「另一半」转正,2007 年反哺分拆(p.35)。挂的不是对错,是时代的容量。

三、圆周法成了通用机器。从分拆到表示数、和差问题、物理计数(p.36)。三级翻面:拆法→系数→圆周→通用。

四、π 的三个时代。割圆→反正切→模形式级数;1914 年那条式子是分水岭,每项八位(p.37)。换的不是速度,是量纲。

五、暗线第五笔。纸比人长寿(p.38);三个日期 1913、1920、1976 把暗线钉成一根线(p.39)。把判断交给可复核的记录,而不是眼前的舆论。

本册到此收束。一个借书的孩子、一个寄信的职员、一个病床上的签名者——三条线在 1920 年 4 月 26 日合拢,又在 1976 年重新打开。下一册,换一位从对称里做数学的人:外尔。

收束回望:三十二年p.41

1887 年 12 月 22 日——生于马德拉斯管区埃罗德,翌年随母迁贡伯戈讷姆。父亲为布店伙计,母亲为庙中歌手。

1898—1903 年——中学阶段:连续跳级,遍借数学书;镇上与地区的数学竞赛屡屡得奖。

1903 年——十五岁,借得卡尔《概要》,逐条自证,自此养成「先写下来」的记法;同年经公立图书馆体系开始接触高阶数学。

1904—1905 年——入贡伯戈讷姆政府学院,获奖学金;年末因他科失利失学。第一个笔记本起于此期。

1906—1909 年——帕恰亚帕学院两度应考未过;1909 年 7 月与詹基成婚。

1911 年——首篇论文〈关于伯努利数的一些性质〉载《印度数学会杂志》。

1912 年——2 月起任马德拉斯港务局会计。

1913 年——1 月 16 日致哈代信(式样约 120 条);2 月 8 日哈代回信;夏,马德拉斯大学特设研究奖学金;母亲梦境后家允渡海。

1914 年——3 月 17 日登船,4 月 14 日抵伦敦,入三一学院;发表〈模方程与圆周率近似〉(π 级数)。

1916 年——〈论某类算术函数〉:Δ 函数与 τ 猜想。

1917 年——起病,先后入韦尔斯、马特洛克、普特尼诸处疗养。

1918 年——2 月 28 日当选皇家学会会员(三十岁);10 月当选三一学院研究员;与哈代合著分拆渐近式论文(圆周法)。

1919 年——2 月 27 日离英,3 月 13 日抵马德拉斯;抱病写作。

1920 年——1 月 12 日致哈代最后的信(伪 θ 函数);4 月 26 日卒于马德拉斯切特普特,年三十二。

1976 年——安德鲁斯于剑桥三一学院发现「失落的笔记本」散稿八十七页。

1985—2013 年——伯恩特等核证三笔记本出齐五卷;失落的笔记本整理本四卷出齐(2005—2013)。

收束这一册讲了什么p.42

一句话的版本:一个没有文凭的职员,凭一本只写结果的账本敲开了世界数学的门,并把「先写下来」变成一种方法——他三十二岁停笔,他写下的纸到今天还在生长。

第一幕给的是起点。一本借来的书教会他把结果先落纸;三个笔记本记了十年。数学上给的是地基:分拆数 p(n) 的定义、生成函数、五边形数定理与递推——p(10)=42 可以在纸上当场数出来。

第二幕给的是入口。十年考试出局、港务局的办公桌,以及 1913 年那封反序的信;哈代与利特尔伍德两个小时的判定,把「没受过大学教育」从缺陷改写为变量。数学上给的是发散级数:−1/12 不是普通加法的和,是 ζ 函数延拓后的值。

第三幕给的是方法。圆周法把分拆挂了一百五十年的问题收掉一半:渐近式 p(n)≈eπ√(2n/3)/(4n√3);拉德马赫 1937 年修成分毫不差。1729 的病榻对话,是两种数学家的合影。

第四幕与第五幕给的是遗产。每项多八位的 π 级数、挂了六十年的 τ 猜想、三站被证明的巧合、挂账八十年的伪 θ 函数——以及纸比人长寿的答案:核账用了二十多年,转正用了八十年,纸箱里躺了五十六年。

收束把五幕连成一句话p.43

第一幕是本子,第二幕是信,第三幕是机器,第四幕是病与账单,第五幕是纸的下落。五幕连成一句话:他把看见的东西先写下来,让纸替他等——等到有凭据、有读者、有理论、有时间的那一天。

再压短一点:先写下来,其余交给时间。

再压到最后四个字:纸比人长。

动手做数分拆:p(6) 与欧拉递推p.44

第一件:把 6 的分拆全数出来。照 p.7 的规矩(次序不计),把所有拆法列全:6;5+1;4+2;4+1+1;3+3;3+2+1;3+1+1+1;2+2+2;2+2+1+1;2+1+1+1+1;1+1+1+1+1+1。共 11 种,故 p(6)=11。列的时候给自己定一个不漏不重的顺序:先数最大块是 6 的,再数最大块是 5 的……一路数到全 1。

第二件:用欧拉递推核一遍。递推按五边形数取位(p.9):p(6)=p(5)+p(4)−p(1)−p(0)=7+5−1−1=10,正是错在这儿:五边形数的位置本是 1、2、5、7、12……,取位表是:p(n)=p(n−1)+p(n−2)−p(n−5)−p(n−7)+p(n−12)+p(n−15)−…。代 n=6:用到 p(5)、p(4)、p(1)(n−5=1),而 n−7 为负,停止。故 p(6)=7+5−1=11。与手数一致。

第三件:再走一步,算 p(8)。p(8)=p(7)+p(6)−p(3)−p(1)=15+11−3−1=22。递推只用了四项——这就是「自助取数机」的意思:每一步只花几笔加减。

给家长的话:分拆是极少数「五岁会玩、菲尔兹奖用得上」的题目。孩子只数拆法即可;大人可以追问一句次序何以不算:3+3 与 3+3 显然一种,可 3+2+1 与 2+3+1 只是次序不同——这正是「组合」与「排列」的分界。p.35 提到的奇偶问题也可以先玩:把 p(1) 到 p(11) 分奇偶两堆(1,2,3,5,7,11 奇;4,6,8,9,10 偶),看看有没有规律——正是这道题挂了八十年。

动手做用他的级数算圆周率p.45

第一件:只取第一项,手算 π。式子(p.28):1/π≈2206√2/9801。分四步:① √2≈1.4142136(可用平方逼近自己校:1.4142 的平方是 1.99996,够近);② 2206×1.4142136≈3119.755;③ 3119.755÷9801≈0.3183099;④ 取倒数:π≈3.1415927。对照真值 3.14159265——对了七位。一把尺的手工量出七位,这是 1914 年式子的力气。

第二件:理解「每项多八位」。第二项的分母里有一个三百九十六的四次幂:3962=156816,3964≈2.46×1010。分母每项放大十万亿倍级,而分子(阶乘与括号)放大得慢得多——于是从第二项起,每一项对总和的影响只有前一项的十亿分之一量级:加一项,结果多稳住约八位。这就是收敛速度的「闸」。

第三件:玩一玩 1729。验证:13+123=1+1728=1729;93+103=729+1000=1729。再找一个只有一种写法的对照:91=27+64=33+43,可它是 91 唯一的双立方和写法。孩子可以继续找:再想找「两种两个立方和」的更小数,答案是找不到——1729 恰是最小。

给家长的话:三件小活的共同点是「先算再查」:先让孩子自己算出 3.1415927,再对表核实——这个次序就是本册的暗线。若孩子问「为什么是 1103 与 9801 这些怪数」,如实说:它们来自一张对称图案(模形式)的内部账目,本册 p.29 只掀了一角;把「怎么算」给孩子,把「为什么」留作一颗种子。

术语十四条p.46

生成函数——把一列数压缩成一个式子的机器:式子里 x 的 n 次幂前站着的系数,就是那列数的第 n 个。分拆的生成函数是无穷乘积 1/[(1−x)(1−x2)(1−x3)…](p.8)。

分拆数 p(n)——把 n 写成正整数之和(次序不计)的方法数。p(4)=5、p(10)=42、p(100)=190,569,292(p.7、p.21)。

五边形数定理——欧拉发现:无穷乘积 (1−x)(1−x2)(1−x3)… 展开后只在广义五边形数的位置不为零,符号成对交替;由它得 p(n) 的递推(p.9)。

广义五边形数——k(3k−1)/2 与 k(3k+1)/2 两族数:1、2、5、7、12、15、22、25…(p.9)。

ζ 函数与解析延拓——ζ(s)=1+1/2^s+1/3^s+…本只在 s 大于一时有和;把它的定义域光滑地扩到别处的手续叫延拓;延拓后 ζ(−1)=−1/12(p.14)。

发散级数——部分和没有极限的和式;「一加二加三加…=−1/12」是延拓账上的记法,不是普通加法的和(p.14)。

拉马努金求和——给发散级数指派「账面值」的一种正规手续(哈代 1949 年立规矩),核心是部分和的指数平均(p.14)。

渐近式——一条「越走越准」的近似公式:n 越大相对误差越小。p(n) 的渐近式每走一步误差大约压掉一个因子(p.22)。

圆周法——沿一个圆周积分取系数、把圆分段各算各账的手艺;主段给主项,余段给修正。哈代—拉马努金 1918 年用它解分拆(p.22—p.23)。

拉德马赫级数——把分拆渐近式修成收敛无穷级数的形式,头几项即可精确到任意位(1937)(p.23)。

模形式——一类在特殊变换下「花纹不变」的级数对象;π 级数与 τ 函数都从它来。本册只掀一角(p.28—p.29)。

拉马努金猜想——关于 τ(质数) 大小的一条断言(1916),1974 年德利涅证明;证明工具另获菲尔兹奖(1978)(p.29)。

近整数——与整数距离异常近的非整数,如 eπ√163;这里的「近」有定理保证(类数为一的例外值)(p.30)。

伪 θ 函数——最后的信里那类「像模形式而不合规」的函数;2002 年起被接进模形式理论(p.31、p.35)。

人物与文献一张对账单p.47

人物四则。哈代(1877—1947):剑桥三一学院分析学派旗手,把「严格」当作数学的道德;与拉马努金合作五年,称其为一生最大的浪漫史。利特尔伍德(1885—1977):哈代的终身搭档,1914 年素数翻转定理的作者。麦克马洪(1854—1929):组合学家,手算 p(n) 到 200。詹基·阿玛尔(1899—1994):他的妻子,晚年口述史料的主要来源之一。

文献分三层。原始层:1913 年两封信(三一学院藏)、三个笔记本(马德拉斯大学藏)、「失落的笔记本」散稿(雷恩图书馆藏)。核证层:伯恩特《拉马努金的笔记本》五卷(1985—1998)、安德鲁斯—伯恩特《失落的笔记本》四卷(2005—2013)。研究层:兰加纳坦编年表(1939)、杨的病历考(1994)、伯恩特—兰金文集(2001)。

本册各页所据:p.3、p.6(借书与笔记本)据塞舒·艾延加尔 1920 年纪念文与伯恩特—兰金;p.14—p.15(信与判定)据哈代 1920 讣文、1937 演说与《十二讲》;p.21—p.23(分拆)据 1918 年合著论文与拉德马赫 1937;p.28—p.30(π 级数、τ、近整数)据 1914、1916 两篇论文与高精度复算;p.31—p.32(最后的信与病因)据原件描述与杨 1994;p.34—p.39(身后)据安德鲁斯自述与整理本各卷序。

桥之后三件还开着的事p.48

第一件:分拆的统计还有大空白。奇偶问题被 2007 年的工作打开一角,可「p(n) 除以某个小数余几」这类同余分布,至今没有一张完整的地图。拉马努金当年发现 p(5k+4)、p(7k+5)、p(11k+6) 全被五整除的规律(如 p(4)=5、p(9)=30、p(24)=1575),背后的机制到二十世纪才由后人摸清,而完整图景仍在画。

第二件:伪 θ 函数还在长。转正之后,它成了模形式理论里最活跃的分支之一:新的伪 θ 家族不断被认出,与物理中黑洞计数(一类微观状态数恰好由伪 θ 系数给出)的联系 2000 年代被证实。最后的信到今天仍是活水——这本账还没核完。

第三件:π 的纪录与公式的存量。纪录每几年刷新一次,靠的都是模形式一族的新级数;「还有没有收敛更快的公式」是一个开放问题。他 1914 年那条式子在谱系顶端站了一百多年,后来者全部是它的晚辈——这个纪录榜的题头,仍是那个先写下来的名字。

收束五个数p.49
1887生于埃罗德;三年后迁贡伯戈讷姆
19131 月 16 日,一封一百二十条式子的信抵达剑桥
172913+123=93+103;两法两数立方和的最小者
3964π 级数的闸:相邻两项之比约十亿分之四
1976失落的笔记本:八十七页散稿重见天日
家长导读怎么陪孩子读这一册p.50

故事层(小学低中年级)。抓三件事讲就够:一本借来的书(自己给自己出题)、一封信(把式子寄给陌生人)、一张病床上的车牌号(1729)。不必提「先写下来」这个词,孩子自然会说「他好厉害,不用证明都知道」——那句反驳(不用证明怎么行)留给大人接。

数学层(小学高年级以上)。动手项两件:数 p(6)(十一种拆法,可以真数)、算 π 的七位(p.45 四步,一把尺的量程)。分拆最好用实物:六枚硬币拆成几摞,摞与摞的分法就是分拆——「次序不算」一句话说清。

延伸层(成人)。本册与第 46 册《哈代》构成一对:同一段合作史,从两端各讲一遍。若两册都读,可以对照一个有趣的事实:哈代册讲「无用之美」,本册讲「先写下来」——两人各自的方法论,恰好是对方的镜子。第三幕 p.24 的流水线与哈代册的「合作十年」互为注脚。

一个可聊的问题。若孩子问女神给的式子算不算真本事,可以这么答:账本上每一条都要经过核账——核账不问来历,只问对错;他的本子核完,绝大多数成立。来历是他的事,成立是数学的事。

常见误区五个p.51

误区一:「他没有证明,所以是运气好。」事实:他的条目经二十多年核证,绝大多数成立;他写下的依据是他自己内心的一套核验(大量数值、对称性、与他式互推)。运气撑不起三千条。

误区二:「一加二加三加…等于负十二分之一,是普通加法的结论。」事实:普通加法下这个和不存在;负十二分之一是 ζ 函数延拓后的值(p.14)。把两者混为一谈,等于把两本账记到一起。

误区三:「他是被剑桥『救』的。」事实:剑桥给的是平台与规范;式子的分量在信到之前已经齐了——哈代判定用的是内容,不是怜悯。第 51 册刚讲过「借名」的另一种形状:这一册的名,是自己挣的。

误区四:「他死于结核。」事实:1994 年回溯诊断为肝阿米巴病(在印度染上、当时可治)(p.32)。结核说是当年医疗条件下查无对证时的默认。

误区五:「他的公式都是『神给的』,所以无法学。」事实:他把「看见」与「立据」分开——看见的部分有大量手算与复算托底(如 τ 表、分拆表);立据的部分有方法论可学:先写下来,再核账。把宗教叙述读成方法论的人,读到的是纪律,不是神秘。

版权页p.52

《数学家的故事》第六辑 53《拉马努金 · 信纸上的公式》

九章格数学 · PhiloMath · 全龄通识绘本 · 三层可读(故事/数学/注疏)

撰文 · 插画 · 编排:九章格数学工作室(AI 协作)

明线:整数分拆 · 模形式 · 圆周率级数 · 暗线:先写下来(辑线:谁在签名)

数值复核:分拆数(递推程序)、π 级数(五十位精度)、τ(n)(多项式展开)、近整数(五十位精度)均实算核对。

封面人物头像:以 1916 年前后摄影肖像为底本作水彩素描重绘;底本为拉马努金存世标准像(摄于 1920 年前,作者不详),属公有领域。

引文均为大意转写;史实以注疏层所列文献为准。本册与第 46 册构成对读,其余各册相对独立。

© 九章格数学 · 仅限学习与欣赏使用